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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荒地难开。

一难在其常年无人打理,野草蔓生,单单是除草割草就是极其消耗体力之事。二难又在土质无人管理,砂砾石块等三步其中,极难清理。三难还在即使荒草与大块的杂质一一清理之后,无论是土质还是土壤肥力,都难以预料,难以种出可得收获的作物出来。

刘子晔此前已经勘察过,虞城外面这片平原土质。

有砂土地,也有黏土地。

黏土地自然是最佳的候选对象,第一年的开荒,她势必要从这些黏土地块开始。

苻保四被派来跟着苻真儿,专营今年的开荒之务。

此时,他正亲手赶着一辆割草机,在这片荒土地上按着规划的纵横方寸,一垄一垄的作业。

耕牛在前行走,拉动身后的轮毂,轮毂的转动又通过连杆带动起连环铡刀不停转动。

这些铡刀就在耕牛的走动当中,将一片又一片的荒草收割在铡刀之下,搅碎时候扑在地面之上,然后再经由后面的耙,齐齐整整的疏拢起来。

苻保四在割草机后方,脚底所踏上的,就是荒草尽除的裸露地面。

已经被疏拢成一道道草垛的荒草,再由其他人,手持钩镰,紧随其后,从荒地之上清运出去。

荒草每割出来一亩,就会另有一台滚石耙车驶入。

这台滚石耙车,由铁质的三角形耙架,底部嵌了铜制滚轮。

耕牛在前方拖动时,荒土中的小石块被挤入耙齿间隙,大石块则被撬出地面,最终这些大大小小的碎石,都同被割过的荒草一般,被整齐的梳理成排,集中清理出田地。

接下来出场的,就是连环开荒犁车了!

这辆连环开荒犁,由两头牛牵引,后面拉了三具轻犁。

前犁破土,中犁松土,后犁碎土。

耕梨之后的土地,翻涌出常年掩藏于地下的土壤,使得它们第一次得见天日。

苻保四蹲下身,检查这些翻犁出来的碎土。

他抓起一把土,块状的土壤在他手心,一碾即碎,仍然还是有部分小颗粒的碎石掺杂其中。

这样的土质,用来耕种,还是不易存活作物的。

但是,苻保四却并不忧心。

他还有一道工序还没出手呢!

耕牛哞哞再次踩上松软的地面,一辆振动筛土车在拉动间,一边将地面的泥土经由铁犁与传送带送上竹筛床上下振动。

三层筛网将大一些的石块草根滑入弃石槽,中层的小块砾石被侧向翻入收集斗,下层筛出来的净土,则直接回填到田地之上。

这样一番耕作之后,整片荒地焕然一新*!

苻真儿与刘子晔聚在地头,此时却正在专心做另一件事。

“有机质含量合格。”

刘子晔手持一陶片,她刚刚把翻犁出来的土壤取了一部分出来,用调制好的酸醋浸泡,再静置在陶片上,观察陶片的染色分级。

苻真儿:“所以,这片开出的荒土可以直接种植吗?”

刘子晔摇了摇头,指着另外几处土质实验的样本:“这一排都是咱们今日翻出来的荒地土质样本,目前看来也只有有机质含量合格。但土壤孔隙度过大,且微生物活性不足,土质碱性偏大。需要先改良土质。”

苻真儿微微凝眉思索,他不是很能理解这些词语,但并没有表示异议。

刘子晔又给他指了指另一排样本:“这是刘丙和苻伯父送来的,虞城在耕土地的土质样本。毕竟是常年耕养的土地,土质要好的多。但是多年消耗下来,有机质含量和微生物活性都差了不少,有的缺氮、有的缺磷。”

“也就是说……土地的肥力不足了?”

苻真儿把刘子晔的话转换成可以理解的言辞,试探着问。

“是这样。”

刘子晔笑了笑颔首:“苻兄,之所以我要这样做一番测试,是因为‘土地肥力不足’一说,过于笼统和模糊。要想提高土壤的肥力,我们需要明确的知道,它到底缺什么了?然后才能对应的去给它补什么。就像大夫看诊,把脉之后,精准配药。”

苻真儿恍然:“我懂了!只是此前,从未曾想过,还可以这样给土地精准诊脉。”

“我们西关郡最大的问题是人力不足,虽然现在有了苻兄看到这些式样各异的耕梨农机,帮我们大大拓展了人力。但是在子晔看来,开源是一方面,将已经开出来的土地,精耕细作,提高单位亩的产量,方得能令我们的人力投入,受到成倍的效果出来。”

“子晔言之有理!”

苻真儿不由得从心底发出赞叹,又道:“眼下我爹与刘丙他们已经在用曲辕犁进行土地翻犁,按往年的办法,接下来就会把犁好的田加粪肥。今年,我们要如何做?”

刘子晔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小册子与炭笔,将这一次的土壤测试结果一一记录下来。

“苻兄你来。”

苻真儿上前,与刘子晔一同看着册子上,拉出的‘表格’书写记录。

这不是苻真儿第一次见刘子晔用这种方法做记录,因而并不意外。

去年冬天开始,他就已经学着刘子晔这种方法,记录和计划族中事务。

只见刘子晔在不同的地块测试结果最后,一一列出她的建议:“刘丙与苻伯父处,除了粪肥补磷以外,再加入鱼杂发酵液提氨。”

苻真儿稍加思索:“这一点不难,有去年一冬的千塞湖渔猎积攒的鱼杂,就是再有一倍的土地也足够了。”

他不由得看了看专心致志的刘子晔,道:“子晔,难怪冬天你要让我们把所鱼获吃用后的鱼杂都留存下来,统一置入‘发酵池’,就是为现在做准备的是吗?”

刘子晔得意一笑:“苻兄猜的不错。”

她在这个世界闷头干活赚积分,一步一步的计算和筹谋。

大部分时候为了避讳燕京的探视,需要随时借苻真儿为掩护,让外人看来,这些成就,都是向来就有‘聪慧急智’的苻真儿所成就。

西关侯府,不过是借势在其中赚取利益。

但能够有人认可和赞许她的成果,还是能让她收获感满满。

毕竟,她可不是只守着系统所提供的那些有限的机械图纸!

不仅实际应用的大部分图纸,都是她为了节省积分,而自己尽力自行拆解和设计的,眼下这些土质分析与改良法,也是她日日翻阅兑换的书籍,以及回忆上辈子所学生物化学知识,一一设计出来的!

苻真儿也会心一笑,顺势又夸了刘子晔几句。

刘子晔享受片刻后,继续指着纸面道:“今天我们新开的这片荒地,鱼杂发酵液、草木灰、粪肥,还有大豆的根瘤土,都需要用上。听起来麻烦,但这些咱们冬天都做了储备。而且,苻兄你看,这是我设计的抛粪机。我算过了,整个抛粪的过程,比翻犁荒地的效率高三倍,但却是咱们想要第一轮作物就取得丰收的关键……”

两人继续对着册子,依次商议接下来的每一步实施计划。

刘子晔将每一个环节与原理,乃至后世那些分析和实验的系统方法,都尽可能详尽的向苻真儿展示,并解释清楚。

苻真儿明白他的用意,全程聚精会神的接收刘子晔试图向他传达的每一份信息。

绵绵春日旷野,都是他们一教一学的课堂。

她所绑定的系统说,会奖励她超越这个世界文明的奖励。但刘子晔可以很肯定的是,无论什么时候,那个系统的奖励项目之中,也不会有‘点石成金’之法。

她却清楚,将一个人‘点石成金’的办法,是存在的。

教育和知识,就可以将一个人‘点石成金’。

更何况她选择的第一金子梯队人选,如苻真儿这般的,本就并非普普通通的石头。

侯府。

西关小侯爷所住的堂院内,阿桓与阿荜将今日堂内的琐事都料理完毕后,两人看了看时辰,互相对视一眼,默默走进了堂院东厢一间七八尺见方的小厢房。

去年冬天,有一天她们小侯爷正在鼓捣所谓的“脚踏五锭纺车”时,喊二人前去帮忙。

两人听着指挥,一番忙碌过后,不过是多看了几眼纺车,就、就不知为何,小侯爷她……

突然就看着二人,露出了一脸诡异笑容。

至今想到小侯爷当时的神色,阿桓与阿荜就觉后脊生寒。

从那天起,这间堂院的小厢房,就成了她们二人的“自习室”。

小侯爷当天就给她们制定了一份“每日时辰表“,要两人每天起码要有三个时辰以上的时间,要抛下手中事务,清清静静的自觉到这里自习。

两人在各自的位子上坐了下来,阿桓手捧一本《考工记》,阿桓手捧一本《初级机械原理》,互相怔怔的瞧着各自的书封书皮。

阿桓清了清嗓子,试着念书皮上的大字:“考、考工记。”

阿荜腰背直挺,用力一字一字的读认:“刀、及、几、木、原……原、里……”

然后抬起头,茫然无助的看着阿桓。

阿桓凑过来,认真看了看阿荜的书皮说:“你念的不对。这是‘初、及、几、戒、原、里’。”

阿荜点头:“哦哦,多谢阿桓姐姐。这是什么意思姐姐?”

“额,大概……大概小侯爷还是嫌弃咱们没规矩,想要咱们再学学规矩吧,就跟咱们虞城城北,那烟云寺的佛门清规戒律一样……”

阿桓说着,又顺手掂了掂自己手中两寸厚的本子,再看阿荜那个三四存厚的巨大书籍。

一时只觉心情沉重非常,前途虚无渺茫。

小侯爷的规矩,是不是也太多了点?

从前的小侯爷虽说脾气坏,可对她们两个实际上却是没有任何明确的管束。

基本就是今天一个样儿明天又一个样儿,东一榔头西一棒槌。

这次大病一场醒来以后,更加的让人难以捉摸,阿桓与阿荜两人几乎不敢擅自多说一句话。

却原来真正的原因是,小侯爷心里的规矩过多,才会令他们无从把握了吗?

“原来如此,那阿荜一定好好学!”

阿荜听完,却并没有生出畏难情绪,认真握拳保证。

她怀着雄心壮志翻开了线装的书页,准备将这上面不管是上百还是成千的规矩,全都啃进肚皮里。只要能把这些记牢了,今后就不会再动不动挨小侯爷的嫌弃了吧?

然而,书页翻开的一瞬间——

“啪嗒”一声,阿荜惊的打翻了两人手边的鸡毛掸子。

只见里面的书页当中,根本不她想象的那样,标明了顺序的一条一条规矩和戒令。反而时每隔几行字,就有一些奇形怪状的图画穿插其中,每一张图上,还有细线勾连到图侧,用小字密密麻麻的注释着,看的她两眼一黑。

就连那些看似正经一点的文字中间,也奇奇怪怪的穿插着一些她无法理解的字符。

对于识字水平尚不能完整的认全一整本童学启蒙书的阿荜来说,无异于打开了一本天书。

阿荜备受打击的模样,让阿桓更加忐忑不安,她深吸了一口气,翻开自己手中这一本,做好了迎面接受痛击的准备。果然——

自己的这一本同样,图是图,字是字,只把她看的两眼昏花,根本不知道,小侯爷弄来这样的东西给她们,是不是纯粹捉弄她们两个人玩!

阿荜苦哈哈的问:“阿桓姐姐,这可怎么办?咱们能去问问府上的先生么?”

“不行。”

阿桓想也不想拒绝道:“小侯爷讲过,这两册书除了我们两个,不可以再有第三个人看到。”

“那……那我们把上面的字抄下来几个,打散了去问?”阿荜绞尽脑汁。

阿桓听她这般说,还真觉得是个主意。小阿荜年龄虽小了一些,但平日里就机灵的很。

“我看成!”

“认字不全的问题,咱们总不好拿去搅扰小侯爷,就把字打散了抄下来,杜先生太忙,咱们就去找郝先生,让郝先生教咱们把字认了。至于这些图和符号……说不得,还是得去问问小侯爷的意思了。”

阿桓将事情定了下来,阿荜也算有了主意。

两人当即磨墨蘸笔,取了草纸来,将书中的字全部打散顺序,一一抄写下来。

两个时辰后,手腕酸痛的阿荜“啪”的放下了笔。

“再多一个字儿,我都抄不动了!”

阿荜嚷道:“走走走,阿桓姐姐,小侯爷怕是就要回府了,咱们去看看晚饭准备好了没有!”

阿桓同样没好到哪里去,这“自习室”的椅子仿佛有针刺,两人忙不迭的跳起来,收拾了笔墨书砚,直奔侯府厨房。

没想到的是,两人刚出了小侯爷的院子,迎面就遇见了飞奔而来的夕映。

夕映瞧见她们二个便问:“小侯爷回来了!晚饭我已经去厨房问过了,小侯爷先去了书房同杜先生谈事,叫我告诉你们一声,回来他要问问,安排你们做的事,今天做的怎么样。”

话毕,夕映就看到——

对面的阿桓阿荜,上一秒还轻松雀跃的神色,转瞬变成了腌制过头了的菜色。

第42章

两人正如那霜打了的茄子般,瞬间就蔫了下去。

夕映忍不住疑惑道:“怎么了?”

“没、没什么。”阿桓强打起精神回道:“谢谢你了夕映,我们、知道了。”

夕映想着阿桓阿荜日日都在这侯府之中,围着小侯爷的这一方堂院打转,偶尔出府上街,也都是为了单独给小侯爷采办日用的东西,小侯爷安排她们的,想必也还是这些琐事。

他道:“要是你们现在还差什么没办法完,就告诉我,趁着小侯爷还没回院儿,我腿快,这一会儿就去帮你们办了!”

阿桓感动苦笑:“谢谢你夕映,我们其实、其实办好了。你陪小侯爷在城外跑了整日,快去休息一会用饭吧。”

“那成!我先去了,反正有事你们就喊我!”夕映说完,便急急忙忙跑走了。

侯府书房,刘子晔一回来,就叫上了同样奔波一整日的杜晖、郝闻昌两人过来。

书房内已经点了茶,杜晖先喝了两口解解渴,当先报说:“西城这一块地是最好的,地势平整,野生的灌木少,咱们的连环犁,前犁破土、中犁松土,最后再用耕牛振动筛土车,三层竹筛床把土地里的石块瓦砾和草根筛除,最后留下净土回填到土地上,成效不错,今天这一日,咱们侯府这十几人的一队,一共开出了八亩荒田。”

刘子晔满意颔首:“甚好甚好。这一整日可还顺利?”

杜晖:“一开始遇到些问题,有两片地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平整度不错,但犁头下去才发现,地里头有不少陈年老树根,咱们那连环犁绞不碎。倒也不是不能处置,用耕牛拖住爪钳,也能将这些树根破开或者拔起来……”

刘子晔当即道:“不必,这样太过费时费力!咱们的虞城郊外旷地多了去了,我们勘察的可供开荒的选择也还十分富裕!舍了这里,另寻良址便是。”

“小侯爷说的不错!”

杜晖兴致极高的赞赏:“杜某与小侯爷的看法一致,所以当场就同苻族长与苻小族长计议,将苻氏族人遇到问题的地块都一一在图纸上标示了出来,暂时搁置。”

“好。”刘子晔颔首。

杜晖继续道:“另有几处坡地,瞧着虽说不是那么齐整,倒是犁头下去,土质倒是异常的好。这些苻小族长他们也都着力了,这一天下来,苻氏族人辟出来开荒的两百来人力,总共开出将近七十亩。不过……”

他掐算着说:“虽说咱们一日开出的田能有几十亩,但往后用于开荒的人力车力必然都要不断减少。要不断的调整人手,到那些开垦出来的新地上,再细致耕作,播种培土,方不误农时,到了夏秋之际,也就能见到第一拨收成了。咱们侯府对这些开荒和耕地的机械,只收取一次性卖出货物的银钱以及后续的使用帮助。”

“依杜某之见,青城扶余氏不久就能听到消息。今年的开荒扶余氏是赶不上了,采买些曲辕犁仍然是很有可能。”

刘子晔道:“这便可以了,往后一年一年的扩大。第一次动静太大,少不得还要应付王彦朋这些人的探查。本侯爷瞧见他就心烦!”

杜晖与郝闻昌听刘子晔这般说,忍不住都会心的一笑。

这王彦朋虽说不像之前的伊伯利那般势利,仗势欺人,但性子琐碎、斤斤计较,的确是十分不招人心喜。

“还有一个问题。”

杜晖补充说:“就以苻氏为例,咱们府上那些开荒的连环犁和振动筛车是极其受欢迎的,只是曲辕犁虽好,却并没能十分顺利的在苻氏族中完全推广开。苻小族长曾与杜某谈过,他们族中的工匠,曾经有不少是打农器为生的,曲辕犁一出来,这些工匠原来的直辕和长辕犁骤然无人来订,因而坚决抵制曲辕犁。”

刘子晔不能理解:“为什么?这样坚持继续花三倍的力气达成同样的效果,对他们能有好处?”

她以自己那个时代的经验,不赞同道:“技术的发展无人能够抵抗,如此固守成规,早晚要被旁人抛在身后。”

杜晖略微思忖了片刻方道:“小侯爷说的道理不错。只是这些苻氏一族的具体事务,咱们不好插手,苻族长和苻小族长暂且也有他们自己的处置分寸。”

刘子晔叹了一口气!

“扶余氏有什么消息了吗?”她转而问。

杜晖见小侯爷没有继续再在这件事上纠结,也松了一口气。

他道:“暂时还没有,不过咱们派出去散播消息的人,前日已经出发了。以扶余长青此人精明,经历过去年冬天同咱们侯府以及苻氏的合作,一听到风声必然是要动作的。”

“成!”

刘子晔说罢,这才问起另外一桩他此前交代他们的事情。

她问:“两位先生,此前所说的,今年开春,想要在咱们侯府开一个书堂,请一位教授先生,先从最基本的识字与算术开始,在府上开课的事,如何了?”

这件事是郝闻昌筹办的,闻言便道:“是这样的小侯爷,先生的人选已经选到了。咱们的要求不高,只需要教授识字和算术,所以我和杜先生二人有个想法,正准备请示小侯爷。”

“先生请说。”

“自咱们要请先生的消息发出去,来应侯府书堂教职的先生总有七八个,我和杜先生看过后,瞧着有两位是合适。一个就是原来虞城私塾的先生,知根知底,识字与算术不在话下,还会讲授一些童学启蒙书册和秀才读诵的经籍,就是请他的话,咱们侯府要给的教资与礼遇必然是要高出许多。另一位,是个西关郡外人,听说了侯府要招教授先生,主动上门应征。这人识字算术是没问题的,甚至似乎在算术一道上,还颇有研究,言谈间对咱们西关郡今年这些犁、耙等耕梨农具的构造,极感兴趣!但是你若问他儒学经典,他却是一个不会的……”

郝闻昌知道这事办的不好,便主动说:“若小侯爷觉得这二位皆不合心意,咱们侯府的书堂照常按时开,到时候我与杜先生轮流去支应便可。”

谁知,刘子晔听完,却说:“不。我觉得这两个都不错,你们即日就把他们两个都请回来吧。”

“请两位教席?”杜晖有些诧异。

说起来他和郝闻昌也还各自顶着个侯府教席的名头,但其实大部分时间做的并非教席之事。

侯府上下如今不过几十人,别说刘子晔早已不需要这样的先生来教导,算上郝闻昌他们这些人的家眷,府上所有家口中的小孩子,也不过十人。

小侯爷肯为这些孩子请一个先生回来,就已是绝不仅有的恩德,现在竟然还要请两个?

“是的。”

刘子晔道:“你们两位已经事务缠身,不好再在具体的教书识字上耗散精力。”

“同时,本侯是希望,两位先生请来以后,就在侯府南院西门外那套偏院讲课,偏院的土墙全都拆了,改成半人高的木栅门,先生们授课之时,若有西关侯府外的人来听讲,一概也不要驱逐设防。”

刘子晔继续说着她的想法:“对咱们侯府中人,小孩子全部要定好时辰表去上课。青壮年也要上,但他们毕竟白日都还有活做。所以,咱们再设一堂夜课。”

杜郝二人讶然。

小侯爷竟然连府上的成人也要考虑上课?

甚至,将授课的地方开放,显然就是想要虞城普通百姓也可以受益。

然则他们作为读过书的人,明白这绝非坏事。朝闻道夕死可矣,无论什么人,只要有心要学习了,何时都不算晚。他们家小侯爷有这样的心思,可谓是极其难得!

况且侯府上如今其实也并不缺多请一位先生的银钱,二人也便在震撼之中颔首同意。

“行!”

今日要说的事都差不多了,刘子晔先自从书案后站了起来:“时候不早,二位先生劳碌整日,先去用饭歇息!”

杜晖郝闻昌闻声站起,告辞暂回了二人所在的院落。

刘子晔出了书房外间,只见夕映已经去而复返,守在了门口等她。见了自己,夕映嘴巴一张,似是想说什么,但又忍住憋了回去。

她瞧了一眼,假作没看出来,无声的走在了前面回自己院子。

经过一个冬天的锤炼,刘子晔现在已经基本可以判断,能让夕映纠结反复着不知道要不要说的事,必然都是些以往他忍不住顺嘴就要秃噜出来的,无关紧要的事。

哪些是真正要紧的事,他还是能分得清的,根本不会这般作态。

夕映把自己本来想说的阿桓阿荜似乎精神不佳的事情吞咽了回去,老老实实跟在身后,到了院子后又禀了刘子晔,自行回自己的住处用饭去了。

阿桓阿荜两人已经收拾摆好了饭,刘子晔现在这副身体,也还正在长身体的时候,城里城外的跑过一天,早饿的前胸贴后背。

把厨房准备的荤素搭配均匀的一套餐食,吃的干干净净。

饭后,刘子晔瞧了小心翼翼侍候的阿桓阿荜两人,不用想就知道这二人究竟在提心吊胆些什么。

她毫不留情的说:“用完饭,到自习室等我。”

这才哪到哪?

同她上辈子高考备战那打了鸡血一样的状态,还差的远呢!

看在两个小姑娘还未曾吃过学习之苦的份上,自己已经相当温柔了。

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眼原主这两个贴身婢女,微微笑了笑:你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咯噔——”

刘子晔仿佛能听到阿荜心神一跳的响声,一张脸极力控制却也掩藏不住压力与紧张。

阿桓心中也忍不住想叫:她们家小侯爷这也……太吓人了啊啊啊!

但她还是比阿荜直接腿软的状态相对还好一些,一手扶了一把阿荜的同时,另一手在衣袖当中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回了句:“是,小侯爷!”

当天晚上,夕映守在那间所谓的“自习室”门外,时不时听到房内传来阿荜与阿桓如泣如诉的声音。

“小侯爷……我们错了……明天一定加倍努力!”

“小侯爷,可是……奴婢……奴婢愚笨……”

“是、是这个意思的吗,小侯爷!?”

诸如此类。

傍晚才亲眼见到两人似乎没有办好小侯爷差事的场景,晚上就遭受了如此惨绝人寰的惩戒……

夕映忍不住浑身一凛。

原本他还对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紧跟小侯爷步伐、严格执行小侯爷要求的表现,还算满意,现在看来……

自己怕是做的还远远不够!

刘子晔满意的检查指点了一番阿桓阿荜两人的功课。

此前她就发现了,西关侯府上下这教育水平是相当的低。

就连常伴侯爷左右的两名婢女,都连基础的字都认不全。夕映情况稍好一些,但也就只是能在外面大致读懂一篇告示的程度。

她当即生起了请先生专门教授认字与算术的盘算。

府上有一个算一个,不认识字的全都要过来先把字认了。至于往后,她还有一整套的书堂专业科目授课的计划。

除了点石成金的核心第一梯队,广泛且高质量的第二梯队,也是她扩大西关郡实力,获取更多积分,至关重要的一环!

至于阿桓阿荜的功课,就算字认不全,一些基础的力学原理以及机械设计的原理,却也可以先行学起来。

回到卧房里间,她照例将自己每日睡前的功课作完毕,准时在亥时熄灯上床。

第二日清晨,刘子晔起床后,伸着懒腰来到外间,一眼就对上了三双熊猫一样黑糊糊的眼睛。

黑眼圈阿桓:“小侯爷,早。”

黑眼圈阿荜:“小侯爷,早。”

黑眼圈夕映:“小侯爷,早……”

刘子晔瞪了瞪夕映:“她们两个就算了,你昨晚上干什么了!?”

夕映见小侯爷变色,连忙站直了身子:“夕映、夕映听杜先生说,君子都‘吾日三醒吾身’,就睡前‘醒’了一下。”

刘子晔了然:“然后呢?‘醒’到了今天早晨?!”

夕映垂首:“小侯爷,夕映错了……”

瞧着屋里面三个霜打了一样的黑熊猫,刘子晔感到自己补充了一晚上的充沛体力,都要被他们吸干。

她往饭间一坐,随手挥了挥:“都给我回去睡一个时辰觉再回来!夕映,睡之前把靳劼叫过来替你!”

夕映试图挣扎:“小侯爷,我不用休息……”

刘子晔直接打断:“精神疲劳之下,做任何事情出错的概率都会比平常高出数倍,你这样跟在我身边,我还要担心你会不会出错。”

一句话把夕映的挣扎打了回去。

虽然小侯爷口中所说‘概率’什么的,他不能明白是何意思,但是总之就是——

小侯爷认为现在这样的自己容易出错,会耽误办事。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在小侯爷跟前犯错。小侯爷这么说,简直就是直掐他命门。

“况且,我现在叫你去补一个时辰,也并不是说今日你的事就不用做了。”

刘子晔补充:“睡醒起来,加时加点,今天原定该你做的事,也一件不能落。”

夕映精神一抖:“嗳,夕映保证,一定完成任务!”

小侯爷还是叫他办事的!

“行了,去叫靳劼过来。”刘子晔挥挥手。

“好嘞!”夕映应了声,撒腿就跑了出去。

刘子晔又看了眼踟蹰着的阿桓阿荜,道:“我自己会用饭。”

“是,那阿桓、阿荜先退下了。”

刘子晔要府上给她做的早餐菜色一直很固定,牛羊乳和白水煮蛋是她点明要的,其他则是一概只提了主食、蔬菜、肉食搭配起来便可。

这个时代的人显然还没有这样清晰的营养搭配习惯,但她作为一府侯爷这般要了,老管家刘表必然是绝对不会打半点折扣。

每一样都弄得清新可口,让她的早餐用的十分顺心。

靳劼来的时候,刘子晔的早饭才用了一半,简单行了礼之后,就自动自觉的暂时站在了餐桌几步外候着。他扫了一眼刘子晔面前颜色各异、搭配多样的早餐菜色,不动声色的移开了目光。

他才站住片刻,又有人来了小侯爷的院子,管事刘丙来报:“小侯爷。”

刘子晔咽下口中的半颗白蛋:“说吧。”

刘丙照着这些日子的成例,简报一下当天主要的耕作计划:“今日可下田的有十人,一人昨日大汗之后贪凉受风,管家允他暂歇一日。昨日耕犁已完成了大半,管家我们商议过后,今日开始就拨出一半人手,用杜先生新送来的耕牛条播机开始下粟米与麦种。”

刘子晔想了想,没什么问题,便点了点头。

她倒是很想弄点高产的粮食种子,可她这个【机械文明系统】并不提供。虽说今天的人实在是自己过于粗心招来的病痛,但管家既已安排了休息,人毕竟不是机器,她认为也无可厚非。

刘丙一躬身,告辞走了。

一刻钟的早餐时间里,除了刘丙,杜晖等人也陆续来了一趟,皆是简单商议和通禀一遍去向,便开始了这一日各司其职的热情生活。

还有一直忙着族中农忙事务,不得空闲的苻真儿,也托了族人送来他在田间采到的野花,与打来的山鸡野味。

刘子晔细细瞧过,叫靳劼把野味送到厨房,野花则任他在外间找个花瓶插上。

府上的人,如今对他们小侯爷每日卯时中必在堂内用早饭这一习惯十分熟稔,因而也养成了习惯,把当日的重要事务安排掐着点来报他。

一顿饭终于用完,刘子晔擦了擦手站起来,对靳劼说:“走,去西塞湖。”

“是。”

靳劼应了声,跟在刘子晔身后,快步走了出去。

几天前,刘子晔带着靳劼、夕映三人出府,在街上意外发现了形迹可疑的刺史王彦朋。

当日,她瞧见西关刺史王彦朋乔装改扮,自刺史府侧门而出。

若非靳劼指出来,刘子晔险些就没认出来。

这王彦朋是伊伯利在被免职以后上任的,出身于地方名族之一:溧阳王氏。但是他家这一户,在王氏当中却是不受重视的旁支末流,所以在这极其重视门第仕宦的大周朝,才会沦落到为寒门出身的伊伯利做属官。

在原世界线中,王彦朋似乎被掩盖在了一路高走的伊伯利身后,完全没有什么引人注目的地方。

但如今,他成为了顶替伊伯利的西关郡刺史,刘子晔就不得不对他多加关注。

见了王彦朋此番鬼祟作态,刘子晔对靳劼道:“弃马,跟上他。”

王彦朋一出刺史府,左右张望了一瞬,这才假装若无其事的走上大街。

一开始对于自己这样改扮的信心并不足,生怕自己身为一郡之刺史,音容形貌在西关郡百姓的心目中太过于印象深刻,即使这样易容改扮,也会被大街上的普通百姓一眼认出来。

然而,他端着步子,全神贯注的走了一段,又走了一段……

王彦朋发现,该在摊位叫卖的叫卖,该忙忙碌碌扛着农具赶着农车擦肩而过的擦肩而过,压根没有人往他身上多关注一分。

王彦朋渐渐放下了心,却不由自主的摸了摸自己不过是画黑了面皮、略改了改眉毛的脸。

这就认不出来了吗?我可是你们的刺史大人啊?

正走神间,一辆农车迎面推了过来,王彦朋躲闪不急,险些撞上去。推车的人“哎哟”一声,连忙用手扶住车上险些倾倒的袋子,这是他要运往开荒田里的种料,可千万不能撒了!

一手扶住了麦种麻袋,确认有没有倾洒出来。

当即作色嗔怪道:“你这人怎么回事!?那么宽的路你不好好走,横叉斜杠的往我车上撞!”

王彦朋:??你凶我??你竟然凶我??

他勃然作色:“怎么说话呢?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是谁咋地?是谁就可以这么不长眼睛吗?现而今就是西关小侯爷出门,也没你这样横冲直撞的!”

那人梗着脖子毫不客气的回怼,说完推着车就走,赶着去田里,根本懒得同这莫名其妙的人多费口舌。

王彦朋目瞪口呆的站在原地,看着这人离开的方向,他仍然没能从方才被怼的境地里出来。

最后他用力一拂袖:“西关小侯爷又如何!他府上的人,还不是连口饭都吃不上,苦哈哈的去跟*着苻氏屁股后边开荒地!”

他气不打一出来,又想着他今天这般乔装打扮的溜出来,是有正事要办的,又岂能因为这个无知贫民乱了阵脚。

找准了自己的定位,王彦朋呼出一口气,挺了挺胸脯,继续往前走去。

刘子晔与夕映、靳劼三人不远不近跟在身后,看着王彦朋这难得的在百姓面前忍气吞声的举动,并不多说什么,只默默继续跟了过去。

虞城本就不大,不多时王彦朋就在一处巷口停下,敲响了巷子入口第一间院子大门。

刘子晔观察来看,这是一间在虞城相对寻常,属于中等富足之户常见的家宅样子。土坯墙体青灰瓦顶,有一扇式样简单的小门楼与木制大门,门上还扣了两道铜制门环。

木门开启,门内的人完全不露痕迹,王彦朋走了进去。

很快,大门又关上了。

刘子晔看了看这处隔绝了视线的院墙,回头低声问靳劼:“你可能跟进去?”

靳劼颔首:“应该可以。”

“不要被发现。”

“是。”

靳劼颔首,接着身形一闪,转到这处宅院后方,在靠近主屋附近却又能被视线遮蔽住的地方,一跃上了墙头。

这里离的近了,隐约可以听到主屋之中的人声,靳劼仔细分辨,发现说话的人似乎并不止两个。

他运气凝神细听,说话声、呼吸声、轻咳声……

这一处中等人户家宅的三五间大房与前后院各处,竟然少说有三十人之数!

这些人的脚步沉重,呼吸多沉稳有力,显然都是成年男子,且很大概率是行伍或常年习武之人。

想要不引人注意的进去查探王彦朋等人具体言行,是不可能了。

靳劼不再贸然向前,快速跳下墙头,回去向刘子晔详细禀了情形。

本以为听了自己的打探,小侯爷必然要为这莫名多出来的行伍兵士而惊异。

没想到小侯爷却只了然的一笑,道了句:“这就来了。”

甚至春天这才刚开了几日,雪化路开,他们人就已经到了虞城。

比刘子晔原以为的,还要急切多了!

夕映听到了靳劼所说,心中则是一连串的问号。

这个王彦朋在搞什么鬼??难不成他胆大包天要造反??

但他已经习惯了忍住不将疑问顺嘴而出,不影响刘子晔想事情。

刘子晔随即对靳劼道:“先去虞城西郊。晚间回府之后,安排几名侯府私卫,从明天开始,关注这间宅子里人的一举一动。”

“是。”靳劼颔首。

三人这才不引人注意的离开了这处街巷。

就在昨日,靳劼向刘子晔报了被他们派去监视那一处住满了私兵院子的动静。

据他们派去的人报说,发现这些私兵连续四五日,乔装打扮以后,分路往西塞湖北岸去。

西塞湖湖岸平坦宽阔,不易掩藏行迹,他们没办法跟的太紧。

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些分组到达西塞湖北岸的私兵,全都在西塞湖北岸的松林后头,一耗就是一整日。

若是没有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第43章

侯府的侧门外,几匹马匹与五六名私卫已经等候在此。

刘子晔与靳劼出了侧门,各自翻身上马,一行人往西塞湖方向驰去。春回大地,刘子晔这一路看到的风景,也与去年秋冬所见大不相同。

马踏青泥。

空气中沁人的青草绿叶与花的香气,充斥着刘子晔的鼻腔与胸脯。

这辽阔西关,千里之塞地,在春回大地的这个时刻,像刘子晔展示了它勃勃的生机与无穷无尽的生命力。

想到西关王留给原主的那一套千里西关的地理地形徒图,在刘子晔的眼中,这满目的生命力之下,流淌着的,还有数不清的矿产与物藏。

系统给她安排的任务,可是要造反当皇帝。

按照这个任务的规格来计算,她想要达成目标,所需要的物质资产,将会是一个现在的自己所根本无法想象的数字。

无论她是否能够达成最终任务目标,西关郡蕴藏着的这些天然资源,都是她一步步赚取到生命值积分的倚仗。

是她的希望之所在。

只可惜,当初在她第一次向杜晖与靳劼等人,展示这张地图之时,杜晖就曾直接点出过——

她因为被降为侯爵,撤销了封地,不仅没有西关郡的矿藏开采权,连从中抽成获益的权利都没有。

也就是说,那地图上的好东西,她只能干看着,却无法动手。

在过去一整个冬天,杜晖都曾多次设想,要如何在陛下规定的三年之中好好筹谋。

以期三年期满后,皇帝能够高抬贵手,让刘子晔这个侯爵,能拿到一部分侯爵应有的食邑之地。

虽然他极力的筹谋,通过过往的人脉,打探燕京消息。却也清楚,这样的可能性有多么的小!

今天刘子晔带着队出发之前,杜晖与她之间就曾有过一次谈话。

杜晖说:“当初,小侯爷为解池牧的搜府危机,以西关郡大型盐湖献于朝廷为利,诱其暂对西关候府放手。西塞湖北岸这一大型盐矿,就必然难保。”

“无论是谁想要拿到这处矿藏,于我们并无区别。大可袖手旁观。”

“然则,王爷所留地图之上的其他矿藏,如何能保得住、入的西关府门,才是重中之重。”

刘子晔对杜晖所言当然认可。

只不过,今天的她,还是带着人出发了。

如今的西塞湖,与上次刘子晔来的的时候,已经彻底变了一副模样。积雪与冻冰片片融化,只余零星一些尚在挣扎中的浮冰漂浮在碧绿的湖面上。

西塞湖是淡水湖,湖中的鳕鱼、虾蟹一类的产出,从来都是西关郡百姓最为重要的肉食来源。

但是在距离西塞湖几里地外的砂砾地,却有着一片方圆几十里的盐碱地。大自然鬼斧神工的通过一道千松岭余脉,将这两片地域严丝合缝的区隔开,一边是生机盎然的绿草与湖水,一边是即使春天也无法染指的苍茫黄褐泛白的土地。

此前苻真儿出事之前,要看的盐晶就是在此。

而在西关王留下的地图上,也几乎明确的标识出来,此地不止一处天然的盐矿产出。

当他们探查到,王彦朋与一批来历不明的私兵相互勾连,并且一连几日都在此地流连之后,刘子晔已经无需再怀疑——

她将西关郡有大片盐湖之事,透露给池牧这步棋,要开始行进到第二回合了。

隔着一段距离,刘子晔与靳劼几人将马匹远远留在西塞湖南岸。徒步沿着湖岸涉北,在那片隔开了两地的千松岭余脉的松林当中,选了一片地,远远观望前面那片开阔的黄褐色盐碱地。

在盐碱地的中心,有一片不大不小的湖泊。

盐湖的冰雪也已融化,露出地下碧绿碧绿的湖水,湖水冲刷着湖岸,留下一片片洁白耀眼的盐粒。

这片松林毕竟视野过远,此前侯府来探查的人,往往就最多跟到这里,就不便上前,因而并不能清楚的看到那些人的行径。

刘子晔在松林外圈站定,大致眺望了一番远景之后,从腰间抽出一个圆筒,抬首放在了一只眼睛前方。

靳劼看着刘子晔拿出的东西,仍然是新奇而从未见过的形式。

圆筒上有一个扶手,扶手与筒身的连接处,就是那他已经熟悉无比的,齿轮与闪电的标志符号。

刘子晔自这副简易的望远镜中,远远瞧见那片盐湖外空地上,扎起了几座小型营帐。

他们一路快马过来,几乎没什么停歇,此时不过隅中时辰。这些人的确一眼看上去,体型与动作皆非普通百姓一类。

刘子晔回想了一遍,她去年才见过的池牧所率领的燕京禁卫军。

此时再与远处这些兵士类比,也觉出这些人身上并没有那种严谨肃穆的行伍军人之气。

是兵,但不像是正规军。

想到这里,刘子晔微微笑了笑,暂时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

一侧头,见靳劼刚刚正盯着她手中的物事在瞧,刘子晔随手递了过去:“拿过去看看?”

靳劼见自己偷看被刘子晔发现,微微顿了一下,就接过了那个怪模怪样,被小侯爷搁在眼睛前面的东西:“多谢小侯爷。”

他学着刘子晔的样子,也闭上左眼,将圆筒的一端放置在右眼球前方。

一瞬间,靳劼发现,原本在几里地开外,只隐约能看到一个点的人影,突然像是被拉到了不过百米的距离。每个人今日的穿着,此时手中所握着筛网等工具,一面有一群人正手持铁锹,挖掘这卤水储蓄池……

甚至有些人的发型与皮肤都看得一清二楚!

靳劼忍不住一惊,猛地取下了手中的圆筒,垂头闭上双眼。

紧接着,他似是重新鼓起了勇气一般,再次抬首看向远方。十几里外的人仍然尽数呆在原地,他看到的仍然还是一个个的黑点。

靳劼不可思议的看了看手中握着的圆筒物事,又看向旁观自己带着揶揄笑意的西关小侯爷。

他忍不住道:“小侯爷,这……”

刘子晔难得能看看靳劼这一番惊讶惊奇,表情少见丰富的时候,很好心情的对他说:“你再看看。”

诱惑实在太大,靳劼也顾不上再问,再次举起圆筒望过去。

果不其然,那些士兵又瞬间拉进了。

还有他们的帐篷,盐湖岸边的白色盐滩,盐湖周围地面上块垒分明的砂石。

随着他带着圆筒转动方向,一幕幕远方的景物,俱都清晰的拉进到了他的身前。

靳劼取下圆筒,小心翼翼握在手中细细端详。

看起来是圆木制作,圆筒外表打磨的光滑,方便一手持有。而在小圆筒的中心,也就是自己方才眼睛位置的正前方,嵌着一块晶莹透亮的东西。

这块圆圆的东西,比他曾经见过的所有宝石都更纯净。

洁白,毫无杂质。

靳劼被这个闪亮的东西吸引,竟然极少见的幌了神。

突然,手中一空。

他惶然的抬起头,只见西关小侯爷刘子晔一手重新握回了那个圆筒。

春日葱葱绿林中,斑驳的日影打在刘子晔那张令无数人见之心折的脸上。

不知是日光灼了眼,还是别的什么,他分不清此时西关小侯爷瞧着自己,究竟是在笑还是在不耐烦。

只见那个圆筒在小侯爷手中轻巧一转,听到他对自己说:“这个东西叫‘望远镜’,不过,今儿个出来是要办事的,可没时间给你用来研究!”

说罢,刘子晔重新举起了望远镜观察。

从那些士兵的营地,到地上散落的各式工具,湖岸的白色晶体,以及这片盐湖前后左右的地形地矿逐个看了遍。

她稍作沉吟,将望远镜收回阿桓缝制的布袋中。

对靳劼说:“走,咱们过去打个照面。”

刘子晔微微勾起一抹笑,既然你见不得光,那咱们半斤八两,倒是可以好好交交手了。

白茫茫又碧绿无比的湖面周边,湖盐颗粒正被簸箕一斗斗的铲出来,然后雪白的砂盐被倾倒入熬卤的大锅里。

砂砾漫天,即使到了春天,也并无丝毫生机的旷野上,这一行人完全没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已经俱数落入了旁人眼中。

突然,有一名正在执行熬盐工序的兵士转过身,发现黄白的土地远方,有一队人突然出现,并且目标明确的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而来。

“队长!有人往我们这里来!”

他连忙奔进不远处的简陋营帐之中,向他们的领队报告这个消息。

其他人听到动静,也停下了手中动作,迅速进入了戒备状态。

领队掀帐而出,喊了一声:“戒备!”

所有人放下了手中的工具,从身上抽出随身携带的武器,快速整编了队形。

领队站在队伍最前面,瞧着不紧不慢向他们这个方向走来的几个人。

他们就在原地守着不动,而对面这些来人,似乎也极度镇定,就这样步履从容的,把两队人手中间,这足有几里地的距离,走的云淡风轻。

明明他们不过七八个人,面对自己这一队显然不好惹的三十人小队,何以竟没有丝毫惧怕之意?

待他们终于能够辨别出来人的相貌之时,赫然发现,中间那个出众的、随时随地都能吸走所有人视线的人……

竟然是西关小侯爷!

“队长……这西关小侯爷为何突然会来到这里?”

一旁有兵士,稍显慌张的问了一句。

领队也同样在认出来人之后,就蹙眉思考眼下的情况。

他没有回答兵士的问话,因为同样的疑问,正半点不差的盘旋在他大脑当中。

这位西关小侯爷,虽说人品名声实力样样不行,按说并不会对他们造成什么真正的影响力。

可领队担心的是,西关小侯爷那从不按常理出牌的脾性!

若换成他人,或是想办法说服,或是直接在这杳无人迹的旷野做掉,他都有信心能处置的好。

可眼下……

领队头脑快速思考着对策,前方已经响起了西关小侯爷的声音:“你们是什么人?在我西关郡盐湖做什么?”

领队双眸猛然一厉,低声对手下道:“全都假作不识得来人,听我的指令行动!”

一队人闻言,齐齐道了声:“是!”

他往前走出几步,对西关小侯爷的问话充耳不闻。

二话不说直接抽出腰间佩剑,对他这一队士兵道:“分左中右三路包抄,除了西关小侯爷,其余人一个活口不留。”

一瞬间,二十把长剑“唰”的抽了出来,凛然分成了三队,冲向前方几人。

靳劼调动同来的侯府几名私兵,将刘子晔在中间一护,也毫无惧色的纷纷抽出长剑,对准了包围他们一圈的来人。

他道:“你们好大的胆子,可知道围着的人是谁?”

领队的摆明了不想戳破刘子晔的身份,糊弄道:“管你们什么身份,既然见了爷们的好事,就别想再活着走出这里!”

他刻意摆出一副谁都不认知,并且准备将包括刘子晔一起杀死的姿态出来,与方才那般凛然的样子截然不同,痞气十足的用胡语对自己的人喊道:“一个个全都给我宰了!送他们去长生天!”

靳劼闻言眉头一皱。

危机当前,他也只道了一句:“保护好小侯爷。”

然后持剑上前,拦下了第一个靠近的兵士。

紧接着,铿锵的金铁碰撞声音在旷野之中传开。

刘子晔却并不慌张。

她清楚的很,这些人潜伏虞城日久,与西关郡刺史王彦朋之间秘密往来,就不可能不认识自己。

说是要把所有人都砍了,可那些挥出来的剑,却连一个都没有尝试往自己这个明晃晃的领头之人身上削的。

知道并且忌惮自己的身份,不敢真的要自己命的人——

那绝对就是大周朝的兵士无疑,还徒劳的装什么草原八部之人!

她冷笑一声,径直推开护着自己的侯府私卫,朝着对面正在搏斗中对方兵士就迎了上去。

下一瞬……

对面劈出一半了的剑锋猛地停顿。

明明是执剑处在强势地位之人,却生生露出了一丝惊恐后怕的眼神。

侯府私卫见状,一脚揣了上去,将此人揣倒在盐碱地面上。

刘子晔依样画葫芦,积极充当私卫队急先锋,专挑最棘手的人解决。

对方那名领队本来刚刚与砍到他们两三个人的靳劼碰到一起,一个不防,西关小侯爷窜出来,夹在了两人中间。

靳劼原本不想叫刘子晔冒险,闪身就要将他拦在自己身后。

刘子晔却一挥手,扯住了他的臂膀道:“不必,你就看着。”

她转而直面上后退了一步的对面领队,揶揄道:“怎么啦?不敢砍了啊?你们胡人不是最恨大周圣祖皇帝家的人吗?我可是圣祖他老人家的嫡幼孙呢!怎么不动手哇??”

被刘子晔没多大力气就扯住了的靳劼,就这么看着他家小侯爷这么明晃晃的挑衅,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竟然露出一分无奈笑意。

对面之人面对刘子晔一步步靠近的逼迫,狼狈的连连后退。

如此,再不用做什么,他们究竟是什么身份,已经昭然若揭。

领队不得不放下了手中长剑,对还在拼斗中的其他人道:“都停手。”

然后收剑入鞘,单膝跪地行礼道:“草民等,见过西关小侯爷。”

领队都已经打了头,其他人也俱都停止继续搏斗,躬身跪地,接连道:“草民见过西关小侯爷。”

刘子晔看了看自己带来的人,毕竟人数不足,已经有人在方才的短暂对抗当中受了伤。

她看着一票跪地的人质问道:“草民?你们是何方草民,长了这么大的胆子?偷窃我西关郡盐产不说,还敢谋取本侯爷身边人的命?”

她瞧着垂头不语的领队:“又是什么样的草民,有你们这样大的武艺和整齐划一的军纪?”

现而今,会对她一个落魄西关的小侯爷生命如此忌惮的,必然都是刚刚接受了此前刘公公与潘毅教训之人。

而当时这件事,受到警示力度最大的一拨人,无疑就是燕京的太监与禁卫军,以及西关郡的府兵。

她神色微转,了然的笑了笑问道:“说吧,是不是我太子堂哥叫你们来的?”

仍然伏地的领队双掌猛的一握,当即道:“什么太子?我等不过一介山野草寇,失了生计这才不得不到西关边境来讨点掉脑袋的营生!何曾会同大周朝之太子攀扯上半分关联?”

见他们不认,刘子晔倒也眉宇急着继续逼问。

只对靳劼道:“将他们武器都卸了,全部捆起来。”

靳劼一颔首,就带着几个人开始行动。那领队惶然的抬头看过来:“小侯爷!小侯爷……”

一旦彻底束手就擒,他们被这西关小侯爷捆回去折磨折磨不要紧,要是走漏了消息,可就彻底坏了大事!

铤而走险的办法,他们刚才也试过了,只要这位西关小侯爷继续拿他自己当肉盾急先锋,他们即使占了人数的优势,最终也讨不到好处……

心念电转之间,那名领队的迅速站起,喊了一句:“撤!”

所有人从地上翻山而起,挣脱已经上前的侯府私卫束缚,疾行奔驰而走。

那些他们的驻扎的帐篷,以及所有淘洗熬煮盐卤的工具,一概也都不要了。

一队人快速在旷野上奔驰,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刘子晔今天带的人数毕竟少,只要他们有心要逃跑,那确实难以拦得住。况且,她的本意,也并不想与这些人产生过多的交集。

今日这一番警醒,起到打草惊蛇的效果便足够。

她选了这些人留下的一处简易毡帐进去避风,展开今天带来的地图。

系统的奖励兑换界面也被她点开。

就在昨天,随着虞城内外的开荒以及春耕的持续进行,今年西关郡的耕作效果已然可定,刘子晔再次收到了一波系统积分的结算提示。

同时,系统也解锁了新的物品奖励兑换项目。

“铜制探矿锥设计图,所需兑换积分:100分;

便携式磁石探矿器设计图,所需兑换积分:150分;

楔形裂石器设计图,200积分;

连环锤钻设计图,200积分;

自卸矿车设计图,200积分;

通风竹管阵规划手册,300分;

矿洞支撑框架设计手册,500积分;

木轨矿车道(含风/水力齿轮牵引动力组)规划手册,600积分;”

这一次,系统新解锁的两本书册,分别是《矿冶全书》100积分、《初级地质勘探》100积分。

系统再一次明确为她指明了春耕下一步的方向。

西关郡有矿,并且矿藏相当丰富,她没有的是——合理又低调的开发矿藏的权力。

帐外,靳劼带着同来的侯府私卫,将这一行人留下的东西清点差不多时,刘子晔也一掀帐帘走了出来。

她道:“留一半人就地扎营驻守。什么都不用做,最迟后日,这些人必定还要去而复返。届时,我会再带人来。”

两日后,刘子晔再次带了十余人从虞城出发,来到西塞湖北岸的松林带。

不过,这一次刘子晔一队人毫不停留,径自驾着马在松林之间纵横穿行。

到了松林北部边缘,靳劼一拽马匹缰绳,马匹在一阵嘶鸣声中,自林间一跃而出。

铁蹄落地,紧接着碾起一阵飞沙走石。

好险才骑着马安安稳稳跑出松林的刘子晔,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她这个拉风的私卫队长。

好你个小子。

平常瞧着闷不吭声的,看不出还是个偶尔爱耍酷的闷骚!

靳劼被刘子晔一盯,下意识紧了紧缰绳。

叫他的坐骑快速冷静冷静,别继续再在小侯爷面前嘚瑟。

再嘚瑟,小侯爷今天也没准备上你的鞍。

这里十几匹马转瞬之间自松林之中出现,所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

远处盐碱地几间帐篷所在之处,正陷入对峙当中的双方人马,都被吸引了注意力。

春日的旷野之中,刘子晔一身青衣薄衫,依旧是扣了玉环的马尾束发,在咸味浓重的暖风里摆动。

在盐湖前两拨人马或紧张或激动的注视当中,刘子晔勒起马缰,自马背之上翻身而下。

被她留在此处驻守的那几名侯府私卫,瞬间就像是援军到来士气大振一样,兴奋的奔了过来汇合到一处。

而刘子晔,也毫不意外的,在去而复返的另一波人当中,看到了老熟人——西关刺史王彦朋。

王彦朋对现身于此的西关侯毫不意外,显然早已知晓了前情。

即使知道今日怕是将同这位小侯爷有所不谐,但面对自己的‘官运神’,他仍然发自内心的挂上讨好的笑脸。

当先迎过来道:“原来是西关小侯爷,下官有礼、有礼了!”

第44章

刘子晔手中仍然握着马鞭轻轻摇晃。

瞧了王彦朋一眼,手中马鞭朝他一指:“你为何会在这里?哼,看来王刺史你,身上可不怎么干净哪!”

王彦朋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仍然被西关小侯爷这一指,指的发怵。

刘子晔绕着王彦朋上下打量着质问:“从前还在我跟前装出一副,想让本侯爷替你在太子堂哥和皇伯父跟前说好话的做派出来,却不成想,王刺史您这跟燕京那头的线,怕不是早就搭上了吧!”

王彦朋此前听这一队私兵带回的消息,知道这位西关小侯爷已经公然提及了太子殿下。

此时他在此处公开现身,本就要当面开诚布公的同西关小侯爷好好谈谈。

他依旧笑呵呵的道:“小侯爷哪里的话。就算下官果真有那么丁点的人脉关系,也无论如何也比不上您与圣上和太子这般的血脉联结之情!蒙小侯爷不弃,今后王某仍然很需要小侯爷多多在贵人面前美言几句!”

他这一番话说的倒是发自肺腑。

若非去年冬天,西关小侯爷后来将封地冬季雪灾治理中的许多功劳,在燕京奏报当中归给了他王彦朋,只怕这一次变故发生之时,太子殿下根本不可能会注意到他这个偏远刺史,点名由他出头解决这一私开盐矿之事。

本来,不知道为什么,燕京那边已经发来了一道奏疏,说他谎报西关郡灾情,妄图为自己添政绩。

眼看代理刺史一职可能不保。

紧接着却又来了一令,说虽然西关郡的雪灾情形并不如戎狄羌族那般沉重,但王彦朋身为刺史,的的确确做了不少抵御灾害的事迹。

对他担任西关郡这几个月的表现做出了认可,并且正式任命他为西关郡刺史。

去了刺史前面那两个字“暂代”,王彦朋可以说是神清气爽。

此前他虽然也同燕京方向自己族中之人有通信,但若不是那些人看在他好歹也是一郡刺史的份儿上,压根就不会理会他。

他的那些企图与权贵们攀交的企图,除了受到些私下的嗤笑之外,根本毫无进展。

直到这时,他才第一回直接接受到来自太子宫中的指示。

授意他在西关郡当地,接应这一队来自太子府的私兵,帮助他们掩藏行迹的驻扎在西关郡。

刘子晔听其言辞,已不似上次那般掩饰与太子之间的关系。

她疑惑看着王彦朋说:“太子堂哥乃我大周朝之储君,下一任帝王,却不知为何要如此掩藏行迹,不欲人知的派人潜藏在这西关荒凉边塞之处呢?”

她瞧了瞧王彦朋身侧的那一批兵士,挂着亲热的笑脸道:“既然是我太子堂哥的人,那就同是我西关侯的人一般无二,上次见面,您们要是早些说清了身份,咱们哪还至于闹得如此难堪不是!”

那位私兵首领见西关侯一脸的刻意亲近之意,只觉一阵头痛。

他们在燕京行走,朝中权贵那也是见过不少,哪一个像这西关小侯爷一般,如此毫不顾忌身份的,只因自己是太子手下一个最底层的私兵头领,就这般讨好和套近乎?

他扶手向刘子晔回道:“草民谷梁志,乃太子府私卫营分队长,见过西关小侯爷。几日前,事出突然,草民职责在身,一时不便向西关小侯爷表露身份,冲撞了小侯爷,还请小侯爷莫怪!”

这位姓谷梁的私卫队长,到底没有正式军籍,面对刘子晔时,仍然自称草民。

“嗳——”

刘子晔拉长了音调,热情的扶起他的手臂:“这就好了嘛!都是自己人,有什么冲撞的,你说是不是?”

她笑呵呵的问:“怎么样,我太子堂哥他可还好吗?有没有什么话托你们带给本侯的?”

私卫队长谷梁志:“……”

他尽力使自己保持住稳定,回道:“呃,属下们……不过是微末次流,虽说是为太子办事,却并不得直面太子的机会。”

“原来如此……无妨无妨!”

刘子晔口中说着无妨,动作上却再明显不过的甩开了这位私兵首领的胳膊,面上殷勤的神色也转瞬褪了个干净。

谷梁志&众私兵:“……”

他不过就是不便直言,这西关小侯爷翻脸翻的可真快。

这般也好,省得今后行走西关,时常受其搅扰。

王彦朋见状,接过来话头,明知故问道:“小侯爷今儿个怎么想起来到这偏僻旱热之地?下官在此都只觉呼吸滞闷,小侯爷金枝玉叶,可比不得我等粗人,千万别受了这暑热!”

“是这样。”

刘子晔状作无意的道:“上回这不是跟这些兄弟们闹了误会,他们也不说清楚自己的身份,转头就走,当时本侯爷瞧着这盐湖边上熬了一半的盐卤、晒至半途的粗盐,总不好就白白扔在这里不管是吧?”

王彦朋等人就怕西关侯如此说话。

毕竟就在刚才,他们已经同西关侯留下驻守的人,正处于对峙状态中。

他与谷队长两人一对眼神。

王彦朋满面歉意的向刘子晔躬身:“小侯爷所虑不错,也多亏西关小侯爷的照管,太子殿下的这处盐矿,才没有前功尽弃。下官不才,只因太子殿下授予了下官处置接应此间盐湖开采之责,下官便擅自暂代太子殿下,谢过西关小侯爷了!”

“呵。”

刘子晔一声冷笑。

王彦朋听得心下一突。

“你当本侯爷好糊弄吗?”刘子晔质问。

“你是不是没弄清楚一件事,从一开始就是本侯爷说出的他们是太子的人,不仅他们从未亲口承认,今天的你们更没有拿出过实证!你王彦朋还真就把自己当太子的人来蒙我?”

她*瞧了瞧王彦朋,指着那一队私兵:“我太子堂哥是大周朝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未来国君,若真是他想要在这里开一个盐矿,会只派这么一帮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歪瓜裂枣吗?”

被指着鼻子骂的众位歪瓜裂枣们:……

“还有你,堂堂西关郡一郡之刺史,口口声声是奉了太子之令。好,那你将太子宫中的行令拿出来给本侯爷瞧瞧?”

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王彦朋还是被刘子晔这一通过于通俗的抢白闹的面皮挂不住。

至于太子宫中的行令,自然是没有的。

他试图辩解:“这……下官的确是奉太子之令,只是、只是……”

“什么都没有,你就想拿太子堂哥来诓我!”

刘子晔看着王彦朋:“大概你还不知道。西关郡有盐湖矿藏一事,早已由本侯,在池牧池少将军来我西关郡之时,就借由池少将军密报到了燕京。这可是本侯爷要献给皇帝伯父的大礼!岂容你们这些偷腥的猫儿狗儿们来抢食儿!”

王彦朋满面惊愕:“这……这……盐湖一事,竟是小侯爷你……”

“不错。”

刘子晔好笑的看着他:“所以,现在你们来说说,本侯爷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没有燕京的旨意之前,我西关侯府当然要为朝廷,为皇帝伯父,守好此湖!”

“从前那个伊伯利,手脚就一直不干不净。这所谓的太子要的盐矿,依本侯看,怕不是王彦朋你私盗盐矿,意图中饱私囊吧!?你可还真是,好大的胆子!从前,我还道你是个没用的怂包蛋呢!”

怂包蛋王彦朋苦不打一处来:“不,小侯爷!纵使借下官一百个胆儿,下官又如何能敢!”

王彦朋被扣了这么一个帽子,谨小慎微终于谋得一方刺史之职,在家族之中方才稍稍扬出了一口气。

要是被这西关小侯爷这样一闹,事情败露出去,好不容易得来的官位以及族中的地位,可就一朝皆失了!

刘子晔却哪管他许多:“不敢!?那你这是在干什么!?回去我就给太子堂哥写信,本侯爷要亲自问问,这究竟是不是他叫你们干的!省得你们这帮人在外面,竟然敢打着我太子堂哥的名头招摇撞骗!”

“我堂哥虽说是下一任储君,但就连本侯爷都知晓。大周朝矿山开采的律法有多严苛,即使是储君,没有工部批文,也不能擅自私开盐铁之矿!盐铁乃我大周之基,这样的治国大道理,太子堂哥岂能不知?”

王彦朋简直被西关小侯爷闹得,只恨自己没能多长出八个脑袋来。

他简直不知道,该说西关小侯爷是别有所图还是胡搅蛮缠!

虽然他在家族之中不受重视,但到底出身大族,又跟着擅于钻营的伊伯利做这些年,日常还是有些朝堂见闻的。

当今圣上猜疑心重,人尽皆知。

为了打压那些曾经追随圣祖皇帝创下大周基业的功臣良将、前朝大臣,培植起来自己的势力,不惜在当年西关王就藩之后,将自己还在潜邸时的心腹臣属以及一些明确表达了效忠支持他登基的地方大臣,封下异姓王。

还有那几个皇族的堂兄弟,也被他派到了各地,以封王的身份,压制那些圣祖旧臣在各个地方的控制力。

十多年来,凭此渐渐架空了大半旧臣。

如今,朝堂之上人人如履薄冰,根本不知道皇帝究竟何时,会将最终的那一把屠刀彻底斩落!

这些人为了保命,自然要在燕京想办法为自己谋求一个生路。

太子就是当中不少人的选择。

可是,皇帝又如何不知?

又如何能容许有人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挑战权威?

因而当朝的太子,也被他牢牢压制,不容许有任何独当一面的可能。

太子虽为储君,即使已经年过弱冠,却除了被允许为皇帝打打下手之外,根本未被授予过任何实际权职!

可太子不仅身上集中了太多人的生念,他自己又不可能没有半分想要扩大势力的想法。

所以才有了这种,到天高皇帝远的西关边地打主意,贮备物资扩大自己实力的举动。王彦朋明白这一点,他敢于接下来这一点也是因为,皇帝已经年近五旬,当今太子殿下即使没有实权,但位子一直做的十分稳当。

提前为新君效忠,简直是个稳赚不赔的生意!

西关小侯爷脑子里转了这么多的弯弯道儿,知道怀疑和查证他们的身份,怎么就不知道动动脑子,多关心和分析分析朝廷大事与燕京局势?

王彦朋满腹想法,却无一能够宣之于口。

私兵首领谷梁志也认清了今日情形,站出来道:“王大人,今日我等暂时不便为己证身,如此纠缠下去也是无益。既然西关小侯爷定要明确的说法,待我等请示了上意,再继续此方事宜不迟。”

“行吧。”

除此以外,王彦朋也拿这位西关小侯爷毫无办法。

但是,临行前,王彦朋壮起胆子,向西关小侯爷行了一礼。

“小侯爷,下官有一言,想进于小侯爷,不知小侯爷可愿一听?”

刘子晔无可无不可:“说吧。”

王彦朋这才道:“您常年偏居西关,燕京朝堂的许多事,可能不甚明了。”

“但是,此间盐湖一事,您曾经经由池牧池少将军上报燕京之事,最好不要再让更多的人知晓。以及,下官不知您今日定要阻拦我等的真实意图,下官也想说一句。这盐湖,已经有主了。下官绝不敢沾染,就连西关小侯爷您……您是被圣上褫夺了王爵,也撤销了封地食邑的。”

“盐湖再好,他也同西关侯府,没有什么关系。”

刘子晔听了,却不屑的嗤了一声:“你以为本侯爷跟你和伊伯利似得,是那种喜欢监守自盗的东西?”

王彦朋闻言一哽,掩面而走。

第45章

待刺史一行人走净,刘子晔转了个身,正对上她带来的一众私卫难以抑制的兴奋模样。

夕映眼巴巴的看着自己,虽然压制着没有擅自问话说话,但任谁都看得出来,他有满肚子的车轱辘话想要向外倾倒。其他十几名私卫,亦个个如此。

唯一剩下还算稳得住的,也就是那个万年都是一副平静死水般脸色的靳劼了。

她将视线重新转回夕映身上:“说。”

“嗳!”

夕映像是终于得到开闸泄洪的堤坝,一个磕巴都没有的将最重要的问题倾吐出来:“小侯爷!咱们侯府是不是要开盐湖贩盐了?”

刘子晔听完不置可否。

她又走过去,一一观察了自己的这些私卫,又点了其中两名问:“你们觉得呢?”

被刘子晔点到的私卫张善忙答:“属下与夕映想的一样!”

另一名叫夏武的紧接着道:“属下也一样!这么大一处盐湖,咱们侯府只要稍取那么一丁点,贩出去,就够全府过两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