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同样震惊非常的士兵们,听到这一声令,忙整肃了军容,齐声道:“喏!”
日头渐渐西移,池牧带着的一队人行进入了虞城。
一路之上,无一不是这般齐整的坚硬石子路面。大老远,池牧就看到了一座,与他记忆当中完全不同的城门。
当年,他带着他的武卫营禁军,自这座城门入虞城之时,它还不过之时一个摇摇欲坠的夯土木梁结构的破旧城门楼。
现而今确实连绵好大一座灰色砖墙、暗红色双侧斜顶结构气派的城门。
这一回,任他们的马蹄声如何震天响动,这城门都坚如磐石的矗立在那里。任风沙侵袭,任震天喊声,都无法撼动它分毫。
这一队被池牧带着先行进入虞城的军士,几乎都是武卫营编属,他们都是在当年曾经来过西关的禁卫军。
今日目之所见,实在大感惊异。
即使池牧治军纪律严明,仍然有人忍不住互相瞪着眼睛,张着嘴巴用口型说话,表达他们的震惊心情。
池牧仿若未觉。
只在入城之后,放慢了马速,嘚嘚的沿着满城铺就得硬路缓缓行进。
一双眼睛,锐利的扫视每一处城中景象。目之所及,无不时刻触动刺激着他的神经。
这真的还是曾经的虞城?
就是圣上亲临,也无论如何不能造出这样彻底的、不似人间可实现的变化出来。
当他终于循着旧日对西关侯府地理位置的记忆,停驻在这一所同样陌生又熟悉的侯府台阶门前时,池牧让自己的深深呼吸几口气,才翻身下马。
到底他们这一队人是外来的朝廷军队,当池牧在西关侯府门前下马之时。
不仅西关侯府府门大开,杜晖这次堂堂正正自府门外迎出。西关刺史王彦朋距离西关侯府不远,也乘坐着他的的那辆汽车赶到西关侯府府门前。
“池大将军!”
“池大将军!”
两人各自上前迎接,池牧冷冷看了一眼王彦朋,将他那一脸谄媚又热情的笑彻底冻僵。
他轻飘飘转过视线,看着杜晖:“西关侯府首席教席先生,杜晖?”
杜晖忙道:“正是在下。”
他只在最初表达了欢迎之意,并行了礼之后,便不再冒进。池牧出现在这里,此时想必根本无心同自己做无谓的寒暄,他杜晖当然也明白。
只端然的肃立,任凭池牧将他从头到脚审视一番。
“西关小侯爷现在何处?”
片刻后,池牧出声问道。
杜晖躬身回复:“小侯爷三日前刚刚离府,去往封地营区。”
很好,竟然不在。
池牧微微撇了一侧唇角,又道:“池某今日入虞城,可谓大开眼界。不到四年之期,西关郡以及虞城上下变幻如此,小侯爷他必定是重务缠身了。”
说罢,他当先迈步往西关侯府而去。
杜晖跟在身侧,恭敬的做出请他入府的姿态。
被盯了一眼之后,就全程忽视了的王彦朋,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继续跟,求助的看着杜晖。
杜晖也朝着他一伸手:“刺史大人请。”
王彦朋这才稍稍安定下来,跟在池牧一队人后面,亦步亦趋的进府。
这一次,池牧带来的兵士不过百人。
除了十几人紧跟着池牧前后,其余人等则被杜晖交代给了王秩,好生安排他们的落脚。
想必今晚上,这个今日的池大将军,是打定了主意,要让西关侯府做主接待了。
杜晖早有预料,一切安排的井井有条。池牧自打入了府,几乎没有什么停滞,除了用餐以外,其他时间都在西关侯府之中四处探看。一拧开开关,就有水流哗哗流淌,供人随心取用的自来水龙头,自动上水排水的室内盥洗室,从未曾见过的“抽水马桶”,样式新颖坐上去软绵绵的家具……
第二日一早,几乎整夜未曾合眼的池牧,由杜晖安排的侯府府中人带路,自城北而出,去往西关小侯爷所在的封地营区。
终于到了西关小侯爷此时正在的营区外围,西关侯府带路的人本欲分出一人,提前去通知西关小侯爷做准备,却被池牧拦了下来。
此时一队人在营区外围,由西关侯府来人与营区外围的岗哨交涉。
很快他们得到许可进入营地。
然而,即使是进了营区,似乎这营区之中的地域还非常的广。池牧被带路的侯府中人送过来一张图纸,他垂目扫了一眼,只见这大概是一张区域地图,正上方写着“雀屏山工业园区指引图”。
池牧挥手叫停了带路人的指引,只问他:“小侯爷现在何处?”
那人回禀道:“园区太大,小侯爷此时的行踪亦无人知晓。我们先到小侯爷在此地的宿营房去,通禀一声再看。”
池牧听他说话,眼睛快速的在地图之上扫视,指着雀屏山山南脚下的一片宿营地问:“可是在此处?”
“正是。”
“好。”
池牧颔首。
紧接着,他也无需人带路,径自依据着这张图纸之上,十分清晰细致的指引,到了宿营区外围。
他们一队人被迎进一处接待休息房,吃了些茶饮,又等了片刻,才终于见到自工坊区匆匆赶来的西关小侯爷。
池牧自从进了这一间接待房,从未曾坐下片刻。
始终站在室内,自两侧的窗户看向户外,细细的观察这一片所谓“园区”的情形,并时时的结合手中地图比照。
一见西关小侯爷,池牧一侧唇角微微上扬,神色不明却恭敬之意甚众的问候:“池牧拜见西关小侯爷。”
刘子晔也见到池牧之时,微微一笑:“池大将军好久不见。”
池牧抬首,一双黑瞳猛地撞进对方那因为晕染了笑意,而闪烁了诡谲之光的眸子里。
将近四年再见,西关小侯爷已经褪去了大半青涩。
那一双狭长的眼眸,平直的笔锋与墨黑的眉宇,无比凌厉更胜往昔。甚至,因为眸光变幻,现在他眼前的西关小侯爷,更具圣祖皇帝当年之风采神韵。
池牧亦不自觉的回以一笑。
他毫不意外。
这才是真正的西关小侯爷。
当初,抱着自己的大腿和披风,哭的一塌糊涂,闹得人嫌狗厌的西关小侯爷,不过就是他的一重保护色。
可就是这样,如今想起来拙劣又浅显表演,竟然骗过了他的眼睛,骗过了燕京上下将近四年。
池牧始终扶在腰间剑柄的一只手,不动声色的紧了紧。
然而,这样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却让池牧瞬间感受到一道凌厉又威逼过来的视线。
他目光微移,正对上站在西关小侯爷侧后方,戒备又警告的盯视着自己一举一动的侯府私卫队长。
池牧当然还识得这位侯府私卫队长。
他半边唇角微牵,不轻不重意味不明的问候了句:“靳劼。”
靳劼同样一手扶在剑柄,微微颔首回道:“见过池大将军。”
语气是十成十的恭敬,然而一抬首射过来的视线,依旧寸步不让。
无声的宣示着他的防守与警告。
刘子晔自然也不可能看不出,这短短时间之内的暗流涌动。
池牧看着她道:“小侯爷身边还真是藏龙卧虎。多年不见,小侯爷您,更是叫人刮目相看、叹为观止。”
刘子晔洒然的耸耸肩。
“池大将军过誉了不是!既是旧友相逢,池大将军可愿到我的营房里,一叙别情?”
池牧:“自然。”
到了刘子晔的营房,池牧毫不意外的发现,这一间房舍与大周朝完全不同的风格。
两人分宾主坐下,刘子晔当先道:“本侯爷要敬池大将军一杯茶。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池大将军今日,既然肯孤身前来相见,本侯爷也自能知晓将军的回护之意。”
池牧也不否认,执起桌案上的茶杯,一口饮尽。
他道:“西关小侯爷之能,池某这一趟来,印象深刻。然则,这般的印象深刻,一旦揭露于人前,却绝非什么好事。”
“小侯爷若有什么部署,以及需要池某人大军相助之事,大可言明。池某曾受西关小侯爷性命相救,这一次,自当尽力为西关小侯爷筹谋。”
刘子晔咀嚼池牧这一番话,重复道:“这一次。”
池牧眉目不动,颔首:“正是。”
“百万大军囤兵西关边郡,一旦大军发现西关郡这几年隐藏的异变,全郡与全府倾覆不过是瞬息之间。池某为西关小侯爷解此倾覆之危,也算还了小侯爷保我池牧及武卫营禁军性命之情。”
刘子晔拍了拍座椅上的扶手,笑道:“很好很好。池大将军所言,十分公平!甚至,细算起来,我西关侯府与西关郡倒还占了便宜呢!”
池牧见他不时乍现的混不吝样子,一时情绪莫名。
刘子晔毫不以为意的继续道:“只是……若本侯爷说,并不需要池牧将军如此计谋呢?那池大将军欠我府上的这一桩人情,是不是还可以等来日再还?”
池牧看着他:“小侯爷当是聪明人。虽然我曾蒙受小侯爷之恩,然小侯爷与池某,终归不是同路之人。”
“今天池某愿意给小侯爷这一次机会,但若小侯爷看不上,来日再见,池某是不是还能还上小侯爷曾经的人情,却也不由池某做的准了。”
刘子晔早在四年前,初次与池牧见面时就知道,池牧从头至尾都是太子刘子陵的人。
在原世界线中,最终也是追随太子战败身死。
所以她才会在池牧围了西关侯府之时,以西塞湖北岸的盐湖为诱引,使得池牧暂时放过了自己。
西关郡这一番锋芒初露,在池牧眼中,已然对太子产生了巨大威胁。
他大受震撼之下,这是急于将他们之间的牵扯,于一朝斩断。
来日兵戎相见,便无须再留情。
她浅浅一笑:“既如此,我西关侯府也便不客气了。”
第82章
她冲营房门口守着的私卫道:“来人,去把夏武郝先生请进来。”
很快,早就候着的郝闻昌与夏武两人,携几份文书地图进来。
向刘子晔与池牧、靳劼各自行礼之后,夏武将一方图纸展开,用几枚图钉钉在营房的软木板上。
刘子晔看着池牧:“百万大军过境,换做大周朝其他城郡,必不可能不途经任一城池。但偏偏,千里西关郡,想要绕过地图上两城十三镇,设计出一条完美的过境通道,丝毫不是难事。”
她站起来走到竖立的软木板前,池牧也跟了过去。
刘子晔指着地图上清晰标识出来的一条条路径,继续道:“西关郡地广而地势多变,池大将军与秦大将军若没有经过详尽的设计探查,也不敢贸然带领百万大军入境。总要先摸清了地理,设计出可使得百万大军顺利穿越西关全境,抵达燕塞山边脉的途径。想必,池大将军之所以会提前出现在这里,也是为此目的。”
池牧听到这里,坦然颔首。
刘子晔笑笑:“那么,池大将军有眼前这一张图纸,便可交差。我府上的先生与工匠们,无不是深耕西关郡十数年,对西关郡每一处的风物地理,无不熟稔于心。先生们穷尽数日,为咱们大周朝百万大军,设计了一条,既便捷安全,又能双方互不侵扰的路径来。夏武,你来为大将军详述。”
她说完,自己个就慢慢悠悠走回了座位坐下。
软木板前,夏武开始详细为池牧介绍图纸的整体规划思路,以及每一条路线所穿过的地形,每一条路沿途的水脉与适宜的宿营点位,每一条路当前的路况,大军通行,不同的职能军队,可容许的通行速度等等。
甚至,每到重要的信息解说点,夏武都会自郝闻昌处,再拿出一张手绘的图画。
为池牧详细展示其真实的风貌。
同时夏武郝闻昌两人手中还握着一支被他称作“铅笔”的东西,在软木板的空白纸页上写写画画,辅助说明。
在整份规划当中,为百万大军过境,设计了三主两辅五条行军路线。
可以允许大军自由的选择具体路线规划,而不会担心路线太过唯一,行踪被泄露的风险。
解说整整持续了大半天。
除了午间用饭时稍作歇息,池牧间或发问,夏武与郝闻昌的声音几乎没有停止过,到最后已然嘶哑。
夜灯掌上之时,池牧终于颔首,起身收起了一张张的图纸。
他回头,看着不知何时早已将他们三人抛在一旁,同样手握铅笔,案前放置着一盏明亮非常的琉璃灯,自顾自的书写着什么西关小侯爷。
池牧道:“西关小侯爷考虑详尽,设计精妙,池某倒要反过来多谢小侯爷了。”
刘子晔在灯光下转过头,又是一抹混不吝的笑:“方才本侯爷说侯府占了大将军的便宜,现在加上这份呕心沥血的方案,便算扯平了。这一桩交易之后,本侯爷与池大将军,正式两不相欠。”
她说到最后,双手微微摊开,笑着看向池牧。
池牧手中笼罩图纸的手,不由得加重了力气。
刘子晔又道:“那么池大将军,我们可就说定了?”
池牧手上泄力:“好。”
燕塞山山脉关隘口。
原本荒凉的山脉,一座座新的隘口平地而起,为了此次百万大军的驻防,修建营寨,打造驻防工事,方圆几十里燕塞山中的树木几乎被砍伐殆尽。
一个个光秃秃的木桩之间,大周朝全境被征发至此的役夫,扛着一段段新砍伐出来的木料,一队又一队的自林间穿梭而过。
自这场战事开始筹备起,他们自大周朝的天南地北,或运粮或运货,或水路压船或陆路赶车,行走了几百里路,甚至上千里。将近半年时间的役夫苦力。
人人皆是面黄肌肉,皮肤干瘪的包括在骨头上,肩膀上早已磨出了一层厚实的血茧子。
任粗粝的木料在肩上摩擦,人们却已经麻木和习惯,只知道在看守的催促声中,麻木的往前走。
“哗啦啦——”
“给我拖出去,当众军杖五十!”
天南关的营寨之中,征讨大将军秦峰将身前的军需奏报推倒在地,与此同时,一方笔洗应声飞出,正中此次的军需运粮副官眉心,一时间血流如注,当场昏倒在地。
然而即使军需副官已经生死不明,仍有一队士兵进入室内,将其拖行出去。
片刻后,营地当中响起一阵“噗噗”的人肉击打之声!
昏迷了军需副官,在几杖之后便疼痛难捱的清醒过来,嘶声痛呼求饶。但很快的,随着军杖不断挥落,求饶的力气不再,声音渐渐再次彻底消失不见。
最终,一个不成人型的血人被抬了出去。
秦峰冷脸看了看此次的军需官:“大军集结,战事一触即发。圣上在京向大周全境发出了军粮军需的征调令。我大周朝富有四海,力甲天下,现而今,你们身为军需官却于阵前说出此等不祥之语!动摇军心!你这军需主职若是不想干了,本将军现在就给你腾位子!”
军需正官早已吓得冷汗直冒,跪在地上趴伏着瑟瑟发抖。
连连叩头道:“大将军,大将军,属下知罪,请大将军给属下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
秦峰问着他说:“你还有十五天的时间,若届时仍然不能将足够大军两个月的粮草运抵隘口营寨,保证大军随时得能出征,本将就拿你祭军!”
“属下明白,属下明白!”
军需官腿软着退了出去。帐中几位各路大将一时亦无声,秦峰道:“出兵草原八部的部署,我已经向燕京圣上呈上。八部得知我大周百万之师已屯兵边境,带着主力士兵与部落居民弃置驻营地而奔逃,四散深入至荒原深地。圣上已经同意了我军的最新军报,大军将分四路,出燕塞山。此战目的,定要剿灭八部主力,将八部的定居地再次迁徙至北部,擒得以姚参为首的八部王汗,送抵京师,以彰我大周之国威。”
这一征伐大策,此前一进进行过讨论,几位将领自然没有异议。
但秦峰还是敏感的在池牧脸上,捕捉了一丝忧虑与稍显漠然之色。
他只是淡淡冷笑,便揭过这一话题,开始了具体的行军部署。
既然池牧不开口提,那便是心中再不情愿,也要捏着鼻子认了这方案。
他又何必管他有没有什么九曲回折的心路历程?
天禧十三年春。
大周朝百万之师,驻抵大周朝燕塞山边脉防线。
半个月后,大军分四路而出,过境深入西北八部草原。
草原八部望风而走,在西北初化的冰原沼泽与漫漫草原当中,竟然真的不敢有一次带军与大周朝军队交锋。
大周朝四路大军,在草原当中逡巡数月,直至盛夏到了尾梢,也只捉到零星的不及逃避的妇孺,以及小股失散了的兵卒。八部的王庭,却是连边儿都没摸到过一次。
单单这样也便罢了,大周朝军队久未征战,八部草原地形又过于广袤复杂。
春夏之际,原本的大片冰原冻土带,都化作了连绵不绝的沼泽。有不熟悉地形的队伍,整个陷入到了沼泽深处,不得归还,最终粮草断绝,全军淹没。
草原无论夏秋,满目望去,天地都是一片连绵之色。
在这样的地面上行走的久了,失却方向,迷了路的军队,更大有人在。即使好不容易摸回了驻扎大营,兵将也损失大半。
秦峰脚底板踩在枯黄的大草地上,怒火无可倾泻。
他作为征伐大将军,带着大周朝百万之师,消耗了大周全境几年之积蓄,不仅毫无斩获,还损兵折将,狼狈不堪。
最近的一次兵员清点之中,秦峰愕然发现。
一次正面的大战都未曾开展的大周朝百万之师,竟然已经减损至八十万余。
有明确可知损伤的,还有更多,则是失去了踪迹。已经无法确定,究竟是陷入了无尽的沼泽深处,还是在草原当中迷失,又或者是……
趁乱溃逃。
燕京皇帝发来的旨意之中,已然将他这个主将的不满,跃然纸上。
本以为这一次征伐,将会成就他人生的至高荣耀,却不成想……
将成为跌落的开始。
然而接下来就是西北边境严寒又漫长的冬季,继续留在这里,不会再有新的斩获。
秦峰啐了一*口嚼碎的草根,转身回到大帐,叫来随军书记。
“起草一封奏疏,向圣上陈明此次战事之得与失,请求班师回朝。”
书记面色纠结,眉头紧皱,苦苦思索。
却不敢贸然问出口。
秦峰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即掷出了手中茶盏。
“哗啦——”一声碎裂在地面。
“四月我军掳获羌族部署四千余,这不是我军的战果吗?”
“五月我军围杀八部卫军万余,这不是我军的战果吗?”
秦峰一口气数了七八条,直听得书记冷汗涔涔,手中的笔都险些要握不住。
大将军说的这些事,每一桩每一件都似乎确有其事。
可是……
每一桩每一件却又都对不上啊!
他身在大军,专务战报信息往来,岂会不知晓每一军每一战的战果与兵损。
秦大将军这是摆明了,要假报战果,欺君罔上。
正瑟瑟摆动之时,秦峰猛然一个刀锋过来,问他:“你若不会写,现在就滚出去。”
书记一抖,连忙点头:“下官这就写,这就写。”
现在写了,也许有一天事情败露,他可能会被砍头。但若是不写,走出这间大帐,就是他的死期。
权衡之下,当然还是要写!
第83章
天禧十三年冬,大周朝横兵边境的百万之师回朝。在大周朝也上下,对这一场筹备大半年,耗时一年的战争,舆论分野可谓冰火两重天。
朝堂之上,日日吵成了一锅粥。
西关郡内,从这一年夏天开始,两城十三镇,陆陆续续潜入了一批来历不明之人。
这些人或三五结群,或孤身一人,他们不敢沿着大周朝春天之时越境的道路沿途行走,为了遮掩行迹,或隐匿山林之间,或行进于砂砾地面之上。
靠着沿途的秋果,或者捕渔野猎暂得果腹。
然而,在刻意规避了来时的进军路线之时,有不少人很快发现了,这片在他们的印象当中,被成为荒凉贫瘠的千里西关,其别有洞天之处。
首先被看到的,仍然是连接了整个西关两城十三镇、以及无人区封地各个开发园区的碎石路面。
以及路面上间或疾驰而过的,冒着浪浪白烟的,不用马匹拉动,就自行奔驰的“汽车”!
第一眼见到这样的东西,不知吓破了多少人的胆,只以为这是荒凉边地的妖怪,以及妖怪频出的幻像!
不过,随着越来越多的散兵游勇聚头,这些人才终于意识到,或许那路和路上跑着的“汽车”它是真实存在的东西。
躲避潜伏月余的散兵役夫们,终于鼓起了勇气,重新回到这些道路两旁,冒出了头。
一辆原本正在行驶当中“汽车”上的“车夫”,在看到他们这些蓬头垢面的人后,不仅没有惊疑,反倒十分欣喜!
那“车夫”手脚在“汽车”上一阵摆弄过后,“汽车”稳稳的停在碎石硬路上,“车夫”冲着他们这个方向走过来。
车夫对着他们高喊:“嘿!你们好啊!你们是外郡的人吗?”
一听“车夫”要问到他们的来处,这些人鼓起的勇气“嗖”的一声又散了,连忙缩着脖子躲避,准备继续窝进秋日的林间。
谁知,这车夫却追在他们身后大喊。
“不要走,不要走啊!我是想告诉你们,无论你们是什么人,只要去了咱们西关郡的西关侯府招工处,都能有一口热饭、有一个住处,什么钱不用花管你一个月。若是你们有心想要留下,还能教给你们技能,给你们派活领工钱哩!”
一听有吃的有喝的,还有可以领钱的长工可以干。
正欲溃逃的人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有人大着胆子往回走了几步,问这名车夫:“你说的可是真的吗?”
那车夫肯定的道:“自然是真的!咱们西关郡啊,最看不得的就是过不下去日子,走投无路的之人,只要你们愿意,还有一双手可以处理,一个脑袋瓜还能思考想事,就不会没你们的活路!不仅不会没有活路,那日子还会越来越好,叫你们想都不敢想哩!”
一群人听了这话,惊呆当场。
还有这样的好地方吗?
见这一行人反应,这“车夫”也并不意外,似乎他们根本不是他遇见的第一拨人。
这“车夫”从自己身上掏出一张纸片,伸出去要递给他们。
“你们看,这是咱们西关小侯爷的招工书,你们看了就知道我说的绝不是假话。”
在对方接过去看的时候,他又补充说:“这是双面印的招工书,正面是招工说明,后头就是招工点的位置指引和报名程序指引。你们就照着这个来,准能找到地方。”
一张两面印刷的纸页,由一个识字的,一字一字的念诵出来。
果然如这个“车夫”所说,这确实是印了西关侯府标志,由西关侯府发出来的。
纸页在一群人当中来来回回传递,即使不识字的,好赖也能看得懂背面的指引图。端看这上面的说辞,还有这张印纸的精细程度,就绝对不是普通人户能做的出来的,更不可能是拐骗罪犯有耐心做出。
众人在此时已然信了个八成。
终于有人诚心实意的对这位热心的“车夫”道了句谢。
不过,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这车夫却说:“不用客气不用客气!我指引你们去招工点,也不是白干的。”
他走过去,指着纸页正面下方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小片空白,写着“招工推荐人:虞城苻顺”几个大字。
苻顺道:“你们到了招工点,替上去这张纸,这样的话,只要你们当中有人被招了工,我这个介绍人,都能收到一笔小奖金哩!”
散兵役夫们震惊瞪眼:
还有这等好事的吗?!
不到一个月,西关侯府在西关郡设置的几大招工点,陆陆续续人头攒动。
排队要进行招工登记的队伍,尾巴甩出几里地。
好在这几个招工点的管事,面临这样的情况,丝毫不乱。多加了几台登记处加快队伍行进速度,原本修建的临时营地,一旦有了满员的迹象,立即就会支起一排又一排看起来就保暖厚实,能够渡过冬天的帐篷。
一开始这些散兵役夫们,来之前心中仍然免不了忐忑。
可是当他们从排队开始,就感受到这招工点的人,对待他们平和又周全,根本没有往日里那种当他们是畜生一般的斥责打骂。
让他们感到,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家乡,面对的是虽然面目不算熟稔,却是乡亲熟人那般的自在与落叶归家感。
为了提高效率,这最初的登记,被管事的尽量简化。
只着重在每个人的身体状况做了初步筛查,对需要医治、或者需要先暂时观察的来人单独分隔了开来,登记了每个人的籍贯与姓名,再一一对应放了号牌,就可以跟着指引找到自己的临时居所与床位。
这些人在深秋的山林之中飘零了如此之久,如今能得片瓦遮顶,能有自动在头顶汩汩流下的热水清洗脏污的身体,能得一方暖和柔软的被褥安枕休息,直觉如入梦中。
待的在营地之中见到失散的旧友与亲朋,无不抱头痛哭。
他们这些人,有的是为军队修筑工事或者运送粮草等杂活的役夫,有的是有正式编制的兵士。兵士也分两种,一种是为了这一次百万大军征伐,临时征调入伍的,在入军之前不过就是或务农或做些小手艺的普通百姓。
还有一种,则本就是被从各地军旅调遣而来的中军、府兵的固有成员,家中多是世代为兵。
若非此次战事失利,担心回了军只有被斩惩戒的下场,不得不流离在外。
不过三五日,这一批批被招纳到安置营地的人数已达千人之多,而这一批世代为兵之人,也很快就与那些平头百姓出身之后,形成了泾渭分明的区隔。
这些人似气味相投一般,自动就能识别出自己的同类,聚集在一起。
旁的人,有的受过他们当中人的直接欺压,有的则是打骨子里厌憎他们那一身的兵痞强盗气,更将他们当做是异类,行走坐卧能躲则躲。
这些曾经的兵士,现而今在此地聚头,皆心知肚明他们都已经成了身犯死罪的朝廷逃兵。
互相反倒没什么好遮掩,一见面都开诚布公的论起曾经的军卫出身与军衔等级来。
如今赫然充当了这一群人的头领的,便是曾经中军三卫的营级校尉。
凡有入了营区的军属兵士,俱都要来他这里拜一拜码头的。这些人如今虽落到这等境地,可大多人身上那股子豪横之气,仿佛是刻在了骨子里的,凶蛮惯了,普通百姓自是人人退避,生怕触到这些心黑手狠之人的霉头。
至于其他百姓,也自发的因为家乡所在的郡城,有了亲近的结交对象,聊以互相慰藉,乃至结伙自保。
又过两日,营区终于有除了送吃用以外的人前来。
为整个营区收留下的流民与溃兵,一人发了一张纸单。上面用简明易懂的图画形式,印上了许多图形,供每个人勾选。
一是叫他们勾选每人所擅长,二是叫他们勾选招工意愿与方向。
那位中军的校尉朱冰自然是识字的,便也能看得懂纸单上印的说明文字。
他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这张纸,无论是种地、打绳、泥瓦、铁器、木器还是烧陶筑砖酿酒,竟然没有一个是他能选上的。一张纸单,被从头到尾的空落落的,半晌无从下笔。
他往自己近边或蹲或坐的老兵们看看,大多与他一般无二,愠怒又羞愤的无从下笔。
只是少数本就是在军中做过修筑工事或者打造军械的兵士,带着隐隐的骄傲感,在纸上勾画了一两项。原本他们这些主务后勤的士兵,即使混在这兵员队伍里,也有些低人一等。
然而,这一张纸填下来,让他们头一次有了扬眉吐气之感。
连这些人都如此,更别提那些普通百姓了。
这些百姓被从各地征调而来,就算从前不会,这一两年的时间,谁还不会干点什么工活了?况且,这上面可还有种地呢!再不济,也都种过一把地的呀!无论如何,这一张纸便也不会空下了。
大伙儿带着点雀跃,欢快的填完了发到手中的纸单,排队前往登记台上交。
经过那一波波垂头丧气的兵痞子们是,忍不住昂头挺胸,再拿眼角用力夹一夹他们。
仿佛在说:看你们这帮屁本事没有、只会舞刀弄枪作威作福的废物点心!
“嘎吱、嘎吱——”
不少人气得,磨牙声阵阵。
那些个后勤兵在这样令人牙酸的背景下,也不敢擅自冒头了。战战兢兢的问朱冰:“朱校尉,你看咱们这单子……”
朱冰冷着脸看过去:“不许交。”
第84章
“放心,一定不交!”
连连保证之后,又退回了自己原本蹲着的地方,按捺着心底的无尽惋惜,将纸单揣回了怀里。
心中滴血。
他们来之前,可都是知道这里是西关侯府的招工安置点。
人家一开始的招工单子上就写的清清楚楚,免费的安置只管一个月!一个月以后,你得是能被招了短工或者长工,才允许你继续纹银不花的住在这里。
今天这单子不交,可不就是不去应人家的招工嘛!
一个月期满,正逢隆冬初降,叫他们这些身无分文之人到何处求生!
朱冰校尉您们从前是高贵的中军和府兵里的大小头领,如今降不下身段来作那些低贱匠人们的活计,我们倒是有愿意的啊!殊不知,若非世代军籍所限,他们也都羡慕那些靠着手艺和劳动,过上殷实富裕日子的百姓呢!
……
十几日过后,随着一波波的登记分类,陆陆续续有人被带走,转移到其他的工坊培训营区。
就是那些后来的,只要手脚俱全脑子还清醒,也大半都登记完成,找到了对应的事做。这片临时安置区不大,那些离散至此的人们,来了又去,只剩下他们这一批‘什么工业不会的废物’始终盘桓滞留。
眼看着一月之期将近,有人终于忍不住,结了伙来问朱冰:“大哥,咱们该怎么办,您说个话!这时节,怕是豁出去落草为寇,山野之中,也断无咱们的生路哇!”
朱冰嚼了一口草叶,问他:“你们有什么想说?”
有人道:“咱们到底是手脚俱全,若论脑袋灵光,也定是比那些平头百姓要强上数倍!纵使眼下不会种田做工,这西关侯府不是还管教吗?咱们去分说分说,愿意留下学工,先过了这个冬,再行计议。”
“对对,咱们也不是说真要去当那些工匠农民,只不过是权宜之计!”
“等咱们攒出些本钱来,再离了此地,另谋其他立身之法,也不是什么难事了!”
朱冰听了他们七嘴八舌说过之后,只问了句:“若要去学工,你们当中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成为那些本就为农为工,又早先一步招了工之人的学徒。叫他们手把手的叫你们做活,虚心的向他们请教,听他们的吩咐甚至喝骂,做的好或不好,还要听他们的话梢,来给你们评定。这些,可都能受得?”
众人闻言一梗。
光想象着这场景,就觉浑身难受,无法接受。
一开始劝说的那个劲儿都散了,支支吾吾无人再出声。
朱冰看了一圈这些人的脸,最终道:“既如此,此事也别再提了。你我虽无农工之能,却也还是有一身武艺和兵事经历在身。我观察了这些时日,无论西关侯府还是这营区,日常都是有营卫负责秩序保障的。”
众人听他这么一说,也打起了精神。
“那西关小侯爷,竟然能在西关郡做出此番大的事业,又身为皇族嫡系子弟,身边也不可能不需要私卫守护,听其调派。咱们不如走这个路。”
这话真真说到了众人心坎里。
只是……
有人问道:“可是咱们来了一个月,这西关侯却只是招工,没有半分想要找卫兵的想法啊。”
朱冰思忖着道:“他们不招,或许只是因为,不好明着来做。毕竟西关小侯爷在咱们大周,是个什么处境,各位从前想必也有所耳闻。”
众人一联想,便觉有几分道理。
朱冰下了结论:“我们自己去送上门。”
当天,朱冰便携了两人,求见营区管事,将他们想要投入西关侯府为部曲私兵之事说了。
那管事平静的看了他们半晌,最终挥手叫他们下去等消息。
第二日,刚过卯时,天还乌漆嘛黑,刚有一丝儿的光亮。
朱冰几人所住的这间营房,就有人闯了进来。
朱冰“蹭”的一声坐起。
在昏暗中看着长身立于营房门口的那道挺拔高大的模糊身影。
那极具压迫感的身影开了口,声音低沉却直击人心。
“倒还算机敏。”
说罢径自转了身离营而去。
随其同来的另一人紧接着高声喊道:“废物点心们,都给我起来!一炷香内赶到营区三号开阔地!找不到地方的,按时不能到场的,今天都给我滚出营区!”
一时之间,营区外面又有这样的喊声,朝着他们这些滞留的溃兵集中的营房喊了一遍。
昨日这些曾经的兵士们,都得了嘱咐和消息,知道朱冰校尉在为他们谋侯府私兵一途。
此时,听到这些诏令,虽然口口声声被喊着“废物点心”,还是一个个骨碌碌的爬了起来。
天光渐渐泛出几抹鱼肚白。
露营地上已然人声鼎沸,聚集了一片黑压压的人群。
但这些人到底曾经是军旅出身,又明白今天怕是西关侯府对他们的初次考校。在几个主要的负责人出声提醒过后,很快自觉地按照他们在营区分配的住宿,规划好了站位,却仍然按捺不住,交投接耳了几句。
露营地正南方有一处高台,高台上战了一队人,当中面朝着他们,正矗立着道高而挺拔的身影,在晨曦之中看得分明。
很快,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台上情形。
被台上这沉重具有压迫感的气势震了震,不由自主陆续安分了下来,老老实实站立。
朱冰站在队伍当中,也注视着高台正中的身影,他根本不用确认,便知晓,这就是方才进了他营帐,留下一句“倒还算机敏”之人。
台上,夏武在侧方请问了一句:“卫长,这就开始削萝卜?”
靳劼在台中冲他颔首。
夏武得令,挺了腰板,气沉丹田,一声大喊——
“诸位废物点心们!”
“一个一个来,叫爷们看看你们有没有那三猫两脚的本事!”
话音落,有几队人自露营区各处骤现,将一块块碑匾抬入场中,所到之处,那些散兵们接自动退让。
无他。
只因他们到了这营区半晌,却根本不曾察觉到这些分散在四处的兵士。
这些人不知是如何掩藏的行迹,叫人根本无从防备,却在台上一声令下,转瞬出现,分寸不乱的游走在他们这些人中间。
都是从过军旅的人,一眼便看着出,这些人虽然做的事布置校场的琐务,然每个人行走间的步法,以及坐着简便粗使活计时,举手投足的那份从容和气魄,力量与身法,无不透着一种深不可测的高手感!
这样奇诡的混合气质,他们何曾见到过,一时就都被震住了。
片刻间,校场之上,被区隔分明的布置了几处营地。
大家看着眼前被布置出来的网状高台,却是从未曾见过的东西。
直到高台之上再次传来声音:“看到你们面前的攀爬网了吗?”
“所有人,列横队匍匐穿越网区,若能在规定时辰内抵达终点,并且全程不沾网面分毫,你们就暂且可称的上还有回收价值的废品!咱们靳卫长,也会考虑考虑是否要留下你们!”
众人忍不住看了看身前,高不过一尺的网布,忍不住全都瞪大了眼睛。
连那句无比刺耳,刺伤他们敏感自尊的“废物点心”“废品”云云,都顾不上了。
从这底下匍匐爬过去,怎么可能全身半点不沾到网面?!
有人提出异议:“这……这根本就不可能做到!”
一个人开了口,就有其他人也跟着说了出来:“是啊!你们莫不是根本不想收我们,平白弄这些来拿我们取乐!”
这种场面,夏武当然毫不意外。
他不屑的回了一句:“废物就是废物!坐井观天,还以为自己多牛逼!”
他朝场下随便点了三五侯府私卫:“现在,叫这帮点心们都好好看看。”
那几人高声应了令。
在一众人的盯视当中,极其放松的松了两下筋骨,然后眨眼间,动作迅疾又利落的匍匐在了地面。
转瞬之间,身躯便没入网中。
这网面的线绳上,都涂了一层极容易沾染的颜料,只要稍有擦碰,必然会在身体上留下痕迹。
然而,在所有人不可思议的瞪视中,这几人的身影在网下迅疾穿梭。
不过半炷香的时辰,便一一抵达终点,完好无损,半点颜料沾染痕迹也无的站了起来。
几人回头,目光扫过他们这一群震惊非常的散兵们。
眸中真真切切的印着同台上那人一般无二的,看废物垃圾一样的神情。
台下,隐于众人间的朱冰心神震动。
眼前发生的事实,无不昭示着,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一批西关侯府私卫,恐怕同他家族几代从军生涯所见之情形,皆大不相同。
原本,被那些工匠农夫们相称成“废物”,除了沮丧之外,更多的是一种龙困浅潭的不得志之感,甚至从始至终端着那一份骄傲,不愿屈居人下。
当一声一声的“废物点心”“垃圾”加诸于身时,不能不说心底是愤怒异常的。
然而当回到属于他们可以驰骋的大海,骤然发现,他们当真不过是一帮小虾小米。
在这些真正的搏击海浪的游龙面前……
真的是一帮自以为是的废物点心。
这一场初露锋芒的立威,使今日到达校场的千余散兵停了叫唤,服服帖帖再不敢轻易质疑。
夏武在台上瞧了瞧偃旗息鼓的散兵们,咧开嘴笑了笑。
第85章
夏武高声喊道:“现在开始,给你们这些萝卜重新编队,组成一个个萝卜小队来练一练。能把自己从废物里练出来,兴许咱们小侯爷和靳卫长大发慈悲,给你们个为候府效力的机会。若是练不出来……”
“对这样的浑身上下一无是处的垃圾,若是还赖在咱们这里,倒也有个好去处——”
“一日熔铁百余升的钢铁高炉。"
夏武呲牙一笑:“保你们废物料子进去,滴水儿也不剩的倒出来。”
他最后这句话说的寒气森森,威胁的意思十足。但这时却无人再提出异议,只在心里卯足了劲,无论如何要争口气。
这不光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废物,还是为了这最后的一缕生存之机。
朱冰咀嚼着台上人的话,西关小侯爷今天必定是不会在场的,那此人口中所提的靳卫长,想必就是同在高台,不用刻意声明也知其是众卫之首的那个人了。
很快,他们被打散整编,无论原本的军属与级别,一队一队分列于校场之上。
那些原本身处他们当中的候府私卫们,则一个个随性的择了队列,成为这些队列的教官。
“教官”张善一一点了自己队列的成员号牌与名姓。
听到“朱冰”这个名字时,别有意味的看他一眼:“让人像新兵蛋子一样站着训,感受如何?”
朱冰知他有意想让自己这个散兵的领头难堪,倒也忍得住。
平静的道:“还成。”
接着又淡淡的补充:“万分期待把教官您揍扁的那一日。”
张善闻言挑了挑眉:“这种大话,说的可有些早了。”
接下来月余,这些散兵日日在教官的安排下,不分昼夜的操练。时常夜半睡梦当中,被骤然薅起来,进行夜练。
前一个月游手好闲吃进肚子里的那点子油水,数日间就全吐了出来。
简直可以说人不人鬼不鬼,故人再见不相识。
若单单只是这些身体上的折磨也就罢了,这西关候府的私卫却几乎日日都给他带来巨大的精神打击。
除了第一日的低网匍匐,之后教官们训练的项目,无不大大出乎意料。
他们这帮当兵的,却被要求在有限的体力恢复间歇当中,识字作书,作图算术,识山川晓地理,更让人绝望的是,还要炼铁打铁伐木开荒,识作物种子,辨矿料,干那些原本他们瞧不上的农夫工匠活计。
绕来绕去,还是回到了曾经试图规避的老路上。
过于惨痛的折磨,有人忍不住再次发出质疑:“我们不是操练来为候府私兵的吗!?为什么要我等学那农夫匠人之计?”
却谁知只换来一句:“你们本就是连农人匠工资格都够不上的残料废料,还有脸来挑拣了?!不练的现在就滚!”
……
倒也有些原本就意动,想要去应招工的散兵,实在受不了这里的教官的魔鬼操练。
再加上这些日子以来,他们心里那种自认高了普通农户匠户一等的心气,早就打没了。
戚戚然的试着主动提出,不想要当兵,想要去应工。
却没成想,他们一经提出说要去应工、并且真的证明自己是有手艺懂行的,这些侯府的教官们反倒态度尊重了不少,好言好语的将其送走。
渐渐地,所有人明白了一件他们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在西关郡,在西关候府的规矩里,他们这些兵,从来不比农民和工匠们高贵。
假如他们什么都不会也不愿意学,到了士兵队伍里,还“兵艺不精”,那妥妥将成为整个层级当中的最底层!是真的“人嫌狗厌”的终极废料!
一边是魔鬼的新兵训练,一边是雀跃莽撞又全神贯注的招工生活。
这些从战场和隘口关防中溃散而来的役夫与役兵们,在登记招工的之时,万万没想到,这西关候府的招工竟然是这样的!
若是你已经有了一技之长,那自然为你分配相应的工坊工种。
但在开工前,还会安排给你一个星期的时间,用来上工培训。教你这样一个初来的工匠,可以更清楚的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若有些出入和不甚懂得,还有专门的引导师傅给你补齐。
在这个时间里,还会对每个人的工匠水平作些简便的考察。
一是为了分给你适合的工种,一是为了给每个人制定有针对性的引导和教学提升的计划。
这已经是足够瞠目结舌的了,更让他们不敢想象的是,这半个月当中,他们也照样人人都有工钱!
一个月的日期很快过去,第一波上岗的工匠们,拿到了第一把薪俸,简直眼热的,一个个窝在工坊和园区专为工匠们修筑的工舍中,一遍遍的来回清点。
不知是谁先起了头,突然想到。
“也许……我们现在,可以往家中寄信了!”
经这个人提醒,仿佛在众人脑中燃起一盏灯。
“是啊!原本我等是戴罪之身,不仅再也回不得乡,就连这条命,能不能活过明天都难说!现在,咱们在这西关小侯爷的工坊里,有吃的有住的,有正经八百倍的活干,有工钱领……将来那么有奔头!该叫家人知晓才是!”
这个头一开,每个人都打开了话匣子。
一边热切的说着自己家人和家人,一边暗自憧憬和盘算着以后怎么才能好好保住手中这份活,怎么把手中的工钱攒起越来越多,也好有一日能托人寄回去,叫家人的日子有活头。
又有人道:“西关郡这般的好,从没人拿我们的命来作践,而是真的教咱们本事,叫咱们赚到安稳生活的银钱……这样的好地方,岂不是比咱们家乡,那些只知盘剥的恶霸腐官、强兵豪族当畜生一样使唤强上太多!”
“我们不应该只往家里送钱……还应该拖了信去,叫家人们迁来这西关!纵使在这里,当个黑户,也比在那里做个任人驱使的编户好!只要一家人能在这里相聚,纵使黑户又如何?重新在这里开一个家来!”
几乎没什么迟疑的,就有人附和。
“对!对!咱们都该叫家人,来着西关看一看,什么样是人该过的日子!什么样是每天都有奔头的日子!”
每个工坊或者工坊集中的园区,都设的有专为工匠们开设的通信处。
这样的信件多了,园区的管事便将此事一级级报了上去。
西关候府。
杜晖手中执了这半旬的议事奏报,同刘子晔汇报。
“秦峰所率大周朝各残部,已于本月,仍然按照此前的路线规划,悉数出离西关境域。剩下的,就是那些还未露头干净的散兵游民了。我担心,一旦到了深冬,这些到了穷途末路的人,做出什么不理智的行径出来,伤己伤民。”
刘子晔听了问:“咱们的工坊园区,已招纳人有多少?”
杜晖当即回道:“王刺史主责的西关两城十三郡流民登记收容所,共计登记在册的有三千余人,咱们府上的王秩正协同刺史府共同处置流民安置。已经到了咱们各地工坊园区的招纳为工的又有四千余名,待招纳只临时安置的一千余名,伤残老弱近千名。还有靳结带着夏武正在操练的散兵士卒近三千名。总计在册的有一万又三千余人数。”
刘子晔咋舌。
这还真不少,一口气快赶上西关郡全郡郡民的小半之数了。
西关郡上下按人户来计,这三年来已超万户。一户常有三五口,甚至七八口之多。
骤然之间多出将近五分之一的人口出来,若非她这几年的经营储备,怕也难以吃得消。
不过,即使再来更多的人,于刘子晔而言,在这个当口也仍然吃的下。
甚至可以说,她恰好极其的需要。
这一次系统的升级,解锁了全新的军事基建版块,原有的那些主为民事的工坊,是刘子晔认为的民生的根本,断断不能可能从中抽调人手过去做军事基建。
她需要大量的新的人力,需要专业对口的工匠。
这些从战场当中流散而出的役夫、役兵恰恰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对杜晖道:“继续叫咱们的人,在西关郡两城十三郡外围,以及主要道路、主要渔猎产区张贴西关候府的招工令。这批人,有多少,咱们西关候府就收多少。哪怕这个冬天安置不过*来,我西关候府就是白养他们一冬,也不要叫他们流散冻亡山谷,又或者生出抢掠之乱来!”
杜晖闻言,当即精神一阵。
“好!杜某也正有此意。我西关郡地广千里,若在数年之前,尚有过多人力难以胜天之时,然则,到了今天,咱们已经有了足够的实力,该是充实户口广纳四方贤良与百姓之时了!”
杜晖讲的这一层,刘子晔也是赞同的。
当即道:“先生所率甚是。关于那些靳劼正在操练的散兵,先生还有何意见?”
杜晖听刘子晔问,回道:“臣虽未亲至靳卫长等操练新兵的校场,然就此事,靳卫长曾与杜某共议。我与靳卫长皆认为,这些世家为兵的散兵,最大问题不在是否知兵事,而在骄奢狂妄的作风之上。靳卫长提了他的训兵方法,杜某也深以为然。”
刘子晔听了以后问:“所以这训兵之策,皆是靳劼一人策定的吗?”
“正是。杜某不过在些细枝末节上略作参详,此功在靳卫长,杜某必不能掠美!”
刘子晔颔首:“那好。”
“关于这些流民散兵的安置,还有一事。小侯爷你看。”
杜晖说着,递给刘子晔一份简薄的纸页。
“这是我西关候府各地工坊园区递交的,自半月前始,各地不少新招纳的工匠提出,要往家乡寄信,将他们的家人接来西关团聚安置。”
这倒是有些出乎刘子晔意料:“可他们自己是流民与散兵也便罢了,他们的家人私自往来西关,可是要冒着在家乡逃籍的风险的。”
“正是如此。”
杜晖赞同道:“不过咱们各地的管事说,他们宁可家人来此地为一黑户,也好过在家乡做一个牛马畜生般受人压榨驱策的编户。”
刘子晔闻言,眉峰猛然挑动。
“他们竟愿如此?”
虽然她知道自己开出的招工条件,在这个时代是绝对俱备压倒性竞争力的。却也万万想不到,竟然能够影响到此等程度。
使得这些流民散兵,愿意让自己的家人不远千里来奔,甚至抛却一个堂堂正正的大周朝编户民的身份。
她微微垂眸思索片刻,又再次抬首,眸中带光看着杜晖:“接!凡是愿意来我西关的,叫王彦朋以西关郡刺史府的名义,一一给予交通旅费的资助。待这些人举家入境之后,由王彦朋为他们落实西关郡落户!他们愿意倾家而来,那么本侯爷就断不能叫他们当真成了不可见天日的黑户!适龄幼童皆可无偿安排入学,居住满一年以上且于境内经营做工者,便可享受同咱们西关郡郡民一般的医疗和教育等同的待遇!”
“还有,后续招纳到的新工,分出一半来,用于建造集中的新居所。这个建筑项目就叫‘西关公租房’,但凡是在我西关为工的,皆可以三成的市价,租赁居所用以自住或者安置家人。”
“再往后,还有建‘经济适用房’,使那些有余力的外郡移民可以购置属于自己的永久住宅,长久的在我西关安居乐业!”
刘子晔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直听的杜晖连连点头。
“小侯爷高见!此计之长远,杜某深感钦佩!”
第86章
大周朝燕京外城,绵延十几里的大军,已参照部署,在几处内陆关隘口分别驻防。
秦峰与池牧等此次征伐的大将,最后进行一轮商谈。
在秦大将军一层一层的严令之下,所有中下层将领以及各部署兵士,在心知肚明他们在草原上经历了些什么的情形下,仍然做出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气势。
仿若他们是为国立功的凯旋之师一般,等着燕京圣上亲自下旨安排的凯旋仪式。
自秦峰的奏报抵送京师,圣心大悦,准备大肆犒劳大军及将领们的旨意发至军中。池牧便“旧疾复发”“伤重难起”了。
如今,重返燕京在即,秦峰在准备带着将士们接受圣上安排的接迎之前,最后一次来探望池牧的“伤情。”
然而,一如既往的,秦峰依旧没能见到池牧的面。
只有他的随身副将苗泰林在外账接应。
秦峰心知肚明,却也不好撕破脸皮,直闯池牧的后账。只能一如既往的问苗泰林:“不知池大将军的伤势,近日可有好些了?”
苗泰林绷直了身子,恭敬回答:“末将代池将军感佩秦将军关怀!池将军此次征戎,于冰原沼泽深陷之时,引发了旧日顽疾,咱们府上本还以为将军这伤多年不发,已然好了,竟不曾料,积压体内至今。一朝引发,竟成汹汹之势!池将军昨日,拢共也就清醒了两个时辰,否则,无论如何也不至于无法亲来与秦大将军相见!”
秦峰闻言,神色莫名。
站了半晌只好说了句:“池将军既是伤重不适,秦某就不多叨扰了。你们好生照料池将军,等回了燕京,秦某自会为池将军请功。”
苗泰林郑重的一抱手:“多谢秦大将军!待池将军清醒之时,末将定会转告将军知晓!”
秦峰自鼻孔当中哼了一声,拂袖而走。
既然你不要着天子迎军的荣光,那我秦某人又何必三番五次的强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