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靳劼家这方院子内外的那些人一走,刘子晔总觉得待在这里浑身不舒服。
干脆站了起来,再次把自己关进屋里,翻开书册阅看起来。
一整个上午,这方小院陆续又有几次人声。
也许是其他来闲话的镇民,也许是自己的那一队人来找靳劼商议事由,也许就是无聊的人来毫无目的的走一走。
刘子晔不愿理会,也不愿关心。
反正她要做的功课还有太多,需要她掌握和筹划的事情,也还有太多。只要沉浸到这些事务上去,她就可以忘却周遭的一切。
“嘟嘟——”
房间木门被敲响,刘子晔抬首道:“进来吧。”
靳劼推门而入:“小侯爷,午饭要在房里还是院外用?”
刘子晔抻了抻胳膊与脖颈,舒缓身体,晨间那点尴尬,早被她集中精力的一上午学习给抛到了脑后。
当即道:“摆到院子里吧,我去透透气。”
“好。”
刘子晔自觉收获满满的来到了院外,然而甫一出正门,她就发现,庭院正中的桌案上,竟然摆了十数道菜与吃食。
她有些疑惑的看了看靳劼。
靳劼跟了自己这些时日,总不会不知道自己的吃饭习惯。
靳劼见她看过来,只好解释说:“今天上午,镇上陆续有几十户来送家里做出来的吃用食物,要给小侯爷。灶间还有更多,没摆出来的。”
刘子晔恍然。
她点了点头,神色如常的坐了下来,又叫靳劼:“你爷公和四儿呢?”
靳劼回:“马上来。”
片刻后,靳家爷公与四儿走了过来,坐在桌案的另外两侧,爷公一如往常的一上来就指着满桌的菜色,开始说:“这是烧兔,靳老三家送来的。这是干蒸榆钱,胖仔家送来的。这是炖鳕鱼,黑孩家送来的……”
罢了,靳家爷公又道:“小侯爷太瘦,小小年纪还要长个儿,多吃点!”
刘子晔握着筷子半晌:“嗳!”
然后开始闷头干饭。
四儿仍然是一声不吭,见刘子晔开始不说话只吃饭,这才端起自己的碗筷,大快朵颐起来。
一顿饭吃完,刘子晔只觉撑到肚腹鼓起。
她站了起来,想着总不能成日就躲在屋里这样吃完了学,学完了吃吧。
想了想问靳劼:“早上靳镇首说的那什么聚火会,具体是个什么玩法?”
靳劼有些意外,回道:“白天大人小孩子们,聚集到一起,比一比射箭和摔跤,到了傍晚时分,点起一堆篝火。众人围坐篝火一圈,摆上吃的喝的,期间可以自行邀请同伴在篝火前跳舞。”
刘子晔心说,这不就是她上辈子就听说过的篝火晚会吗?
她记得上学的时候,就曾经听去了北方草原旅游的同桌回来说,她在那里如何骑马、如何参加草原上的篝火晚会、如何偷偷尝了一小口传说中的马奶酒。
刘子晔问:“那若是现在请靳镇首准备,可还来得及?”
“当然,来得及。”靳劼毫不犹豫。
“那好。”
刘子晔说完,干脆就迈出了靳劼家这方小院。
只见靳劼只是隔墙朝着隔壁招了招手,住在那里的邻居探头过来,听靳劼说完,顿时喜意上涌,撒开腿就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功夫,因为居家午食而分外清静的小镇,跑步声、呼喊声迭起。
几乎所有人都动员了起来,全镇上下很快一片沸腾。
每个经过靳家门口的镇民们,无不冲着刘子晔露出不加掩饰的笑容,一声一声的“小侯爷!”“小侯爷!”
叫的刘子晔片刻不得停歇。
好在他们这时的心思全都在争分夺秒的筹备下午的篝火大会上,并没有人会停下来面的过多的与刘子晔寒暄。
刘子晔伫立半晌,一个一个的应付着点头回应,脑袋瓜都快要点麻的时候。
就听靳劼在院中也叫了声:“小侯爷。”
即使听过了无数人无数声喊小侯爷,刘子晔还是瞬间就听出了靳劼这一句,她转过头。
靳劼隔着大半人高的院墙说:“镇子上太乱,怕是吵上一时三刻也不得停,要不要属下先带您出去透透气?”
刘子晔看了看来来往往的老人和小孩,以及街道上的烟尘,最终一点头:“走吧。”
话毕,靳劼简单收拾了个背囊,装了点果干饮水和几条干净的巾帕,走到院外解了自己那匹马的缰绳。
又要去解刘子晔的那一匹时,只听刘子晔道:“不用牵我的,坐你的就成。”
一个夜晚又一个上午的休整,再加上方才过于饱腹的晕碳感,反倒将她休养的骨头软了。
正值午后,这时的她根本不想劳动半分气力,只想懒懒的到野外吹吹风。
靳劼点头,将自己那匹马牵了过来,接刘子晔上马。
镇子上的石子道路并不算宽敞,七拐八弯的也不利用马儿快行。靳劼就在马前牵着缰绳,带着马上的刘子晔,一直走到镇外开阔的空地上。
这才一踩马镫,翻身坐在刘子晔身后。
“驾。”
马匹也知道主人并没有叫它快跑的意思,听了主人的指挥,在一片金黄的旷野上,悠闲得得的来回小跑。
在靳劼的指引下,马匹走到了一片水塘前停下。
刘子晔下了马,沿着水塘散步,看水面上波光粼粼的日光,不知为何想起了当初她骗苻真儿所说的,两人初见那日苻真儿教她打鱼漂之事。
实际上,苻真儿根本没有教过她。
她自己也从来没有玩过。
也不知,苻真儿带着他的探险队,如今到了何处?
又是否能将自己描述和详细图画过的“黑金矿”顺利找到?
她捡起岸边的几块石子,在手中掂量掂量大小和分量。然后抻起一支胳膊,选了一个自认为良好的角度,挥臂投掷出去。
“噗通——”
石头连一次鱼漂都没能留下,在接触湖面的第一下,就直接沉入了水下。
她两辈子都没玩过这种东西,只不过是看过一些影视当中的片段画面,第一次投出去的鱼漂沉了,倒也完全没有气馁。
她又精心挑选了第二块,大小与重量适中的石块,再次对准湖面投掷了出去。
“噗——噗通——”
第二次看起来是有些进步。
刘子晔有些高兴,兴致勃勃的又继续投了第三块、第四块……
然而她也意识到,自己投掷的力道和技巧没能找到门道,总是这般最多两次,偶尔三次,石块就沉入了水底。
“小侯爷。”
“嗯?”
沉浸在游戏中的刘子晔闻声转了头。
靳劼手中装了几块石头:“属下打鱼漂,应该还算不错。”
刘子晔眼神亮了亮:“那你来,教教我!”
她比划了比划自己的右胳膊:“我投的胳膊都要酸了,但还是没找到那个门道。究竟应该怎么发力送出石块?”
不过只是一个孩童们消遣玩耍的游戏,但是刘子晔只要兴趣来了,就会无比的认真。
她眉毛微蹙,思索着下一次的动作应该如何调整。
靳劼走了过来,将手中的石块递给她一个:“您试试这几块。”
刘子晔接过一看,靳劼选的这几个,大小均匀,并且大多都是扁平椭圆形状。不像自己挑的,什么形状都有。
靳劼手中也握了一块椭圆石头,他将身子半躬下去,弯向一侧,面朝着前方的湖水,将臂膀朝着湖面轻轻一送,一枚鱼漂自他手中投出。
至于蜻蜓点水一般,在水面上接连点了几十圈跳跃的涟漪,直到视线都无法看清水泊尽头,这才骨碌碌轻巧的滚入了对面的黄草之中。
刘子晔惊叹。
这还叫打鱼漂吗!?
简直是水上漂好吗!?
她之前在一些片段影视画面当中见到过打鱼漂,当时那个男猪脚似乎就很得意自己打鱼漂的手法,但也不过点了七八下而已。
她毫不怀疑,若是奥运会比赛有这样一个比赛项目,靳劼毫无疑问将会拿回大满贯冠军!
“你怎么做到的?快教我。”
靳劼闻言,讲了几个身体与手臂的角度,以及发力方向的技巧。
刘子晔听完,试了一遍。
这一次投掷出去的石片,足足点了七八下,才中道崩殂。
“咦!”
她精神大振:“原来,你才是真正的打鱼漂高手!”
靳劼听了却问:“小侯爷从前以为谁是高手?”
想起自己过去骗苻真儿的话,刘子晔自然不会说出来,便道:“没谁。本侯爷也是第一次看人打鱼漂,没想到就是你这样的水准!”
她说着又开始试着弯身挥动手臂,一边找角度比划,一边问:“是这样吗?”
靳劼稍微犹豫了一下,走过去站在刘子晔身侧,也弯了身子够到她的手臂:“手腕要直一点,小臂不要抬高。”
他一边说,一边微调了刘子晔的动作:“发力投掷的时候,手腕和小臂都要这样平直于水面的推出去。”
说罢他握着刘子晔的手腕,控制住她的方向,来回荡了两次,找准角度之后,寻了个力度推送出去,然后看准时机道:“松手,投石。”
刘子晔恰到好处的松开握住石头的手,她感觉到手腕和手背上都传来一股推力,将掌心的石块平稳的推了出去。
石块接触湖面。
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在湖面荡漾,她兴致勃勃的盯着,看着这一块石头如方才靳劼投掷的那一块一般,一直荡漾到了湖对面。
她忍不住挥了臂膀欢呼:“成了!我也是冠军了哈哈哈!”
靳劼已经默不作声了松开了她的手腕与手背,退回到礼让的距离之外,看刘子晔兴奋的样子,也忍不住牵起一侧唇角。
他问:“小侯爷说的冠军是什么?”
刘子晔心情很好,再次举起了一块石头跃跃欲试:“冠军就是说,全天下我第一的意思!”
靳劼懂了。
石块再次离手,在湖面上点出十七八个圈,最终还是在水面中心沉了下去。
“啧。”
刘子晔摇了摇头:“离了你,我这冠军就当不成了。”
靳劼道:“小侯爷聪慧,不过是习练次数尚少。”
“非也。”
刘子晔却摇了摇头:“我没有你那样的天赋,即使是天天练习,也必定做不到你那般水上漂。不过,冠军本人已经是我西关侯府的人,这与我自己是冠军,又有什么区别?”
说罢,她毫无芥蒂的又叫靳劼:“冠军,本侯爷不想努力了。再借你两回力如何?”
第62章
“当然。”
靳劼说罢,这才重新走到刘子晔身前,握上她的手腕。
半个时辰后,尽兴了的刘子晔坐上马鞍,回到沂镇。
有人瞧见了两人,当即迎了上来:“小侯爷您回来啦!咱们正欲托人去寻您呢,会场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过去!”
“行,多谢你。”刘子晔冲那人颔首。
然后道:“走吧,我们直接去篝火会上。”
马匹掉了个头,转而往镇子南面行去。
一开始的活动就如靳劼所说,就是镇民们设了露天席地的射箭场,考虑到留下的人数不算少,镇民们不论大小的参与热情都很高,特意分了供孩童玩耍的,与大人们玩耍比赛的射箭场。
刘子晔到的时候,已经有小孩子和妇女玩上了。
似乎是都得了叮嘱,并没有在刘子晔一来,就像珍稀动物似得将她围起来,而是纷纷喊了一句“小侯爷”之后,就继续各玩各的了。
刘子晔松了一口气,下马在射箭场边上观战。
然后惊讶于这些留守镇中的老人和妇女,竟然一个一个的,射箭水平超出她的预料。
在一个五六十岁的老人射出了一个正中红心的环数之后,她看到下一个上场举起弓箭的,竟然是一位大腹便便的孕妇!
以她的判断来看,这月份少说也有七八个月。
场中那位孕妇却丝毫不觉得自己这个时候提弓搭箭有什么不对,而热热闹闹围着看的沂镇人,也没人觉得这有什么奇怪。
刘子晔让自己收拢了满面惊讶之色,等着这位孕妇大展本领,正中红心,好好闪瞎她的眼!
箭矢“嗖——”的一声射出。
紧接着,人群“哄——”的爆出一阵叫喊之声。
刘子晔即使个头很高,也要踮着脚尖用力朝箭靶的方向看。
然而,她看了看去,却发现靶场那个箭靶上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再一转头,就见那位射箭的孕妇正爽朗大笑。
有人高声打趣她:“吴娘,你的箭呢,怎么箭靶上到处找不到啊!”
吴娘哈哈笑着道:“射空了呗,往下看,地上呢!”
弓箭再次由另外一人接过,继续一轮轮的射下去。刘子晔这下发现了,沂镇这射箭,根本没有太严谨的要比出个你我高低,就是一场全民娱乐活动。
无论是谁,射成什么样的都有,大家哈哈笑过一阵,各自欢畅。
原本还有点包袱,两辈子都没有什么射箭经验的刘子晔,这下倒真有点按捺不住想上场了。
靳劼跟在她后面观察了半晌,这时道:“小侯爷可要一试?”
刘子晔心下正痒,听靳劼一问,回头冲他洒然一笑:“走,试试就试试!”
不过是玩玩。
刘子晔走过去排在等候射箭的队伍中,前后的镇民瞧见了,全都笑问:“小侯爷,您也来射啦!”
趁着排队的功夫,刘子晔往旁边小孩子那一个场子看了看,却发现,小孩子的那处射箭场反倒认真严肃的多了。
小孩子们,认认真真的按照年龄大小,分成了两拨。
有人专门在场面拿了个树枝,在地面上给比试的人记分。
现在应该*正好轮到稍大一些的那一拨孩子比试,靳劼家的小弟靳四儿,还有昨天给自己送石头,被叫做小胖的男孩,都在这一队当中。
此时握了箭在手上,正瞄准箭靶的,就是靳四儿。
刘子晔只见平日里在自己面前腼腆至极,还不曾开口说话就红了脸的男孩儿,这个时候挺直了腰背站在风里,拉开弓弦,眼神无比专注的瞄准箭靶方向。
片刻后,箭矢离弦。
看到结果的一瞬间,刘子晔再一次惊呆了。
她忍不住扯了扯靳劼:“不是,你弟弟这是,天生的神箭手吗!?”
靳劼自然也将小四儿射箭的这一幕收在了眼中,双目微闪,答道:“不过是小孩子平日里无事,射的多了。”
刘子晔当然不以为然:“不是谁天天练,就能轻易在这个年纪就练成这幅样子的。”
靳四儿射完了箭,在小孩子们的呼叫声中走下射箭台时,扭了头往另一边的靶场上面。
很快就找到了刘子晔所在的位置。
刘子晔见他看过来,隔了老远对他竖起大拇指,张大口型对他道:“厉害啊!”
靳四儿得到了想要的关注和夸奖,再次腼腆的笑了笑。
然而,当他移动视线,看到小侯爷身旁那道质问与警告的眼神后,笑容当即冻在了脸上。
他知道自己犯了错,不敢再多留片刻,从射箭场上一下来,闷头就准备往没有人的地方扎。
小胖在身后拉住他:“四儿!你干嘛去?从前咱们都不知道,你射箭这样的厉害!怎么就来一手就走了?你教教我啊!”
靳四儿恨不得赶紧摆脱掉身边的人:“我、我就是瞎射的。”
“瞎射?瞎射能射你这样?”小胖显然不买账,“咱俩这交情,你总不会是不想教我吧?”
“没有、不是。”
靳四儿心慌意乱的辩解。
“不是那你就别走啊!快教教我!”
“我教你。”靳四儿妥协道:“改天教,可以吗?”
他求肯的看着小胖。
小胖这时也发现,靳四儿不知何时沁出了一脑门的汗。
“你咋了?不舒服了吗?”
靳四儿微微垂了头,像是在躲避什么看不见的刀剑:“嗯。我有点、有点头痛。想回去休息一会儿……”
小胖在他额头上摸了一把,一手的汗湿。
“好在应该没有发烧。那成,我也不射了,先送你回去。”小胖道。
说罢,两人一前一后的离开了射箭场。
另一头,刘子晔见靳四儿跟小胖两人离开射箭场,其中靳四儿垂着头,显然是有些沮丧的样子。
她有些诧异,问:“小四儿怎么回事?射了那么厉害一箭,反倒不开心的样子?”
靳劼面无表情从那两抹小身影方向收回视线,回道:“他面皮儿薄,自小就这样。”
刘子晔闻言摇头,又突然转脸看了一眼表情冷酷的靳劼,问他:“小四儿这腼腆的性子,是不是从小被你吓的?”
靳劼:……
他第一次认为有必要替自己辩解:“属下只是长的普通,并不吓人。”
“呵呵。”
刘子晔轻轻嗤笑:“你以为吓人的只是长相吗?”
靳劼木然求教:“那,还有什么?”
“就你这样毫无表情的面瘫脸呗!哪个小孩子打小在你这冷酷气势威压之下长大,能不被吓出个心理阴影的?”
靳劼:……
“我……属下……”
他磕巴了两句,最后问:“那小侯爷也觉得,属下吓人?”
刘子晔耸了耸肩:“当然不。”
靳劼好奇又探究的看着她,刘子晔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高深莫测的转过身,双目眺望远方,半晌不语。
直到把冷面靳劼吊的在身后无奈的喊了一句:“小侯爷。”
刘子晔才大发慈悲的说:“因为本侯爷见到你的时候,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呗!”
那时候,她可已经是成年的社会主义接班人了呢!
射箭的队伍一点点向前,片刻后,就轮到了刘子晔。
她站到了前排,接过稍显陌生的弓箭。上辈子甭提了,她必然是跟这种东西绝缘的,但是原主倒不算是完全没有接触过。
据原主的记忆来看,也曾经当做游戏一般的玩耍过。
刘子晔左手执起弓箭,右手接过射箭场的一个镇民,从箭靶那头送回来的箭矢。她来回在手中掂量了一下,试图唤醒几分原主的肌肉记忆。
靳劼在身后一直观察着。
射箭场内外的沂镇镇民,都看到了西关小侯爷要上场露一手,互相打着呼哨,喔喔喔的叫着,场面一时热闹无比。
很快,刘子晔将箭矢搭在弓弦上,抬起弓箭,瞄准三十米开外的草编箭靶。
有人“嘘嘘”了几声,“不要影响小侯爷瞄准!”
人群安静了下来,聚精会神盯着场中的刘子晔,等着西关小侯爷技惊四座的一刻。
“噗”的一声。
西关小侯爷手中的弓弦空了,箭矢似乎已经飞了出去。
然而,所有人在箭靶上下盯出个洞来,都没看到西关小侯爷那一支箭在哪。
刘子晔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她面色赧然的弯下了腰,从自己的脚下捡起了一直箭矢。
她笑了笑说:“那啥……没射出去,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
很快,回过神的沂镇百姓们配合着刘子晔“哈哈”“哈哈哈哈”的笑起来。
“反正小侯爷又不用亲自上阵杀敌,射箭什么的,不需要擅长!”
“是啊是啊,也不用考科举去作官,读书作诗更没有必要!”
“音律作画,也不需要小侯爷精通,小侯爷就天生是赏画听音的!”
“对对,还有那庖厨医术,更用不上小侯爷亲自沾手了哇!”
……
沂镇的百姓太过捧场,不光把射箭奇差这档子事替刘子晔开脱了。
转瞬之间,弓马骑射、君子六艺八才,挨个给她开脱了个遍。
刘子晔听着乡亲们热情体贴的“窝心话”,简直想一头撞死在一块豆腐上。
从前她以为自己只是在立人设,现在却第一次深刻的意识到。
自己还真就是个名符其实的“废物”小侯爷!
靳劼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小侯爷不过是玩玩,无需介怀。”
刘子晔黯然退场,将手中的弓箭郑重的传递到他手中,有些费力的抬臂拍了拍靳劼那过高的,宽而厚重的肩膀:“你来,给他们露一手,为咱们西关侯府挽尊!”
西关大地的西南方,一场秋日淋漓的大雨飘洒了整夜。
满地的枯草与落叶,浸在湿润的雨水中,每一脚踩上去,都能从内里翻腾出泥水来。
苻真儿一队人,此时正驻扎在一片林子的开阔地上。
蜂巢速装抗风帐篷,在林子里的里面上,像雨中茁壮成长的巨型蘑菇头。
偶尔林间鸟兽,皮毛被雨水打的卷曲,对这几个从未曾见过的巨型菌类,又是好奇又是防备。徘徊良久之后,无一例外,俱都保持了距离,躲了出去。
中间的那一顶帐内,苻真儿正席地而坐。
长时间的户外野营与探险,苻真儿本就是小麦色的皮肤,像涂上了一层厚重的蜂蜜,投出一种金棕的色彩。发式与着装,也都极简单,此时在帐篷内,倒是用不上刘子晔给他设计的那一台户外探险服,只着了一身轻便的里衣。
帐篷的底部铺的有隔绝湿气的地垫,苻真儿面前摆着一本册子,正就着帐顶点起的油灯书写。
这是他从刘子晔处学来的习惯。
外出之时,尤其是做这样探险和勘测的工作之时。
会每天夜里对当天的行程和发现分类记录,并记录每一处新发现的,现有地图上未尽的地理地形。
这时,帐篷上封闭入口的拉链“刺啦”一声响。
夕映在账门外的雨搭处脱去了湿衣服,带着雀跃之意一脚迈了进来。
“苻小族长,你看这个!”
第63章
不过一两个月的时间,夕映也大变了模样,个头窜了半个头,身上少年气明显消退,此时无论是从外表还是说话的语调当中,都如脱胎换骨了一般。
他手中抓握着几株蕨类植物茎叶。
“小侯爷说,这种黑金矿所在的地方,往往土壤呈现酸性,会生长出这种喜酸性土壤的蕨类植物。方才我趁着在外寻水之时,就瞧见了一片这种蕨类植物!”
苻真儿闻言,当即将自己的册子整理收纳好,又取了另一个皮包当中的书册出来。
他也很有些高兴和意外,一手接过夕映手中带着雨水与泥土的茎叶,另一手快速在书册上翻动,找到刘子晔当初为他画的植物图纸。
这里刘子晔给他写明了蕨类植物的习性,并且画了几种常见的蕨类植物示意图。
手中这几株植物,茎叶均呈现出锈黄色。
小型叶片,多分枝。
叶片密集,几乎没有叶隙与叶柄。
他两相比照之下,这些特征都与刘子晔图册上所记一一映照起来。
苻真儿再抬首,双眸之中也跃动着欣喜之意:“是蕨类植物没错。你在哪里看到的?现在带我过去看看!”
“成!那咱们这就走。”
虽然林间下着雨,夕映对于苻真儿这般要求,也丝毫不感到惊异。
这些日子里,他们同甘共苦。
将这些植物拿进来的时候,他就料到了苻真儿会有此决定。
其他听到了这处动静的,也纷纷从帐篷当中探出头来,两人将情况大致一说,然后留下一半人看守营地,其余人各自带了雨笠与雨蓑,踩着厚重叶片下不断挤压出来的泥水,往夕映所指路的方向而去。
这片林子有些坡度,是一座不大的丘陵山体。
夕映所指引的方向,正是要往山坡高处走。雨下的很大,道路湿滑,向上攀登的过程显然没那么容易。
苻真儿看了看有些吃力的队友,将自己腰间携带的绳索抽出来,叫停了行进中的一行人。
“大家每个人都抽出来绳索,咱们绳段相连,防止有人摔倒下滑。”
众人停了下来,解开捆在腰间的绳索,将绳索头部的金属锁扣互相锁扣起来,牵拉到没人间距三五步的距离之后,这才继续向前。
雨水没有变小的趋势,反而越下越大。
自林间密林向头顶望去,尽是如珠线一般的密集雨雾,打的人满面冰凉,视野一片模糊。
夕映一边走一边试图转头像苻真儿解释:“苻小族长,我那会上山的时候,那雨还没这么大!路比这好走多了!”
雨雾之中,苻真儿一边用力听声,一边通过口型,来分辨夕映的话。
他摆了摆:“我知道,没关系,你继续带路!”
他们走了这么久,今天终于有了可能是找到了的迹象,他又怎么可能做得到,安坐帐中等着这不知何时才会停的雨,结束的那一刻。
在这艰难的山道当中行走之时,即使苻真儿知道,他们很有可能又是再一次的无功而返。
但此时的他,已经抑制不住的开始想象,当他把找到了黑金矿的消息,带回去给刘子晔之时,对方那欣喜又快意的神情。
一想到此,苻真儿只觉得,就算这雨势来的再猛烈些,他也还可以坚持!
夕映明白苻真儿的意思,便也不再多少,在山林之间越来越模糊的视野当中,努力分辨此前他走过的路径。
一声惊呼。
苻真儿身后相邻的一位队友,滑倒跌在了泥水当中,身体当即控制不住的往山坡下滑。
苻真儿在他的上方,首当其冲被突然下坠的绳索牵引,猛地下坠了一段。
好在他及时伸手,用力扳住了身侧的一株灌木阻止了下滑的趋势。前面夕映也连连后退了几步,也像苻真儿一样控制住了身体。
苻真儿道:“拉住绳子!拉着绳子借力爬上来!”
那人跌了满身满脸的泥水与草叶,头顶的雨帽也掉了,他伸手抹了把脸上泥沙俱下的雨水与泥土,勉强使得眼睛能够顺利睁开。然后,听着苻真儿的话,双手拉住绳子的同时,也寻找一些可以借力的草木,这才重新爬回了队伍里。
队伍重新编队后,几人短暂的在原地休整,继续向前攀登。
又走了大半个时辰的雨中林间道路,夕映终于从地面的草被当中再次发现了踪迹。
他高兴的扭过头,朝着苻真儿喊:“苻小族长!你看看这个!是不是问荆草!还有这地钱苔!”
苻真儿跨出两步追上去,往地面落叶的间隙当中看过去,就见到了此前在刘子晔给他的笔记册子当中所圈点画出来的,问荆草、地钱苔,正是夕映此前给他带回来的那几株。
他循着草被的生长蔓延方向继续往前走,再往前不远,雨水拍打水面的声音传来,视野也变得更加开阔。
一条丛林当中的溪流,正在雨势的助力下,哗哗向下流淌。
苻真儿对所有人道:“大家分头挖掘这些蕨类植物生长的地面,看看是否能发下植物下的地面有黑色的泥土!”
“好。”
已经到了地势相对平坦的地带,众人之间用来相连的锁扣也各自打开。
大家分散行动,掏出随身背包当中的掘土铲,将积累了一层又一层的落叶掘开,把铲头深入地面,翻开土层,观察每一处的泥土颜色。
苻真儿与夕映也各自分头,手中挥着铁铲,几丈地一次的掘开表层泥土。
这般翻看了许久,却并没发现如苻真儿所说黑色泥土的踪迹。
有人找到了苻真儿处,问他:“小族长,会不会是咱们挖的太浅了?”
苻真儿在唰唰的雨中,再次四处看了看周边的地形与植被,道:“不用挖的过深,一来没有必要,子晔说过,如果此地确有矿脉,钱表层的土壤就会有体现,二来这对我们的人体力耗费太大。”
此时,他已经顺着挖掘的方向,靠近溪流河岸。
手中的土铲一个不小心跌落到了地面,滑到了更靠近溪流的方向,苻真儿在同伴的借力下,往溪流岸边靠近了一些,试图去捡掉落的土铲。
然而就在他弯到最低,一只手握住了铲子把柄时,突然发现,正在奔流着的溪水,在挤压着河岸泥土与水草的最边上,隐隐有几道黑色的痕迹混杂其中。
他当即扯动了几下,松开同伴的束缚。
后方的人不明就里,喊了几句:“小族长!小族长!你要干什么?”
大周朝山陵郡陪都东望山。
长长的上山甬道上,交错而过的是一批又一批,背着高过头顶的竹制背篓的百姓。
无论是上山抑或下山的山道,人人的背篓都承装了满满的或石料或木料,或铁料与杂土。上山的人,是为山腰纵横十里的工事修筑点,运送山中不足的原料。下山的,是将工事开掘出来多余的木料与土块,背送到指定的弃料投掷区。
为了让每个人每次尽可能多的运送物料,这一个背篓足有四尺深,两尺宽。
役夫们踏在山间石阶的每一步,都沉闷如击打在鼓面。背篓的两侧肩带,深深的嵌入到皮肤深处,自衣裳内往外渗着血。然而,每个人似乎早已习惯,只眼神空洞麻木的望着前方的路面,机械的一步一步的往前迈出去。
一名体型瘦弱的役夫,一个不慎,头脑一黑,滑坐在台阶之上。
连人带背篓直往下跌了十余阶才算停驻,受他牵连,七八名役夫跌倒在地,矿中的石块与木块泥土,散落了一地。
背篓通过结实的牛皮筋绑缚在他的肩背之上,在这样的跌落当中,除了散落了背篓中的物料之外,仍然牢固的挂在这个人身上。在这几个台阶之间,牛皮筋受力撕扯,本就勒进了皮肉的牛皮筋,更是将他两条臂膀都撕扯的血肉模糊。
这人被这样极度的痛楚,拉扯的不得不清醒过来。
然而他还未曾回过神来,一条黑漆漆挂着刺头的皮鞭,依然抽到到了他的胸膛上,翻卷出一片血痕与血沫。
“废物!蛀虫!快起来!给我起来,把山道清理干净!”
皮鞭一声声落在血肉之躯上,一时响起一片喊叫之声。那几名受到牵连的役夫忙不迭的挣扎着拖着沉重的背篓站起来,半躬着身子,清理山道。
那名头一个倒地的瘦弱役夫,可就没这么轻松被放过了。
皮鞭密密麻麻滚落:“废物!路都走不好,你还能做什么!”
显然,这个引发了事故,又明显看起来瘦弱没什么劳力的役夫,今日是要被杀鸡儆猴了。
不当众给他打的只剩一口气,绝不会善罢甘休。
然而,整条山道上,除了这两排交错而过,背负着沉重背篓的农夫之外,多的还是这样手持皮鞭,身着轻甲配着刀剑的兵士。
众人对这样的一幕,也早已习惯和麻木。
在那名瘦弱役夫越来越低的呼喊声,以及脆亮的皮鞭声中,山道很快被再次清空通畅。两排队伍重新恢复到了,原本的交错而过的上下蠕动当中。
兵士们时不时的呵斥与互相调笑的粗野笑声,回传在山道两旁。
东望山东山的坐西向东的山坡上,从此间望去,便能将东山半山美景尽收眼中。
还有东望山四大奇景之一的,日出东方,更能日日坐望。按照图纸,此处正是即将用于为皇帝修建主殿的位置。
陪都与燕京两地,相隔不过几十里。
如今早已到了秋日,皇帝与文武大臣班师回到燕京。独太子因领了兴修东望山行宫一事,与皇帝钦点的另一东望山行宫副督办官崔锐一道,留在了陪都。
当然,真正常驻陪都,负责具体直接的督办筹建事务的乃是副督办崔锐。
太子则是时常要为了凉宫一事,每隔三五日就要快马疾驰至此,尽他这个总督办应尽之职责。
此时,崔锐正当领着刘子陵,对这间正殿的规划与筹建来到实地勘验。
“殿下请看。”
崔锐指着高高架起足有四丈高的云梯,与木质结构的一层一层脚手架。
第64章
这一片的山体,已经被推出一片广阔的平地。
那些木质的架子深深插入到被刨成了竖直裸露的山体之中,以此作为支撑,向外延伸,再每一个木棍的连接处,用两指粗细的麻绳紧紧捆缚。
就这样一点点搭出了五六层高。
每一层都有简陋的施工平台,说是平台,但一条一条的木材,实际上根本无法容人平稳行走。
两根木料之间的距离,少说也有手掌宽。如若一不小心,腿脚卡进去是常事,但人倒不至于被直接漏下去。
每一层之间都通过绳索互相攀援。
那些赤着臂膀,光着脚底板,裹了肮脏头巾的役夫们,在这样的平面上快速奔走,如履平地,似乎早已习惯了这般情景。
当然,如果忽视了那紧紧盯视着他们每一个动作的持鞭兵士的话。
每一个役夫都知道,今日因有贵人前来,他们得以暂免如影随形的皮鞭。可是如果他们今日,哪一个敢当着贵人的面出错、犯懒、拖延,等着他们的将会是十倍八倍的惩罚。
崔锐向太子刘子陵介绍:“这座正殿,面朝东方,坐落于云海风林之间。整个宫殿的主体援山体而向上蜿蜒,与山势完美的融为一起,远观有如登仙之境。”
刘子陵闻言颔首:“崔大人果然丹妙,修筑进展之快,出乎本宫意料。”
崔锐谦恭道:“多谢殿下赞誉,这都是崔某应未之事!”
刘子陵又在这山间走了半日,秋日的天气里,竟然也出了一身热汗。
临下山前,崔锐便道:“殿下,臣下为您备了肩,请您登车下山。”
说罢,有四名车夫肩上抬了一担轻巧的车来,半跪在地,等着刘子晔登车。
这种车,刘子晔在宫中常见,自然是一点也不新鲜。
不错这一整日下来,东望山的确是是大周朝以景色优美著称的山峦之一。虽则漫行山间一整日,但景色宜人,山峰清凉,山泉叮咚,却不曾感到有任何疲累。
刘子陵摆了摆手:“不必。本宫自行下山便可。”
“听说,东望山西坡秋日红枫与落日,乃是东望山四绝景之一。我们便从西坡下山吧。”
刘子陵说罢,他随行的宫人便开始着手准备。
然则,崔锐却在听到太子的话之后,陡然面色一变。西山的落日,他当然知道这是绝景之一。可是眼下,却无论如何,不能让太子殿下就这么去了……
“殿下!”
崔锐道:“西山落日现在恐怕是看不成。”
刘子陵闻言看过来:“如何?”
“如今东望山上下,皆为了营建凉宫,为了凉宫能够早一日兴修完成。咱们的兵士乃是这些来为修宫殿百姓们,自然是要就近宿于山中的。东山修宫,西山宿营。这几日西山落日的观景道,不甚通畅……”
“原来如此。”
刘子陵颔首,对崔陵这个说法还是认可的,便道:“可以理解,兴修西堰凉宫是首务。无妨,那本宫原路下山即可。”
崔陵暗暗松了一口气。
苻真儿只好回头对他说:“溪水里有东西,我要过去看看!”
那人却硬扯着他不放:“不行啊小族长!这水势太急了,你这样过去有危险!你把绳索重新扣上!”
苻真儿挣扎不过,同时也冷静了些许,这才顺着这人的力度重新回到稍远些的位置。
夕映等人已经在远处听到了这里的动静,也停下了四处挖掘的动作,往苻真儿这处聚拢了过来。
重新扣上了腰间绳索,苻真儿再次往溪流方向靠近。那几道掺杂的黑色水纹依旧还在!
他放松了些绳索,干脆双脚都陷进了岸边的草泥之中,更加近距离的观察这些黑色水流的来处。苻真儿顺着痕迹,在河岸边上一直往溪水的上游走,其他几人就这样拉着他的绳索,跟随他一直上游。
直到苻真儿发现,那黑色的水纹是从河岸边上的草泥下层,被涨起了的河水冲刷出来的以后,才停下了脚步。
他抄起手中的土铲,在那片雨水和溪水冲刷出黑色水流的泥土处,一铲子下去。
稀软的泥土,混杂了草叶根茎被掘开。
苻真儿欣喜的发现,在黄色的泥土当中,夹杂着的正是纯黑纯黑的土质!这些黑泥,就是溪水当中黑色水纹的来源!
他当即掘开更大面积的土地,然后惊喜的发现,越来越多的黑色泥土痕迹。
即使隔着雨幕,夕映等人也看到了那让人无法忽视的黑色土质。
“黑土!!黑土!!我们是不是找到了?是不是找到了?”
一行人连连欢呼。
夕映更是高兴的连雨帽都摘了下来,挥舞着手中的土铲,也向苻真儿的位置而来。
苻真儿抬起头,让自己尽量冷静的对几个人说:“夕映你戴好牵引绳!苻四,你留两个人牵引好绳子,其他人都扣好了绳索,带上铲子过来。”
河岸高处的苻四听了,点头答应。
几人都有些迫不及待,动作利索的将腰间绳索扣好,一个接一个的顺着河岸的坡地滑了下来。
三四个人齐心协力,就着苻真儿挖掘出黑土的位置,扩大了区域并且往土地更深的地方持续挖掘。
表层的黄褐色泥土被混杂着草根翻开,一点点露出越来越多黑色的,有砂砾壮颗粒混杂其中的黑色土壤。
苻真儿绷紧了弦,叫大家再挖一点。
如果只是一小块黑土,就也有可能会面对并非他们所寻找的黑金矿的结果。
直到众人挖开了几尺见方的土地,下方五一不是深黑色的泥土,甚至这黑色明显有着从河岸向山体深处无限蔓延的趋势,苻真儿才叫众人停了下来。
他取出携带的储物袋,从黑土深处尽量攫取一些相对干燥的部分,分装了三袋。
收好以后,对几人说:“大家先将掘开的土层大概封回去,留下咱们的标记。回扎营区,我需要用工具检测这些黑土的成分。”
夕映道:“苻小族长你先去,我留在这里。”
众人分头行事,苻真儿在绳索的拉扯下,上了河岸高处。
这时雨势似乎有了减小的趋势,但苻真儿看了天色之后,对夕映说:“留好标记,我们所有人都回到营区休整。”
夕映虽有些不舍,这一处真的太有可能是小侯爷要找的矿藏了,他恨不得时刻的守在这里看着!生怕一个看不见,这座矿藏,这座山体都要不翼而飞。
但他们一队人,苻真儿是队长,况且苻真儿说的也有道理。
他们已经冒着深秋的大雨,在户外耽搁了这么久,以及有雨帽与防水蓑衣,夕映也清楚,每个人从头到脚早已湿透了,全靠不停地奔波和出力气,才保住了身体上一丝热气。
若是这样在大雨旷野之中停顿耽搁,就是换了那什么又高又结实的私卫靳劼来,恐怕也吃不消。
“成!”
几人加快手中动作,最后在这片掘过的河岸高处显眼地带,撅了一株红叶似火一样的枫树树枝,牢牢的埋在土地上,作为标识。
泥泞的山间道路,下山也丝毫不必上山时轻松多少。
回到扎营区,人人疲惫异常。
好在他们留的人,已经预料了几人的情形,账内也点起了便携炭炉,煮了大锅的姜汤。
换上干燥的衣服,擦干头发和雨水泥巴,在炭炉跟前喝下一大碗姜汤,顿时活了过来。
苻真儿感觉四肢回过了血,便就着火炉旁的热意,将带回来的几个储物袋一一打开。然后小心翼翼的取出刘子晔那一本笔记,他翻开刘子晔写的“黑金矿滑雪检测法”这一页。
将三个储物袋中的黑色颗粒土质,分成了三伯,分别装进三个罐子当中。
第一个罐子里,加入了盐水,搅拌之后静置。
第二个则去了一张铜网,放到炭火炉上,将黑色土质放置到铜网上灼烧。
第三个则在罐子里滴了少许的醋。
做完这一切,他安静的盘坐原地,等待答案揭晓的那一刻。
片刻后,苻真儿看到第一个罐子里的黑土开始分离,表层漂浮起了更纯净的黑色碎屑,一部分碎岩和矸石则下沉到了罐子底部。铜网上的黑土在烤到干燥之后,底层开始涌现出,红橙色的明火迹象。看到这里,他毫不怀疑,第三个罐子里,一定出现了大量的气泡。
苻真儿双目炯炯,对时刻紧密关注他一举一动的夕映道:“成了,就是它!”
霎那间,夕映自原地翻起。
“成了!成了!我们找到了!”
若不是帐篷内的空间有限,夕映只想来回打无数的跟头,来发泄自己的雀跃激动之情。
“待雨停了,我们就分两队,一队在这里驻守,一队回去通知子晔!”
苻真儿也难掩激动。
他很想现在就亲自回去,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刘子晔,看他面上展露出来的欣喜。
但是他知道,他需要是带着队留守下来的那一个。
见识过了此前刘子晔开拓矿场的过程与经历,以及刘子晔写给他的册子当中,所记述的在发现矿藏之后的一系列事项,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苻真儿从帐篷外的虚空收回视线,说:“夕映,你回去找子晔,把他的想法和计划都带过来。”
第65章
陪都东望山东山的那条上下山主道上,除了上下山的运输之外,还有不少则是在东望山就地取材。那些被砍下来的树木,挖掘出来的泥土石块,被挑拣出来,有可以用上的,会按需再次送往各处工事点。
并未进行过充分开发的山道崎岖不平,甚至还有不少地方的陡峭险峻,役民们一个不慎,就会从万丈高峰之上掉落。
西山的山林密道之中,为数不多的开发之后可以出入山区的登山道上,此时正甲胄森森。
一排排森的刀剑锋芒,在日光之下粼粼反射着刺目的光。
其中一名显然是带队的兵将,面色不善的吼着问:“把下山通道全部给我封死!东面、南面、西面,三线围起来。一层层收缩圈子,不信逮不到那几只老鼠!”
“是!”
兵士们分组隐没入山林,秋日的山林枝叶已然剥落大半。
这对于想要掩匿行迹的人来说,却是个十分不利的情形。十几名在秋天愈见寒凉的天气中,仍然打着赤膊弓着背脊的人,仓皇的在树林当中奔走。
深山当中的突发的盲目奔逃,早已令他们失去了方向。
越发沉重与急促的呼吸声*,在山林当中回荡。有人终于扛不住了,捂着胸口倒在地上。他的面皮已然涨到青紫,躺在地上艰难急促的试图喘最后几口气。
一队人不得不停了下来,来看他的情况:“老三,老三!”
停下来试图将他扶起,给他顺气。然而,这人本就一身淋漓带血的伤口,汩汩流了半日,再加上这样没命的山间奔逃跑,出气多而进气艰难,口鼻喷吐出血沫,显然已经回天乏力。
不可片刻,终于睁大外突的双目,失却了最后一丝活力。
一行人将他的身体放回地面,绝望的互相看了一眼。
山间的风声,林木沙沙的摩擦之声。无一不令他们心神俱震。每个人都如惊弓之鸟一般,任何一点动静,都会惹的他们惊跳,身体不受控制的,时时四下张望。
片刻后,有一人道:“我们还能跑的掉吗?”
“现在咱们这是到了哪里,可还有人知道吗?”
一行人沉默,刚刚抬起那名叫“老三”身体试图抢救他的人,呼着气看向四周几乎毫无分别的山林,又抬头看一看午后的日光。
正中的骄阳,似乎是往西边落了一些。
“下山是不成了。我们往山上走。”那人道。
“都站起来,不要在这里停下!停在这只有死路一条!”他试图叫自己的同伴。
然而,老三的死亡,显然再一次给了他们冲击,一人绝望的道:“庆哥,我、我实在是跑不动了,再跑下去,下一个老三就是我。况且,咱们往山上走,照样也没有活路了。早一个时辰死,晚一个时辰死又有什么分别!不若就舒舒服服的躺在这里,好歹偷它片刻清闲!”
“既是如此,那么方才又何必反抗!?”
“我们跑了出来,为的是什么?就是多活一刻,他也是好的!”
叫庆哥的人说着,上前将几个瘫在地上的人一一薅起:“快走!我们不能就这样在这里投降!”
他说的不错。
两个时辰前,他们几人还在西山的峭壁上,修筑那一座“天外来客”的峭壁楼阁。
然则,大人们为了给皇帝修这样一个天人交界的楼阁,却需要埋葬不知多少名役夫的生命。高山陡峰之上,只有一条两尺宽的石道相连。
想要修出那做楼阁,首先就要在这片陡壁之上,凿出可容大人们通过的栈道。
这一队人,就是修筑栈道的石匠。
为了修筑工事,他们最初全部都是踩在那一条两尺宽的石道之上,面朝着石壁,手持凿石的棒子。每天登上石道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在头顶高处楔进去一个铁钉,再把腰间的绳索牢牢系在铁钉子上作为避免掉下悬崖的防护。
背后就是万丈深渊,每个人间隔三四尺的距离,从清晨第一缕日光升起,站上着两尺宽的石道,一直不停地挥动手中凿子,一点点破开石壁,将碎石清理出石道,直到天黑。
过于繁重的劳作,有的人实在是累了,没劲了,偶尔会就这样站着在石道上昏过去。
然而这石道根本没有容人休憩的空间,昏聩无力的人,便如那秋日林间熟透饱满即将坠落果实一般,在腰间绳索的捆缚当中悬挂在峭壁之上。
那不过是手指粗细楔进去石壁的铁钉,又如何承受得了这样的坠力。
很快,这个人就真的像熟透了果实一样,自石壁上坠落,悄无声息的坠入谷底。
庆哥与老三几人本就是同乡相识,被征发来了此处应役。一直以来,想着家中的妻儿老小,互相打气,若谁在壁上要昏累过去,旁边的人,总要互相叫喊,将他叫醒,以免跌入悬崖。
但这般劳作了多日,看着陆陆续续有人再也不能回来,他们仍然是一阵心寒。
直到昨日,他们中有一人实在吃不消病了,却被要求必须上石壁。一整日下来,手软脚软,根本敲不动多说碎石。大家互相给他打气,总算挨到了即将收工下悬崖的时候。
可督工的兵士,却指了指这人,说他偷懒耍滑,罚他今夜不许下崖,把白天缺的工补回来。
一行人毕竟是同乡,有人开口向兵士求情,换来的就是老三那满身的鞭痕。
今日一早,几人毫不意外的看到,光秃秃的已经落了果的石壁。
而兵士这时又来了,手中握着他们再熟悉不过的皮鞭。
也就是那一瞬间,身体深处涌出一种绝望的不甘。为何他们要被困在这里劳作至死?
余庆站起来喊了一句:“横竖都是死,老子他娘的不干了!”
在沂镇停留了七日之后,刘子晔与靳劼等人,在几乎全镇老幼出动的情况下,踏上东归的路程。
杜晖送来了最新消息说,虞城又关键人物,需要她以西关小侯爷的身份,亲自来安排接见。自封地初获,她带着人外出寻找和开发第一处铁矿以来,刘子晔已有大半年未曾回到过虞城。
西关郡的道路还没有开始按照刘子晔的计划整修,靳劼他们从这最边境的小镇重新回到虞城,已经是七八日之后。
一入虞城的度北门,提前得了消息的杜晖,已经等到了城门口。
看到几个月时间,不仅身高又高了大半个头,同时由于常日里风吹日晒,以及时常的奔波和运动,即使初冬天气里的棉服,他也能看出来,他家小侯爷这副身子骨,简直经历了脱胎换骨。
从前是光焰夺目,但谁都瞧得出,那是个外表光鲜的壳子。
如今则像是经历了打磨的利刃,反倒藏锋了。
一见杜晖,刘子晔稍停了马头,自马背上翻身跃到了地面上。
刘子晔道:“杜先生。”
人前从来稳重自持的杜晖,看着自己小侯爷,那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心情,让他一时高兴的合不拢嘴。
“嗳,杜某见过小侯爷!”
他先是恭敬又郑重的带着一队府上招纳的新的府官,当街向刘子晔行礼。
“诸位先生快请起。”
这些人分别都是因为什么事由招纳到了西关侯府,刘子晔心中都有数,因而今日初见自己这已有了十数人的小团队,丝毫不觉得意外。
杜晖站起身,这才万分感慨又带着点熟稔的对刘子晔道:“一别多日,杜某再见小侯爷,心中欣喜非常!小侯爷日日精进,三日可刮目相看,杜某都要担心,很快要被小侯爷甩在身后了!”
刘子晔笑说:“杜先生本就高才,多年以来没有一日停止过学习,如何能赶不上?”
一行人说着,终于回到了西关侯府。
今年夏秋之际,侯府在刘表的主持下,里外都做了一轮休整。
自刘子晔所住的那套堂院,到他时常耗时甚久的书房,后园的几间机械实验室开始,一一在请示了刘子晔设计整修意见之后,顺便将侯府的门面以及先生们所居住的客堂,全部翻修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