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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秦峰,苗泰林闪身入了后账。

因为是临时的行军驻营,后账也不过简单的一张行军床,一张简易的桌案,以及三两样挂甲挂剑的木架。

“伤重”的池牧,正坐于桌案前,一手执了笔,在桌案上书写着什么。

听闻脚步声入账,头也不抬的问了句:“走远了?”

苗泰林:“是的,将军。”

“行,你回去吧,叫人在帐外继续拦着就行。”池牧道。

苗泰林先是应了喏,却磨磨蹭蹭的拖着步子不愿利索走。

池牧耳听着他拖拖拉拉的脚步声,重新抬起头瞥了他一眼。本就是半转着身子,眼珠子仍然挂在背后他们家将军身上的苗泰林,眼神猛地一亮。

那一脸期待池牧叫住他的样子,不要太明显。

池牧微微挑眉看他,搁了笔道:“回来,坐下。”

“嗳!”

苗泰林闻言“嗖”的一下,半点不带磕绊的转回来,一屁股坐在池牧对面。

“有什么话说。”池牧问他。

苗泰林一脸八卦之欲终于可以得到释放的样子,瞪着兴奋的眼珠子问:“将军你自打回军开始,就日日在这桌案前写写画画。就是再多的奏报和书信,也该早就写完了啊!所以,将军您到底是在写什么?跟末将透露透露呗!”

池牧听他这一连串的问话:“所以,你憋了这些日子,想问的就是这?”

“那可不是!这行军的这么久,跟着将军这些年,从没见将军什么时候,跟那些文臣士子似的,放着刀箭不练,反倒日日作文了。难不成将军您想著兵书?”

池牧白了他一眼:“著什么兵书,我哪来的资历写?”

不待苗泰林说什么,池牧又道:“更何况我现在‘伤重卧床’,刀剑弓马也不得练的。”

说完,他将自己方才正在写着的纸页捡了一沓,递给苗泰林:“自己看吧。”

苗泰林兴奋的捧过来:“多谢将军。”

初时,他还有些疑惑,这一叠纸上,写的也不是私信、也不是奏报,更不是什么兵法、日记。

渐渐的,苗泰林终于看明白:“这……这是将军您在西关郡的所闻所见!”

池牧点头。

苗泰林得了认可,又开始一张一张翻看起来。

只见这上面不仅详细记录了他们作为探路队,在西关郡看到的一切不同寻常的记录。甚至将那些当时惊煞众人的白汽车马、田间的风力灌溉水系、播种收割耕犁农机、“飞梭”纺织机,还有一些被叫做各式工程机的器件,池牧都一一根据当时的观察,画了形貌出来。

除此以外,还有那些虞城各地新式的家宅、园区的规划等等。

……

“怪不得将军您日日奋笔疾书,原来为得是这个!”

池牧将他这些日子的成果随手整理,意有所指的道:“当初,我与西关小侯爷之间的约定是,在大周军队越境之际,使大军不会当即发现端倪。使她可以暂时从秦峰的大军之下,免于暴露,得以喘息。”

“如今,大军已然东出西关,我们的协议已经达成。我们当然也没有继续为其保守消息的义务。西关所见,太过惊异,口说不足以震慑人心。因而,我才在详记之余,作图说明。”

苗泰林显然已经完全明白。

但是他很快想到另一个问题:“将军这份记录,是准备上呈陛下吗?”

池牧目光微转,神情坚定的道:“当然不。”

大军回京七日后,大周朝太子殿下刘子陵奉圣命出宫,探望因伤未能参加迎军庆功宴的池牧将军。

刘子陵在池府盘桓只小半个时辰,做足了天家以礼待有功将士的姿态,探望仍旧养伤卧床的池牧,对池府上下,半分不曾多顾,便回宫复命。

当晚,太子宫刘子陵书房之内,夜灯彻夜不曾熄灭。

刘子陵翻看着手中那一幅幅震撼了他所有知闻的手稿,尘封多年,早已让他抛诸脑后的那位,愚鲁顽劣,被圣上一纸封在了西关自生自灭的堂弟,终于再一次进入了他的视野。

刘子陵眉心微蹙,狭长的眼眸眯起。

“子晔……倒是叫本宫刮目相看了。”

西关候府,刘子晔将阿桓阿筚新一学年的讲学计划审过一遍后。

就准备带着夕映等一众亲卫,出发去往靳劼如今所在的训兵操场,之后还有筹建和规划中的兵器工厂,初期的部署也需要她在现场逐一核定事项。

然而一队车架整装备发,刘子晔走到西关候府门前准备登上她自己那辆汽车之时,脑中沉寂多时的系统,再一次发出警告。

“叮——检测到不利于宿主任务的危机触发!危机等级:三级。请宿主妥善应对处置危机!”

刘子晔脚步一顿。

升级之后的系统在危机预警方面,已经可以明确告诉她每一个危机的等级。

危机共分了五等,一等就是最高程度危机。

那么眼前这个三等,就是个中等级别的危机。

她正琢磨着又有什么值得系统单独发出警报的危机事件之时,府上的管事刘丙忙不迭的从院内追了出来,紧随其后的,竟然还有本该去授课的阿桓,以及两三名候府的私卫成员。

刘子晔目光微动,反倒平静了下来。

那两名私卫一马当先,单膝在地请罪:“小侯爷!属下们失职,一时不查,竟叫府上看守着的朝照私逃了!”

果然如此,刘子晔心中了然。

当初系统对于朝照即将被放出府一事,就发出了危机预警。当初她没能做到取人性命,也早知很难不出半分意外的,真的将一个人关上一辈子。

三级危机。

不算大有不算小。

可是究竟,这个曾经背叛原主的亲卫朝照,身上会有什么值得引发这种危机的因素?

那两名私卫还在请罪:“属下已经通知了候府的其他私卫,以及管事刘丙,在候府内外,搜查朝照的踪迹!他长期活动受限,体力有限,不可能真的跑的那么远!属下一定全力追回逃奴,请小侯爷责罚!”

刘子晔已经蹬上了她自己这辆带着轿厢的汽车。

车门依旧开启,刘子晔看了眼地上跪着的私卫和管事刘丙,以及焦虑之色难掩的阿桓。

她道:“不必再追。至于你们走失了犯人一事,查实全程交书至靳劼处,若涉及了府上私卫以外之人,交由刘管家,各自依着规矩领罚。”

说完这些话,“刷拉”一声关闭了车门。

不就是个中等程度的危机吗?

现在的自己,早已不是四年前的自己。她倒要看看,会究竟是个什么!

西关郡的郡关大街上,朝照时隔四年,首次迈出西关侯大门。

这四年来,他被困于西关侯府之中,虽然吃用和应有的日常所需,从来不曾短缺。可到底太久不得见天日。

趁着夜色,看守他的人一时不察,从自己的院子逃了出来。甫一得到自由,那种心脏直欲从喉咙中吐出来的感受,让他又爽快又恶心。

然而,他做梦也想不到,待到天光大亮之时,目中所见,会是这样一副几欲射穿他瞳孔的景象。

道路、宅子,从未曾见过、亦不知究竟是何用的形式奇特的建筑,都让他大惊失色。

当一辆喷着白汽、四个轮子骨碌碌自己往前转的东西,从他面前驶过,担惊受怕了一整夜,又受了太多刺激的朝照,“嗷——”了一嗓子,躲进一见挂着“公厕”牌子,可以随便自由进出的街边房子里。

在这间公厕的隔间,小心翼翼住了两天之后,朝照确认西关候府上下并没有在全城展开对他的大肆搜捕。

又一个午夜,他终于大着胆子从隔间溜出来。

逃出去,他一定要逃出西关郡。

第87章

燕京。

天禧一十三年大周朝与戎狄八部之间的征战,以大周朝皇帝在燕京极其高调的犒赏全军结束。

然而私下里,刘坚显然对百万大军出征,却不曾擒获任一部族的王汗这一战果感到不满。

第二年,天熙一十四年初春,再发旨意,要求大军再次集结,第二次征伐西北。

隐没在冰川沼泽深处的八部王汗,听闻了消息,自然是继续藏匿。只拿准了一个原则,就是不同大周朝的士兵正面交锋。

是年冬,大周七十万大军,又一次无功而返。

但这一次,大军出征却实际不曾获得任何战果的事实,已难以掩饰。七十万大军也在此次征伐之中,溃散近十万,无从索迹。

燕京朝堂之中,关于这一场战争的反对之声高涨。虽然没有人真的敢站出来,单面直斥皇帝刘坚之非。

但连续两年受命征伐西北的大将军秦峰,却在纷纷朝议当中,不得不自请去职。

秦家乃是刘坚自潜邸之时,就一直支持他的将门,如今秦家正值盛年的秦峰被迫去职,若要再从秦家再择大将,无论是能力还是威望,都难以交托带领全军的大将军之职。

最重要的是,其他人都不足以压制池家如今的新一代主将池牧。

然而池牧与池家是什么立场?

刘坚怎么可能会将军权与兵符交托其手。

日日朝会都被气的脸色铁青,却无法拿出实际的战果出来。

但到了此时,他仍然不认为决定征伐西北是一个错误。

在刘坚看来,朝堂之上那些反对与指责的声音,大半都不过是他那个最善笼络拨弄民心与人心的好太子,在暗中支持挑唆。

这一年之中,之前下狱的公主驸马,虽然被控制在狱中,但案件的调查进展却极其缓慢,始终未能将驸马定罪处刑。

在下定决心要对太子势力进行铲除之时,刘坚未曾想到,自己这个看似纯孝的太子儿子在朝堂之上,已经俱备这番影响力。

使得他的第一波发难,至今未能得见应有的成效。

垂拱殿后殿,大周朝的当朝宰相褚博瞻受皇帝赐座,正坐在一张矮杌之上。

已经年逾五旬的褚博瞻面带忧虑,劝谏道:“陛下,依老臣之见,与戎狄八部争一时之长短当属次要。当此局面,您如何稳住朝中局势,使得您的无上君权,使我大周朝不至于变生肘腋,方为重中之重啊!”

刘坚对褚家的信任绝非其他人可比,因而当这一番劝他中止继续发起与戎狄八部下一次战端的话,被褚博瞻这番在私下会见当中当面直言,反倒没有十分反感。

他稍稍思索片刻,道:“褚丞相一心为君计,朕不是不知。”

“只是……”他说到这里抬了眼看褚博瞻。

“丞相所言肘腋之变,可还有更妥当的计策应对?”

事到如今,君臣之间就此事已经勿需避讳。

褚博瞻听完刘子晔所言,又道:“太子以一国储君之尊,行事狂悖,屡屡不敬君上。从前所谓纯孝,皆为虚名。此等不仁不孝之子,难堪继承我大周朝之江山,已毋庸质疑。”

“当年陪都凉宫修筑一事,太子妄图取圣上而代之心便已昭然若揭。只是太子早年营织多年,无论朝堂还是军中,其支持与追随者皆不在少。依老臣之间,若长期在朝堂之上,往复拉锯,无论对君上您抑或是万民,皆非福事。”

听他提起旧事,刘坚也忍不住怒火上涌。

“褚公所言不错。当年朕特命你们褚氏女婿崔铭为凉宫修筑副使,就是叫他明白他的界限在哪里。熟料,最终还是叫他闹出那样一番动作出来!倒是委屈了忠心办事的崔铭。”

褚博瞻轻轻叹了一口气:“我褚氏一族,愿为了圣上呕心沥血、肝脑涂地,区区一个女婿崔铭,为圣上吃上几年牢饭算什么!就是叫他吃上一辈子,也是他崔铭的福气!”

他这一番话说的刘坚心中熨帖,方才那一抹怒气也散却大半。

褚博瞻又道:“如今,太子不臣之心已如司马昭之心,依老臣之间,圣上不若换个路子,莫要总是为了江山社稷之稳、黎明百姓之福,而束手束脚。太子之所以有底气鼓动朝野文臣屡生事端,一来自恃其在太学学子之中的地位,其二,也最为至关重要的是,圣祖一朝的将门池家,对其态度鲜明的支持。”

提到池家,刘坚忍不住眼神一黯:“这个池瞻,多年来,眼中除了当年的圣祖皇帝,再装不下其他人。池家自恃其辅佐圣祖皇帝所创开国之功,当年在朕登基之前,就从不曾对朕一顾。若是他池家一辈子安安生生做一个为大周朝守土的将门,那朕看在圣祖皇帝的份儿上,倒也不愿与其计较。”

“可谁知……他偏偏却在十多年后,如此旗帜鲜明的跳出来,站在太子身后!”

刘坚怒火中烧,想起池瞻满头白发,却依旧桀骜的多次公然反对自己意见的场景,以及池家那个年少之时就出了不少风头的池牧将军。

他竟是于前年方知。

这位本该守卫皇帝,只忠于皇帝一人的皇城禁军武卫营少将军,竟然早已与太子有了勾结!

若不是他行动迅速,以军功升迁为名,将池牧从皇城禁军当中调离,转入中军十二卫,还不知这只盘踞在他皇城家门口的池少将,会给他带来多大的麻烦!

诸博瞻见刘坚转瞬之间面色阴沉,显然对池家已然痛恨到了骨子里。

他微微压低了声音,用极度郑重又诚挚无比的神情看着刘坚道:“陛下,池氏一日不除,太子之患便一日难解!我大周朝堂的清平安稳,也将是难以触及的奢求!”

刘坚猛的将视线扫过来:“池家在军中旧部亲朋甚重,你有何良策?”

“微臣有一计。既能得令陛下再度征伐西戎八部之计得行,还能同时将池氏主要势力,自军中拔除。届时,纵他太子有文臣支持、有太学生得声援,池氏一倒,除了束手待毙,亦别无它途。”

刘坚闻言,眸中兴味大盛:“褚公请言。”

天禧一十五年,燕京再发诏令。

诏命任时年十九岁的皇二子刘子焉为征讨大将军,于是年春带军继续征伐戎狄八部。

而池牧第三次被任为征讨副将军,辅佐皇二子。并在御前签发军令状,誓要拿下羌族王汗姚参的人头。

大军集结,即将出发离开燕京。

当大军自燕京西城大街,在圣上的迎送仪式后,列阵跨马出京。

极度喧嚣过后的西城玄武大街之上,再次恢复往日的平静。丝丝春雨之中,坐落于西城的远山寺中,一场春季的第一季论佛讲法活动,丝毫不受外界征伐的影响,依然如期开办。

原本大家以为,这不过一场与往年没什么不同的公开经讲。

直到第一日去听了经讲的信众出寺,带出一个足以震动京师的消息。

常年游方,无人知其行踪的玄净大法师,是这一次远山寺经讲的压轴!

就是那个连皇族经讲都多次拒而不出的玄净大法师,现在竟然时隔多年再次开坛说法!

第二日,远山寺外人行如织。

整个燕京,听闻了这一消息的佛门信众,无不带着虔诚无比的心集聚在寺外。

哪怕不能成为千中选一的,进入寺中聆听法师面授的信众之一。能够在外场参与这一场盛世,也能分得佛晖普照。

接下来的几日,燕京上下摩肩接踵,争相往远山寺一听玄净法师。

很快朝野与宫中皆闻玄净大法师,身至燕京开讲的消息。刘坚在褚博瞻的劝谏之下,再次向玄净发出了邀请。

欲延请玄净大法师入宫,为皇族子弟讲佛论法。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玄净大法师此次,没有再如以往那般拒绝皇族的邀请,反而真的应了邀请,不日将于皇族佛寺法源寺,开坛为朝中皇族权贵讲经。

刘坚闻信,龙颜大悦!

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在民间影响力巨大的法师佛子,愿意接受他的邀请来讲经,这也无疑是对他的地位、对他的统治的认可!

他这个皇帝,是深得人间活佛之崇随的!

那么,这两年因为征伐西北,那些所谓的民间不看征伐徭役之重,四起而离乱反抗的乱流,是不是该安分一些了?

那些在朝堂之上,多次上章,向他诉及连年征战动摇国本的反对声,是不是也能消停消停?

连佛子都站在他刘坚这里,那就是说,大道与佛运站在他这里!

这无疑为即将开始的第三轮西北征伐战,注入一剂强心针。

据说这一日,皇室宗亲、朝堂大臣,甚至后宫的太后与娘娘们,争相前往。

刘坚还特许了一批朝中重臣,也来参与这一场隆重至极的经讲,以示恩宠。同时,为了最大程度的为自己宣传造势,他还允许燕京百姓,与法源寺外围观摩此次玄净开讲全程。

太子刘子陵也不意玄净法师,竟然一改前情,愿意为皇室开讲。

在开坛前一晚,命人递了帖子去,欲拜会玄净大法师。

然而,去送拜帖的宫人回来复命,只带来了玄净法师的一笺字条。

第88章

宫灯被侍女拨亮。

刘子陵打开纸笺,只见上面简单写了八个字:“因缘未到,佛法不广。”

指尖发力,将这一方清简的纸笺揉皱,刘子陵却恍若未觉。

玄净拒绝他的理由如此直接。

佛不渡无缘之人,那么,他的父皇就是有缘人了吗?

若佛眼如此,那他刘子陵,不信不见也罢!

西关郡,正在训兵操练场外的刘子晔,脑中系统跳出提示。

“叮——检测到对标组对象正式引入新的变量,请宿主警惕!”

“经初步评估,新变量的系数影响力尚弱,主要参考对象仍然为太子刘子陵!!但鉴于局势变化难以预料,请宿主及时关注对标系统变化情况!”

“最后,世界线局势演化速度加快,请宿主再接再厉,快速在新的阶段取得积分成果,努力完成终极任务目标!”

刘子陵微微拧眉。

迄今为止,穿越近七年。

这应该是系统首次将除了刘子陵以外的其他人,正式引入到系统的对标算法当中。

虽说在原世界线当中,确实有过很长时间的四方混乱,无数人妄图一统天下,登顶皇帝宝座。现在她穿过来以后,按照刘坚这个作死的情况,杜晖这次留在了她的西关候府,不能成为鼓动翼阳王这第一面造反大旗的军师。

但继续这么下去,早晚还会有其他人站出来,成为这第一个出头之鸟。

只不过,现在就明确出现了一位地位挑战者,还是比原世界线的进展快多了。

看来,刘子陵这太子地位,已然开始受到根本性动摇。

今日的校场操练,练的是野外侦察与布阵。

操练的内容包括野外战车驾驶与野外地理方位分辨,野外布阵。每个士兵的手上,都有一套用于定位的简易定位仪器与指向装置。

这些兵工厂出产的,新式高碳钢制的刀剑矛、低碳坚韧易塑形的铠甲、蒸汽动力连弩机、蒸汽战车,以及蒸汽哨、定位指向仪等小型随身军事装备。

无论是应用还是兵法阵型,需要涉及的练兵、训兵尤其是战事阵法改变,都是系统性的。

需要她作为理念和工具的输出者,全程同她的核心私军首领们密切配合。

大周朝与八部的两年征战,使得西关候府从中吸纳了大量役夫与散兵。

其中有超过一半之数分化为各类工坊的工人,以及新筹建的各处兵工厂的工匠。剩下的一小半,则经过整编和操练,扩充候府私军。

除此以外,这两年当中,还陆续有各地的百姓,在收到家人的来信之后,携家带口赶往西川。

如今的西关郡,不仅虞城、青城两大城的人户数激增数倍。

她西关候府的一千员私卫,也已是总数近十万人的私军。

因是亲自带军操练,靳劼此时也是一身闪着银光的轻钢铠甲,他从操练场上走上中台。

对候在台上的刘子晔道:“小侯爷,今天的‘铁骑惊雷’与‘西师大方阵’皆已操练完毕。”

“效果如您所见,‘大方阵’在克制草原骑兵冲击方面,可收奇效。‘铁骑惊雷’的重甲骑兵队,其震慑力与攻击力,放眼天下,亦无人能出其右。”

刘子晔当然也看到了。

那所谓的‘西师大方阵’当然就是著名的‘西班牙大方阵’。

但此时亲自在自己的队伍当中应用了出来,她一时也有些情绪复杂。

这一次的军事基建模块升级之后的任务,她始终执行的不是那么痛快。

靳劼这番毫不保留的称赞,她的情绪也只稍稍被感染。

只有些复杂的回他:“你也这么认为吗?这些东西真的很厉害?”

“我认为是。”

靳劼看着她,又补充道:“不过,兵者终不祥。小侯爷可是为此忧心?”

刘子晔静静靠在椅子上,一时没有说话。

无声的沉默,已经诉说了她的答案。

靳劼沉吟片刻,一板一眼的念道:“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非为乐于杀人,只不得已而用之。”

这一番说完,正自觉高深忧郁的刘子晔便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快的情绪逸散,她重新将眸光从虚空聚拢了回来,看着他:“你掉这一包书袋之前,要不要去把这一身甲卸了啊!”

时间还真是造物神器。

改变了很多,也沉淀保留了很多。

七年,靳劼表面的冷而沉的气质始终不变。

却也能如方才这般,为了开解她,带着操练场上残留的杀伐气,一身冷硬的铠甲,一脸肃穆高深的给她“之乎者也”背书了。

大周第三次征伐八部的大军,循前例于范阳郡隘口首次集结。

大军军队驻营地,苗泰林掀帘而入:“将军,大将军来信,请您至大将军帐内议事。”

池牧合上手中信笺,在烛台之上引燃烧成灰烬。

他在带队离开燕京之前,与刘子陵的最后一次会面中,为这一次的西征领下真正的任务。

原本,在太子与皇帝博弈已经到了公开白热化的阶段,池牧原本的计划是,即使豁出去给自己身上弄出些伤病出来,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带着兵离开燕京。

可最终,还是太子刘子陵说服了他。

这一场仗是否能真的擒获羌族王汗姚参,刘子陵并不在意,他只要池牧此次,借着征讨大军的副将之势,将一个人从西关郡带回燕京。

这个人就是——

如今已经在大周民间各地声名渐起,还能得玄净大法师慧眼青睐的西关小侯爷刘子晔。

他们到底也是皇族至亲,今时虽不同往日。

当年刘子陵曾在私信之中,许过他的那一场燕京一会之约,也该践诺了。

猩红的火光渐渐熄灭,池牧站起身面向苗泰林:“走。”

中军大帐中,皇二子刘子焉居中而坐,在他的下方左手位,还有两名副将,俱都是皇帝刘坚亲自挑选出来,协助十九岁的刘子焉处理大小事务。

“池大将军!快请坐!”

刘子焉见到池牧进账,态度倒是极恭敬,像是小辈面见长辈一般。

待池牧坐定,刘子焉又道:“池将军您也知道,子焉年幼,又从未有过这般大仗的经验。此一战,能够完成我父皇交托的重任,能够一洗前耻,扬我大周国威,就全赖将军辅佐了!”

池牧:“大将军过誉了。不过,既然是为我大周出征,池某定当与大将军齐心协力,鞠躬尽瘁。”

“好!有池将军这话,子焉我就放心了。”刘子焉似是很欣慰,又问:“那么依将军之见,我大周军师该如何运筹定计?”

池牧稍稍思忖。

前两年的征战,虽然他每次都领了大军副将之职,可在实际的战事定策之中,秦峰防他防的甚为严密。

到*了真正的战场上,也从来想方设法的把他从那些可能取得战果的前线支开。

落到他头上的,大多几乎与后勤无异的任务。

片刻后,他斟酌着道:“燕塞山西北的八部徙居之地,广而博大,又常有沼泽冰川抑或连绵黑森林,草原之上又因为缺少地形标记,辨识方向与路径极是不易。八部世居此地,于地形自然是极熟的,他们的人众又少、机动性极强,若要在这广阔的草地之上,来回的同我们大军兜圈子,我们确实会很被动。这也是前二次,之所以我军出师均不利的原因。”

刘子焉与自己的两位副将对视一眼。

这两位同样出身秦氏的副将,对池牧这般当面直斥秦峰之失,自然是很不痛快。

可秦峰早在燕京就已经被攻击了个体无完肤,要不然也不会辞了所有军职,赋闲在家。

因此,现在池牧说什么,他们也只有受着的份儿。

池牧目光扫过他们,极轻的哼了一声。

刘子焉忙轻咳两下,又问:“那池将军以为当如何?”

池牧转动双眸,道:“我大军胜在兵员广众,以池某之间,不宜分散兵力追击八部。姚参乃是八部之首,亦是我大周首患,我军当齐聚所有兵力,只为羌氏一族,势必画地为牢,将其围在垓心,聚而歼之。”

“倒、倒也是个办法……”刘子焉含糊的说着。

然后又看了看他的两位副将。

池牧将这一切都扫在眼底,了然。

七月。

燕塞山西北,自大周军队开始第三年的征伐,已经过去两个月。

然而八部士兵依然盘踞与荒原与沼泽丛林深处,大周朝所部所部军队,折损大半军士,仍然无法斩获羌族姚参本人首级。

姚参既狡猾又阴狠,用尽手段,哪怕将亲信一个个当做诱饵,代替自己的送死,也从头到尾在大草原的腹地,在白山黑水,与沼泽荒原之间来回流窜。

惜命的很。

也亏得他真的,极其擅于保命,还真就让大周朝的几十万大军,将他们原本那些牧马放牧的草地追逐了个遍,将妇孺老幼和牛羊布匹,清了个一干二净,甚至将自己老母都亲自丢了出去,也不肯露面分毫。

征讨大将军刘子焉在燕塞山边境的隘口当中,听闻他带来的副将,再一次在大草原当中迷了路后。

气的“哗啦啦”推翻身前的桌案。

怒不可遏的道:“把这个传讯兵,给我拖出去砍了!”

“大将军,大将军饶命啊!”

然而气极了的刘子焉又怎么可能听得到这无用的呼号,片刻后,账外就有军士来报:“大将军,传讯兵已斩首!”

刘子焉恼恨之意稍得舒减,目光转向他的另一名副将,质问道:“你们不是从军十余载,世代精研兵书与兵法,如何连这样一个小小羌族,不过万余人,却令我大周几十万大军束手无策!我父皇为尔等筹措诸多军费,养出来的就是你们这样的废物吗!”

那副将也是秦家之将,虽说不如此前两次领兵的秦峰那般,声望在外,却也是秦家排在三四位的将领。

被这样一个第一次出宫,第一次离开燕京,整场西北征伐战,连这燕塞山的隘口都未曾出过,全凭各路将士们出境深入草原作战的乳臭未干的皇二子要强的多吧!

被刘子焉这般指着鼻子骂废物,一时间也是羞愤异常。

刘子焉见他不语,火气再次挑了上来:“怎么?你还敢对本大将军心存怨怼吗?当初池牧为我军定策,你们却教唆我不能听他的,叫本将军依你们之计行事,让池牧自己个儿按他说的去行动。现在好了,两个月过去了,你给我说说,现在怎么办!?”

副将闭了闭眼,强压下自己的脸面,想到临行前秦峰与褚丞相的敦敦教诲,叫他好生辅佐刘子焉,定要在这场大仗之中,给刘子焉挣回来一份军功,如此,方能使其稍具同刘子陵分庭抗礼之资本。

默念了两句:“大局为重,大局为重!”

然后蹭的站起来,跪地请罪道:“末将不敢!末将方才只是一心在想破局之策,一时失了神,请大将军息怒!”

“破局之策?”

刘子焉不大相信的重复一遍,暂时放过了在他身上泻火,追问道:“你的意思是,你现在有了主意扭转不利的局面?”

“正是。”

秦副将抬首回禀:“大将军您想,我们这一次征伐西北,最首要的应当是什么?”

刘子焉皱了皱眉,不耐烦的说:“自然是擒获那羌族的姚参,把他的头颅带回燕京,扬我大周之国威!”

秦副将按捺住自己的脾气,耐着性子哄:“大将军您再想一想,临行前,陛下还有丞相皆在,都是如何说的?贵妃娘娘呢,没有同您说什么吗?”

经他一提醒,刘子焉想了想:“父皇自然是期望大军能得胜,能把那羌族灭了,带着姚参的人头回去!除此之外,除此之外,父皇还暗示,待我凯旋回京,要为本将近晋亲王爵!”

“还有呢?”秦副将殷殷诱导。

刘子焉想道,晋了亲王爵,他可就是皇子当中唯一的那一个。父皇与太子不合,已有废太子之意,已是众人皆知之事。亲王之后,说不定……还会有太子之位,在等着自己!

想到这里,刘子焉忍不住意气上涌。

直把秦副将看的,急的恨不得自己抓自己脸皮。

终于,刘子焉稍稍恢复些思考,面露阴沉之色:“池牧和他的兵将,都不能再回燕京!”

第89章

秦副将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忙附和:“大将军英明!”

“区区羌氏小族,区区姚参,值得什么?还不是次次听闻我大周之军,便望风而逃,何须将这样一个化外荒蛮之地的小蚂蚱放在眼中?池牧却不同,这可是卧于燕京,盘在身边的猛兽!”

刘子焉猛的一击桌案。

“不错。”

只要池牧和他的兵还在,只要池家池瞻还在,他们坚定的站在太子刘子陵身后,就连他的父皇都不敢轻易直接褫夺他的太子之位。

必须要把太子的獠牙都拔干净,才有他取而代之的机会。

他问:“池牧所部现在何处?”

秦副将眼神有些躲闪,却不得不照实回复:“最新的军报上说,池将军部通过羌族与鲜卑部的行军向导,追踪到了两部可能藏身的方位,欲在向导的指引下,率军渡若尔盖沼泽,潜入沼泽北面的黑尔群山,围剿羌族与鲜卑部。”

刘子焉眼睛一瞪,当即道:“这么说,他还真的有可能能把这两部灭了?!”

“若消息为真,确实有可能。”

刘子焉轻轻嘶了一声,瞬间又想骂废物了。

若当初他果真听了池牧的话,是不是现在就已经是可以点兵凯旋了?!

然而,当时就连他自己,也无法真的相信身为太子党的池牧,会真心实意的为自己定策,更别说这两个副将了。

片刻气闷后,刘子焉道:“那好,咱们就让他立下这个功!只不过,等来日班师回京,他一个失踪了的死人,论功行赏也没他的份儿了!”

秦副将心中也是一喜,若是这般,那这一次回去,他可也说不定要与秦峰比肩了。

当即拍马屁道:“大将军高见!”

若尔盖沼泽外围几里的草场上。

池牧所率的中军一卫众部,正在这里排兵布阵。几天前,他意外抓获到了一名自羌族逃出的向导,说他知道带领大军越过沼泽,侵入姚参所藏匿的黑尔森林的路经。

他当即排了一个小队,押解着这个向导,带他的指引下,验证了他所说话的真假。

这一支小队回来禀告,它们确实顺利通过了这一片连绵十几里的的述尔沼泽,不动声色的抵达了黑尔森林外围!

让连续三年征战西戎都无功无果的大周朝兵士,都大感振奋!

苗泰林忍不住问:“将军,姚参这个王八羔子,终于可以逮住他的尾巴了!我们要带军穿沼泽,把他揪出来吗?”

池牧一时没有说话。

负责带领探查队伍的另一名池牧副将道:“我们在黑尔森林外围,就遇到了姚参布置的防哨。再继续靠近黑尔森林,就很难不被察觉。从属下所探情形来看,黑尔森林之中,驻防的八部兵士不在几万数之下。的确应当是姚参与鲜卑族联合之后,所隐匿之处。”

“只不过,我军越度沼泽作战,对面既然是姚参主力之所在,届时必定会顽强抵抗。此战怕是不易,是不是先向大将军请求兵力和军备支援后再战?”

苗泰林却否认:“既然这处沼泽带,是姚参部重要防护网,他们就不可能一直对我军的动向没有察觉。大将军人尚在关隘中军营地,这一来一回,难保姚参不会再度逃窜!到时,再想要像今天这般围歼的时机,可就不好遇了!”

那名副将似乎仍然心有忧虑:“可是……”

苗泰林也忍不住长长呼出一口气:“我当然明白你的顾虑。”

燕京形势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他们将军这次再次随军出征,是否能取得对西戎作战的战功根本就不是首要的。甚至,若池牧真的带军攻下了羌族鲜卑两族,在这个过程当中,折损了池牧所部的兵力,反倒更加不是什么好事。

想到这些乌七八糟之事,苗泰林最初的振奋之意大减。

最后,他坚决道:“将军所负甚重,属下悉听将军之命!”

将军若说战,他苗泰林就带着兵,穿过这沼泽,誓要把那个八部众恶之首的小人姚参,使大周朝今后得以将这西北征伐战,圆满的画上句号,还大周上下一个太平。

将军若说等待,他也毫无怨言。

时也势也。

他们现在保全自己,保全下来的就是太子的地位,与大周未来几十年,能得一明君垂拱天下。

池牧微微皱眉,也正沉浸在思索当中。

这一次带军离京,他真正的使命,究是什么,暂时只有他最清楚。

捕获姚参,本就绝非他应当在这次出征当中,要全力所取得的战果。

但,不全力去争取,并不等于,大好的机会摆在眼前,却葸步不前,甚至眼睁睁的让它从面前溜走。

他问:“随军粮草补给还有多少?”

苗泰林道:“昨日自中军关隘大营新运抵一批,按计划五日后还会有新一批补给送到。届时,当可支撑我十万大军半月之余。”

池牧颔首:“够了。”

紧接着,他目光扫视过两位副将:“姚参此人,心术不正,牙呲必报,残暴少恩,有他在一日,无论是戎狄八部,还是我大周,皆是祸患。随军辎重原地停驻,留下一卫驻守,其余部众分批渡泽,势将姚参之患一举拔除!”

苗泰林到底是跟着池牧多年,对池牧最终会做下这样的决定一点也不意外。

两名副将郑重的站起来:“喏!”

接下来几日,大军只随身携带了必要的补给,先是第一批先锋队,用最快的速度穿越沼泽,并衬夜袭击了羌族鲜卑两部设立的一处驻防点。

有了驻防点之后,后续几万大军迅速跟上,抵抗住了几波姚参的攻击之后,成功将姚参等人出黑尔森林以及穿越沼泽地的几个入口封锁,成为瓮中之鳖。

池牧下令,短暂的进行一夜休整,第二日黎明,大军就像黑尔森林发起总攻。

黑尔森林之中,姚参犹豫被激怒的困兽。

“好好,不意想,我羌氏一族竟至于今日!我姚参竟然要陷入这样的绝境了吗?天欲亡我羌氏,天欲亡我姚参!”

这叫作威作福多年的他,如果能够甘心。

鲜卑王汗同样也面临要与姚参一起覆灭的危险,他一直以来都紧紧追随着姚参,此时搓了搓手问:“求和吧。我们已经别无选择。”

“主动求和,说不定还能赚得一线生机。”

姚参抬眼看了看他。

鲜卑王汗有些心虚:“虽说此时再求和,我们没有任何谈判的资本。但我们的兵士也有几万数,不战而降,总可免他池牧一场大战,省了他多少兵力耗损!咱们用这个,换来你我两条性命,总还是可以的吧!届时,就算真的去了燕京被扣下,也总好过,当下就战败围困,死在这里。”

鲜卑王汗当然是有私心的,毕竟大周朝皇帝,一直以来叫嚣最厉害的,都是要姚参的人头,以及姚参入京。

他鲜卑王汗不过是陪衬的,要不是战事一开始,受了姚参忽悠,跟他绑在一起。

说不定今天,他鲜卑一族,也不至于这般狼狈。

就好比那原本最不起眼的氐族,早早的与姚参撇开关系,反倒最安稳。

此前,他就多次想要提出求和,奈何,姚参根本不同意。现在,你在不同意可就是个死了!

大周皇帝最恨的是你,我鲜卑族可还是有机会保存些实力的!

片刻后,姚参转开了视线:“你说的对。”

鲜卑王汗一听,当即心怀大畅。这下好了,不用鱼死网破的去送命。

黑尔森林外围,濒临原定的全面进攻还有不足三个时辰之时,池牧的十万大军。

池牧自短暂的睡梦中醒来,刚一睁眼,就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他一手紧紧抓住木制床板,冷汗打湿了所有衣裳,腹中更是火辣辣的绞痛难当。

“来人!”

池牧大喊一声,帐外亲兵掀帘而入。

但当池牧看清亲兵形状时,双眸骤然一缩!

亲兵显然状况不必池牧好什么,跌跌撞撞的跑进来:“大将军,大将军,您怎么了!”

池牧艰难从床上翻起来,嘶哑着声音问:“有多少人出事了!”

“属下、属下还不知……”

很快,帐外陆续传来惊慌杂乱的脚步声,苗泰林等几人陆续同样体虚气弱的赶进来:“将军,大事不好!一夜之间,我大军大半兵士腹部绞痛,卧榻难起……”

池牧一颗心如坠冰窟。

他强撑着站起来:“清点召集所有还能行动的兵士,变阵,换攻为守。苗泰林,让军医尽快查明原因,调配药草医治!”

苗泰林站立艰难,但也知此时情形危机紧迫,强捺痛感道:“喏!属下这就去办!”

天光还未亮之时,姚参派出的一小队谈判代表,战战兢兢到了黑尔森林外围。

他们四处望了望,却不意想看到黑尔森林外围的大周朝军帐当中,此时已然灯火通明。

营地当中,呼喊交映之声不断,营账之间来回穿梭奔走之声不绝于耳。

羌族代表很快意识到,情形不对。

这种急促慌乱的状态,完全不像是正在的有序的组织一场进攻。

“大周朝军中发生了何事?”

这一队人还算灵醒,一见情况有变,立马先分了人回去报告。

同时暂时就地停下,不再擅入周营,观察对面的情形。

直到日光大亮,营地之中似乎始终还处于这样的状态,隔了老远,这几个羌族的代表,也闻到了从大周军营当中四散出来的浓烈药味,与淡淡的血腥味。

恰好去给姚参送信的人也回来了,告诉他们暂时原地驻留。

片刻后,姚参亲自带着一队心腹赶了过来。姚参观察了一会儿对面情形,当即喜不自胜!

“老天助我!我姚参,我羌氏一族,命不该绝于今日!”

他精神以常兴奋的转过身,对心腹道:“派几名我羌族勇士,到敌营外围近距离打探,务必弄清楚周军此时的变故伤损情形,还剩几分战力!”

“还有,去告诉鲜卑王汗那个怂货,将他们鲜卑的兵,还有我羌族自己的兵,集结起来,到了我大羌族奋起,一举全歼大周敌军的时候了!”

虞城中军道上,刘子晔正带着军队。

大周与八部连续三年的战端,即使西关已经在她西关侯府的刻意维护之下,尽量的隔绝与这场战争之外。

但这样连年的征战,仍然还是牵动无数人的大事。

加之有无数战场上出来的役夫与散兵,本来就自带了议论战事的属性。

正赶往西关郡边线的刘子晔,与这段时间随着他在各个操练场,以及兵工厂之间来回奔跑的靳劼,正坐在一间西关郡最新流行的,由外郡来人新开设的一间广南早茶店中,吃着早饭。

西关民风自由,大家聚集在一起,什么都能说,什么都能聊。

尤其是这种早茶抑或者茶棚茶店,已然成了公开的交换消息,互论时事的公开场合。

“我家里的兄弟,前些日子走边郡三镇,回来时候告诉我,咱们大周的驻防兵,已经开始拔营,要赶在入冬前,结束这一场战役。”

“这么说,又是一场没头没尾的仗?”

“三年了,年年如此,动辄百万的大军,吃空多少粮饷?又靡费了多少随军的物资?咱们大周朝燕京那些高官权贵们,就没有算过帐吗?”

“咱们西关现在可是大周朝南北各地,哪里的人都有,你叫他们都说一说。咱们这几千里的大周朝,如今除了西关郡,还有一个安稳的地方没?”

“……”

刘子晔耳听的人们议论,随口问靳劼:“咱们的私兵探的消息如何?”

靳劼吃用的速度都比她快,此时已经俱都吃好了,他回道:“咱们西关百姓听到的消息不错,大军的确是在做拔营回师的准备了。”

“只不过。”

靳劼说这个话的时候,微微皱了眉:“据我们的探查,咱们大周的军部,尚有余部深陷在草原之中。这支部队正是池牧所率,据说他应当是寻到了确切的姚参藏匿之地。”

刘子晔用完了她的一份蒸粉,取了纸巾净口。

听到这里,有些讶异:“既如此,何以燕塞山脉军营的总部,不待池牧回师,便率先撤军了?”

她眉毛微蹙,问完这个问题之后,就很快想到了什么。

刘子晔一抬首,正对上靳劼同样有些愠怒和忧虑的神情。

显然两人此时想到了同一情形。

她站起身:“看来,咱们这三年养兵训兵,第一次出兵,又是要为了池大将军!”

第90章

燕京,池家大宅。

几重院落的开国将门勋贵宅邸之中,并不像寻常人想象的那般富贵堂皇,奢华金贵。

反倒是因为出身武门,整间宅邸的修筑风格,始终十分粗放。没有亭台楼阁,一花一木的珍奇,反倒是随处可见开阔的演武地与各式宝剑弓马的摆设。

此时的池家正堂上,随圣祖皇帝打过天下的池家家主池瞻,却没有坐于主位之上。

他神色肃然的坐在正堂客位,主座之上,此时正坐着的是一个二十余岁,着暗金锦衣的青年。

正是大周太子刘子陵。

对面还有一人,是太子妃胞弟风名,陪同刘子陵掩人耳目,夜入池府。

刘子陵甫一落座,便问池瞻:“池老将军,您送来的消息,可是真?”

池瞻满面胡须已经白了大半,但说话依旧还是中气十足:“禀太子殿下,千真万确。”

刘子陵神色一凛,风名也显然作色:“西关王好大的胆子!竟然行此欺君之事近二十年!”

刘子陵凝眉看了他一眼,风名也适时住了口。

他再问池瞻:“那个抓到的西关侯府前私卫,可在府中?”

池瞻当即道:“在的。既然禀了太子,这人证,池某自然是要扣在手中的。太子若要审问,现在就可以命人将他带上来。”

“好,带人证。本宫要亲自问个清楚。”

片刻后,池府的卫兵押着一个人,跪于堂中。

这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形容显而易见的,常年落魄。大概是已经被交代过,知道自己面见的是燕京通天的大人物,这人深深的匍匐在地面上,丝毫不敢擅自多看一眼。

刘子陵皱了皱眉,问:“堂下何人。”

池府的侍卫听了太子问话,对他道:“抬头,回话。”

地上的人身子打了个颤,这才抬起了头,却也不敢看正前面的人,只回道:“小人朝照,自小就是西关王府世子,也就是现在的西关小侯爷的私卫。”

刘子晔端起了手边的茶:“你说你是西关侯的私卫,有什么证据?”

“小人有证据!小人绝不敢在贵人面前信口雌黄!”

朝照当即叩首,为自己申辩:“小人自小伴前西关王世子长大,是西关王世子身边唯二的近卫之一。小人熟悉西关王府一切旧事,天禧八年九月末,天子近臣命刘宣太监与潘毅队长至西关侯府宣旨,小人知晓当日所有情形。这些事只有当日西关王府的世子近人,以及天子所派燕京禁卫可知!小人可为贵人们一一禀明当日所有情形,请贵人们明察!还有诸多西关王府府中旧事,小人皆可一一禀述!”

刘子晔与池瞻相视一眼,这件事二人皆知。

当时刘坚将潘毅为首的这一队禁卫,以及当时的西关刺史伊伯利,皆被池牧亲自赴西关郡押房内京师,当众处刑。

就是要给所有皇家禁军与朝野百官一个教训。

池瞻视线重新转向招照:“既说自己知晓,那便禀来。是非真假,自有判断。”

“好好!小人绝不敢欺瞒贵人!”

朝照再次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当日刘公公与潘毅潘队长抵达西关侯府之日,西关小侯爷已经因为坠马卧床一个半月之久。小人身为西关小侯爷的近卫,更是时常为了照料和医治西关小侯爷奔走!”

“其实,当时包括王府管家长史以及我们几位近卫侍女,都认为西关王世子已经不可能醒过来了。却不料,当日刘太监带着潘毅等禁卫军侵入了小王爷卧房,欲将我们侯府上下,包括小王爷在内所有人,悉数斩杀。”

“就在刘太监已命人动手,人欺进小王爷床榻前时,昏迷沉睡了一个半月的小王爷,骤然清醒了过来。当时,在小侯爷卧间的王府旧人,以及刘太监潘毅人等,莫不惊骇至极!”

朝照回忆着当日西关王世子刘子晔初醒之时的情形,仍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小世子自小被人称,相貌肖似圣祖皇帝。当时,小王爷乍醒,那个画面,小人到现在都忘不掉。素来昏聩愚鲁的小王爷,在当时直如精魂入体,凌厉骇人,与从前小人所熟悉的小王爷大有不同!并且,小侯爷当时,一出手就亲自斩了刘太监,镇住了所有人……”

刘子陵手中握着茶杯,轻轻旋转,听着朝照口中言辞。

西关王府当日的情形,他不仅看过后来的西瓜小侯爷亲自发书的禀告,也在池牧调查完此事之后的详报。

这个朝照啰啰嗦嗦,大的事项确实与之前他听过的奏报相符,更加诸了许多细节。

之后又听他细数了几件西关小侯爷幼时之事,又说到当日他因为当日向刘太监求情,被西关小侯爷记恨,关在侯府不见天日长达三年,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

刘子陵抬了手。

立刻便有人池府侍卫道:“够了!”

朝照连忙停了口中叙述。

刘子陵又问:“那么你口称有重大事件要禀告,事关西关王与西关小侯爷欺君罔上,又如何说?”

朝照听他这般问,知道自己的身份基本已经被取信,当即双目炯炯道:“当年的西关王与如今的西关小侯爷,共同掩盖了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欺瞒君上至今!这件事就是——”

“西关小侯爷,她根本就是女子!西关王妃当年所生下的,根本不是世子,而是个女儿!”

刘子陵闻言,手中茶杯猛然击落在案上。

池瞻此前已听过他的叙述,此时沉着气继续追问:“此事事关重大,你有何证据!”

若是三两年前,单单有人声称有关于西关小侯爷之事要密报,根本引不起刘子陵与池瞻这样人的注意。

如今,形势却早已迥然不同。

不仅大周朝佛门第一大法师玄净,公开在燕京为西关小侯爷站台。

从大周朝各地陆陆续续传来的讯息,他们已经无比清楚的知道。

现在的西关郡已然声名远播,再不是大周朝立朝几十年来,那个荒凉偏远,遗忘于满朝的流放贫瘠之地。

自大周与戎狄八部战事烽烟升起的第一年,大周朝民间就渐渐生起了一股移民西关的热潮。如今三年过去,这一股风潮愈演愈烈,人人争相举家迁往西关。

再加上池牧自战事第一年回京,带回了西关郡变化,就令刘子陵惊诧莫名,也渐渐的随着民间的传扬,开始为更多人知晓。

他们这些庙堂之上的人,谁也不曾料到,在那样一个荒凉贫瘠、无人在意的角落,竟然疾速成长出这样一股风潮。

在他们不经意之时,悄然席卷大周。

西关王与西关小侯爷沉寂多年,一露面,就给了所有人巨大的震撼。

这样的人,当然让刘子陵感受到了强烈的威胁。

站在他身后支持的池家,自然也同样敏锐的意识道这点。他们都做好了准备,假使他们在与圣上之间的这一场拉锯之中,走到胜利的那一端。

那么,这个坐卧于西北,不容小觑的西关小侯爷,就是必须或清理或收纳其羽翼,置其于不可反抗之地的下一个对手。

可若这个西关小侯爷,竟然只是一个女子……

这西关小侯爷的威胁,根本都不足为虑了!

池瞻一双鹰目盯着地上的朝照,语带威胁的道:“若仍然是这般口说无凭,却也无人能够信你了。”

朝照再次叩首:“小人不敢!小人有真正证据!”

三日后,一件皇室秘辛,点燃朝堂。

同时无数小道消息开始于燕京的茶馆、街市四处流传。

原来,那个无数人暗自度量的西关小侯爷刘子晔,竟然从小到大,都是女扮男装!

燕京街头,几个相熟的小贩,趁着集市将散,行人渐渐稀少时,借着互相帮衬收拾聚在一起。

随口招呼了几句,话题就不由自主的转到大周朝今年来最热门的话题之一,西关郡与西关小侯爷。

“你听说了吗?这是真的吗?西关小侯爷如此惊才绝艳,西关郡在他手下焕发出这样的生机,怎么可能是区区一介女子?”

“假不了,我们家老爷回来说,因为这件事,天子当朝大怒,要治已故西关王与西关小侯爷的欺君之罪!”

“……怎会如此,怎么如此……”

“西关小侯爷他,怎么就突然变成了个女子了!唉!”

“前几日,我们家在这燕京已经过不下去了,正商议着也去那说的像兴盛地的西都去闯一闯,可现在……得了,还是继续在燕京苟着吧。”

“可是,就算西关小侯爷是女子,西关郡不还是现在的西关郡,何以大家就犹豫不决了?”

“你想啊,西关郡倒是还是那西关郡,可小侯爷如今是犯了欺君,惹了众怒,你说接下来,咱们这当朝天子岂能容她?”

“说的对。单说那羌族的姚参,不过是侍天子不尊,就这般被连续三年发兵征讨。西关郡,只怕就是下一个羌族!咱们这时候还去什么?”

“唉!好不容易有一个活路,有了一个奔头,为什么要这样?若西关郡和西关小侯爷就这样获了罪,毁于一旦,西关小侯爷可怜可叹,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也要跟着一块儿继续挣扎受苦!”

一群人说到这里,忍不住垂头丧气。

一人咬了咬牙道:“要我说,那西关小侯爷是男是女又如何?正因为她是女子,天子不更要偷着乐了!”

“也不是没有道理。”

“就是这个理儿,也要看天子认不认。”

“天子不认,那天子认的是什么?天子又知不知道,这大周上下,有多少黎民在受苦,他又知不知道,小侯爷已经是那些绝望边缘之人的唯一生存希望?”

“咦——你快别说了!别忘了,咱们这可是天子脚下!”

聚在一块的几人,连忙鬼鬼祟祟的往四周看了看,确认方才没有人听到他们说话,这才大大松了一口气。

但经过这一吓,却也不敢多说了。

片刻后,各自垂头丧气满面灰败的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