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慌乱无措之中,他看到了站在刘子晔侧前方,面向自己而站的靳劼。

朝照对靳劼并没有太多印象,只隐约记得这个人是在王爷出事后不久进的王府,但从现在的情形来看,显然他已经取得了小侯爷的信重。

靳劼同样不熟悉他,接触到朝照的眼神,也只如小侯爷一般无二的,冷淡移开。

朝照咬了咬牙道:“小侯爷,朝照想要求您,看在我师娘的情面上,能不能绕过我这一次?朝照不敢奢求还能继续留在侯府,跟在您的身边,只求小侯爷能大发慈悲,放我出府!我绝对不会拿侯府一针一线一文钱,出了侯府之后,是死是活,朝照全都认了!您看可以吗,小侯爷?”

他想着,自己并没有真的做过不利于王府或侯府的事情,不过是当时贪生怕死了一瞬,没有与王府共存亡,这也算不得必死的罪过吧?

“若是小侯爷您心中有气,朝照任您打骂,绝无二话!”

有这种想法的,不止朝照一个。

房间外面,管家刘表闻言,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夕映与阿桓之所能替朝照去向刘子晔求情来见他,自然也觉得,朝照虽然再不是他们的同路之人,但也罪不至死。

小侯爷今日既然能应了夕映的请求,同意来看他,就说明小侯爷也还是在乎他们这些亲卫和贴身婢女的。

他们四个作为从小跟在刘子晔身边长大的婢女和亲卫,无一不是出自刘子晔的乳母薛三娘一门的徒弟。

其中阿桓更是薛娘的亲生女儿。

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朝照再非他们的师兄弟,但也许,小侯爷能同意朝照这样的请求,放朝照离开侯府,从此西关千里,朝照与西关侯府再无关联。

“不行。”

然而,所有人都清楚听到了刘子晔斩钉截铁的拒绝之声。

管家刘表闻言脸色微变,阿桓与夕映也是出乎意料的震惊,只有靳劼似乎依然是那一副冷眼旁观的模样。

朝照似乎也有些不敢相信,他怔然的看着眼前不容置疑的小侯爷。

问:“为什么?”

“你既背叛过我,我就再不会信你。”刘子晔道。

“可、可是,朝照不求再追随侯爷,只求一条生路……”

刘子晔闻言笑了笑:“你身为西关王府旧人,身为本侯爷的亲卫,背弃了你们师徒多年之主,还奢求什么生路?”

她说出的话,无情又冰冷,朝照当即如被冷箭射中,浑身瘫软靠在椅背上。

片刻后,他突然呵呵笑了起来:“也是,也是。小王爷你何曾将我等当做个人来看?薛师父叫我们把西关王府、把这荒凉的西关郡当做我们的家,将小侯爷当做我们最亲最敬的家长……但她又何曾知道,在小侯爷眼中,我们不过是豢养的家畜罢了!我竟还、竟然还奢求您能念一点我们的主仆情谊!呵呵呵,真是可笑!”

朝照片刻间已经心如死灰,转而挑衅的问:“小侯爷既然不打算放了我,所以是要杀了我这个背叛旧主的贱仆吗?”

想到当时刘公公的死状,朝照目光忍不住看向靳劼挂在腰间的佩剑。他言辞说的似乎坦然无畏,可在看到冰冷剑戟的孙瞬间,大腿肌肉忍不住的瑟瑟颤抖。

下一刻,是不是这一把剑就要斩在自己脖颈之上了?

就在他的盯视下,朝照看到,小侯爷真的探出一臂,握住这把佩剑的剑柄,并缓缓的抽了出来。

剑身与剑鞘的摩擦声,刮过每一个人的心头。

原本一直在房间外等着的刘表,实在忍不住往前赶了几步。

在房外焦急又复杂的喊了声:“小侯爷!”

夕映今日受了太多教训,阿桓也未曾料到这些时日明显好说话了许多的小侯爷,会突然真的对朝照起了杀心。两人却不能如管家那般上前试图阻拦,只在这样的情势下,忍不住齐刷刷的跪了下来。

他们今天是做好了准备,来与曾经的兄弟手足作别的。

却不曾想,要面对的会是一场死别!

已经将整把剑从靳劼腰间完整抽出,正握在手中端详的刘子晔,在这个时候突然明白了。

何以当朝照那一番话方才出口,她就难以抑制的生出那样厌恶的情绪。

刘子晔答应夕映的请求时,她并不曾想到,在她来到这个地方后,要面临的会是这样的局面。

方才。

就在朝照恳请她将他放出侯府的一瞬间,刘子晔清楚的听到了来自她脑海之中的系统机械提示音——

“叮——检测到不利于宿主任务的危机!危机严重程度评级:未知。”

刘子晔很快意识到,恐怕这就是那个废物系统升级之后,所出现的新功能——可以正式提前识别并预警危机。

但是,这第一个跳出来的提示当中,给出的危机评级却是未知。

也就是说,系统检测到放朝照离开侯府这件事,将会产生不利于她任务的危机,但是却无法预知这个危机究竟会有多大,所以只能给出一个未知的等级。

对这一点,刘子晔也猜到了背后的逻辑。

在原世界线上,朝照应当也是在临死之前背叛了西关王府,向刘公公求情,但是那个刘公公并未丝毫容情,还是将他们这些奴仆全部团灭了。所以,原世界线的朝照就死于她穿过来的当天。

如今她的穿越以及所*作所为,改变了那一天的事件。

侯府中大部分人都活了下来,朝照作为其中一员,也被关押苟活到现在。

可是,因为朝照在原世界线中已经没有了参照,所以现在的他,处于新的情势之下,假如真的离开侯府,今后究竟会有什么样的发展和变化,俱是不可预料的。

因而,系统无法评估。

放走朝照的风险,只有她一个人知晓。

所以,此时的她,在众人眼中看起来,就是一个冰冷的,丝毫不念旧情的小侯爷。

她抬了抬手中的剑,正准备试探着伸出去时,刘表噗通一声也跪在了监房门口的地上:“小侯爷……”

刘子晔心中厌烦的情绪,达到了顶峰。

你们这样来求我,要我放了他,可又究竟知不知道,我要为了放他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你们个个以忠诚仆人的名义,声称这是你们的家,要以旧日情谊集体劝谏于我,却又知不知道,我自己尚且从来没有过家!我与你们之间,也根本没有半分情谊,你们真正的旧主早已死了!

我呢?

又真的要为了这一个等级未知的风险,就这样杀了眼前的人吗?

此时此刻的情境,于穿越当日斩杀刘公公都完全不同。

她并没有充足的理由说服自己,再去动手取走这样一个鲜活的人类生命。即使她上辈子在情绪最阴暗的时刻,曾经诅咒过那些欺负和笑话她的人,也一一用她自己的办法,施予了那些人应得的报复。

但是,这毕竟是人命。

“唰——”

一阵剑锋摩擦的声音响起,刘子晔还剑入鞘。

“其他关着的王府旧人,今天全部出籍离府,从此生死不相顾。但是你……”

刘子晔看着惊魂一瞬满头冷汗的朝照。

“你不行。”

说罢,她冷冷的转身走出这间让她感到窒息的房间。

“靳劼,今后由你派人,将朝照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再见他。”

最终,刘子晔留下这样一句话,快速离开了这一排监房。

夕映如梦方醒。

这短暂的世间里,来回起伏的变化,惊的他满头大汗。

此时他也顾不得再看一眼同样有些瘫软的阿桓,站了起来直追着刘子晔而去。

晚间。

杜晖与郝闻昌各自回到侯府,终于带来了让刘子晔精神为之一清的好消息。

与虞城工匠联合赶制的第一台凿冰捕鱼机,所有零部件都已经打造和检收完成了!

她当即决定,第二天不要再围着侯府内部打转,她要去视察和验收她的成果。

虞城内部的道路经过清理,已经通行无碍,城外的雪道,也有了那些人力踏雪橇板和风帆鞍板雪橇车,用以交通运输。

正是通过这些雪橇车,杜晖等人将捕鱼机拆解之后的零部件,分批运到了每年冬日渔猎最盛的千塞湖湖边。

当苻氏族人抵达千塞湖时,距离这场大雪停歇已有十余日。

无论是青城还是其他西关郡十三镇镇民,有不少免于家宅倾覆大难而存活下来的人,已经稍微得到了喘息。

并且意识到,他们所面临的下一个生存关口就是——灶火和饮食。

千松岭被大雪埋山,这种情形下,必然无法入山打猎。

其他旷野地带,也难觅活物踪迹。

对所有人来说,唯一还可以一试的,就是蕴藏了丰富鱼产的千塞湖。

杜晖与苻明义等人先行探看,发现距离相近的其他城镇以及青城的扶余氏族人,已然各自组队,驻扎在了千塞湖湖面上。

一场几十年不见的大雪过后,千塞湖已被彻底隐匿在雪面之下,一眼望去,除了湖北岸影影绰绰露出的黑松林树枝,整片大地已失去了所有参照物。初晴的冬日照耀在雪面之上,映出点点晶莹的光斑。

刘子晔身在雪橇车上四处瞭望,恍然不知身处天地之间的何处。

原本的千塞湖湖面上,三三两两围聚着第一拨前来千塞湖冬猎之人,在这片渺茫的天地之间,连一个黑点都算不上。

扶余氏今天来了一支三十余人的捕渔队。

每个人都手执一把铁锹,正大汗淋漓的一点一点挖掘湖面上的冻雪。从前天开始,他们已经二十多个人轮班作业了两个日夜,才挖出了这么一片七八尺见方的雪下平地。

湖面的冻雪,不宜再通过粗盐来融。

况且,他们扶余氏几十人,为了抢占先机,在雪停的第一日,就由扶余长青亲自组织起来,涉雪来到这片千塞湖。

除了最轻便的铁锹、铁杵、渔网以外的其他负重,他们根本无法携带更多。

到了千塞湖,选了最理想的地址后,就开始了日夜不停的开掘。

整个过程中,他们还要时时分班值守,以防其他散落的西关族人觊觎他们的成果,试图上前抢现成的。

片刻后,扶余氏捕鱼队上下发出了一阵欢呼。

扶余谷在下层道:“族长,打到湖面冰层了!”

扶余长青也忍不住面露一丝欣喜:“好。你们休息休息,换另外一组拿凿子再来。”

他们终于挖掘到湖面冰层了!

“行!”

这一队人已经掘进积雪下几尺的深度,扫完了扫尾工作,就来到雪壁前面,扯着绳子攀援上地面。

湖面的冰层必定要比冻雪更加难以凿穿,但他们带来的还有凿子。接下来,也许夜以继日交班工作,他们真的有可能在接下来的几天世间里,凿出一个可以容许单人潜入的湖面冰窟。

这时候,最不能气馁。

只要能凿出这么一个冰窟,他们扶余氏今年冬天的渔粮,便有着落了。

扶余长青面上对族人的进展欣慰,但心弦始终紧绷。

这一场大雪究竟如何颠覆了大部分族人的认知,扶余长青心中十分清楚。

在这样的气候下,千塞湖今年的冬猎会有多么的难,她也能够想象得到。

扶余长青打眼瞧了瞧湖面上三三两两的其他捕渔队,以及气势汹汹刚刚抵达千塞湖南岸的虞城苻氏族人。

不光他扶余长青着急,今年西关郡的两城十三镇全都着急。

他们扶余氏算是大族,在这样的困境下,还可以通过不断的轮班消耗人头数,最终能有所获。扶余长青可以想象,那些小族小镇的民户,就很难从这样的局面下,捞到真正可以存续一冬的物资了。

只是一个冰窟的捕获量毕竟是有限的,他们扶余氏这处冰窟口一旦掘开,整个冬日,都要派足了人手,打上扶余氏的标识,轮流日夜再次值守,以防有他人前来盗捕。

这是一场生存竞争,没有人是全能的,只能先保证自己族人的活命。

至于其他,西关大地百年信奉的,都是生死有命,各凭本事。

她忍不住望了望隐没不见的千塞湖湖边,和望不到边际的连绵西关大地。

千塞湖很大,它冰封之下的产出,足以供给这千里之地内的百姓。只是,想要获得它的供养,还要首先驯服于它,否则,它又如何会敞开怀抱供养于你?

正幌神间,南岸上新来的虞城苻氏捕渔队,也拖着他们的捕渔器物,在湖面上选好了落址之地。

此时扶余长青才发现,随同苻氏捕渔队前来的,竟然还有西关小侯爷!

时隔多日,尤其是经历这样一场前所未有的大雪灾之后,扶余长青在看到西关侯的瞬间,就再难将视线从他的身上挪开。

大雪的天气里,西关小侯爷穿了一整套湖蓝镶白色绒边的外罩。

隔着老远的距离,也能看到这位小侯爷无论是手,还是脚,都有保暖又不臃肿的毛皮手套与靴子,严严实实的裹着。兜帽罩顶,只露出一张最引人瞩目的脸来。

两队人的距离过远,西关小侯爷自从出现到现在,似乎一直都在看着雪原,没有朝扶余这个方向看过一眼。

扶余长青暂时移开了视线。

接下来,就让发现了更令她感到困惑的事。那就是,虞城苻氏捕渔队最终所停驻的捕渔位置。

他们都是世居西关的大族,即使千塞湖如今在大雪之下似难寻踪迹,但他们凭着经验和记忆,也能准确的判断处每一个点位在原本的千塞湖中,其水深如何,湖下的鱼群水草分布如何。

苻氏捕渔队所选择的这一处落脚点,确实是千塞湖鱼群最集中也通常最肥美的一片。

但同时也是湖水最深,最难开掘之处。

即使,此前听杜晖讲述过他们那凿冰捕渔机与铜制网梭捕渔器,但苻氏完全还可以有更容易一点的选择不是吗?

若在往年,也许他们扶余氏也会抢占这一最佳地点,但在今年的情境之下,这显然不是明智的选择。

短暂的踟蹰后,扶余长青执了一支拐杖,踩着雪面,一深一浅的迎着苻氏族人的方向走过去。

湖面上几百尺的距离,已使得扶余长青满头大汗。

“青城扶余氏扶余长青,见过西关小侯爷。”

扶余长青躬身郑重的行礼。

就在大雪降临之前,她也从未想到过,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会这样心甘情愿的朝着这位无法无天的小侯爷施礼。

刘子晔人虽然来了,但湖面雪深难行,她一直待在她自己的雪橇之上。

今日她既然随同苻氏的捕渔队出来,苻真儿自然也同行而来。

刘子晔当然还记得扶余长青。

她甚至清清楚楚的记得自己带着兵马上门,要同她做强买强卖的拆房顶生意时,扶余长青那怒意冲到了头顶,却无能为力不得不捏着鼻子忍下怒火,同自己合作的样子。

同现在这个毕恭毕敬的样子,还真是不一样啊!

她心情不错的看着来人道:“不必多礼。”

扶余长青稍直了身体:“多谢小侯爷。”

然而,扶余长青知晓,即使她此刻心中再不甘愿,再是难以将那日西关侯的作为好好消化,也必须将该说的感谢之话说出口。

“承蒙小侯爷之厚爱,于月前号召我青城扶余氏上下,将房屋改装为三角支撑木梁与砖瓦结构,这才使得无数族众得以在这场大雪之中,家宅得保。扶余长青身为一族之长,拜谢西关小侯爷救命之恩。”

湖面积雪过深,不便就地跪拜。

扶余长青说罢,再次向西关小侯爷深深行了一礼。

刘子晔此前就已经通过系统结算清单,收到了来自青城以及十三郡各自大大小小的积分。

此时对扶余长青的态度转变自然没什么意外,她挥了挥手:“好了,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只是,日后本侯爷若还有其他事找上门,扶余族长可要念着今天的情分,一起合作共赢呀!”

第36章

扶余长青一顿,她根本无法确认眼前这位侯爷,还会有什么匪夷所思的想法,但当此局面,拒绝的话也不好说出口。

便道:“自然,若是双方共赢之事,长青绝无拒绝之礼。”

她想起自己之所涉雪而来的第二个目的,便道:“扶余长青还想请问小侯爷和苻族长,是准备在这块地方作为捕渔洞的挖掘口吗?”

苻明义此时正带着族中工匠与王府中人,就地组装搬运到此处的机械零部件。

虽然看到了扶余长青过来,一时却脱不开身。

苻真儿闻言颔首:“正是。”

扶余长青知道苻真儿在苻氏一族很受拥护,也愿意将他当做苻氏的领头人来交谈,便道:“长青十分不解,大雪初降,湖水冰封,苻族长与苻小族长,何以要择此最艰难处开窟?”

苻真儿自承是晚辈,不好像刘子晔一般,端坐在雪橇车上,居高临下的同扶余长青对话。

他下了雪橇车,回复扶余长青道:“真儿知晓扶余族长的提醒之意,这处湖水最深,冰面与积雪都冻的深,但也是鱼获最丰富之处,因而择选了此地。”

扶余长青纳闷:“既然苻小族长都知晓,何以执意为此?”

“扶余族长稍后便可明白。”

苻真儿没有多说,只这般解释了一句。

扶余长青还想说些什么,可这时他突然听到他们扶余氏正在穿凿湖面的方向,传来呼号呵斥之声。

她回头一看,只见不知何时,身着西关刺史府府兵衣装的兵士,已然抵达了他们那一处挖掘出来的空地,将他们扶余氏的捕渔队团团围住。

扶余长青大惊,也顾不上再说服苻真儿,颇有些狼狈的踩着雪往回抢奔。

刘子晔与苻真儿也瞧见了那边的动静,她摇了摇头:“堂堂大周朝一郡之刺史,竟然来强抢民利,真是给我皇帝伯伯和太子哥哥丢人!看来清理虞城的两座城门楼,还是没把刺史府的攒下那点力气用尽。”

苻真儿想到他前些时日,比这西关刺史还嚣张百倍的作派,再听他此时说话,忍不住莞尔。

他只问:“子晔你可要管吗?”

“我干嘛要管?扶余氏又不是苻氏,同我有什么关系?受点欺负就要我来出头?让他们先咬着。”

刘子晔毫不在乎的道,接着她也下了雪橇车:“走,我们去看看凿冰机组装的如何了。”

方才这话,虽则听起来冷漠无情,但又界限清晰的将苻氏与他人的不同区分开,明示刘子晔对于苻氏一族迥然不同的态度,叫苻真儿只觉又窝心又无奈。

杜晖见刘子晔过来,却也不多说明,毕竟他知晓这些零部件的完整与拆解设计图,无一不是他从刘子晔手中拿过来的,再交由侯府新组建的设计制作组与苻氏工匠,完成各自的分工内容。

刘子晔自然可以一看便知进展。

她四处望了望湖面,见到有些零散的小的捕渔队,显然是受到了不小的挫折,又是沮丧又是绝望,却仍然不肯放弃尝试挖掘,希望老天爷能够怜悯怜悯它们,给他们一条活下去的生路。

也有些心思活络的,一直关注着扶余氏捕渔队的进展。

想着等扶余氏开凿成了,能否上去讨个活路,好歹换得一些他们的鱼获。

雪降落之前,在杜晖与郝闻昌兵分两路的游说之下,青城无功而返,另外十三镇,也不够时间一一走遍,只到了近距离的五个镇子,且五个镇子中,也只有三个镇子,答应了郝闻昌一行的提议。

集合了镇子上的人手,收粗盐的收粗盐,打雪橇、滚雪桶,打捕鱼机。

但他们的工匠人手,相较苻氏而言还是差了许多,连相对简化了设计的捕渔机都还没有准备好,因而此时的千塞湖上也没有这三镇的踪影。

提前抢着时间赶来的,反而都是如青城扶余氏一般的情形。

这些人眼见着又来了另一个西关大族苻氏,自然又有不少将希望投放在他们身上的。

可是,他们也都如扶余长青一般,一眼就能看出苻氏选址的问题,竟完全不懂何以苻氏一族今年怎么昏了头?

看来还是要寄希望于扶余氏了。

然而,念头稍定,扶余氏眼看着要开凿出个名堂的渔窟就被刺史府围了起来。

扶余长青赶回自己族中捕鱼队所在处,即使心中气得气血翻涌,也忍着不敢发作,只规规矩矩的寻了这队府兵的带头人上前交涉。

她瞧着领头之人的服色,开口道:“队正大人,草民是扶余氏族长,这处是我扶余氏所选的开凿捕渔口,西关郡年年如此冬捕,并无任何不合规矩之处,不知大人这是何意?”

带头的人是一个管百员府兵的队正,他瞧了瞧这位出头的扶余氏中人。

假作客气又关切的道:“原来是扶余族长啊。是这样的,今年西关郡遭逢此等几十年不得一见的大雪,刺史大人实在心忧西关边民的衣食住行,这才命我等带队前来。扶余族长你们放心继续开凿,今冬形势不同以往。族长看到那些虎视眈眈的十三镇渔队没有?

队正朝着湖面四处指了指:“你们扶余氏这一处渔窟若是凿了出来,可是极容易招来抢乱的!不过,如果有咱们刺史大人出面,我们府兵带队在这里镇守,自然无人再敢造次。”

扶余长青大惊。

她又不傻,甚至向来打算的十分精明。

如何能不知道,眼前这个队正话是这般说,但显然这是要等着他们开凿完成后,直接由刺史府接管了这处捕渔冰窟。

届时,的确是不敢再有其他散民前来招惹。

可是他们扶余氏可也就同样不得捕获,这处渔窟彻底算是白凿了!

“可是以往,从无此例。”扶余长青提出抗议。

“我西关边民之间向来无甚大怨,纵有人想要借这口渔窟的产出,却也断不至于如对症所说,粗暴蛮横的上来抢。队正大人一片好心,扶余氏却万不敢因此等琐事劳动刺史府的贵兵。”

“以往是没有,今年这不是不同以往吗!?”

府兵的带头人客气过后,已经有些不耐烦,挥挥手:“识相点,赶紧叫你的人继续开凿。”

扶余长青面色难看,这一队府兵此般态度,已然是吃定了他们。

即使此时他带着人放弃这一处开凿点,另寻新地址,可一旦有了进展,毕竟还是会引来府兵的再次围聚。

往年刺史府自然是看不上这些冬季的渔猎收获,刺史府府库常年充盈,到了冬季,西关郡各地还要将他们各自渔猎到的收获,按照比例上缴一部分,说是给西关王的封地爵禄,但扶余长青也知晓,这些收获大部分都是进了西关刺史府,西关王府十能得其一二就不错了。

今年西关刺史府府库不知为何也空了,遇到这样一场大雪,整个刺史府上下乃至上千名府兵都还要过冬,这才看上了他们的捕渔点。

刺史府府兵的一半是由常备府兵组成,自大周朝立朝以来,二三十年的时间,早已习惯了接受官府供养的生活,脱离实际的农耕渔猎生产日久。剩下一半倒是由各地役民轮流充任,但这一半人没什么话语权,通常只是做些简单的盗贼缉捕或者打杂的差使,也没有养成兵士当中的奢侈习气,日常消耗并不大。

那位府兵的队长瞧着扶余长青脸色,不由得笑了笑:“怎么,扶余族长不很服气?”

扶余长青当然不服气。

她看出了自己的族人到头来只会是白忙一场,只为他人做嫁衣。

一旦府兵正式接管了这些开凿渔猎口,根本不会留给他们扶余氏像样的分成。

想到此,扶余长青长长吐一口气道:“不敢。草民只是想,扶余氏在这一次大雪过后,是第一个趟着大雪封闭的道路,赶到千塞湖的,所择的这一处捕渔口也是今年最好的位置。既然咱们刺史府看上了这一处捕渔口,我们扶余氏一族不敢独占,就让与刺史府。我等再另寻它址,自行开掘捕渔,若果然遇到他镇之人抢乱之事,扶余氏一族自行处置,绝不给刺史府府兵添麻烦。您看可好?”

那队正听完,稍作思索道:“倒也不是不行。”

“不过,你们若是要走,先把这处的鱼都捕净了再说。”那府兵也不装了,明晃晃的说出了他们的直接目的。

扶余长青见这队正已然摆明了不要脸皮,她也不再装什么恭谨唯诺,冷笑着质问道:“大灾之下,我等小民活人已极不易,刺史府的大人们又何必欺人太甚呢?”

“你说谁欺人太甚!?”

府兵队长脸色一变:“我瞧你也是个族长,好生与你言语,你竟不知好歹!来人,给我拿鞭子抽,将扶余氏所有人,包括这什么鸟族长,赶下雪层底下,不把这块捕渔口的鱼一条不剩的捕上来,一个都不许走!”

说着他又手握马鞭朝扶余长青一指:“你也进去,给我凿冰!”

见扶余长青显然是恼恨不服,府兵队长当即一扬马鞭,就要朝扶余长青的面上抽过去。

鞭至中途,却被不知道从哪来的另一条长鞭一卷,府兵队长的马鞭失了方向,同时又被长鞭卷住用力拽过去,当即从马背上滚落至雪地中。

积雪的表层仍然松软,府兵队长跌了下去倒是不痛不痒,只是这情形却着实狼狈难堪的很。

他面上睫毛上都沾了一层雪,视线还没摩挲清楚之时就大喝了一声:“什么人?竟然戏弄本队长!”

然而紧接着,他就结结实实的脸上挨了一鞭子,一道声音清亮微怒的道:“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对西关小侯爷咆哮无状。”

西关小侯爷?

府兵队长听到关键,方才他虽然看到了湖面上另有几波人,其中一组是虞城苻氏,但苻氏显然是今日才到,好位置被旁人占得差不多了不说,还完全没有开始动工,他也就根本没多放精力,哪里知道那么多人里,还混着的有西关小侯爷?

他忍着面上火辣的疼痛,抹去掩盖视线的积雪,终于看清了眼前情形。

距离自己身前几步距离,手握皮鞭的,是一位年纪很轻侍卫打扮之人,再往后看,才是那位谁也错认不了的西关小侯爷。

“卑职,卑职见过西关小侯爷。”府兵队长不得不在雪地上面匍匐着屈膝行礼。

夕映又拿皮鞭一指团团围着扶余氏捕渔队的其他府兵,问他:“这些人呢?见了小侯爷也都不懂礼数吗?”

府兵队长忍了忍还是道:“我们府兵队隶属西关刺史府,若是此前的西关王,尚有节制刺史与刺史府府兵的权力,如今的西关小侯爷……”

话没说完,皮鞭的破空声又至,他另一侧脸皮再次受了一鞭,顿时鲜血淋漓。

夕映只道:“小侯爷有没有权力,岂是你能置喙的?就凭皇族天家嫡系这一点,所有人都要老老实实的来行礼!”

这句话说的掷地有声,经过了此前潘毅与伊伯利之事,所有人已然吃到了鲜明的教训。

那就是这位被发配到边疆的西关小侯爷,纵使在燕京皇帝父子眼中如何不受待见,如何落魄,却也绝不允许旁的人来轻贱。

当初池牧率领的那一卫燕京皇城禁卫军,是何等的气势,他们都还历历在目。

府兵队长忍着剧痛,叫了今天他带来的所有府兵收队过来,列队齐齐在湖面雪地上成片铺开跪地伏拜:“见过西关小侯爷。”

刘子晔对夕映方才的反应很满意,鼓励的看了他一眼。

这才对铺了满地的西关刺史府府兵道了句:“都起来吧。”

“是。”

府兵队哗啦啦的从雪窝中站起来,也不敢在神色上表现出丝毫的不耐烦。

这位小侯爷性情阴晴难料,脾气还极大,万一谁撞上他的枪口,当初连燕京皇帝身边的太监他都敢抬剑就杀,何况他们这些边地的普通士卒?

“王彦朋人呢?”

刘子晔问那名府兵队长。

府兵队长已然被抽的无法说话,当即踹了一脚近旁的另一名府兵,那名兵士连忙道:“刺史大人他尚在刺史府中。”

“雪后道路难行,他倒是知道躲着安逸,把你放出来狂吠欺人。”

刘子晔笑着问:“怎么,堂堂刺史府,数百能跑会跳的兵士,不能自己打一口捕渔口,要这般没出息的抢别人现成?”

“不是这样,我们也是奉命来此,担心百姓粗蛮无知,因为捕渔一事闹出争端……”

“少同我说这些废话。”

刘子晔打断他,又道:“若果真如你口中所说,你们是来协防秩序,那就好好协防秩序,别打什么歪主意。本侯爷这个冬天,要是听见有任何一处西关的百姓告说,刺史府府兵抢占他们的渔猎收成,就叫王彦朋等着本侯爷上门吧!”

刘子晔说完了这一番话,府兵队长一行人无言以对,又不能明着直接拒绝,只能忍着痛应是。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府兵队伍当中,又有一个人站了出来:“小侯爷,我等与刺史大人敬重于你,您现在说什么,咱们也就怎么办。只是,刺史大人他,到底是咱们大周朝的地方命官,今日我们奉了他的命前来,若是连一丁点能够交差的说法都没有,刺史大人也是能直达天听的。您既然身为大周皇族,应当能明白大人这一腔苦心的吧?”

刘子晔本以为自己这么耍一耍威风,说不定能将这些人糊弄过去,叫这些鱼肉惯了的府兵,乃至刺史王彦朋不要添乱。

不成想,还是遇到这么一个刺头。

她倒是并不着相,微微侧着头观察这个敢开口说话之人,问:“那就请你替本侯爷说说,你待如何?”

那人已经开了头,这时候正处在为自己的反抗勇气而大受鼓舞的小小亢奋当中。

听西关小侯爷竟然请他继续说话,便径自朝着扶余氏那处捕渔口一指:“请小侯爷将这处捕渔口,留给我们刺史府!”

“原来如此。”

刘子晔点了点头,转而问扶余长青:“扶余族长,你意下如何?”

扶余长青心中气愤至极,只是他也知道,如果真的要跟这些刺史府的府兵硬着来,他们根本讨不到任何好处。

于是便道:“这一口,我们扶余氏可以让于刺史府,就作为今冬扶余氏应纳的那一份冬捕渔税。但是,除此一个之外,后续我扶余氏再重新开掘的捕渔口,希望刺史府可以给出一个明确的承诺,绝不再染指!”

“当然可以!”那人闻言当即应允。

其他府兵队的府兵,包括那个府兵队长闻言也神色稍缓和。

他们围了扶余氏捕渔队之前,就是知道扶余氏所选的这一处位置最好,并且已经有了凿穿的希望。有了这一处口子,他们大不了动用些府兵里的赋役兵来劳作,这一个口子的渔货产出,也足够他们刺史府以及府兵队之用。

“既如此,小侯爷,扶余长青愿意交出这口捕渔。”扶余长青转了身向刘子晔躬身行礼。

虽然没有保住这一口捕渔猎口,可若不是刘子晔出头,他们连再辟新窟为己所用的机会也没有,她必须要承西关小侯爷的这个情。

夕映却显然对这个结果不满意,在他看来,这些府兵敢这般跟他们小侯爷不讲道理的讨价还价,那就是在挑衅。

依着他们小侯爷的性子,又怎么可能会接受旁人来同他谈条件?

他们家小侯爷那无法无天……

哦不对,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就是今天把这千塞湖的场子全都掀了,也断没有叫人踩着脸占便宜的份儿!

夕映道:“小侯爷……”

却不料,刘子晔却露出个让人摸不清头脑的笑,看着扶余长青与府兵队众人:“你,撕下一片衣服,当场蘸血立誓。只要你们谨守承诺,事后,本侯爷断不会去寻王彦朋的麻烦。”

夕映惊讶的看着他们家小侯爷,完全没想到刘子晔会这般好说话的应承。

但现在他也稍稍明白了点道理,他们小侯爷开口定下的事,他夕映是决不能当众提出异议的。夕映闭了嘴站在一边,继续当他亲卫应该承担的角色。

府兵队长一时还说不出话,只能眼神示意方才说话之人。

那人知道自己今日怕是立了功劳,自然极是愿意出头立这一个誓,他毫不犹豫的从自己的袍服下面撕下一块浅色的布来,铺在雪面上,咬破手指蘸血书写。

片刻后,恭恭敬敬的递出来。

夕映上前一把接过,交给刘子晔相看。

刘子晔快速浏览一遍,就投掷了回去:“内容是可以了,你们现在就派人回去,叫王彦朋加上他刺史的印章,这事便成了。”

几位府兵稍稍商议,反正这里的事,必定是要回去报告刺史大人的,便点头同意,当即分出几人,由那位今日出头的府兵带队,揣着血书消失在了雪地里。

事情稍定,扶余长青叫了自己族中的捕渔队收拾器具,准备集体拜谢过西关小侯爷,就再另行择址。

经历了这样一翻波折,前几日的辛劳俱数付之东流,扶余氏众人都有些神色恹恹。

扶余长青带人行了礼,再次郑重道谢之后,正准备带着扶余氏的捕鱼队在这千塞湖上再选他址时,却听那位小侯爷道:“本侯爷倒是有个建议。”

扶余长青脚步一顿,停了下来认真听刘子晔接下来的话:“小侯爷请讲。”

刘子晔:“如蒙扶余族长不弃,本侯爷还想同族长您,再做一桩买卖。”

扶余长青:……

又、又做买卖?

然而此时的她,却不再同当日第一次见那西关小侯爷直闯自家院子时,疾言厉色的反问与指责,反而从心底对这一桩买卖极是好奇与希冀。

“小侯爷想做什么买卖?”

刘子晔:“这冰封的千塞湖湖面,已经没有那么多扶余族长认为的最好的捕渔口,剩下的都大差不差,扶余族长也不必急这一日半日的时间去开凿新的捕渔口。不若先跟着本侯爷亲眼看看,到时*候这生意要不要做,扶余族长再做决定,可好?”

扶余长青听完,简直想感激涕零。

好。

小侯爷考虑的这么周全,怎么能不好?

西关小侯爷这一次,可是客客气气的让她自行决定要不要做买卖,岂不是比上次那般武力镇压的强买强卖好上太多?她还有什么不同意的道理和余地?

扶余长青扶了手一拜道:“扶余一族,愿听小侯爷安排。”

第37章

刘子晔一点头,招手叫夕映带人往苻氏一族的地方而去。

这边刘子晔带着人走了,刺史府的府兵队因为还要等王彦朋的确信,便暂时围着这处扶余氏开凿的雪中凹陷平地,暂时驻扎了下来。

经过了多日大雪累积的湖面,光是积雪就有三尺厚,多数府兵队为了避风,就直接分队进驻到了这被扶余氏清理过积雪露出湖面冰面的凹陷处。

至于那西关小侯爷带着苻氏以及扶余氏一族的人,究竟去干些什么,根本无心去关注。

刺史府府兵的动作不算慢,千塞湖虽然距离虞城刺史府距离不近,但他们大概是也学着叫人弄了个狗拉的雪橇车,第二日就带着盖了印信的血书到了千塞湖南岸。

这些府兵同来的,还有那西关刺史王彦朋。

为了这一场冬日捕渔,各个捕渔队来到这里,都是做好了日日夜夜宿扎在此地的决定。

刘子晔与苻氏族人,来的时候,也携带的有扎营的帐篷以及必需物资,昨夜一行人大半就歇宿在千塞湖南岸的蜂巢雪地帐篷之中。

刘子晔也没有回虞城侯府,昨天一天,苻氏以及侯府的队伍,只才将捕渔位置圈选完毕,又把那些需要的工具、机械,他卖给苻氏族人的除雪机以及凿冰捕渔机组装完成,真正的捕渔还尚未开始。

扶余氏的捕鱼队来的早,已经有了他们自己扎好的营地。

昨晚,当他们看到西关侯府与苻氏所展开的帐篷之后不由得震惊非常。眼前他们看的帐篷,铺展的十分迅速,前后花了不到半个时辰。

即使是在雪地之上驻扎,也因为有着四面八方伸出去的龙骨铆钉被深深埋入冰雪伸出抓握,显得牢固非常。

帐篷的结构,是他们从未见过的,甚至就连帐篷的布面,都是密密实实的三层布面纺织而成。

既稳固,又保暖抗风。

刘子晔当时见了扶余氏震惊的样子,笑着问:“怎么样?扶余族长如今总算看上本侯爷这帐篷了?想要就直说,本侯爷开门做买卖,自然是来者不拒!”

扶余长青当即应允,定下了五套西关侯府这蜂巢速装帐篷。

虽说他们扶余氏这一次,因为西关小侯爷那一闹,有不少家户免去房屋失陷这一难,但到底还是有意外之处,并非所有的家宅都是毫发无伤。

西关今年的冬天才刚刚开始,这样的冬日间是无法再行泥瓦修建房屋的工程,西关侯府这样的帐篷,正好解了他这一忧,自然毫不犹豫的出手!

这一晚,即使自己所住的帐篷仍然漏风又寒冷,但扶余长青休息的格外踏实。

白日里捕渔口被刺史府强占的郁闷与窒息感一扫而空,她隐隐感到,等她真的看完了那个西关小侯爷要她看的事情,接下来她与小侯爷达成所谓的“买卖”的可能性,几乎不用再怀疑。

甚至,她扶余氏,定然会从这样一桩买卖当中,获益匪浅。

王彦朋今日一到,就直寻了刘子晔所在的帐篷。

看到这结构特异的雪地帐篷,他震惊讶异的心情,丝毫不亚于昨日的扶余长青。

只不过,他并没有过多的时间仔细观察,苻氏以及西关侯府的人已经注意到了他。侯府的私卫向帐篷中的刘子晔请问过后,就由那名亲卫夕映带着他直接入了这一间帐篷。

他自那几名回到刺史府报信的府兵口中,听说了西关小侯爷带着人也在西塞湖,并与他们的府兵有了这样的拒绝来往过后,只稍作思忖,就取了刺史印往那血书上一盖,然后亲自随同这几名府兵赶往了西塞湖。

门口带着钩环固定的厚重帐篷门帘被掀开,王彦朋一步迈入室内。

这到底是雪落之后最为严寒的天气,他随着府兵一路露天而来,纵使他也斗篷遮面尽量裹得严严实实,一张面皮也被冻的青红交加。

然而,当他一入西关小侯爷这一间帐篷,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暖气之后,王彦朋没忍住,不顾形象的搓了搓冰凉的手和脸,眼神在这一间丈许宽的帐篷之中打量。

到底是大周朝的皇族嫡系啊!

就算落魄如斯,照样还能有他这等大族偏支出身的官吏,所从未曾见过的稀罕东西!

刘子晔对每一个第一次看到这帐篷之人的反应,早已见怪不怪。

她好整以暇的用着自己的早饭,等王彦朋自己终于察觉到了不妥,连忙请罪问好:“哎哟小侯爷,下官一时失礼了,只因从未见过似小侯爷这般的精巧抗风的帐篷,实在惊奇万分,还请小侯爷见谅!”

刘子晔的早饭还未吃完,此时并不想同他说话。

寻了个口中食物咽下去的间隙,随口问他:“印信盖好了吗?”

王彦朋恭恭敬敬的等着,闻言忙从自己的衣袖当中取出昨日那一份府兵带回来的血书。

另还有一封他参照血书的内容,腾写在纸面上的文书:“下官见那血书过于粗糙简略,又按着小侯爷血书上的意思,另行誊录了一份,也加了签印,请小侯爷过目。”

夕映接了过来阅看,觉得没什么问题,就暂时展开着放在刘子晔案头,等他用过饭再行查看。

帐篷之中,一时静寂无声。

刘子晔没有吩咐夕映给王彦朋安排地方坐,夕映自然也没有擅自多事。王彦朋有些尴尬的抄了抄手,他不敢直接顶撞和触这位小侯爷的霉头,也只能老老实实的站在那里等着。

好在西关小侯爷似乎用饭并不慢,不过片刻,已将面前摆放的三两样餐食用完,擦了擦手捡起文书和血书看了一眼。

“那成,这事我西关侯作为中间人和见证,就这么定了。”

刘子晔道,“夕映,将两封文书收起来。”

接着她又对王彦朋道:“王刺史果然是知事明理之一郡父母官,西关郡一场大雪,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生灵涂炭,似昨日这般为了一口渔猎食物而起的争端,日后想必定然不再少数。西关刺史府不畏自身艰难,一力为百姓着想,亲自带人于西塞湖冰封湖面之上,掘雪凿冰,组织边民冬捕以应天灾。这样的用心和功劳,本侯爷下次与太子堂哥的私信当中,定然会好好提一提。”

王彦朋闻言双目迥然一亮。

他这般亲自寒冬腊日的抛头露面,追到西塞湖岸,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西关小侯爷这样一句话嘛!

若是以前,同样身为西关刺史的伊伯利,从来都未曾想过,能够通过西关王爷处,替他争取到什么燕京方面的声闻。

可那是因为,无论是西关王爷说什么,当今的圣上必定是一概不取,甚至伊伯利自己因为多年监察西关王与西关王府的动静,早已建立了他自己与燕京方面的联系渠道,根本也无需西关王来引荐。

现在却大不相同了。

上次池牧少将带着禁卫军来时,所有人都知晓,他除了圣上的圣旨,还带来了一封当朝太子亲自手书的信件,就是写给西关小侯爷的。

所以,这位西关小侯爷,是实打实的同这位未来的国君之间有着直接的联系。

如今的皇帝已然年近知命之年,大周朝国柄交于这位太子之手,便是指日可待之事,他当然巴不得能在太子面前多露露脸。

果然啊,西关小侯爷真的、真的是他的官运神!

王彦朋心潮澎湃,诚挚一揖:“多谢小侯爷!”

刘子晔淡淡嗯了一声,起身穿上外袍,这样子是准备出去了。

纵使这间帐篷之中再是这般温暖如春,纵使还想再同自己的官运神多相处上一时片刻,王彦朋也不能赖在这里不走。

当即又行了一礼,方恋恋不舍的掀开了帐篷门帘。

跟着王彦朋同来,一直守在帐篷外等候的府兵,见他们刺史大人出来。

上前请示:“大人,那属下们就开始安排自行开凿捕渔了?”

王彦朋想到自己将来大好的仕途,纵使这帐篷外寒风割面,也心情大好,挥了挥手,豪情壮志的道:“走!本大人今天协同诸位,共同冬捕!”

府兵一怔,也不知他们大人方才在这西关小侯爷的帐篷之中,究竟经历了什么。

竟然一改往日作风,要不畏严寒亲自做这种劳动肢体的粗俗之务。

但王彦朋显然完全不在乎这些府兵在想什么,热情高涨的一路到了府兵所看守的那一处渔猎地,亲自组织接下来的冰面开凿事宜。

两个时辰后。

刚刚还为他们刺史大人前所未有的勤劳所纳罕和鼓舞的府兵们,各个心中忙不迭的叫苦。

刺史大人他哪里会什么凿冰捕渔?

他口中所说,要共同冬捕,当然不会是亲自握着铁锥子与铁锹去卖力气凿冰,而是在一旁指手画脚的指挥。

然而,如果仅仅如此那也便算了,大家本来也不指望大人能真的出什么力。

可是,您也别这样瞎指挥啊!

府兵当中,不乏西关边地居民充役的,对这等冬捕的活计十分熟悉。

当他们被王刺史指挥着,一刻钟换一个开凿口,还没掘出个所以然就又改主意说,这地方冰层裂纹不对劲要另换一处的搞法,弄得无语凝噎。

正在此时,他们却听到西塞湖湖面上传来了一阵喧哗与欢呼之声。

这声音在冬日的旷野当中,是如此的引人注目。

王彦朋也忍不住停了指挥,擦了擦因为觉得这些府兵废物而急出的一头汗水,朝着声音来处看了过去。

然而,那显然是西关小侯爷与苻氏族人所在的捕渔口处,因为围聚了太多的人,王彦朋此时根本无法分辨出,究竟发生了何事!

他重新看了眼自己这狼藉的,还没有半点进展的捕渔口,干脆丢下一句:“你们自行开凿吧,都动动脑子,用把子力气,要不然这个冬天吃不饱的可是你们自己!”

府兵众人连连点头,心道:好嘞,亲亲大人您,可终于走了!

等王彦朋带了几个人终于赶到苻氏捕渔队所在地的近前,拨开前排围着的人群,人群后面的景象映入王彦朋眼中之时,惊的他险些将眼珠子瞪出来!

只见人群围起来的一片白雪覆盖的湖面上,表层的软雪已经被清理出来一大片。

中间清理出来的空地上,此时正坐落着一台形式怪异,王彦朋从未曾见过的木质结构与铁质混合的大型机械。

这台机械足有两人之高,一面伸出一个长长的螺旋状铁头,尖头朝下直怼在坚硬的冻雪与冰层表面。

机械中间有几个圆形的轮子与皮带组成的结构,再由皮带牵连着到后部,而后部这里则有一处可供三个人站上去的控台。

此时这三个人,正集体踩着控台上的几个脚蹬子一样的东西,快速蹬动。

最神奇的是,就在他们全力蹬动的同时,那些复杂的皮带被带动,接着那几个圆轮子旋转开来,最后就变成了那前方的螺旋铁头飞速旋转着向冻雪与冰面穿凿下去。

尖锐又高速旋转的铁器,毫不费力的破开冰层,带出一片片飞扬四溢的冰花。

在这样冬日旷野,灼灼阳光之下,雪片晶莹,迷人双眼。

王彦朋使劲瞪大眼睛,试图穿破这浓浓雪雾,再更清楚的看一看那个飞速旋转着的螺旋铁锥子。

即使视线频频受阻,他还是可以判断出来,那一方螺旋铁头,已经深入到了几尺深的冰层之下。因为铁头上方的木质机械臂,一直都没有停止过渐渐地下沉。

此时,整个西塞湖几里地湖面上的所有捕渔队,几乎都架不住这里的热闹而围拢了过来。

随着机械臂一点点的下沉,不时发出一阵阵的惊呼之声。

当最终后方控台之上的几人,停止了蹬动,开始倒转机器上的一些装置。然后,重新回到脚蹬台上,此时人们看到,伴随着三人的再次蹬动,那深深没入了冰层之下的机械臂,开始缓缓从冰层之下上升。

最后,机械臂重回冰面之上。

而伴随着那一方螺旋铁锥子重回地表,所有清清楚楚的看到,自铁锥子上带出来的,是哗啦啦流淌着的冰水——

这足有十尺深的冰层,被凿穿了!!

从开始到最终凿穿,甚至不到一刻钟的时间!!

而且,他们所有人都清楚,虞城苻氏捕渔队所选择的这一处开凿口,可以说是今年的西塞湖上,冰层封冻最深,最难以开凿的一处!

阵阵惊呼声中,王彦朋惊的瞠目结舌。

从前他是真的没干过捕渔的活,但在西关郡待久了,往年的冬捕活动他也有参加过。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的。

况且今天,他可是刚刚才经历了一事无成的两个时辰!

他们那块据说是位置最好的捕渔口,那可是连一点反应都没给他露出来啊,到了这里,竟然……竟然!

他的视线在人群中快速扫过,很快就找到了西关小侯爷那不容忽视的身影。

这位西关小侯爷显然也觉得今天看了一场极有意思的大戏,连连拍手叫好样子极是兴奋!他的身侧,仍然紧挨着的就是那虞城苻氏的小族长苻真儿,同样是满面欢欣。

苻真儿虽说这段时间与那西关小侯爷过从甚密、交情不浅,但看起来倒是丝毫没有沾染西关小侯爷那些浮华矫饰的习性,依旧是他苻氏一族最寻常惯见的打扮。

但越是这般,才越能衬出他西关生长起来的男儿所特有的,浓郁深邃又清澈的气质。

还别说,这样两个各有风骨又姿容出众的人物站在一起,如此飞扬神采的模样,足令见者心折!

不是,心折个什么心折!

王彦朋打断了他那跑马般不受控制的瞎想,重新接回他原本的思绪。

瞧着西关小侯爷这意外又看戏似的样子,倒是不像提前就知道苻氏族中还有这等本事。

王彦朋心道,他也算在这西关郡虞城浸淫多年了,想不到这虞城苻氏,竟然如此多有藏着掖着的地方,有如此巧思精工的族众!

他的神情骤然严肃起来。

也许今后,他过去对这些西关郡地方大族的看法,需要变一变了。

冰窟已经开凿,接下来就是要将渔网下入那冰窟底部。凿冰机械上的府氏工匠动手将前部的铁锥拆下,看起来像是要把这个机器直接改造成可以下网拖网的捕鱼机。

啧啧啧,这可真是令人大开眼界了!

王彦朋趁着这中间的空档,整了整自己的衣冠形貌,找到苻氏族长苻明义,走上前去。

此时苻明义身边除了他们苻氏的一种捕鱼队,前后忙忙碌碌,还有不少聚在旁边围观的其他城镇捕猎之人,也时不时想要见缝插针的同苻明义搭话。

处在所有人群焦点的苻明义,还要兼顾着指挥张罗捕渔的琐事,忙的不可开交。

王彦朋身为西关郡刺史,自然没有这般与其他普通边民统一等级的自觉。

他和他的随从府兵一上去,那府兵就拽了一把苻明义:“苻明义是吗?刺史大人有话要同你讲。”

苻明义今天也是第一次实际操作这一台杜晖以及侯府中人交给他的捕鱼机,也是第一次见证这一台西关小侯爷当时说着要同他做买卖,他看在恩情上不管究竟是什么,就径自收了下来的凿冰捕渔机。

万万料想不到,今日一上冰面,竟然有如此威力!!

他身为今天苻氏捕渔队的主要带头人,心中的雀跃惊奇丝毫不亚于其他围观众人。

可是,他仍然还要让自己保持稳重,一步一步的按照杜晖给他们的操作说明,聚精会神的执行下一个步骤。

那么多的人,不断的想要来搭讪,他又哪里顾得上?

正全神贯注之时,被人猛地这样一拽,心情可谓极其不耐:“谁?要讲什么话?瞧不见这里正撒不开手吗?”

那府兵被他一噎,登时就要作色。

王彦朋也十分不爽,但是他知道这苻氏如今与西关侯府的关系非同一般,不是他可以擅自轻易拿捏的。

苻真儿瞧在眼中,主动上前替苻明义开解:“刺史大人。家父繁忙之中,一时不察大人身份,多有冒犯,请大人勿怪。”

苻真儿话才说完,刘子晔就从他身后也跟着挤了过来:“哟,王大人怎么过来了?您府上不是有自己的捕渔口吗?那可是今冬西塞湖上位置最好的一处!”

她的话再明显不过,意思是说,你不在你自己那块捕渔口上好好干活,跑人家地盘上瞎溜达什么!

王彦朋面皮一紧,仍然让自己坚持着笑呵呵的面孔:“下官见过小侯爷。实在是因为虞城苻氏捕鱼队这风头太盛啊,下官也忍不住来凑个热闹。”

刘子晔嗤笑一声:“那热闹凑完了吗?没瞧见这边儿正忙着呢!你非要这时候寻本侯爷的苻伯父,有何贵干啊?”

王彦朋强忍尴尬,又道:“苻氏不愧是我西关郡数一数二的大族,竟然有此等凿冰捕渔利器,实在是我西关郡上下之福!这样好的东西,下官想着……何不拿出来,以助西关四野边民呐!”

刘子晔这回笑的更大声了:“那王大人您可就来晚咯!”

苻真儿适时补充道:“这凿冰捕渔的机器,我苻氏族中一共只有两台,刺史大人眼前所见未其一,另外一台,已经在半个时辰前转手于青城扶余氏。”

“什么?卖给了扶余氏?”王彦朋不敢置信。

“不错。”

苻真儿缓缓的答应并解释:“大人也应当看的出来,这凿冰捕渔的机器构造复杂,打造不易。况且,若是没有今年这一场暴雪灾情,这样的机器用不用得上还是两说,因而我苻氏仅准备了这样两台,以应难预之灾。没想到,还真就给用上了。”

“这……这样吗?”

王彦朋一时语塞,倒不是他无话可说了,只是他想说的话,如今在那位虎视眈眈瞧着他的西关小侯爷面前开不了口。

刘子晔显然也直接看透了他的心思,嗤笑一声道:“王大人,早前您送来的血书和文书,可还收在本侯爷亲卫身上呢。怎么,这就要变卦了吗?

“非也非也,不是不是!”王彦朋连忙否认。

“那你还想干什么?想打本侯爷义兄族产的主意,信不信本侯爷现在就大嘴巴抽你?”刘子晔明晃晃的威胁。

王彦朋后背一紧,再不敢多说,连忙作揖道别。

不是他怂,实在是他可是亲眼看到过,这位西关小侯爷如何在燕京那位池牧少将军面前,将伊伯利以及潘毅踢踹到半死不活,血流了一地。

自己前脚才送过去的血书和文书,还握在人家手里,本就理亏气短。

真要把这小阎罗惹火了,他王彦朋哪里遭的住啊!

刺史大人夹着尾巴遁了,其他人却并不知晓他们三人之间的谈话。

那些零零散散的捕鱼队,肩上担着的可都是各城镇各族户的一冬之生计活路。

他们自从抵达西塞湖这么长时间,均无丝毫斩获,眼见着一天绝望过一天。

多少人曾经盯着扶余氏那一口冰窟,想着倒是无论如何也要去试试,从扶余氏这些大族的手下,讨得那一丁点半点。

后来眼见扶余氏额捕渔口被刺史府接管,这点唯一的微小的期望,也转瞬落了空。

毕竟如若刺史府愿意将鱼获分一部分出来给西关边民,他们感恩戴德。

可若是不分,他们可就毫无讨价还价的资本。

这个冬天,他们好不容易躲过了第一场大灾,难道就真的要这样继续缓缓的被饥饿与寒冷吞噬,再也见不到明年春回了吗?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就在他们陷入绝望的谷底之时,虞城苻氏出现了!

第38章

苻氏背靠着西关侯府,为西关郡带来了这般震撼的效果。

高调的宣布,他们仍然还有生路。

方才他们那些真心实意的欢呼,既为苻氏这样的创举而惊,又为再度起复的生机而喜!

大部分人都还是有眼力的,知道苻明义在忙。

待那西关刺史王大人一撤,就纷纷上前围住了苻真儿。

“苻小族长……苻小族长……”

苻真儿一一耐心的回答这些西关边民的问题,也明确表示,他们这台凿冰捕渔机,可以按天轮流租借给其他有意向使用的捕鱼队。

一时之间,西塞湖面上掌声雷动。

苻真儿在西关郡作为苻氏一族的未来族长,本就有些人气,再加上他的性情头脑乃至形貌,都无一不是极其出众,一直都颇得识见过他的人喜欢。

此时,大家激动欢欣之下,一群人一拥而上,将苻真儿从原地托举起来。

欢声雷动中,伴随着有序的“一、二”“一、二”报数声。

苻真儿就这样被一群人,一上一下的抛起又落下,身体在空中不受控制的感觉虽然难堪,却也受到大家的情绪感染,苻真儿笑意满溢。

刘子晔早在王彦朋遁走的时候,也麻溜的从围过来的人群缝隙中,叫夕映带着她躲到了人群外围。

她看到人群中央的苻真儿,每一次升起,都试图抓住那短暂的时间,笑意分明的四处搜寻着什么。

她十分清楚,苻真儿在找谁。

原本刻意躲着的她,瞅准下一个苻真儿被抛起来的瞬间,蹭的站了出来。

果然,苻真儿下一瞬就锁定了她的位置。

他高兴的用力朝着刘子晔挥了挥手,刘子晔也扯了扯面部肌肉,同样喜不自胜的朝他挥手。

“叮——西关郡大雪危机进一步解除,恭喜宿主获得帝王功业值积分六百分、帝王道义值积分三百分!”

然而,苻真儿重新落下的一刻,刘子晔面上笑意迅速消退,转身便再次在夕映几人的掩映下,离开了西塞湖湖面。

任务已经完成,积分入账,她就再次获得了生命值的延续。

她当然没有必要继续浪费精力,冒着寒风在此逗留。

刘子晔安慰自己如此做想。

却无论如何不想承认,她有时候会猝不及防的被苻真儿那过度信赖、过度清澈的眼神灼伤。

这边人群庆贺的声音不绝于耳,王彦朋时不时不受控制的瞄上几眼。

依依不舍的收回艳羡的眼神,再看看刺史府占下的这处,所谓最好的捕鱼口……

人家不到一个时辰就破冰了,他们这十天半个月的能凿穿吗?

王彦朋愤而大喊:“是谁出的馊主意?以堂堂刺史府之尊,去强抢百姓的捕鱼窟?!”

“还有那什么要本刺史加印的血书,是谁写给西关小侯爷的?!”

因伤心安理得逃避劳作的队正:……

自认有功正颐指气使的指挥其他府兵,自己躲懒的报信小兵:……

二人凄惶的看着刺史大人。

王彦朋一看两人面色,结合前情后事,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你们俩,都给我到下面去凿冰!!”

“十天之内,本刺史看不到你们亲手捕上来的鱼获,就不要再回刺史府了!”

日照大地,西关郡燕塞山脉与千松岭的积雪,在渐渐暖融的天气中,一日日软化消解。

最后化做一股股的清澈溪流,自山体之上蜿蜒而下。

无数溪流沿着燕塞山山脉与地势的走向,不断的转道又汇集,一部分四散到山谷地势低矮的坡地之上,一部分融入河流与湖泊。

春水潇潇,经过水分滋养过得大地,开始渐渐除去封冻了一整个冬天的单调,展露出融融生机。

枝繁林茂,野草丛生,山花遍野,鱼虫鸟叫,几无断绝。

是春天来了。

西关郡边民终于盼来了他们的又一个春天。

猫了一个冬的刘子晔,也适时而动。

草叶刚刚冒出头这一日,她就带了自己的侯府中人,出虞城而去。

虞城地处西关郡最大的一片冲积平原地带,山上的雪水与原本就是河流冲刷所积蓄的泥土交融,土质愈发显得松软又肥沃。

她研究了一个冬天的地图,现如今虞城住户所开发和耕种起来的土地,不过只占去了这片冲积平原不过十分之一的面积。

还有那样多的肥沃又平坦的田地,因为无人耕种而常年荒芜。

这些地方,就是她选定的今年春天,要使劲收一把帝王功业值积分的方向。

在地图上看一片土地,与在现实当中打马探看自然完全不同。

刘子晔身下的马仍然在泥土地面上来回踢踏走动,她坐在马背之上,瞭望这看不到头的广袤山林土地。

想象着她即将在这片土地上开展的作业,以及将来土地大变样,耕作丰收的场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热血与激情,自她的血管之中流淌而过。

她惊讶的意识到,这种热血和激情,无关积分,却那样直接而不可抑制。

同来的夕映与靳劼,各自勒马停在不远处。

看着他们家小侯爷自得其乐的在这片空旷的场地上来回撒欢,一会儿快一会儿慢。

时而勒马绕着一条直线走,似乎是在丈量什么,时而停了马在原地,极目的向远处探看。

夕映呼吸着马蹄踏出的新鲜泥土味道,不自禁的感。

“春天就是好啊!”

不知道他们小侯爷,待会还想不想跟他们跑马呢?

往年他和朝照一到这个时候,差不多次次都要陪着小侯爷四处扬鞭。

虽说惹出了许多动静出来,但春天嘛!

总是叫人按捺不住冲动,只觉的一身的劲儿都要找个地方使出来。

他看了看停驻在平地上,完全没有自己这般躁动样子的靳劼。

忍不住搭讪:“嗳,你说,待会小侯爷会叫咱们去陪他比赛跑马吗?”

他言辞之中跃跃欲试的样子实在太过明显,虽然是在问话,却几乎已经对自己即将得到的答案,丝毫不会怀疑。

“不会。”

靳劼端坐在马上,声调没什么起伏的回夕映。

夕映瞪了瞪眼:“为什么不会?往年小侯爷可是回回如此!”

“往年如何我并不知道,但今年,应该不会。”

靳劼想起当初西关小侯爷躲在他的马前头讨舒服的样子,笃定又四平八稳的继续回答夕映的问题。

“哼,你才来侯府多少天,哪里懂得小侯爷的性情和喜好!你看着吧,待会小侯爷回来,定要咱们陪着跑马!”

夕映不忿的鼓气道。

这个靳劼懂什么,他可是打小陪着小侯爷长大的!

只是,自从去年小侯爷大病一场醒过来以后,似乎就突然开始越来越看重这种,才入侯府不就的私卫兵头。

小侯爷在面对靳劼时候,总是直接又了当的交代吩咐,而靳劼几乎不需要小侯爷过多解释,就总能周到的将事情一概办好,再适时的报于小侯爷知晓。

而自己呢。

小侯爷甚至曾经说过,如果他还继续像以前那般,恐怕连亲卫的这个位子也保不住。

虽说他在小侯爷的连番压力下,已经开始绷紧了神经,让自己一点点改变的更加符合小侯爷心意。

小侯爷也渐渐的对他态度有了改观,多次认可了他的表现,然而,那种始终下意识带出来的,你应该多向靳劼学一学的态度,还是叫夕映这小小少年心中羡慕的泛酸。

靳劼没再多说什么,只尽职尽责的等在原地。

刘子晔牵着马跑的差不多了,她大致上实地丈量了一番这偏平原的主要地势和土地状况,同她自己冬天在图上的作业规划一一做个映照,心中有数之后,便也感觉今日份的骑马份额已经彻底消耗空了。

虽然她借着原主的身体,能够基本顺畅的骑马,但从她穿越过来以后,一共都没骑过几次。

雪水化入后的泥土十分松软,马匹在这样的土质上行走并不如在坚硬地面那般轻松,骑马的人同样也要消耗更多的气力。

今天为了正事,这样接连跑了一个多时辰。

即使整个冬天刘子晔都有按照自己的方式坚持着基本强度的锻炼,以保证身体的健康可持续,但此时两条大腿上的肌肉已经隐隐开始打颤,快要跨不住马腹。

跑的距离过远,她将这片地勘察的差不多,准备回到侯府的侍卫队之前,就远远朝靳劼挥了挥手。

夕映满面疑惑,不知道他们家小侯爷叫人过去干什么,但距离隔得远,他并不确定小侯爷*究竟是在叫他还是叫靳劼。

靳劼却似乎有所预料一般,径自一夹马腹,迎了过去。

夕映忙不甘落后的也催动马匹,抢在靳劼前头几步到了刘子晔面前。

夕映觉得他应该的猜到了,一停下马就欢喜的问:“小侯爷有什么吩咐,是不是想叫咱们来与您赛马啦?”

熟料刘子晔毫无兴趣的白了他一眼,没有接他的话。

等靳劼紧随其后也停在了马前,刘子晔才冲他道:“骑不动了。”

她双腿麻木,只觉下马都困难。

靳劼熟练的下马,又接了她下来,扶上自己的马鞍前侧身坐稳。

然后一踩脚蹬双腿发力,利落的翻身坐在了刘子晔身后,双臂扯着缰绳调转马头。

刘子晔两条腿终于得到解放,肌肉打颤的程度大大缓解,片刻后才重新找回知觉。

对于一旁惊得眼珠子快要掉下来的夕映,她也无心理会。

她只是来苟命的啊!

谁说一定就非要学会古人认为最豪气最飒爽的长途骑马和赛马!她一个孤儿院出身,没享受过什么福气的人,也觉得消受不了古人的这个爱好啊!

况且,这西关小侯爷的人设,也就该如此废物才对的!!

那什么破机械文明系统,将来一定有车子一类的图纸的吧?

到时候驾着车,不比骑这劳什子的马更快更飒吗!!

至于靳劼会不会痛,上次那么西关全郡骑马跑了一个多月,她都没见他哼过一次。

这大概就是古代纸片人和现代文明人的区别吧!

心安理得的躺平以后,刘子晔指挥着靳劼,花了几乎一整日的时间,将虞城外围这片冲积平原的荒地几乎都踩了一遍。

午间一队人就在野外点火,打了野味配着从侯府带出来的佐料和干粮用了饭,直到日头西垂,这才打马回城。

春天降临的新生气息,不止使得西关郡焕然一新,也同样降临了大周朝的每一处城镇。

大周朝地域从南至北、自东向西,广博辽阔,都城燕京地处中部靠北,虽不如西关郡刚刚过去的那个冬天这般寒凉,总得来说气候也是四季分明的。

春日的气息,也笼罩在燕京城内外。

在西关郡刚刚冰雪消融之时,燕京城内外已经满城春花。到了二月末,更是枝叶青翠杨柳依依,草木兴盛。

大周朝皇族刘氏,虽为汉姓“刘”,然而圣祖皇帝的祖上实实在在是出自北地的少数族裔。

在当年群雄逐鹿的乱世当中,圣祖皇帝这一支四方征战、陆续吞并各地大小势力,最终一统天下,建立大周。

打天下靠兵马,治理天下却还是要靠汉家文化。

虽然大周朝在建立以后,就始终崇尚文治,然而,戎马出身的圣祖皇帝,也深刻的明白一个国家兵马和战斗力的重要性。

所以仍然保留了许多使得皇族子弟以及禁卫中军兵马,保持作战能力的习惯和措施。

一年两次以上的皇家围猎,就是其中一项。

第39章

二月二十日,正是大周皇室今年的第一场春猎。

皇帝携太子与众位文武大臣,出京宿于燕京郊外皇家猎场,春猎期间,大部分的朝堂事务也都会在猎场议决。

天子出行,与皇家禁卫队而言,更是责权重大之时刻。

皇家禁卫军内廷宿卫营分出三分之一的兵力,伴驾天子出宫,外廷武卫营禁军更是有半数兵力,紧紧围绕着皇家猎场,自内而外,从天子、太子,到每一个大周朝的臣公,每一位后宫嫔妃与臣子女眷,都需要精确布防。

剩下的半数禁卫军,也需要高度戒备守卫京师,以防燕京城中空虚之时,有什么异变。

武卫营池牧的这一军,按责负责守卫春猎猎场,从一个月前就开始了相关守卫事宜的布控,几乎日日从早忙到晚。

这几日,正是天子与臣工陆续前往猎场的时候,前期的准备已然就绪,今日大周朝天子与太子将正式出宫,前往燕京外郊皇家猎场。

内廷禁卫少将与外廷禁卫池牧,分别作为守卫天子与太子仪仗队伍的一员,紧随在天子与太子的步辇队列当中。

池牧在整个帝王与太子仪仗队伍的前列,一路从燕京的北大夏门而出,往北面的邙山外郭春猎营地而去。直到半个时辰后,春猎大队抵达营地,各自安置,池牧正按照计划,在各个驻营地周边巡防。

他的副将苗泰霖骑马找了过来:“少将军!圣上召见您!”

池牧停驻了马僵看过来,但苗泰霖却并没有更多皇帝为什么会在大营初定之时,召见池牧的原因。

池牧便也不多说,只道了一句:“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往中军帝王的大帐而去,到了帐前一里之处,再下马步行。

负责守卫皇帝大帐的内廷禁卫少将秦盛见池牧过来,着人往帐中通禀,不多时一位太监自帐中而出迎过来道:“池少将军,圣上与太子召您入账。”

池牧听见太子也在帐中,也不意外。

毕竟太子的亲随卫队,此时正有一半都守在账外,池牧一来就瞧见了。

他跟着太监进了皇帝大帐,只见皇帝已经在帐中置起了酒饮与美食,坐于大帐正中,而太子侧坐其左手位,身前的几案上也摆满了各色吃用的美食,一一承装在精致华美的器皿当中。

即使是出宫围猎,皇帝随手带来的每一样器皿物件,也俱是最为华贵富美、价值连城之物。

池牧视线快速回收,躬身单膝跪地拜道:“池牧恭请陛下圣安,请太子殿下安。”

大周朝的皇帝刘坚四十有五岁,从体型上来看,倒是个虎背熊腰、体魄十分健壮的样子。

只是在池牧这样常年练武之人看来,皇帝常年的养尊处优缺乏必要的锻炼,又时常消耗过度,刘坚的实际身体底子并不如外表看起来那般健壮。

肌肉松弛,脸颊充盈,肚子高高隆起,倒显得他整个人在体型上更加令人不可忽视。

侧坐的太子刘子陵却是迥然不同的另一番面貌。

弱冠之龄的太子,也继承了皇族嫡系特有的生理特点。

身量高,面庞瘦削,眉目含锋,但比之皇帝刘坚,太子刘子陵显而易见的肌肉均匀,体型修长,举手投足之间的气质也内敛沉静许多。

皇帝刘坚正在同太子说些什么,一时痛快便哈哈大笑起来。

听到池牧进来,也十分自然的叫他:“池校尉啊,你来。”

池牧应声站起,向前两步到了大殿中央,皇帝刘坚却没顾上继续同他讲话,他的注意力被右边边上另一位小皇子与他母妃所吸引,凑了过去认真听他们说话。

半晌才又潦草的道了句:“太子你把事情说一说。”

刘子陵搁下了杯箸:“是,父皇。”

他转向池牧,轻轻颔首示意之后方道:“池少将军,去岁你曾奉皇命去往西关郡宣谕圣旨,回来时的报告曾说,自西关郡回往燕京的途中,于西关郡境内遭遇过一场大雪,因为队伍受困,武卫营禁军损伤达四之其一。可是如此吗?”

池牧神色不变,躬身回道:“正是。”

“好。那你可知道西关郡其他两城十三地,以及西关郡西北向的戎狄八部部落,雪情各自如何?”太子继续问。

池牧看了看账内的其他后妃与皇子,太子与皇帝自然都是知道他们在西关郡留下的仍有眼线和人手,用来监控西关侯府与西关郡的一般情况,并且这些信息的入京汇报上线接口,也正是池牧。

既然太子与皇帝都不打算避讳其他人,那池牧也坦然回应:“西关郡的情况,下官有接到奏报。”

“好,那你说说。”太子言道。

池牧:“据奏报,去岁西关郡入冬之初,于十一月二十九日至十二月初五日,的确经历了一场远胜往年的大雪。这场雪,不仅雪势大、持续日久,且降雪日早,也正因如此,当时末将所率禁卫队才会猝不及防困在了燕塞山的山坳之中。奏报中说,西关郡的两城十三郡也颇受到此次雪灾的影响,房屋倒塌和冬季捕猎的活动都受到了一些影响。不过虽然如此,但是这一场雪,在七日之间并非日日不停,而是时降时停,西关边民世居当地,也有丰富的应对经验,并没有收到过大的影响。甚至,属下听奏报说,得益于这样一场大雪,今春气候见暖,雪水消融汇入河流,西关郡今年的春耕还会大大受益。至于戎狄八部的情形,属下暂无细报。”

刘子陵听罢,略一沉吟:“那西关侯府如何?”

“西关侯府也因为这场雪塌了几间旧房,西关边郡冬季寒长,多少是因为缺炭少暖吃了些苦头,但也并无大碍。”池牧又道。

皇帝刘坚听到这里,随意的道了句:“吃点苦头是好事。过去,就是朕那位三弟太过宽纵,才养出这般性子来。”

池牧躬身不言,太子则颔首称是。

刘子陵却又看着皇帝道:“如此看来,西关郡刺史似有夸大雪情邀功的嫌疑,若雪情果真大到了西关郡所奏报的程度,想必池将军这支队伍毕竟难返燕京,戎狄八部所言也不尽为真。不过,戎狄八部虽说与我大周之西关郡算是近邻,但其距离西关侯所在的虞城,也在几百里之外,雪情如有不同,也是有可能的。”

“嗯。”

刘坚轻轻哼了一句,算是认可了太子的说法,又道:“叫戎狄八部我们的人,再报情形。”

太子颔首称是,转而对池牧道:“有劳池少将军。”

池牧与太子刘子陵的视线转瞬之间交汇而过,他几无滞涩的垂首行礼,退出大帐。

到了账外,池牧迎上等着他的副将苗泰霖,两人多余的话不说,告别了守营的内廷禁卫秦将军,继续春猎巡防。

池牧没提圣上召见因为何事,苗泰霖也不擅自提问。

有些默契在他们之间,早已形成,坚不可破。

虞城所在的冲击平原因地处偏北,自然节气与中原之地略有不同,就连谷物一类的作物,也多是一年一熟,整个冬天都是土地耕作的冬歇期。

然而谷雨才过,虞城的百姓们也陆陆续续携了农具到自家记录在户的田埂间,准备松土除草,施肥下种。

绵绵春雨中,一把磨的噌亮的铁锹顺滑的深入泥土,锹头一翻,掘开一片新鲜的泥土。

刘表弯腰抓起一把黄黑泛红的土壤,五指稍一用力,泥土便在他的手中,松散碎裂滑落地面。

刘表面露喜色,频频点头:“好,好哇!有了这化雪浸润的沃土,咱们侯府这两百二十亩永业田,说什么也不能叫他荒了!”

随他一起来地块的刘丙也大松了一口气:“是啊,这下爹您就不用太担心了。”

刘表颔首,问:“春耕的人手和器具,你可都排好了?”

“排好了。府上人手可以下田的,总有二十三人数。去年小侯爷从刺史府带回了足够多的耕牛,这翻地犁地,咱们可以人手一耕牛!这都用不完呢!”

刘丙说着看向刘表,顿了顿又继续后面的话道:“若是能请示请示小侯爷,咱们府上的私卫能拨来一些,就更好了……”

“胡闹!”

刘表扶着的拐杖一撑地面:“侯府私卫那是用来保护小侯爷与西关侯府的,向来只由小侯爷一人调派,如何能是你我这等内宅奴仆可以擅自打主意的!”

刘丙连忙认错:“是孩儿想错了,爹您不要生气!”

他转回前面的话题继续盘算:“孩儿算过了,二十三人数,人手一耕牛,两百二十亩旱田,假设一人一牛每天耕出一亩,也就是十天犁完第一遍,后头耙土、下种、盖土、保墒,轮着这么下来,左不过是三十五六日功夫,也定然是耽误不了农时的!”

“嗯,那就好。”

刘表平日脾气向来很好,刚才也只是因为事涉西关小侯爷,以及他认为的主子应有的体面不能损这个原则,才严厉了些许。

此时他缓了缓口气说:“虽说有二十三人,可以保不齐谁不会有个小病小灾的,连着三十多日下地,正常人也难吃的消。”

刘丙道:“这不还有儿子儿媳呢,若谁哪一日出不了农活,我们两个就去替他一日便好。无论如何,也不能叫咱府上最后这片永业田荒了的。”

“唉,难为你了。”

刘表叹息一声,今年侯府的人力散失大半,若不是多出了这么些耕牛,怕是无论如何也都耕不了两百亩田出来。

“我也养了一个冬天,身子骨好的很,能和你一样下地,到时候我也接补上来。”刘表道。

刘丙不赞同:“爹,您这身体就……”

“刘伯!”

正在这时,两人听见大老远的地方传来夕映的招呼声。

夕映骑了一匹马,在田埂之间的道路上驰过来,到了跟前从马上跳下来道:“刘伯,小侯爷马上到了。正要找您呢!”

刘表有些惊讶:“小侯爷来田里了?”

“对,还有杜先生、郝先生,一行十几个人呢!小侯爷说他带了东西来,叫您待会等着看。”

夕映把话都带到,说到这里,又想起些什么,补充说:“还有,小侯爷今早上说,要找刘伯你,今日把侯府上的人手给他调过去一半,他有大用!”

这下刘表和刘丙同时都惊了:“调一半人手去??小侯爷……小侯爷要做什么?”

两人方才满打满算的筹划完毕,要是这时候被小侯爷把人抽走……

“这夕映就不知道了,想来小侯爷自有安排,待会见到您就知道了。”夕映回道。

这也就是对着老管家刘表,他还愿意稍微透露一些他所了解的情况,今日若换做了别人,他兴许连最后一句话,都要拦着自己绝对不可以多说。

刘丙忧愁的看了一眼同样有些稳不住了的刘表,知道刘表不爱听,即使心中再次波澜迭起,他也没说什么抱怨之词。

刘表则干脆再也无心田地之事,迈步回到田埂间的道路上,站在那里直直望着小侯爷要来的方向。

须臾,一队人马从远处一排排的榆树遮掩中绕了出来。

刘子晔居中骑在一匹马上,身后跟了十多个人,有的骑马有的拉车,车上装的满满当当,不知是何物,想必就是夕映所说,小侯爷要给自己看的“好东西”了吧?

让刘表诧异的是,小侯爷带来的队伍当中,还有几头耕牛!

大老远的,刘表就听到耕牛被催动前行时,偶尔仰头哞哞的叫声。

明明这声音在田间地头再是寻常不过,可是配上他家小侯爷那高调明媚的装扮与气势,刘表却只觉得说不出的诡异……

刘子晔在榆树林前下了马,将马匹暂时栓在此处,徒步领着车与牛走了过来。

刘表原本焦虑的心情,在看到他们家小侯爷步履轻快从容,英气逼人的样子时,不自觉就散了大半。

能怎么样呢?

他们小侯爷早就不是去年那个不明事理、只知胡闹的小孩子了。

这一个冬天过去,外人不知,可守在最近处的杜晖和他,又岂能不知这西关郡得以免于一场大难,可都是得益于他们家小侯爷的“作为”!

小侯爷要做什么,定然有他的道理。

“刘伯啊,您出城也太早了,害我一路追过来!”

刘子晔在十几步开外就笑着招呼刘表。

刘表见小侯爷这兴致勃勃的样子,也忍不住的笑出褶皱:“老奴年纪大了,觉少。”

刘子晔却是一嗔:“不过五十许岁,哪里就叫大了?我带了好东西来给你!”

第40章

“好好,老奴不大!老奴还且得侍候小侯爷呢!”刘表连连笑呵呵的应,又兴趣勃勃的问:“小侯爷要老奴看什么?”

说话间,同来的杜晖已经指挥着几名侍卫,将车上的物件一一搬了下来,整齐的摆在田埂前边。

他笑着对刘表道:“刘管家,这就是小侯爷特意给您送来的好东西!”

刘表上前,仔细的瞧那摆在地上形式新颖的木质器物。整个高度不过成年人的腰腹,最显眼的就是横贯正中央的那一道长长的弯曲的木辕,木辕的一头连着一处扶手柄一样的推手,最底下则是一道半尺来宽的木床。

木床的头部连着一道尖尖的铁质犁头,崭新的犁头被打磨的尖锐程亮。

虽然形制与刘表常见的差别很大,但他还是很快猜到了这个东西的用处:“这是犁?”

刘子晔瞧着他颔首:“没错,耕地的犁!”

刘丙与刘表万万没想到,他们在这里等来的“好东西”竟然会是这样一口从未曾见过的耕犁!

刘丙实在按捺不住好奇:“这犁辕怎么是弯的?还这么短?”

他用手拨了拨辕头上还可以一圈一圈转动的犁盘,心中不停地盘旋这一道未出口的疑问:……这真的能犁地吗?

刘子晔看出了刘丙的疑问,直接回说:“犁辕是弯的,所以它的名字叫——曲辕犁。杜先生,劳你安排人给管家和刘丙示范示范如何使用。”

“是。”杜晖应了一声。

这把曲辕犁,早在冬日雪落之后的时间里,小侯爷就在侯府宅院当中,像上次一样,将工匠们分开打造的木质与铁质部件组装起来,展示在了他面前。

在今天拉来这片侯府的永业田,准备正式交给负责侯府主要农事的管家与刘丙之时,他就已经与几位小侯爷身边的私卫提前试验过了。

这曲辕犁,妙就秒在它的曲辕、短辕,以及辕头上那个可以自由转动的犁盘!

不仅使犁架变得更小更轻,调头转弯极其方便,大大节省了人力与畜力。以他亲身试验的效果来看,将现在侯府以及西关郡惯常所使用的直辕犁更换为曲辕犁之后,一人一牛每天耕作的亩数,少说可以从一亩提高到三亩!

今天来的几名侯府私卫,都是这些时间里,挑选出来,时时跟在刘子晔身边,给她打下手,并第一时间掌握刘子晔与杜晖所打造出的每一样新东西。

夕映也跳上前帮忙,这个冬天,他随时待命,次次在小侯爷身边跟随。

小侯爷从西关王爷继承来的这些东西,他励志,一定也要样样学的熟练!

于是,刘表与刘丙就亲眼见着几个被他们认为,只负责舞枪弄棒保护小侯爷安全的私卫,一个个熟练的将耕牛套犁,挥鞭赶入田地当中。犁头锋锐,瞬间隐没入泥土之中,随着耕牛哞哞上前,新鲜的泥土伴随着平滑前进的犁头翻涌而出,露出一道道黄红灿烂的湿润新土。

等到了一垄的尽头,耕牛和耕梨丝毫不用停滞,在辕头那个犁盘的牵引下,自如的转了个弯儿。

紧接着,新的一垄开始翻犁。

刘表与刘丙全程不可置信的看着,完全没想到这看似简单的改变,所带来的巨大改变!

现在他们用的普通直辕犁,不仅笨重缓慢,每到一垄的尽头,想要调头,全要靠人力搬动,对耕者的体力消耗极大。

刘丙在心底快速算了一遍,原本按照他的计划,今年的春耕可谓是一个从早到晚不能得片刻空闲的大农忙!

可是,如果每个人的耕梨换成了这曲辕犁……

想着想着,他不禁大大乐开了花。

哦对,小侯爷要调走一半的人手是吧?

调!随便调!

就算调走一半,他都还能松松快快的,把这两百亩地给料理明白咯!

刘表也十分清楚,连连感叹道:“小侯爷,这东西可真是好!真是好哇!”

刘子晔笑着说:“那,你们排用来耕这块永业田的人手,可以让本侯爷调走一半了吧?”

“没问题,没问题!”

刘表连连答应,口中又补充:“便是没有这曲辕犁,小侯爷只要开了口,老奴……老奴也定是要想办法满足了小侯爷差事的。”

刘子晔颔首,以她对老管家的了解,自然是知道的。

她转而看了看一直满面欣慰望着田间翻滚犁头的杜晖:“杜先生,走了!”

这里的事,她就算办完了,留下一二个人教授更多侯府耕梨的人,她马上还有其他布置要做。从管家这里将人要到了,她可就要带着他们奔赴下一个战场了。

听到小侯爷的指示,靳劼将自己的视线,自曲辕犁犁梢两侧那“齿轮与闪电”的标志上收回。

他转身迈步,亦步亦趋,跟在西关小侯爷身后。

大周朝西关郡北向,在被燕塞山脉横断的,有一片由广袤的冰川与草原相互交融的地带,正是戎狄八部之中的氐族部落区。

随着气候的变暖,这里的冰层也逐渐开始消解,草叶生发,圈养了一冬的牛羊马匹陆续被放出,到广袤的草原上尽情的啃食新发的嫩草。

氐族王汗大帐之中。

一位斗戴毡绒帽,松散发髻但编盘了一圈密密实实辫子的中年男人,披着虎皮裘衣,坐在大帐正中。

在他面前,坐着的还有另外一位将满头斑白浓密的头发与胡须,也一一编做大小不一辫子的老人,但

老人眼窝极深,一深陷在皱纹之中双眼,眼白与瞳仁之间界限消融,似浑浊似清明。

一头辫子盘的极是毛糙,显然极少打理。

他手持一张黄色羊皮纸,其上被郑重又细致的画了一幅图案。

图案下方是带有十七瓣的圆形花盘,花盘上方绵延而至天空的,是一道闪电。

老人将图案呈递给中座的王汗:“我汗,萨满天音已降。”

莫折一提心情十分的好,双手接过老人手中的羊皮纸,细细观察和描摹图案上的线条,神情极是尊崇与郑重。

老人继续道:“萨满天音启示:‘火莲现世,位在东南。’”

“据我族自南部传来的消息,已在周朝境内找寻到火莲现世的踪迹。这张图案上的‘火莲’之形,与天音所示尚有不同之处,但经历了去年冬天,可以确定这必是‘火莲’无疑。当前这般,或许乃是‘火莲’初降之形态。”

氐族的王汗莫折一提听了萨满的话,也极是高兴:“太好了,这可是足以令我氐氏部族强盛不衰的火莲圣物!长生天在上,这是长生天的旨意,要我氐氏部族成为北方之主!”

萨满看着王汗情态,只微微合目,这是对莫折一提所言的默认。

莫折一提继续道:“听说八部之首的西部羌氏一族,在过去的冬天里受灾最重,牛羊冻死大半,部民之中见不到今年春天的不在少数。羌氏部族的王汗姚参,向周朝发了求助信,希望周朝赐予他们粮食和布匹,其他几部也各有不小的损失,怕是要好生休养生息几年方得恢复。而我氐族却能成为八部之中,唯一得以从这几十年一见的严冬之中,保存了绝大部分实力的一族,本王很难不相信,这就是来自长生天,来自火莲圣物的旨意!”

莫折一提在一阵激荡之后,又问萨满:“天师,火莲已降,却何以在周朝之境?接下来,我氐族该如何做,才能真正的掌控火莲神力?”

萨满天师却道:“既是长生天之旨与火莲神力,只可‘借用’,而不可妄言‘掌控’。”

“这……”

莫折一提微顿,但很快又诚挚求问:“可是萨满天音虚无缥缈,‘火莲圣物’究竟是什么,我族又该如何借力?”

“王汗不是刚刚还提到过去的冬天吗?我氐族是如何成为八部之中的特例的?”萨满天师不答反问。

“自然是听从了我族自南部传来的天音指示。”莫折一提道。

萨满天音颔首:“我族已经做出了迎接圣物现世的准备,一切便自有长生天安排,王汗无须计虑。”

莫折一提闻言深深呼出一口气,重重颔首过后,目光平视前方。

王汗大帐的两侧帐帘被高高挂起,从王帐中央一眼看出去,就是辽阔平坦又单调乏味的无垠草原。

极目之处,是缭绕着蒙蒙云雾湿气的燕塞山山峰。

越过这座山,就是火莲现世之所在,也是如今最为强盛的国家——刘氏大周之所在。

长生天给了他们氐族天音启示,又会给大周朝以何等祥瑞?

燕塞山南,虞城那偏最为广阔的平原地脉上,此时正一片牛马嘶鸣、土地翻动之声,以及几里地外就可以闻到的,浓烈的野草汁液气息。

原本苻氏族人历年耕作的土地上,泥土被光亮的铁犁翻动,以往每次都要全员起早贪黑,赶着时节气候耕梨土地以及春种的苻氏族人们,这一次却只用了不足三分之一的族中成员在此。

在土地之上运作着的,不再是往年家家户户所常见的铁锹与扒犁,而是形式新颖,只需要一人操作,就同时兼顾了翻地与播种的新式耕梨。

苻氏族人从他们的苻小族长处得知,这个新的东西,名叫“曲辕犁”。

无论是翻动着泥土的犁头顶部,还是犁柄中央的木辕上,都晃动着那一副他们现在已经十分眼熟的,据说是西关小侯爷亲手设计的图形——一个圆形的齿轮”与齿轮正中腾空而出的闪电。

“齿轮”这个说法,据说也是那个天马行空的西关小侯爷起的。

还说现在他们看到的是“标准十七齿齿轮”。

齿轮这个东西,经过了一个冬天,不少人已经在那台凿冰捕渔机上见识过,已然有些明白这看似奇形怪状齿轮的神奇之处。

不得不说,这个“曲辕犁”真的太好用了。往年要全家出动,一亩地要花费一天的时间才能翻种一遍,如今,有了这“曲辕犁”,却只需要一个人半天的时间就做齐整了!

至于家家户户这一年剩下的人力,苻族长与苻小族长也另有安排。

被集中带到了那些荒地的地片上——开荒!

开荒啊!

多少年了,他们从来都是拼尽了力气,才能保住已经开垦出来的田地,不会因为耕作不及时而荒废。

族长为此,一到这个时节,都要家家户户动员,铁锹、犁头、耙子该磨的要磨好,每日申时就有族中催耕的人敲锣打鼓的挨家挨户走动,叫大家及时耕种,不误农时。

可即使如此,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天气不善,这地就种不过来了,年年都免不了要荒废一部分。

今年他们可神奇了,要开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