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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燕京皇城,崇政殿殿中。

朝会一散,刘坚将几位朝中主事大臣,与太子刘子陵留至后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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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刘坚请了玄净大法师为皇族子弟与朝中重臣讲经说法,却在玄净法师口中听到了大周西北之兴。那一日经讲,刘坚为了使玄净法师为皇族站台的影响扩到最大,特意设置了传讲官。

将玄净在寺内大殿所讲的每一句话,实时传讲至寺外,叫寺外云集的百姓、学子与官眷,皆能一窥盛世。

当天,几十万人口的燕京,几乎为之一空。

寺内庄严肃穆,寺外人行如织。

堪称大周朝立朝几十年佛界一大盛世。

而这也正是刘坚希望营造出的效果。

却不曾想,这位玄净大法师竟然多次在经讲之中,恰到好处的以大周朝西*北做引。奈何这个玄净,狡猾的很,当场并未言明。他当时只偶觉奇怪,但因为此前他与庙堂之上,还从未听说过民间所流传的西关郡之事,并未觉出不妥。

然而当玄净大法师的经讲,传到寺外普通百姓之中。

西关之名,本来就一直只在最普通的百姓之间流传。

有心之人稍一咀嚼,就发现了这其中的玄妙之处。

大家互相对视一眼,终于确认了一件事实——

连佛子玄净,都为他们这些人指出了佛门的生路,竟然也是在西北!就是在西关郡!

也就是那一天后,有知晓西关之事的朝臣连夜报到宰相褚博瞻处,刘坚才第一次知道了,那个被他搁置遗忘了多年的好侄儿,竟然默默在那荒凉边塞搞出如此大的动静。

刘坚万万没想到,自己耗费这么大的精力,筹办的一场皇家经讲。却被这所谓的佛门法师,暗度陈仓,夹带私货!

要不是褚博瞻连连拦阻,真恨不得当场把那个死和尚捉回来!

这些日子以来,他开始让朝臣与禁军把四处打探到的西关郡与西关小侯爷刘子晔的事实,不得不说,刘坚听得越多,越来越心神大震!

当年他那个聪敏至极的三弟,窝窝囊囊的被他困在西关,都没翻腾出来个花。

熟料留下的这个废物儿子,竟然搞出如此气象!

然而,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还不待他从西北战事,以及与太子的角力当中抽身出来,竟然传来这样一个意外之喜。

原来他那个三弟,根本就没有儿子!

现在顶着他儿子名头的,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丫头!哈哈哈哈

简直是老天有眼。

三弟啊三弟,你竟然绝了后!哈哈哈哈

为了伪装,竟然搞出这么一出女扮男装的事来。可是丫头就是丫头,永远也上不了台面!哈哈哈哈

每每想到此,刘坚险些在众位臣工,乃至他的好太子儿子面前,再次失笑出声。

刘坚强自忍了忍,让自己看起来仍然肃穆且愤怒。

他瞄了一眼几位朝中大臣,用深感愤恨与受到冒犯欺骗的神情道:“诸公想必也听说了,西关王当年,竟然以女代子,欺君罔上,盗我大周朝之侯爵之位达二十一年之久!朕骤闻此讯,简直痛不可当!朕自问待三弟不薄,亦待其假子不薄,何以竟得他如此相待?”

一番话毕,太子刘子陵微微扯了嘴,没有说话。

虽说在西关小侯爷这件事上,他和刘坚是难得的同一立场。

可什么“待其不薄”一类的话,他也没有兴趣继续陪着刘坚来演。

褚博瞻却不能叫皇帝刘坚的话落空,当即也勃然作色:“别说圣上您了,就是老臣乍闻此讯,都免不了要为圣上而怒,为圣上而愤盈于胸!西关王与西关侯欺君之事,罪不可赦免!老臣恳请圣上,下旨削西关王王爵、西关侯侯爵,并押解西关小侯爷刘子晔入京,当朝审问!”

同来的还有两位中书舍人,池瞻,以及皇太子。

褚博瞻说完,那两位中书舍人当即有一人表示赞同。

刘坚又看了看池瞻和刘子陵,问:“太子与池老将军意下如何?”

刘子陵这才道:“西关小侯爷入京一事,儿臣无异议。”

池瞻亦拖着沉重的声音道:“臣亦赞同此议。”

刘坚稍感满意,轻轻哼了一声。诸博瞻正欲就此事做陈词总结,之后就是下旨削爵,派兵入西关拿西关侯。

“咳……微臣以为、”

正在此时,方才一直没说话的中书舍人马书荣犹犹豫豫的插嘴。

殿中所有人的视线,瞬间集中在他身上。显然,大家都没想到,这么一件已经达成一致意见的事情,又生出变故。

况且这个马书荣年纪可不小了,快七十岁的老臣,早就在朝中开始闭目从不问事。

若不是看在他是辅佐过圣祖皇帝的开国之臣,自刘坚登基之后,又十分乖觉,从来不似某些圣祖旧臣那般,时时与刘坚过不去。刘坚这才将他置了一个高位,当做一个他尊崇先皇、礼敬开国重臣的活招牌。

每次议论大事,也时常招纳其同议。

但马书荣显然十分明白自己的定位,从来不擅自发言。

今天要说的西关王与西关小侯爷一事,本就是他与太子两派几乎都没有什么异议之事,却不曾想,这个马书荣,会突然间跳出来。

刘坚双眉一凛,面上已经笼上了寒霜,显然对他的突然发言十分不悦。

然而这马书荣今天,却跟吃了药一般,丝毫认不清刘坚脸色。

在众人盯视的目光中,继续道:“此等西关小侯爷为女子的流言,骤然之间在燕京乃至大周四境流传,此时太过离奇。微臣以为,是否应当首先查证消息之来源,并允许西关小侯爷自辩,以免我大周皇族嫡系子弟,无故被流言恶意中伤,因而获罪,也坏了天家血脉情谊啊!”

马书荣说的却也在理。

按理,这种自民间传出的消息,他们这些庙堂上的人,又岂能不知,想要拿问西关侯,仅凭流言是不够的,必须要有完备的证据。

但刘坚和太子刘子陵两方却都知道,这不过是他们借以彻底将这个不知何时为患西北的刘子晔彻底拉下的借口。

褚博瞻当即不赞同的驳斥:“马中书此言差矣!”

他本欲强词夺理一番,熟料池瞻沉沉的出声:“池某手中,就有证据,而且人证物证俱在。”

此言一出,再次震惊殿中众人。

池瞻极其肯定的面向刘坚禀道:“微臣有实证,可以确认西关小侯爷刘子晔实乃女子。圣上无须犹疑,西关小侯爷罪不可赦,请圣上依此前之议严惩!”

他说完,视线极具威压的扫过方才提出意见的马书荣。

马书荣一脸的皱纹,此时又重新被他调整回状似鹌鹑的纹路,微微垂了目,不敢同池瞻正面交锋。

池瞻却不打算轻易放过他,看着他问:“不知马中书可还有何异议?”

“哦。”

马书荣忙面朝着池瞻,十分低姿态的道:“马某竟不知池老将军已查到了实证,池老将军忠君为国,雷霆手段,不愧为大周朝两朝之中流砥柱,马某佩服,佩服!”

池瞻冷冷看了他一眼,并不接他的话。

马书荣歉然的呵呵一笑,重新缩了回去。

褚博瞻见事定,当即断然总结道:“此事既已议定,待陛下中馈旨出,就是西关侯爵尽而入燕京之时!”

西关郡。

刘子晔在与杜晖、靳劼等人议定之后,已经决定要亲自带兵,往西关边境而去,接引池牧大军。

然而,当刘子晔踏上她自己的汽车,前脚刚刚离开虞城。

坐镇虞城的杜晖就收到了侯府私卫的探查队,就自大周境内探查传递而来的消息。

送消息的人是张善。

张善也是侯府私卫的元老之一,经过这些年的历练,这些年主责暗探,杜晖自认他是算稳的。

然而,张善在疾驰着送来这个消息时,满面惊惶,停驻在侯府门前时,险些自车上跌落在地。

众人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张善却谁也不理,只问:“小侯爷……小侯爷和靳卫长在不在府上?”

府门的门房管事跟着他小跑着进府:“小侯爷晌午前才跟靳卫长出城了哇!”

张善脚步一顿,面色变幻了一瞬,似乎在纠结要不要调头去追。

片刻后又问:“杜先生可在府中?”

“杜先生在的!”

“那好,我去见杜先生!”

须臾,杜晖将正在考校学问的扶余庆暂时遣回了自己房中,留下张善,闭锁了他的那间办事书房。

张善这才把憋了一路的话,仓皇的说出口:“先生,大事不好了啊!”

杜晖在张善冲进院子之时,就已经料到,必然是张善负责的外郡暗探查到了什么消息。

他稳住心神问:“出了什么事?”

张善:“咱们在燕京的暗探疾驰回报,说燕京圣上下了旨,要削去咱们小侯爷的爵禄,并且要将小侯爷自西关郡索拿去燕京!”

杜晖神色凛然,问:“为何?”

“因为……”

张善突然开始了磕巴,双眉拧成一团大疙瘩:“因为燕京圣上说,咱们小侯爷……小侯爷其实并非是西关王爷世子,而是、而是西关王爷的女儿!小侯爷他、她其实是女子之身!”

听到张善这番话,杜晖猛地看了过来,目光如刀一般紧紧刮向着张善。

紧接着,杜晖站起身,打开房门向院子方向喊话:“庆儿!”

对面厢房的扶余庆闻声走出来:“先生,何事吩咐庆儿。”

“去将管家刘伯请到我的院子,告诉他,现在就过来,我有要事找他!”

“好,庆儿这就去!”

第92章

院中扶余庆小跑着出去的声音,渐渐远去。杜晖重新回到书房,他看了看惶然的张善,两人似乎心中都装了太多情绪,一时无言。

张善不由得回想过去。

跟着西关小侯爷这几年,他们这些曾经在王府时期就在府中的老私卫们,从来都不在乎他们小侯爷是不是肤柔骨脆,是不是有许多的纨绔生活习性,是不是不善弓马骑射……

他们都不在乎。

小侯爷就是小侯爷,他们接受他们目中所见的小侯爷所自成一派的气度。

过去的几年之间,他们又同西关小侯爷一道,经历和改变了太多。

骤然听到这样的消息,直如五雷轰顶一般。

片刻后,张善只觉双眼已经拉满了血丝,忍不住想要滚落热泪。

杜晖仍然寸步不让的盯着他,观察张善神色在这转瞬之间的变化,他问:“小侯爷是男子抑或女子,在你看来,有什么区别?”

“我、我……”

张善被杜晖这么一问,才终于从过分惊愕与激动的情绪当中,强迫自己稍稍冷静。

“若要我说……小侯爷,她就是小侯爷。只是,我担心的是,燕京圣上要拿小侯爷去燕京问欺君之罪!”

杜晖听他如此说,情绪稍缓。

“是了。无论如何,小侯爷仍然还是小侯爷,还是那个我自小看着她长大,又看着她在这几年之中,一步步自西关绝境当中走到今天。小侯爷是无可取代的,无论她是否真如燕京所称,都改变不了这些事实。”

“问题只在于,假如果真被燕京拿到了小侯爷身份的把柄,却是无论如何不能奉命让小侯爷去往燕京的。”

门外,刘表被扶余庆请来。

刘表这两年因为府上新招纳的人多,又有刘丙等人分担,总算能消停消停好好保养,加上小侯爷请了医师,还给他讲了不少养护关节的法子,如今走路反倒不需要用拐杖了。

扶余庆知道杜先生要谈事,把人接到,就告辞回了自己房中,继续温习功课。

杜晖一脸凝重:“刘管家请坐。”

刘表见了杜晖与张善两人形容,也知怕是有什么不同一般的大事。

可是,若事情真的大到了连杜先生都如临大敌的境地,又怎么会叫他这个几乎不怎么问事的内宅管家

谁不知道,他刘表基本就一件事无论何时都没有卸下过。

那就是事无巨细的照管小侯爷的生活日常。

刘表刚刚走到座位,正准备坐下去时,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浑身一紧,又是心虚又是探查的来回看着杜晖与张善二人。

杜晖一见刘表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长叹一声:“刘管家啊刘管家,难为你这些年,把上上下下瞒的这般严密了!”

然而,局势当前,没有什么留给他感慨的余地。

他冷静了下来,转过身在书房之中快速踱步,片刻后骤然停下,转身道:“张善,吩咐所有知道了这个消息的人,不得将消息泄露给任何人,都给我在肚子里憋紧了。”

“可是,燕京的消息,早晚会传到西关,我们无论如何,也拦不住哇!”

杜晖却道:“无妨,我们只需要瞒住半个月便可。”

他走到书房桌案前,凝眉思虑片刻,提笔在案上书写。片刻后,杜晖收起毛笔,手执刚刚书就的一张纸,吹干上面的墨迹。

走过来交给张善:“叫咱们的暗探,苻族长、苻小族长还有扶余族长的族人,以及他们各自所掌的外郡商路人手……从今天开始,私底下在西关郡以及西关郡外,找人传唱。”

张善接过来,先看了一遍:“这是一首民谣?”

“没错。”

杜晖颔首:“你这就去安排,速速!”

西关郡燕塞山边界隘口,支起了一片营帐。

西关侯府的侦查兵入大帐回报:“禀小侯爷,禀靳卫长,燕塞山西北边线几大营寨,大半已空。中军的刘姓将旗也已撤下,据属下们从各个营寨所探情形,除了还有少量驻守营地的常备驻军,大周军队已经悉数班师离边。”

另一个负责境内探查的营长补充:“大周的军队,分了两路,分别沿着函谷两条行军路,已经到了咱们西关郡中部,半个月之内就会离境地。”

听了侦察兵的回禀,刘子晔与靳劼互视一眼。

到现在,他们可以确认的一个事实是——大周的军队,这是明摆着要弃池牧于不顾了!

可是,池牧所率之部,总也有十万之众。

他们又是怎么敢,这样公然的弃自己军队于不顾,而毅然班师回朝的?

十万将士,哪怕有几千余部,返回大周,将此事揭露曝光,朝野汹汹之议,能做到公然弃置于脚下吗?

虽然池牧从来都与自己不是一条壕沟上的将,甚至还是她的竞争对手刘子陵的人。但刘子晔仍然为他的境遇,而隐隐不快。

靳劼的目光从她微微拧起的眉心转开,问侦查兵:“羌族与池牧的对战,如何了?”

“自从池大将军所部,突发变故之后,池大将军的兵马在渡沼泽和追击之时,兵马失散大半,至于大将军的行踪,咱们的人也一时失了消息。羌族姚参,联合了鲜卑吐谷浑等四部,在八部草原四处搜寻围堵,扬言势要将池牧活捉。”

啧。

刘子晔不耐烦的哼了一声。

这个姚参,上辈子就热衷于活捉圣祖血脉,再当众虐杀。

到了现在,照旧是狗改不了吃屎的毛病。

靳劼对侦查兵道:“行,你们先去,加派人手,潜入八部,务必尽快找出池将军的最新动向。”

几人退下后,刘子晔问靳劼:“池牧的行踪,你怎么看?”

靳劼毫不犹豫的道:“池牧心系大周,又身系太子安危,势必不会向草原西北方向过度深入,迂回退出草原回到大周的境内,是他的不二之选。”

刘子晔也思忖着说:“不光你我这般想,只恐怕姚参等也能洞察这一点。封锁回到大周的路径,将池牧困在草原不得回境,恐怕正是他打得算盘。”

“不错。若池牧所部元气大伤,不足以与姚参正面相扛,长久相抗,也难谈回到大周。”靳劼颔首。

他又看着刘子晔明显不很爽快的神情,问:“小侯爷,若要营救池牧,我愿请缨出兵,即日出境入草原。”

刘子晔也回视过来:“可是池牧现在行踪不明,深陷草原失了踪迹,就算你亲自带队去,我们的人还是对八部地形不熟。”

其实,经过这几年的军事训练以及兵工厂武器库的筹建,刘子晔知道自己的这支侯府私兵,与大周朝的军队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更不要说应对八部之一的姚参。

她忧虑不是什么兵力与战力之上的差距,而是……加入战局,直接正面的参与到大型战争本身。

曾经她所生活的时代,和平几十年,承平天下、无人识兵。穿越来的这几年,她为了赚取积分,所做的事情,也无一不是建设与发展民生。

现而今,自己坐在这样一个位子,可以一开口,就决定几万、几十万人参与的战争。

池牧突然失却了踪迹,她的队伍对八部的地形又称不上熟悉。如果没有明确的方向,没有计划,盲目的进入草原,难免不会出现意料之外的变故。

而这样的变故,很可能就是以无数人的生命为代价。

刘子晔不由得有几分踟蹰,与极高的慎重。

靳劼看着她眉宇之中淡淡的踟蹰与忧虑之色,片刻思虑间,他做了一个决定。

“小侯爷,有件事,我一直在找机会,向你坦白。”

刘子晔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有些意外的看着靳劼:“坦白?你有事瞒着我?”

这句话问出来,她眉宇间的讶然与不快,更甚方才。

靳劼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在刘子晔紧缩的视线中走到她身前,单膝跪了下去。

“其实,我并非沂镇人。”

只听了这一句,不知是震惊与意外过了头,还是根本不在乎,刘子晔情绪反倒转瞬平静下来。

她用浅淡的目光扫视身前矮身抬首看着自己的靳劼:“所以,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人。”

“我本名莫折念,现在八部的氐族王汗莫折一提是我的父汗,靳四儿名莫折斛,他的确是我的四弟。还有爷公,他其实是我们氐族的萨满。”

靳劼不多说,直截了当将他来的来历交代清楚。

接着才郑重又认真的剖白道:“我之所以会在天禧八年改换身份潜入当时的西关王府,之后又留在小侯爷这几年,背后并没有半分要对西关小侯爷,对西关侯府乃至对大周朝任何不利之意。”

七年,刘子晔是真没想到靳劼竟然还有这样一重来历瞒着自己。

她冷冷道:“是吗?”

靳劼听她语气冷淡,又含着被欺瞒的愤怒,胸中也如泥水浇筑,沉闷闷的密不透风。

“我隐瞒小侯爷至久,你有此质疑都再合理不过。我莫折念此刻愿以长生天、以我的性命起誓,在这一点上,我绝没有欺瞒小侯爷。”

空气中的气氛实在压抑,刘子晔也觉喘不过气。

从她穿越来这些年,靳劼就如同最永恒的空气和水一般,低调又不可或缺的围在她四周。

一旦发现这必须的空气和水,有可能并不恒定的属于自己,刘子晔一时像上岸的鱼,头脑四肢无不憋闷难受。

靳劼不敢稍停,语带急切的说:“我之所以会来到西关,又留在西关侯府。一开始是因为我族萨满所收到的天音指示,天音有指‘火莲现世,位在东南’,萨满说火莲天音将会带领我族走向昌盛,而火莲指示的方向就在大周朝之西关,这才有了我改名换姓潜入西关。”

“之后,我在小侯爷身边意外发现,小侯爷设计出的‘齿轮与闪电’机械图标,正是另一种形式的火莲天音显形,加上之后西关郡与小侯爷带来的一件又一件超越这世间的智慧力量,我和萨满都确认,小侯爷你就是‘火莲现世’,是我氐族一直追寻的神明。”

刘子晔按捺住性子,听他从头到尾的说完。

什么‘火莲现世’‘神明’,在这个世界生活了这么多年,依然让她觉得新鲜。

她不屑的笑了笑:“这世间哪有什么神迹与神明?不过都是人类自己的智慧与创造罢了!”

“不。”

却不曾想,一直对自己言听计的靳劼,却在这时表达出坚决的不赞同。

“人类自己的智慧与创造的确是无穷的,这是我这几年在小侯爷这里亲眼见证、亲身实践过的。但是,超越这世间的神明与神迹依然存在。西关这些年,早已过度超越了人类智慧自己能够发展的极限,若说这中间没有神迹,小侯爷您自己可真的能相信?”

刘子晔心里“咯噔”一声。

差点忘了,她自己可是自异时空灵魂穿越至此,甚至还绑定了一个帝王养成系统,附带机械文明子系统!

这个东西,的确是超越了科学认知边界。

若换一视角,用这个世界人们的认知来解释,这样的事情可不就如神迹。绝非人力可能达。

那么会有萨满的神明现世预言,也的确不能说绝无可能。

她一时没了话,胸中的一股火气也暂且偃旗息鼓。

然而,喘息不过片刻,她突然又想到另外一个,似乎应该是更加重要,她也的确无比在意的问题。

“所以,你这些年留在西关侯府,留在我这里,对我任劳任怨、听凭差遣,都是因为我是你们氐族昌盛的希望?”

第93章

靳劼却似早对这一问有准备。

又或者他从决定坦白那一刻起,就在期待着刘子晔这一问。

假使刘子晔还想不到这般问法,还想不到这一点上去,他倒要如六年前那般,独自郁闷痛心了。

总之,他做好了准备,会主动将这一点一次性说个清楚。

他道:“最开始是,但早已不止如此,现在这一点更是远远排在次要的位置上。”

“小侯爷,现在我留在这里,只因为我想留下,无关其他。”

刘子晔靠回了椅背:“哦。”

方才一瞬间悬起的一颗心,重新吃进了肚腹。

她目光微移:“那行吧。看在你今天是主动坦白的份上,我就允许你将功抵过这一次。下不为例。”

靳劼半边唇角微牵:“那我今后,也就不必戴着面具与小侯爷相见了。”

“什么?”

刘子晔惊异之下,重新将视线转回来,不由自主将靳劼一整张脸细细打量一遍。

她忍不住凑过去,伸手在他脸上薅了两把:“就是说,你不是长这个样的吗?”

然而,任凭她一双手在靳劼的耳前、耳后、下巴、脖颈等地方抠了个遍,也没有找到那种电视剧里面演的,可以一把撕开面皮的边角。

靳劼先是任她上手抚摸抠挖,后来见她大概是实在摸不清门路,越来越没有章法,眼看她要掰开自己嘴巴伸到里面去检查,这才伸手摁下了那两只爪子。

解释道:“这是氐族萨满秘法,寻常是摘不掉的,需要特制的药水清洗。”

“这样啊!”

刘子晔悻悻的抽回手靠回椅子:“也是,若只是寻常的糊在面上,怕是这几年,你早就露馅了!”

想不到,上辈子听说过的那些武侠小说中,出神入化的易容术,在这个世界上竟然真的存在!

她再次瞄了一眼仍然半跪在自己身前的靳劼,忍不住纳闷,既然这一张寻常又普通的相貌是假的,那么他到底长了什么样?

不过,既然靳劼此时向她坦白,早晚他总要以真面目来见自己。

这一番情绪剖白之后,刘子晔倒是从一开始靳劼揭晓身份的震动中平复了下来。

她问:“你选择这个时候向我坦白身份,可是为了眼前这一战?”

靳劼点头:“正是。池牧在八部草原失去踪迹,我西关侯府士兵欲援助而不得,小侯爷也担心我们的人对八部地形不熟,擅自出兵会造成意外伤损。”

“我自八部草原长大,熟悉八部地形,氐族又是八部之中以擅地形和向导而见长。若小侯爷仍然信任我,我可以带兵,联合氐族,定能为池牧解此危局。”

刘子晔听了,沉下心来思索这一可行性。

他们侯府的兵士,人人配备了简易定位仪和指向仪,在大草原上迷路的概率可以大幅降低。

但若遇上复杂的地形,即使他们有战力超强的车马和武器士兵,却也难得发挥。

必须要有极熟悉的人引路,因地制宜。

现在靳劼的这一身份,恰好补上了这一不足。

刘子晔重新看向靳劼:“你起来吧。”

“是。”

靳劼闻声收了膝盖站起来,一米九的身高离得近了,像面墙一样堵的人莫名心慌。

刘子晔也从座位上站起,伸手推了他一把,拉开距离。

又示意他随自己走到演示用的软木板前:“叫夏武进来,让他以副卫长随军,全程协助你。我也与你们一道,出西关。”

黑尔山脉东面,池牧所率残部,在过去的大半个月时间里,狼狈的东奔西走。

因为他的败绩与刻意躲避,姚参越发的猖狂,势要将这位大周朝出名的,圣祖皇帝带出来的将门新星活捉到手。

到时候再在八部军民面前公开羞辱虐杀,以泄这三年来被大周追着四处躲避的怒火。

森林中,此时的池牧正蹲着身子,亲手照料他的副将苗泰林。

自那日在黑尔森林外围,大军突发中毒事件开始,苗泰林在当天就中毒之症严重。

然而当此危局,大部分的兵士悉数重伤倒地,他强撑着一口气,辅佐池牧收拾残局,召集军医,紧急为士兵解毒医治。

当姚参发现了异常,带着羌族和鲜卑的军队,反击之时。

池牧也撑着身体,组织了所能尚能行动的士兵,进行了一轮抵抗。在那之后,留给他们的整军离开的时间太少,仓促之间,有将近一万名伤重士兵不得不留置在原地。

到如今,池牧仍然无法,也不能回首当日的情形。

苗泰林嘴唇乌青,肩膀与大腿上缠着的纱布内里渗出暗红色血迹。

池牧正在为苗泰林处理肩膀上的伤口,灼烧过的剑锋,刮去伤口的腐肉。

然而即使是这样的生刮骨肉,苗泰林似乎已然感受不到太多的痛楚。

往日里总是双目炯炯,充满崇慕与信任看着池牧的一双眼,跟着他从武卫营到今天,此时却是灰暗无光,只茫然的看着池牧动作。

片刻后,苗泰林似乎重新聚起了一丝意识。

干燥皲裂的嘴唇翕张,似乎是极轻的叫了一句:“将军”。

纵使这不过是一股再微弱不过的气流,池牧仍然敏锐的捕捉到了。

他停了动作,看着已经是弥留状态的苗泰林。

“我在。”

声音像是仍然一如往日的稳,可只有池牧自己知道,他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

苗泰林只是看着他,看着他多年追随,那么耀眼又骄傲的将军,如今这般狼狈灰败的模样。

面皮粗糙,嘴唇皲裂,一身盔甲破旧又脏污。头盔上那一顶红缨也早被污血染成硬邦邦的,死气沉沉的低垂着。

最让他难受的是,他从他们将军的眼眸中,看到了一种彻骨的痛,与淬入心脏的失望。

当日他们之所以大军集体中毒,原因当场已然查明。

问题就出在——

二皇子刚刚派人运送来的最新一批粮草上。

二皇子身为大周朝的皇族子弟,为了与太子争夺皇位,竟然不惜以军前下毒这般恶劣的方式,彻底消除池牧这一支支持太子的军事力量!

大周朝的皇储与皇位之争,那也应当是大周朝内部之争。

何以竟能在外族大战之前,对已方大军,行此灭军之行径!将大周朝的士兵与子弟性命,拱手送给外族!

这样的行为,突破了底线。

让池牧极度的愤怒与失望!

被迫留在黑尔森林外,只能任凭姚参宰杀的士兵们,以及这些时日以来,陆续因为毒、伤而不断折损的军士们……

又深深的折磨着池牧,让他既痛又悔。

苗泰林张了张嘴,池牧连忙更低的靠近,听他要说的话。

“不后悔……不、不要灰、心……”

听清楚苗泰林这断断续续虚弱话语的瞬间,池牧只觉一把长戟贯入心脏。

他猛地闭了闭眼。

脑中回旋过许多年来,苗泰林自幼时起的步步追随,想到他年少时与出宫的太子刘子陵初见,引为挚友相携至今……

刘子陵就是他年少时就认定,要追随的君。

那日发现姚参藏匿之处,为了大周黎民安稳,为了彻底结束这场旷日持久、又靡费深重的战争,因而决定围剿姚参。

这些他都不后悔。

苗泰林却又叫他不要灰心。

是啊,太子刘子陵可还在燕京,父友亲朋皆在燕京,即使自己兵将折损,即使只剩千余人,也该回去,尽最后一分侍君之职。

而不是这般悄无声息的死在荒原,死在异国他乡。

短暂的思绪翻涌过后,池牧重新睁开双眸。眼中的灰暗褪去大半,重新染上对生的渴望。

苗泰林终于从他们将军身上,再次看到一分昔日神采。坚持到这个时候,最后的那一股劲也用尽了。

灰暗肿胀的眼中,盈了点点湿润水汽,艰难的扯动嘴唇想要笑一笑。

池牧感到始终扯着自己衣摆的手松动,他的副将苗泰林就这样在他面前阖上了双眸。

“将军!”

身后士兵来报:“西南十余里外,姚参的兵又追上来了!现在转移,恐怕无论轻重伤患,都来不及带上……”

池牧将苗泰林的双手交握在胸前,为他扶正身体,整理了最后的仪容。

转身站起。

“那就不转移,不躲避。将伤患集中到后*方,其余兵士,正面迎敌。”

他将自己沾满苗泰林伤口血污的长剑,用衣袍擦拭干净,封入鞘中。

“今日,要么突围,要么与姚参同归于尽。”

士兵怔忡了一瞬,很快也神情转而坚毅:“喏!”

十几里外,姚参带着的三部联合军,也接到了四处追索池牧行踪的兵士报告。

姚参阴沉的一笑:“好!先不用急,池牧的人已经是丧家之犬、残兵败将,叫人盯死了他们的行踪。”

接着又对鲜卑王与吐谷浑王汗道:“把你们部族的所有儿郎全部集结起来,分别从东北、正东、西南三个方向,向池牧的隐匿之地封锁,这一次,势必要把池牧封死,瓮中捉鳖。”

鲜卑与吐谷浑王汗也哈哈笑了一声。

“好!到时候可要叫儿郎们,好好瞧一瞧这大周朝将门明星,穷途末路、困兽之斗的好风采,哈哈哈哈”

广袤的大草原上,一场大仗已经持续了一整个日夜。

池牧所率可战的兵卒不过万余,在姚参集结的近十万草原兵士包围当中拼尽了力气杀敌突围。

然而让姚参意想不到的是,明明池牧这支队伍早已残败不堪,本以为不过是逗弄戏耍这些大周军士来玩,却不料遭遇的会是这般拼命顽强的绝地反击。

池牧的兵卒力战一整日,虽尚未成功突围,却也叫姚参折损了上万子弟,一开始的嚣张气焰大减。

姚参呸的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强弩之末!给我封死了所有出路,就不信他还能再坚持一整日!把他们的力气给我耗干耗死!”

战局中心。

兵士双目血丝,四肢因濒临脱力而颤抖着,粗喘着声音来报:“将军!锁定姚参的方向了,他在西南向的大军中部!”

池牧握剑戟的手也在微微打颤,闻言点了头:“好。所有人全力向西南,掩护我,取姚参狗命。”

突围是不可能的了,那么他就要为大周除了这八部的首患。

很快,姚参也察觉到了池牧的意图,他十分蔑视的笑了笑:“去,把那些被咱们在黑尔森林外围一个个杀死的周朝士兵残尸搬过来,全都堆到前面去。”

他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将其中还有口气儿在喘的,押到最前面。让池大将军睁大眼睛好好瞧瞧,咱们是怎么像杀畜生一样,一批批宰了他的兵的!”

第94章

阵中,近千名或瘫或跪在地的周朝士兵,一个个被刀戟陆续砍了胳膊和腿,抑制不住的呻吟哀嚎。

在他们身后,则是堆积了近一里地的残尸。

然而残尸身上,却刻意保留了周朝士兵的军服。那些刚刚被折磨新死的士兵,则被随手的丢弃在尸山上,初冬枯黄的草地之上,尸水与血水染红了大地。

池牧感受得到,他的兵尽管仍然还在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却已然再难忍受这种身体与精神的双重折磨。

看来——

他是真的回不去了,无法再侍奉父母,拱卫新君。

池牧抬了抬手,发出了他最后的一个军令:“停战,回退列阵。”

然而,他的士兵虽然听令停战,却大都已无力列阵。

池牧挥了挥手中的剑,浑身的污血,已经无法再擦拭同样脏污的剑身。他抬起剑身,搭在了自己脖颈上。

既不得生,那就体面的死。

士兵们无不凄怆绝望的看着这一幕,又不忍直视的移开了目光。

很快,他们追随的将军,即将永远倒在他们面前。

千钧一发之际,姚参阵中突然传来异动,一片喊杀叫喊之声,自阵地外围响起。

姚参惊疑的问:“什么情况!?大周朝的军队不是已经撤了吗?怎么还会有援军?他们又是如何寻到这里的!”

羌族手下来报:“王汗!来的兵打的旗帜确实是‘刘’姓皇族旗帜,但奇怪的是,他帅旗跟之前大周二皇子那旗子并不一样,而是黑底金字,旗上除了绣金‘刘’,还有一个似莲花形的标识!”

“这是什么旗帜?”

姚参快速思索:“既是‘刘’那应当还是大周的刘姓皇族,可又不同于燕京刘氏皇旗……该不会……”

他的头脑中猛然想起了什么,却一时不敢置信。

该不会……

是那个同样是刘氏皇族嫡系,窝囊的被扔在西关边郡的西关小侯爷刘子晔吧!?

想到这里,姚参瞬间轻松了下来,像是见识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哈哈哈哈的笑了半晌。

“这个废物点子,脑子果真是不好使!这个时候竟然敢不自量力,好啊,那就让我们今日,除了杀一个周朝大将,再杀一个刘姓皇族来玩玩!哈哈哈哈”

刘姓皇族啊。

把他当畜生一样玩弄宰杀,想想就更刺激了。

姚参血液沸腾了一瞬:“给我活捉他们的将帅!”

只是,他这句军令刚刚放出口,又有羌族士兵匍匐过来报告:“王汗!王汗!大事不好……对面来的,来的好像不是人啊!咱们的儿郎怕是抵挡不住!”

“什么!?”

姚参猛的一震:“你再胡说什么?不是人是什么?”

“王汗!那些、那些真的不是人,属下看着、看着怕是妖魔啊!”

言罢,姚参猛地一脚把他踹倒在地:“放屁!老子亲自去看看!”

姚参说罢,带着他的心腹卫士,往原本的阵地后方而去。

只是,这一次,根本不需要他多费什么力气,刚走出去几步,姚参就清楚的看到前方挥舞的旗帜,深秋正午日光下粼粼的利刃光芒,战马的踢踏嘶鸣声,刀兵脆亮的击打声,其中伴随着兵刃不堪击打的折断声,还有更让他无法理解的,从未曾听过的……

一种震耳的嗡嗡轰鸣之声。

以及老远就瞧见了的,蒸腾着的白雾中,隐隐闪现的从未见过的庞然巨物!

姚参不由自主倒退了几步。

这他妈是什么玩意?

难道真的是什么妖物?

说话间,这些“妖物”像巨石碾过一般,几乎毫无停滞的轰隆隆一排,朝着自己这个方向碾压过来。每一个“妖物”四周都装满了利刃,将企图靠近的人马悉数砍杀。

“妖物”的身上,正插着那一面特殊的莲花纹路的‘刘’字军旗,还驮着十几名着闪亮银色铠甲,手持寒光利刃的兵士。

他的那些勇猛的儿郎,在这些妖物面前,狼狈后退,吓破了胆,大叫着四散避让。

这几十辆车将他的军阵如流水般冲散,直接贯穿到了阵形的中心,将他们死死围住的池牧残部撕开了一条巨大的缺口。

紧接着,那些着甲的兵士们从“妖物”身上一跃而下,紧跟着又有阵列的兵士,追随着战车已然抵达了阵地的中心。

人与人的对阵喊杀声四起。

姚参在自己心腹卫士的簇拥下,清清楚楚的看到,他们羌族儿郎们手中的刀剑,被那些兵士手中的利刃,像砍瓜切菜一样,一击折断,变成了毫无战力的废泥。

羌族儿郎身上的皮革护盾,也根本扛不住任何一下对方利刃的攻击。

稍一碰触,便是血肉横流。

姚参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的一幕,目眦欲裂,神魂震动。

这……这他妈的,若不是“妖魔”就是“天兵天将”!

整个部落的兵士无论是心神还是战力,在转瞬之间被击溃,除了奔逃狼蹿,已然毫无斗志。

姚参跌跌撞撞的喊了:“快、快退!”

“快逃——快掩护我逃走!”

然而,就在他企图爬上自己的战马,不管不顾的胡乱冲走时,一道银光骤然降临在他眼前。

一名身材魁伟,同样着盔执剑的兵士,竟在方才的一瞬之间,冲破了他的心腹侍卫阻拦,封住他的去路。

姚参猛然扯了扯缰绳,而马匹本就受到方才那“妖物”的过度冲击,又在来人的气势下,再次受惊,当即将姚参掀下了马。

“快!快来人,给我拦住他!”

又有十几名羌族士兵近前,试图围攻这位单枪匹马杀进了他们散兵中心的兵士。

一波波的士兵冲上去,又被闪烁的寒光一一砍下,丝毫没有拦阻半分他朝着姚参迈进的步伐。

终于,这些仅剩的羌族士兵互视了一眼,再不犹豫,调头四散而走!

在这样的天降神兵面前,还管什么王汗不王汗的!反正平日里,他们这些人,也不过是王汗手里的工具而已!

姚参见此情形,愤怒大喊:“什么?!你们都给我回来!?”

却根本没有任何卵用。

他绝望的看着一步步像自己走来的魁伟神兵,距离渐进,日光在他满身盔甲上的反光,渐渐不再那么耀眼。

姚参一点点看清了神兵的容貌。

愣怔片刻,姚参突然指着他喊道:“你……你是莫折念!莫折一提的大儿子!怎么会是你??”

靳劼当然不会回答他。

又一道光闪过,姚参只觉颈间一凉,汩汩热气自身体里喷涌而出,颓然趴在了枯草地上。

正东与西北方向的鲜卑与吐谷浑部,只远远瞧见西南方向变故突起,看到日光折射下的利刃反光,看到一股股蒸腾着的白色雾气。

原本池牧所部就已经集中精力在攻姚参这个方向,已经脱离了他们的兵力有一定距离。

此时一见形势不对,羌族那头显然有池牧的援军加入战局,吃了大亏,当即毫不犹豫的各自下令,带着自己的部族士兵就撤。

这一头,羌族的兵士就那么幸运。

试图逃跑的也悉数被靳劼在布在外围的骑兵包抄了起来,战战兢兢的围在了中心,根本不敢生出半分抵抗和冲破包围的念头。

形势初定。

靳劼收剑入鞘,往阵地被围的中心走去。

他一眼就看到了用剑鞘撑着身体,才没有倒在地上的池牧,池牧被血液眯了目的眼睛用力睁开,看到一团极其耀目的光影,快速的向自己靠近。

他眯了眯眼,重新聚起精神。

“靳劼,是你。”

靳劼近前,一支力量十足的手臂将池牧搀扶起来:“是我。小侯爷也在阵后。”

池牧看着他,虚虚的问:“西关小侯爷来救我?”

靳劼颔首:“是。”

有人抬来了伤兵担架,靳劼稍一用力,将池牧抬上担架,按了按他一侧臂膀道:“池将军,你的兵我们会接手救治,放心。”

听了这句话,池牧强撑着的一口气,这才散了。

头颅一歪,陷入昏迷。

首先是伤患的就地救治。

池牧的这些兵,本就是身中毒素,又力战过久。一轮轮的糖盐水,先补充给每一个身上,再就是紧急伤情的处置。

等稍微稳定之后,那些方便挪动的,都被运上了战车,带回西关的兵营基地。

前方既平,刘子晔也从后方的阵中来到这片池牧被围困的阵地中央。

目中所见的景象,刘子晔可以肯定,穷尽她曾经的想象,都无法描述这样直观的带给她的震撼!

残肢与尸山,横流的血水。

在她要来这里之前,就提前戴上的防护口罩,也无法隔绝无孔不入,钻入鼻腔的呛人尸味、血腥味。

尚存生机又正处在痛苦之中的人,痛苦又毫无人类尊严的呻吟与痛喊。

成千上万的人类,如腐肉一般,淋漓弃置、散落在各处。

从决定了要来到阵前的一刻,刘子晔就做好了要目睹她无法想象场面的准备。

可是,这一刻。

她发现,她自认为的那些准备,根本无法与眼前受到的冲击相提并论。

不知何时,刘子晔手心冷汗涔涔,口罩之下的脸色苍白,事后的刘子晔,都无法想象,当时的自己,究竟用了多大的意志力,才没有当场呕吐或者昏倒在地。

靳劼夏武正调遣着西关侯府的兵士与军医,清理战场隐患,救助伤患。

一时间,倒没有注意到刘子晔的异状。

夕映等十余名亲卫,则虎视眈眈的戒备在刘子晔四周,以防有未曾清理干净的战场余孽,突施袭击。

直到靳劼派人来通知,战场已排查安全。

夕映这才松了一口气,回头一看,那刚刚放进肚里的心脏,再次高高悬了起来。

“小侯爷!您没事吧?”

他回步到刘子晔身前,伸手扶住她。也更加清楚的感受到了刘子晔手臂上,微微的战栗。

只见刘子晔口罩下的额头上,汗珠道道滚落,夕映彻底慌了:“小侯爷!你哪里不舒服?您受伤了吗?”

急切之下,也顾不得平日里,与靳劼的那点龃龉了。

对其他亲卫道:“快去请靳卫长过来!带上军医!”

第95章

不消片刻,暂时卸下了战时盔甲的靳劼,带着一名军医赶来。

一见刘子晔情形,当即让军医上前查探。

他自己也神色焦灼的站在刘子晔身侧,接过夕映,双手扶住她,低声试着唤她的神志:“小侯爷。”

刘子晔只是一时冲击过大,头脑晕眩。

对外界的感知还是有的。

她转了眸子看过来。

靳劼就也看清了,她口罩下苍白又布满汗珠的半张脸。

双眉深锁,平日里时而跳脱时而凌厉的眸中,聚起了那样深重的震动与哀伤。

刚刚经历了厮杀的战场,仍然毫发无伤的靳劼,此时却觉有一柄利刃,在刘子晔看过来的时候,穿透了他的胸口。

他征求她的意见道:“要不要回后军,暂时休息。”

刘子晔却想也不想的拒绝:“不要。我没事,稍缓片刻便好。”

靳劼没有劝阻,只点了点头:“好。”

夕映和亲卫搬过来的椅子,刘子晔也只看了一眼,并没有任何要坐下的意思。

军医忙前忙后的看了半天,最后也说:“小侯爷只是一时心火攻心,最好能换个环境,多呼吸呼吸新鲜空气缓解不适。”

他说完这番话,也觉得尴尬。

毕竟小侯爷刚刚才说,并不打算换环境,要坚持留在这里。

靳劼开口,让局促的军医先继续回到伤病去忙,军医这才如蒙大赦的溜了。

刘子晔又站着缓了一会儿,等头脑中的晕眩褪去,呼吸也适应了这里的复杂气味,终于试着脱离靳劼的扶力,站直身体。

夕映忙问:“小侯爷,你好点了吗?”

刘子晔颔首:“嗯。”

“那……”

刘子晔:“走吧,去看一看,处置伤患。”

夕映听了,连忙称是。

她又侧头看靳劼:“你继续做你的事,我好了,夕映他们跟着我就成。”

说完又拍了拍他扶着自己的手背,以示自己无事。

这里的场面实在太惨烈,处置起来极其不易,需要靳劼居中组织调度,才好尽快做完收尾。

靳劼点了点头,放开手臂:“好。”

接下来的时间,刘子晔强迫自己,留在这里,尽可能的帮着军医和士兵,处置情况紧急的伤患。

专业的清理和处置伤口不行,那么递送工具,裁剪纱布,清理污秽,诸如此类,能做什么,她便尽力做些什么。

虽然所有西关侯府在这里善后的兵士,悉数都带了口罩,刘子晔自己也不例外。

但是还在清醒当中的兵士们,还是能从刘子晔的着装,身边人的态度和称呼上,知晓她的身份。

处在极限痛苦当中的他们,万万没有想到——

当他们处于必死的绝境之时,会是这位多年隐匿在西关的小侯爷,如神兵天降一般,解救他们于危难。

当敌军败走,他们挣扎与伤痛之中时,这位皇族嫡氏后代,大周朝的西关小侯爷,会穿梭在他们中间,不顾脏污,亲手照料他们。

他们作为兵士,当然也不是没见过,军队的主帅或者主将,在战后巡视和探慰受伤将士的情形。

可首先,他们本就是主帅的兵,是服从主帅的战事决策而战斗,主帅对他们有一种天然的大家长责任。

更不要说,那些主帅的慰问,也的的确确只是走一走过一过的慰问而已。

哪里会像这位西关小侯爷这般,是真真正正的为他们的伤痛而皱眉忧虑,整日不离不弃的做亲手照料和处置污秽之事。

死里逃生的兵士们,在这一日,无不热泪盈眶,泪洒当场。

“西关小侯爷之恩德,如再造父母。”

战场上的清理,一连持续了十余日。

那些已经战死的大周将士尸首,陈腐的、新鲜的混杂在一起,已难以带回西关境内安葬。

最终,刘子晔决定,尽可能的登记所有亡故士兵信息,尸首就地付之一炬。

焚烧过后,将残留的骨灰收敛,带回大周。

那一日,枯黄广阔的大草地上,火光燃烧整日整夜。所有还留在现场的人,都沉默的注视这这一片火光,从熊熊到渐熄。

鲜卑与吐谷浑暗中派了一些哨兵,隔了老远的距离,打探此处的情形。

也将这里的大部分的行动,没头没尾的探了个大概,就逃也似的回去向两部族王汗汇报。

说那大周朝的西关小侯爷,当真是鬼煞恶神,他手下的士兵个个似阎罗,还能隔空命令几十个巨型绞肉机一样的怪物!

还在草原之上作法,凭空造火,黑色狼烟烧了整日整夜!

说那些小侯爷的士兵,在八部草原各处如入自家后院,人人识路知位,所以当时才会轻松又准确的直接杀到他们围剿池牧的地方!

鲜卑王汗从当日撤兵起,就终日坐立不安。

听了哨兵汇报,更是冷汗涔涔。

“姚参已死,羌族精锐儿郎也在一日之间尽废。我们、我们当日受了姚参蛊惑,跟着他一起追绞那个大周朝的池牧。西关小侯爷该不会、该不会就此跟咱们记仇了吧!”

吐谷浑王汗也同样不轻松。

原本他完全不像鲜卑王汗这般,几乎事事都跟着姚参屁股后跑。

这一次,他也是看清楚了大周朝是内部出了大乱,池牧这支军队那就是惨遭遗弃和暗算的疲弱之师。

这个时候围剿池牧,那几乎是胜券在握。

有了这样与大周朝的战胜功绩,也好给他在部族之中增添威望,巩固他王汗的地位。

谁能料想,却意外的招惹了这样、这样可怕的家伙!

曾经他们与大周朝的军队可以来来回回躲藏拉锯三年之久,可现在,面对这样突破了他们认知,像从天而降的制胜之师时,所有信心彻底被打散了!

他勉强按捺住自己:“往北逃吧。这回咱们是真的,彻彻底底的迁走。”

鲜卑王汗沮丧的看着他。

吐谷浑王汗继续道:“要么,咱们就叫这西关小侯爷自己划个线,他说什么是什么,咱们就照着他的道道,绝不擅自越境。”

“除此,也别无良方。咱们吊起十足十的诚心,把咱们愿意听凭调遣的态度广布草原,也发到西关郡上下,叫西关小侯爷能相信咱们的绝对诚心!”

鲜卑王汗又想了想问:“其他五部,要不要通知他们?”

“自顾都不暇,那还管的过他们!他们若是警醒,看到咱们这么干,也该明白了!”

两人计议片刻,又各自叫了两部主事来。

两部之人不少都是当日事件的亲历者,也从回来的哨兵口中得知了最新情形,即使心中再不甘愿,却也都不得不承认,如今的他们,只能这般退让。

不消几日,两部派出的使者和以及散布消息的哨兵,各自出发。

当他们抵达西关边境,表明来意后,接待他们的那些留守在大周边防隘口的常备驻军。

皇二子刘子焉带着大军回师,但这个地方毕竟是大周朝的边防点,需要保留日常驻守军备。

再加上连续三年的大战,边防隘口修筑了连绵的工事,日常也需要有驻兵维护。

负责的守备将军也是皇二子刘子焉撤军之前更换留下的,自刘子焉带了军离开边防,早就收缩兵力,成日悠闲消遣起来。

又因为得了命令,无论是否还有池牧的求援消息再度传来,都不得理会,因为多少有些可以的闭目塞听。

以至于西关侯府的部曲私兵,如何在他们不知道的关隘口越境作战,羌族被一战全灭,池牧以及池牧的残部已经被西关小侯爷解救回入西关,竟然一概不知!

守备将军秦孝听完了兵士来报,不可思议的反问。

“羌族被西关小侯爷一战全灭?!姚参也被其被斩首?!”

“鲜卑和吐谷浑派使者来,要向西关小侯爷请降,叫西关小侯爷给他们划出道道来,让他们迁徙到哪他们就乖乖去哪?!”

传讯的士兵也战战兢兢的回:“是、是、是的,他们是这么说的!”

秦孝一整个如雷劈过:“西关小侯爷什么时候有这么多的兵了!妈的,这两个部族一口一个西关小侯爷,把我大周朝廷大周天子的脸面放到哪里了!”

暴跳如雷中的秦孝,正思忖着怎么给这两个不长眼的部族点教训时,突然又有士兵进来传讯。

“秦将军!鲜卑、吐谷浑两部使者,发现咱们是大周边防驻军,不是西关侯府私兵,直接闹将起来,要离营而走,去寻西关小侯爷的人说话!”

秦孝:!?

这简直是,明目张胆把大周天子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了!

西关小侯爷到底是什么情况?!

秦孝稍微思索,片刻后不得门路,心道,不管了,先把鲜卑与吐谷浑两部的这一异动报到燕京!

遇事不决,先报告准错不了!

西关朔谷的兵营基地。

池牧在当日于靳劼面前倒地之后,一直昏迷了五日。

等他再度清醒之时,发现自己正置身在他曾经见识过的,风格不同于大周的营房中。

无论是昏迷前的记忆,还是此时入目的景象,都直接了当的告诉他,如今正身处西关小侯爷所属的营区。

负责照料他士兵是刘子晔的一名亲卫,一见他醒了过来,连忙着人去叫大夫,又通知西关小侯爷。

大夫这段时间本就是全天守在营区的,闻讯直接就进来了。

查探池牧的状态,交代兵士给他喂水,配药煎药。

片刻后,刘子晔也掀帘进来了。

她走到池牧榻边时,亲卫正在为他喂水。刘子晔便静静的站在一旁,等待大夫与士兵的照料。

池牧在刘子晔进来的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他。

待亲卫喂过了水,却无论如何不愿意按照大夫的要求重新躺会去,他道:“请扶我靠坐起来。”

他不单单是精力体力虚耗过度,身上还有数不清的大小伤口,和几处骨头伤损,是轻易挪动不得的。

奈何池牧却坚持要靠坐,大夫和亲卫只好无奈的求助于刘子晔。

刘子晔冲他们点头:“听池将军的,多来两个人,小心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