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白璃的指甲在金色小圆牌边缘轻轻一划,一道细微的划痕下,果然露出了与光鲜表面截然不同的、温润而质朴的陶土本色。
“陶土?”柳入楼看过去,“女娲星上确实有很多陶土制品,但是为什么要镀一层金?”
“也许是为了保护?”白璃指尖摩挲着那道划痕,推测道,“纯陶土易碎怕磕碰,镀上这层金属,至少日常的磨损划痕就不必担心了。”
那一个小圆牌上雕刻了一条栩栩如生的、姿态很奇妙的蛇。
之所以说姿态奇妙,是因为大多数关于蛇的雕刻、图画等等,其上表现出来的姿态要不然是盘踞、要不然是游动,再或者还有抬头正欲攻击。
但这一条不同。
它蜿蜒的蛇身与长尾一圈圈盘卷,竟似腾飞于缭绕的云气之间。
云雾在它身下翻涌聚散,而它却低垂着蛇首,那双用极细微刻痕点出的蛇眼,仿佛穿透了陶土与时空,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然与宁静,静静地俯视着云层之下。
太奇妙了,可能是雕刻的工艺和制作手法惟妙惟肖,白璃甚至有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真的能感受到那平静目光的注视。
“这是蛇?”
柳入楼看了看,以在女娲星交换过的眼界点评道,“做得确实很不错。”
“先去他家里看看。”
白璃又瞧了几眼,把东西收在了不会被撞击的储物包里,顺便还拿出来两把电/击/枪。
——她的储物包一般随身揣在口袋里,虽然直接外观看起来跟刚刚的圆牌差不多大,但实际空间比能有1:200,放两把枪而已轻轻松松。
事已至此,虽然但是,尽管这种劝说方式很离奇,但柳入楼最后还是加入了主线任务。
这可能就是她招惹白璃来女娲星的福报吧。
柳入楼感叹
一直到找到了跟踪狂大哥住着的单元楼,四个人才知道这个小区为什么这么安静——因为人都还没回家。
这个小区在中心区外围,周围都是高大连绵的树林,一条小溪环绕了一半然后又叮咚作响着奔向远方。
小区里只有零星几户人家亮着灯,其他人家大多暗着。在经过一楼某一户时北辰在窗户边认真听了一下,确实没有听到活人的心跳声。
看起来确实都有很丰富的夜生活。
四人同时在心里感叹。
“你现在还没过二十一岁,”计远看了看他脸上的表情,笑着说,“这个时候不正是夜生活开始丰富的时候?怎么反而这个表情。”
“说是这么说——你们也不大吧,怎么刚刚也很奇怪的样子?”
“不一样不一样,”计远摆了摆手,“白璃就不用提了吧?她十三岁就结束基础学习了哦。”
看白璃对这个话题没有表达出不满,于是计远又笑着对北辰说了两句: ”
当时她就入学了特调学院,我记得现在她的宿舍还是特殊的单人间——要是你入学过就知道了,她的宿舍一直在最高层,之前一直开着未成年保护系统。”
“至于我跟楼姐呢,”计远指了指自己,“我是十三岁在读的首都大,二十进入的调查局,当时就被分在楼姐的实验组里——直到现在,我们在一个组里已经七年了啊。”
七年?
北辰飞快地做了一下加减法,有些奇怪道,“等等,这样算的话,你是二十七岁,但是”
“啊,没错,我二十五岁。”柳入楼摆了摆手
那你们的称呼是怎么回事?
“哈哈哈哈哈,你是想问称呼对吧?我们实验室呢有点特殊,称呼不是按照真实年龄来算的,而是谁能解决更多问题、谁有更强的科研能力,那么这个人就是‘姐’,剩下的人都是弟妹。”
北辰大为震撼,科研界已经开始这么卷了吗?
“不是等等,为什么只有‘姐’这个称呼?”
柳入楼插话,“因为科研部现在的主导项目都是女性负责人,所以只有姐。”
“——换而言之,在科研部,脑子不好的都是弟弟。”
好恐怖的生态。
但仔细想想,整个调查局好像都是这么个情况,只不过相比起其他“勤能补拙”的部门,纯靠智商的科研部这方面的体现更明显些。
“到了。”一直没说话的白璃停下脚步。
其他三个人循声望过去
夜色蔓延,安静的小区里只有静静的夜灯。
计远戴着特制的平光镜,十指在空中盲打了一串什么。
——终端设置微光状态了后,之前会闪出来悬浮在空中的屏幕就会自动投在特制眼镜上,科研部改造过的镜片连反光都不会有。
“这是出租楼,每一户都绑定了业主和租户的信息。”
计远道,“进出门禁好了,直接推门进去。”
前前后后没有一分钟,黑进小区主光脑转了一圈还顺手开了个门。
北辰在旁边站着,下意识推开门的时候没忍住问,“黑进邮轮光脑的?”
“哦,也是我。”
计远挠了挠头,脑袋顶上白绒绒的圆耳朵可可爱爱地抖了一下,“当时正好跟楼姐在实验室,顺手就进去了。”
好顺手。
北辰默默。
电梯需要刷户主终端,计远这时候走到了最前面去,抬起手腕轻轻碰了一下电梯门侧,就有一个陌生人的面部识别信息弹了出来,紧接着电梯就缓缓打开。
北辰抬眼看了一下,电梯内部的智能摄像头也没有对他们这些陌生的脸有识别。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在如今这个时代,计远有点恐怖啊
“叮”
电梯到了。
这里的居民楼不算新,应该是女娲星初建的那一批老楼层,还是传统的两梯四户。
走廊不算太宽敞,白璃他们四个人站在电梯口几乎就把电梯口这一小块位置堵了个严严实实,现在周围的邻居还没有回来,整个空间里静悄悄的。
白璃探头往四周看了看,有些暗的灯光下只能看到安全通道口的标志灯光。
楼道里很干净,没什么摆放的其他东西也没有垃圾袋。
这个时候最前面的计远已经准备刷开门,白璃收回视线,看向他那边的方向。
门就是最常见普通的那种,计远看她望过来,用唇语问道:开了?
白璃点点头。
于是计远再次将自己的终端贴上去,成功刷开了大门。
门里一片黑暗,计远小心谨慎地在门口探头探脑,确认没有什么宠物之类的生命体后才慢慢走进去。
这里的户型都不算太大,目测大概是一百多平的样子。
入户是玄关,周围的玄关墙上挂着的帽子、外套等等常用的东西。
下面是踢得乱七八糟的鞋子。
在黑暗中往里面望过去,家里也是能看到的非常简单的装潢,茶几、沙发、餐桌——看起来是直接没有更改过房东的基础家具,主打一个能活就行。
在黑暗中能隐约看到阳台上还挂着几件衣服,应该是今天上午刚刚洗过的。
看起来就是非常正常的独居状态。
只不过周围有点暗,其他的也确实看不清了——
“啪”
白璃一把拍开了灯。
计远/柳入楼:
“进来了不开灯干什么?”
她说着,然后坦然地像是回自己家一样走进去。
身后的北辰默默带上了门。
门一在身后关上,隔音系统开始运作后,所有人明显放松了下来——至少可以不用读唇语了。
虽然看起来这个时候大多数人都不在家,但是谁不不能保证不会有人走楼梯上来。
“那么,我们现在做什么?”
柳入楼站在客厅里闲闲翻了两下茶几上摆着的宣传册,“他居然还在关注这个剧组?这算什么,疯狂粉丝吗?”
“衣服看着已经干了,他应该是挂好衣服后就出了门,然后一直没有回来。”
计远站在阳台,他原本看着那些衣服,听到自己搭档的话后突然想起来了什么,猛一个回头,“等等他不会今天上午就在剧院吧?”
刚刚打开冰箱的北辰一顿,“要是这么说,我好像确实在某段时间感觉到了奇怪的视线,但是很快就没有了。”
“这不对吧他有禁制令啊,还是二十多张!”
“只要遮住脸,或者不让别人发现是他不就好了,”柳入楼刚说完,突然间想了想看向北辰,“我从之前就想说,那个人找上你可能不止是因为你魔幻美丽的眼眸哦。”
“这件事过不去了对吗?”
柳入楼熟练忽略了他的吐槽,“那位跟踪狂先生,在骚扰你的时候可是说过了一句话,‘你们猫科’——没记错的话石让也是猫科?”
“确实”
计远等了一会,久久没听到自己想要的回答后,他有些奇怪地从阳台探头往卧室的方向看:
“怎么回事?这个时候该你了,白璃!”
被呼唤的白璃这才有了动静,“稍等,我这里有点东西。”
嗯?
什么东西?
其他三人对视一眼,非常自然地放下自己手头的东西,纷纷走向白璃所在的房间。
北辰走在最前面,他缓缓推开门缝——
卧槽?!
这都什么东西?
就连探头去看的柳入楼和计远都大为震撼,甚至定在原地有些迟疑的看着。
这间目测二十多平米的主卧,没有床,没有家具。
房间正中央,悬浮着一块巨大的、边缘散发着幽蓝色冷光的全息虚拟屏幕。
屏幕上,无数纵横交错的线条和复杂的数据流如同活物般疯狂涌动、切割,构成一幅令人眼花缭乱又心悸的抽象图案。
而白璃,就站在这片幽蓝光芒的中心。
她一手虚环在腰腹间,另一只手的手肘支在这条手臂上,指节无意识地、轻轻地摩挲着自己的下唇。
幽蓝的光源从侧面打来,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深邃的轮廓,更衬得那双凝视着屏幕的眼睛如同寒潭般幽深冷静,里面跳动着飞速掠过的数据流光。
她鼻梁上同样架着平光镜,长发束成马尾乖巧地垂在脑后,两缕细细的鬓发从眼镜腿下探出来,在脸颊处弯成两道弧线。
透明的平光镜镜片是特制的,无论什么角度、什么光源都不会反光。
所以这个时候,北辰轻而易举就能看到那双漂亮的蓝眼睛。
她正在快速浏览着什么,视线一会扫到上面去又向下,眼睫随着视线慢慢抬起又垂下。
像是趴在蓝宝石上缓缓振翅的蝴蝶。
北辰看着,呼吸的频率都下意识跟着她眼睫颤动。
“这些全都是照片?”
计远走进去,看着四周墙壁,“这全都是石让?”
什么石让?
北辰回过神,同样看过去——
第42章
一股恒温系统维持的、过于洁净的冰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臭氧味。
主照明系统沉寂着,巨大的空间陷落在一种刻意为之的昏暗里。
这让来自
房间正中央的唯一光源更加清晰了起来。
那块巨大的、悬浮在半空中的投影白板,因为它并非实体屏幕,一直散发着均匀、冷冽的白光,如同手术室的无影灯,却毫无暖意。
这光清晰地照亮了下方一小片区域,仿佛一个冰冷的祭坛,而祭坛上供奉的,是一个人的全部生活切片。
之前没怎么注意,现在仔细看过去,北辰才发现,光幕上,是一个复杂的、不断细微动态调整的行程图。
线条、色块、时间节点、地点坐标……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围绕着中央那个清晰的名字:石让。
一年来的每一天,甚至精确到小时,都被切割、标注、安排得明明白白。
私人行程用浅灰色标注,公开活动是刺眼的亮黄,可能的空闲时段被圈出,旁边甚至附注着推测的交通方式和时长。
有一瞬间这些东西让人幻视了偶像的行程通告。
但是过于详细的时间段,甚至连私人时间都被包含在内——这不是粉丝的应援日历,这是一份详尽到令人窒息的生命解剖图。
是某种偏执意志对另一个个体时空的绝对侵占。
冷光无情地勾勒着这份行程图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时间点都像一个微小的、冰冷的镣铐。
而这冰冷的“祭坛”光芒,也足以照亮环绕着它的四壁——那是足以让任何人瞬间汗毛倒竖的景象。
所有墙壁上没有任何一寸空白。
它们被彻底覆盖,不是壁纸,而是无数张照片。
成千上万张照片,层层叠叠,紧密得如同某种怪异的鳞片。所有照片的主角,都是同一个人:演员,石让。
但这不是官方剧照,也不是精美的宣传写真,或者说,并不全是。
这里的大多数照片,无一例外,都透着一种隐秘的、令人不安的偷窥感。
除了石让拍摄过的海报和宣传照之外——
有高倍长焦镜头捕捉的模糊侧影,他戴着帽子口罩匆匆走进酒店的瞬间、在咖啡馆角落看剧本时微微蹙起的眉头、车窗落下时一闪而过的半张脸。
有刁钻角度拍摄的日常,超市购物车里放着的物品品牌、健身房里被汗水浸湿的后背、深夜收工后疲惫地走出剧院时一边走一边微闭上眼养神。
甚至还有更私密的、近乎侵犯的视角。
透过树丛拍摄的住宅一角、VIP通道入口的背影、私人座驾驶入的尾灯
这些照片的打印质量参差不齐,有的清晰锐利得可怕,有的则像素粗糙、充满噪点,显然是远距离偷拍或后期放大。
它们被用一种近乎病态的“整洁”方式固定着——整齐的网格线似乎曾短暂存在过,但很快被汹涌的数量淹没。
照片边缘被精心裁剪,只留下石让的身影,背景被尽可能地虚化或裁掉,仿佛要将他从现实世界中彻底剥离出来,囚禁在这面墙的二维牢笼里。
成千上万双石让的眼睛,在冷白光的映照下,以不同的角度、不同的神情,“注视”着房间中央那块悬浮的、显示着他生活轨迹的光幕。
有的眼神茫然,有的疲惫,有的带着公众场合习惯性的微笑,有的则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真实的疏离或倦怠。
这种被无数个“他”包围、凝视的感觉,并非温暖,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被彻底洞悉和占有的恐怖。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空气系统运行时极其细微的、高频的嗡鸣,像某种隐形的昆虫在耳边振翅,持续不断地提醒着这里非人的、冰冷的秩序。
没有血迹,没有异味,只有高科技的冰冷投影和无数张精心收集、排列的偷窥影像。
这份极致的“整洁”和“有序”之下,包裹着的是对另一个生命轨迹近乎疯狂的掌控欲和占有欲。
每一张照片都是一个无声的足迹,每一行行程数据都是一条隐形的锁链。
恐惧并非来自可见的威胁,而是来自这种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窥视本身。
来自意识到某个暗处的存在,正用科技的冰冷和偏执的热情,一寸寸地蚕食、规划、并试图完全拥有另一个人的全部生活。
这种恐惧,如同房间里的冷光,无声无息,却渗入骨髓。
没有死亡与鲜血,也并没有像是在游轮上时一样,一眼就是狰狞的尸体。
可这种潮湿的恐惧并不比在游轮上的直观刺激更小。
不用别人说,北辰自己都能感觉到自己尾巴上的毛竖了起来。
再看看旁边的计远和柳入楼,计远身后短小的圆形尾巴也膨胀了一圈,看得出来吓得不轻。而柳入楼就更不必说,她两鬓处的羽翎从背影都能看到炸起来的样子。
整个房间里,看起来也就只有白璃还镇定自若地跟满空间的“石让”对视。
“是这一年间的石让,按照时间的从远到近排序。”
白璃的指尖点着唇,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奇怪怎么会只有石让呢?”
“对啊,怎么没有其他受害人?”
计远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顺着她的思路说,“不是有二十几个人,这里怎么只有石让的行程明细?”
“因为那些只是顺便,”白璃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道,“他本来就只是在追踪石让,剩下的人都是在追踪石让的同时顺便而已。”
“给自己顺便了二十多张禁止令啊”计远喃喃。
“也不难猜想,”旁边的柳入楼捋了捋耳边的羽翎和鬓发,淡淡道,“看他骚扰魔幻眼眸的那架势,很难不被人报警带走吧?”
魔幻眼眸本人已经放弃对这个称呼做出反抗,北辰假装自己没听见,只是看向白璃问道,“所以你在疑惑什么?”
“嗯这上面少了一个人。”
白璃看着四周的墙壁,伸出指尖虚空点了其中几张:
“你们看,这是跟石让有过交集的人——他去过咖啡厅的服务员、酒店前台、还有超市里的货员。”
这些人的照片被单独贴在一个角落里,跟满房间的石让照片不同,这些人的照片并不是严格按照时间顺序贴的,翻动两下就能完全看清都有谁。
“可这里面,没有酒吧酒保的照片,”
白璃的指尖回勾,指节轻轻刮了刮自己的下巴,神色意味不明道,“连酒吧前台的照片都有,却没有石让经常去的、酒吧的酒保照片”
“或许是他也经常去哪个酒吧呢?”
柳入楼猜测道,“如果自己也经常去,可能他会觉得不再需要特殊监测了?”
虽然不太清楚对方这么做的目的,但是柳入楼作为一个科研员,她敏锐察觉到了这种跟踪监视很像一种模式——
“他做的这些,很像是在对石让做监测,不仅仅在监控石让本人的情况,就连他接触过的人也被列入了观测中。”
“这像是传染性实验监测啊,”计远听着,想了想突然道,“难道在他眼里石让是传染源吗?”
“干什么,他以为自己在拍电影吗,石让是零号病原体?”计远吐槽道。
“又是你那个古世代恐怖电影是吧?”
柳入楼笑起来,“那么我们是什么,拯救世界的超级英雄?”
“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们算是主角团。”
终于逮到机会卖安利的计远大讲特讲,“一般这种配置里,会有脑力出众但是体力废的智囊——”
白璃被他们三个的目光看得如芒在背。
“以及身手出众的武力担当。”
“这个形容简直就写着北辰的名字啊,”柳入楼吐槽,“这种人一般都脑子不好吧?”
感觉自己被夸了又被骂了的北辰:?
“顺便还有踩着高跟鞋健步如飞的美女,以及惊慌失措的气氛组。”
计远已经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无法自拔,“一般来说最先死的”
“计远,闭嘴。”柳入楼冷漠开口。
安利没卖出去的计远默默闭嘴。
“石让怎么看都不可能是什么传染病的感染
源吧?”
北辰吐槽,“要不然光凭酒店门口的智能检测他都过不去。”
“但是确实是监测。”
白璃开口。
三个人一起看过去:不是,你原来一直在听啊?
“只不过,他在监测的到底是什么?”
北辰问,“石让除了是个演员、可能比其他人更受关注些之外,他还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总不能他真的只是个疯狂粉丝?”柳入楼挑了挑眉稍。
“谁家的疯狂粉丝还追踪只跟偶像说过一句话的前台和服务生啊?”北辰道,“你们都没有那种,某个偶像的疯狂粉丝吗?我之前的同学里有,他们一般除了偶像眼里谁都没有。”
“而且一般也不会有这么疯的粉丝吧,”计远,“这谁看了不说声逆天。”
“白璃呢?”北辰突然道。
柳入楼和计远这时候才发现,就在他们激情讨论跟踪狂大哥到底是不是疯狂粉丝的时候,白璃的身影突然消失在了这个诡异的房间里。
北辰长腿一迈,眨眼间就从房间里走了出去,他迅速环视了一圈客厅和阳台,确认没看到白璃后又果断地推开了另一个房间的门——
白璃确实在那。
石让把主卧当作了石让的照片展览处和行程一览中心,那他就只能把床搬到另一个房间去,将更小些的房间当作卧室。
配套主卧的床放在书房实际上有些大了,一张床摆在那,床边还有一个衣柜,再有一张书桌之后,连放椅子的地方都没有,整个空间被塞得满满当当。
白璃就在这种紧凑的空间里,穿过书桌与床的缝隙,默默站在了书桌旁。
马尾顺着后脑与脖颈流淌到了一侧肩膀上,发尾垂在胸前,衬着玉一样的下巴。
漂亮的侧脸冷静,平时总是带着温和的笑容看向别人,现在再一瞧侧脸,那股精致的美貌简直透出了一股非人感来。
平光镜架在鼻梁上,她正垂着眼不知道看些什么。
“你能不能跟我们大家分享一下,你到底再看什么?”
柳入楼幽幽的声音响起,像是女鬼一样。
北辰:!
第43章
被她女鬼一样的状态吓了一跳,北辰差点跳起来。
反应了一下才听懂她刚刚问了什么。
“看她啊,”北辰短暂的沉默后,理直气壮地回盯过去,“难道有人没在看?”
话是这么说但这家伙怎么回事?
柳入楼狐疑地眯起眼睛,这人是不是突然间支楞起来了?
鬓边的翎羽轻轻动了动,她眼瞳中的巩膜收缩又放大,最终停留在一个中等的大小。
柳入楼安静靠在门框上,像是黄雀一样歪着头瞧——
北辰正慢慢通过书桌与床的缝隙,这个房间摆得实在紧凑,白璃尚且还能灵巧地通过,但是对于北辰就得一步一步蹭过去。
高大的青年默默往过走,背后的柳入楼亲眼看着他的尾巴,从最开始的微微垂下,直到站在白璃旁边后的高高翘起——
好微妙,太微妙了。
这孩子,不会根本没发现吧?
柳入楼难得的,对异性有些怜爱了。
她抱臂想了想,突然划开终端戳戳点点了什么。
旁边的计远突然收到一条消息:之前说过,是不是可以申请直接与外勤人员对接?
计远:?
是有这么个事,当时开会说是计划给特殊外勤人员提供技术支持,所以来动员大家报名这个计划
但是你不是拒绝了吗?
不是以“谁有闲工夫配大猩猩瞎胡闹”以及“他们肯定会想要便携式核弹这种反人类武器”为由,犀利地拒绝了吗!?
想着,计远划开终端,义正词严地敲下几个字:有的,楼姐。
完全不知道背后发生了什么,总之,北辰终于站定在了白璃身边。
原本这个地方站一个白璃刚刚好,现在又挤过来一个超大只的北辰,整个视觉画面瞬间拥挤了起来。
北辰甩了甩尾巴,同样看向白璃一直看着的方向。
她在看的是一本看起来不算新的笔记本。
“这是什么?”北辰不懂就问。
“笔记本,”白璃翻开封皮,上面的两个大字——“日记。”
“正经人谁写日记啊。”她突然这么感叹。
“那东西确定是日记?”
门口的计远警觉道,“不是什么变态跟踪心得体会之类的东西吧,因为不能接入网络系统所以选择了手写笔记之类的。”
“你这么说听起来还挺有道理。”
柳入楼,“所以我们不如仔细看——”
“有声音!”北辰突然间出声打断她的话。
不等他再多说什么,房间门口的两人也听到了从玄关、大门处传来的细微声响。
几乎是瞬间,四个人立刻动了起来——
房门口的计远点开终端,十指几乎飞出残影;柳入楼推着他一步走进来,几若无声地带上房门。
北辰一把拉开窗户,而白璃抄上了手边的日记,同样探头看向窗外的夜色。
“我锁了大门的程序,但是坚持不了多久——可以完全锁死,但一定会暴露被入侵的事实,得不偿失。”
大门口,可能是发现了自己家的门突然程序故障,传开了几声懊恼地砸门声。
“他刚刚是飞出去了吧,连医院都不去,就直接回家?”
还这么有劲地砸门。
“想开点,”计远道,“他当时就能追着你们跑出来,要不是我违反交规,估计他真的会追车。”
“你也想开点,”柳入楼痛击搭档,“要是我们今天被姊妹部门带走了,一份情况说明你可以交给两个部门,挺划算的。”
他们两个在身后说相声缓解紧张氛围,一个错眼,一道轻盈的身影就从余光划过去了。
柳入楼下意识偏头去看,只看到白璃在空中散开的、绸缎一样的发尾。
只在窗棂上留下一圈红色透明的胶质。
“她跳下去了!?”
柳入楼冲过去探头,夜风吹乱了她茶色的头发。
怎么,真就两点之间直线最短?
身边的北辰没有回答,只是抬脚踩在了窗棂上。
他手上松松挽了半圈透明的胶质绳索,腿长到一只脚已经踩在了窗棂,另一只脚还问问蹬着地面。
夜风拂乱了他深色的头发,北辰侧过脸,眉梢一抬年轻人身上意气风发的感觉瞬间鼓噪,“等我下去之后,你们也跳下来——会用这个吗?”
“会倒是会你跳的是不是太快了!?”
连续两个人从自己眼前跳下去,哪怕柳入楼知道他们身上有安全装置还是被刺激地上眼皮狂跳
狂风呼啸着从身下托上来,白璃仰面在空中,她正在急速下坠,十四层的高度不过眨眼一瞬,可她却像是短暂地在发愣,漂亮的眼睛只安静看着天空。
北辰立刻发现了不对劲,按道理来说现在已经到了转体辅助降落的时候了,可白璃还没有动作。
北辰的眉头深深皱起来,他能感受到自己鼻梁上的眼镜因为风歪了一下,但却没什么心情去管一副平光镜。
太奇怪了,这个人明明就在自己眼前,可北辰却又觉得,似乎下一秒,这个轻飘飘的人影就会消失不见。
他甚至想立刻大喊她的名字,让呼喊她名字的声音成为她与这个世界微不可察的链接。
而也正这个时候,白璃的视线突然飘忽地望过来一眼,只一眼,她突然眼眸闪动了一下,整个人像是在空中振翅得蝴蝶,轻飘飘就拽着胶质
绳翻过了身。
乌黑的马尾甩在脑后,一刹那像是一笔泼墨画。
而她刚刚翻身的样子像蝴蝶,现在拽着绳索轻盈落地的样子又像飞鸟。
胶质的绳索在她转过身后突然收缩,借此抵消了落地时的冲击。
白璃解开腰间的绳索甩上去,收缩性良好的材料立刻就反弹回了楼上。
“嗖——!”
破空声传来,红色的绳索甩回去的时候,北辰也正好落地。
他多看了白璃两眼,在对方十分坦荡的神色中收回了自己的疑问,只默默把绳索也甩了回去。
这次剩下两人的降落很顺利,就算动作不太熟练,但地面有北辰接应,还是没受任何伤地落了地。
“门要开了!”
刚一落地,别的什么都顾不上,计远立刻这么对白璃说道。
他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根本连灯都没来得及关。
“先离开这附近。”
说着,白璃已经将绳索收回去,团在她掌心像是两团红色的透明史莱姆。
她挑了个跟打开窗户相反的方向,招呼上所有人赶紧离开。
正常人见到家里莫名其妙打开的窗户,大多数都会下意识看一眼。
而他们在对方从玄关到房间的这几秒钟里,需要迅速离开对方的可视范围。
自从跟白璃一起落地女娲星了之后,两天跑了两场百米冲刺还玩了一把跳楼,柳入楼觉得自己下次绝对不会再跟她出门了。
但下次归下次,现在还是得忙着逃跑。
等到一口气冲刺了好几百米,领头的北辰和白璃才停下了脚步。
回头一看两个研究员已经互相搀着走了有一会了。
“你你”柳入楼连手都在抖,上气不接下气地看着白璃,“你怎么能跑这么快!?”
北辰跑得快不稀奇,这孩子一看就是四肢发达头脑存疑但大概率很会骗女人的样子。
但白璃怎么也跑这么快?
“啊,大概,”白璃想了想,诚恳道,“跟我总会有追犯人和被犯人追的经历有关系吧。”
这对吗?
这不对吧!
但此时此刻柳入楼实在是多说一个字都费劲,喉咙里跟渗出了血一样,让她的嗓音都带上了沙哑。
现在她没空对白璃这个脑力人士的叛徒口诛笔伐,只能努力用眼神对白璃进行质问。
白璃根本没看。
刚刚激情跳过楼又绝命逃跑,她的发丝有些乱。
诚如她所言,人类的生理反应是不可避免且除非经过特殊训练而无法克服的。
所以哪怕神色一派平静,现在的白璃也依旧能感受到心跳激烈的鼓动。
夜风徐来,几次吐纳后白璃已经将心跳平复了下来。
她稍微侧过脸,准备去看看接下来的路线。
结果猝不及防对上北辰带着审视的视线。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没事,”北辰的耳朵尖动了动,眼瞳重新恢复到正常的状态,若无其事道,“要出去的话从那边走比较好,我在空中看到的。”
北辰的瞬时视力确实十分出色,顺着他看到的方向,他们还真用比进来的时候更短的时间出去了。
来的时候是计远开的车,现在他跟柳入楼明显体力超支,北辰相当自觉就上了驾驶座。
那边搭档两个已经拉开了后面的门,白璃顿了一下,还是坐到了副驾驶上。
刚一拉开门白璃就感觉到迎面一股凉风吹来,先一步上车的北辰已经打开了空气系统,整个浮动车内的体感温度立刻凉了下来。
虽然女娲星上植被丰富,但是到底是夏天,又冲刺了那么久,是个活人都会感觉热。
顿时,车上的人都长舒了一口气。
“别对着直吹。”
北辰瞥过来一眼,一边启动一边单手盖住正对着白璃的风口,调整好了之后才收回手。
确实不再正对着她的脸了。
“先回去吧,”白璃侧过脸,看向后面的柳入楼和计远,“回去后再看看那本日记。”
正说着,原本平稳启步的浮动车却猛然间一个急刹——
“吱——!”
所有人都瞬间被惯性带着往前冲了一下。
“怎么了怎么了?”
“嘶你不会没有驾驶证吧?”
“前面是什么?”
白璃捂着额头抬眼道,“好像是五六个人。”
周围的路灯稀疏,间隔很远才有一盏,投下一个个孤零零的、惨白的光圈。
浮动车车就停在两个光圈之间暧昧的昏暗地带。
车身的流线型轮廓反射着远处楼宇窗户零星的、跳跃的冷光,像覆盖着一层流动的、不安的鳞片。
无声无息地,如同从沥青路面本身渗出的墨迹,几个人影从四面八方的阴影里浮现出来。
光线并不充足,远远看过去,他们胸前的金色圆牌闪过倏忽的光。
“我们捅跟踪狂窝了吗?”柳入楼吐槽。
第44章
引擎低沉的嗡鸣戛然而止,浮动车彻底死寂下来,暂时瘫痪在了夏夜粘稠的黑暗里。
头顶,城市光污染将天空搅成一片污浊的橘红色,真正的星星不见踪影,只有几片残云被映得如同燃烧的余烬。
远处主干道的车流声和喧嚣,传到这里只剩下模糊的、持续的低嗡,像热锅盖下的闷响。
北辰重新换了一下操纵杆,他盯着前面的听到动静转过来的几个人,指甲在操纵杆上轻轻点出细微的声音。
“他们好像之前酒吧里就在。”
柳入楼又看了几眼,肯定道,“没错,就是他们。”
“现在是什么情况?”
计远推了推眼镜也凑过来,“酒吧里没有堵到所以一路追过来了?”
“我靠,他们好像真的准备过来啊!”
被这种锲而不舍的精神震撼到,计远忍不住看了看北辰的侧脸,“他们图什么,就图魔幻的眼眸吗?”
“我在开车。”所以你们最好不要惹我。
北辰是咬牙切齿这么警告的,但话音刚落,浮动车的车灯就被他瞬间打开,明亮的灯光迸发,让车前正走来的几人下意识停住、别过脸挡住灯光。
紧接着,北辰收地面轮、拉操作杆一气呵成,浮动车将将卡在违规的线上原地升了二十米,一扭头就向另一个方向走了。
地面上的几个人被巨大的气流冲得站都站不稳,只能眯着眼睛看着浮动车离开。
今天一晚上充实得过分,柳入楼已经开始觉得自己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
好在回程的路没有出什么意外,四个人平平安安回了酒店。
快要十一点半了,这个时候酒店的大还穿行着衣香鬓影的许多人。
“这个时间他们是要去干什么?”白璃瞥了一眼,突然这么问。
“看穿着,有什么晚宴吧,”柳入楼打了个哈欠,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某个方向,“看到那边了吗?她穿得是当季最贵的高定,踩着的高跟鞋就大概六位数。”
“六位数,那鞋穿着能起飞吗?”北辰忍不住吐槽。
“可能这就是上流世界吧,”柳入楼,“你知道的,什么身价、体面之类的。”
穿着统一运动服的四个人大摇大摆从这些人身边晃过去,站定在客房电梯口。
“但是这个时间”计远挠了挠脸,“上流社会开宴会的时间都这么抽象吗?”
他一边问,一边看向了北辰。
北辰:?
你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我跟你们一样,别看我,”北辰示意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运动装,“我可没有六位数的鞋,也没有七位数的表。”
“老实说,买菜我都得货比三家。”
“你现在不是住在宿舍?”
“之前在别的星球上学的时候,跑遍整个区只为了买打折胡萝卜。”
一听就很有生活。
在场所有
人,除了白璃,谁还没有个在外求学的时候省吃俭用、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时候呢?
“我懂你,我之前在羲和星进修的时候就有过薅绿化带的经历。”
计远感叹,“虽然难吃,但是不会死。”
“你这已经完全不是一个范畴了吧?”
“绿化带你还挺难杀。”
“这就是你们现在制药这么难吃的原因吗?”
“——叮。”
电梯到达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吐槽,四个人纷纷闭嘴,然后安静地走下来。
白璃率先拉开了自己的房门,一回头——三个人整整齐齐跟在她身后。
看得出来是真的对那本日记挺感兴趣的。
她的房间从今天早上就成了大家的据点,现在更没有必要藏着掖着,白璃侧过身,示意其他人进去。
进了白璃的房间像是回了家一样的三个人熟练地围在客厅,坐在之前一直以来的位置上等白璃。
那本被万众期待的日记,实际上就是再普通不过的软抄本。
深蓝色的塑料封皮,边角处印着早已磨白的、模糊不清的卡通图案。边角被磨得发亮、微微卷起。
脊背处的胶有些开裂,露出里面粗糙的黄色纸芯。尺寸不大,刚好能塞进大多数背包的侧袋。
翻开封皮和写着“日记”两个字的扉页,第一页干干净净,只在中上方的横线上,用深色的钢笔墨水一丝不苟地写着年份和月份。
刚刚来不及反应,现在再看到,四个人这才发现,对方的字居然写得还不错。
字迹方正清晰,甚至带着些学生气的清秀。最初的几十页,内容稀松平常。无非是些关于日常琐事的流水账:
“五月二十三日,天气晴。今天我跟索菲娅一起去看了新排演的戏剧,索菲娅很喜欢《哈姆雷特》,但是她总容易太投入,结束散场的时候哭的停不下来,我也跟着一起难过了。”
“五月二十四日,天气多云。索菲娅喜欢上了奶油蛋糕,她说之前觉得太腻,这里的蛋糕倒是刚刚好。”
“五月二十五日,天气小雨。哈哈,索菲娅说喜欢我做的牛排,她说能嫁给我真是她最幸福的事!我要继续精进厨艺!”
等等,大概都是他跟自己的妻子索菲娅的幸福生活。
没什么值得探究的。
硬要说的话——
“他的日记里表现得那么爱索菲娅,所以你是怎么回事,魔幻的眼眸?”
柳入楼挑了挑眉,“魅力这么大吗,改变了一个人的取向?”
北辰的额角跳了跳,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柳入楼这句话一方面确实是在借机调侃,而另一方面——
对方当时莫名其妙油腻搭讪的举动,一定不是单纯的猎艳。
所以,是他身上有什么东西、还是他做了什么,让对方觉得能从他身上得到想要的?
目前还不清楚,北辰只能继续往下看。
“他从前年才开始写日记,五月二十三号”
柳入楼这时候点着日期,有些奇怪道:
“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本人在日记中也没有写原因——所以是发生了什么,让一个人突然开始写日记?”
“稍等。”
计远火速开工,大概十秒钟后就有了结果,“他在那个时间有好几次的治疗记录。”
计远将自己的终端信息共享,浮在半空的银蓝色光屏上跳出来五六份病历记录。
“妄想症?最早的病情描述是患者自述从半个月起一直能听到持续不断的蛇鳞摩擦声?”
“就诊日期是四月初”
柳入楼飞快看了几眼剩下的病历,恍然大悟道:
“所以,是因为严重的妄想症使他已经不能区分现实与幻想,所以医生建议他写日记。”
“他的幻想一直是跟蛇有关系,”北辰指着屏幕,“最开始是蛇麟摩擦的声音,之后是总能看到蛇的尾巴,最后演变成了他认为一直有一条巨大的蛇在他周围。”
“我不太明白,所以真的有用?”
计远看看屏幕又看看日记,“他从写日记开始就没有就诊记录了,并且从日记内容来看,似乎生活还挺幸福。”
“那么严重的妄想症,写写日记就好了?”
计远挠了挠头发,“我不是心理专业的,但是这种程度的妙手回春是不是还是太离谱了?”
“查一下他的社会情况,”白璃突然出声,“工作、家庭以及常住地区。”
全然不太明白白璃要这些信息干什么,但计远还是立刻开始爬数据。
“我看看他的职业是健身私教,只不过他们健身房的信息里说明是这段时间在休长假。”
计远:“出生和生活都是在女娲星上——”
计远突然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古怪,“父母健在,未婚。”
“等等,他未婚?”
柳入楼的视线不可抑制地往北辰身上飘过去,“那索菲娅是谁?”
北辰:?
你看我干什么?
“等等等等”
计远突然脸色一变,他倒吸一口凉气,轻声道,“你们说,有没有一种可能——索菲娅根本不存在?”
“也有可能是女朋友?”
“我查了一下当时女娲星上的天气,”白璃冷不丁开口,“从当时的五月二十三日起,女娲星经历了连绵四天的大雨。”
那他的“天气晴”是怎么来的?
连这个都是臆想吗?!
这样的话,这个索菲娅究竟是不是真是存在的,确实很可疑啊!
但白璃坐在沙发上,手上捏着摘下来的平光镜,“前后差距太大了,为什么会有这样割裂的两种幻想?”
“女娲星上女娲雕像是地标,假如他是单纯因为生活压力、结合女娲雕像的潜意识影响,导致出现了‘周围有蛇’的幻想,其实也能说得通。”
“但是——”
白璃顿了顿,“对于钟情妄想症来说,他转变的太突然了。”
“更重要的是,这些和我们的案子没有关系。继续向后看看吧。”
接下来从五月二十五日之后,到六月初,都是他跟索菲娅的生活日常。
乍一看只是婚后夫妻的甜蜜生活,但只要联想到这位很大可能是自己臆想出来了一个妻子,这些文字就怎么看怎么诡异。
转折出现在六月十日。
“六月十日,阴。最近来了好多陌生人,他们看起来都有些奇怪。索菲娅好像还跟他们有过交流,有点担心。今天看盆栽的叶子有些蔫了,还是每天不要晒那么多次太阳了吧。”
字迹清晰,间距均匀,字里行间都流淌出一种幸福的味道。
然后,指尖触到了下一页的边缘。
翻过来。
世界仿佛在这一页被猛地撕碎。
软抄本的横线还在,但已被彻底无视、践踏。
占据整页中央的,是几个用钢笔疯狂戳刺、反复描画、几乎要穿透纸背的巨大字眼:
“为什么?”
那问号扭曲着,像一个痛苦蜷缩的钩子,又像一个被强行拉长的、无声的尖叫。
墨水留下的墨迹如同凝固的血块,笔画边缘因为用力过猛而洇开、炸裂,形成毛刺般的墨晕。
每一个笔画都带着一种绝望,深深陷入纸张的纤维里。
而在这巨大的诘问下方,是另一行更加潦草、更加破碎的字迹,仿佛耳边能听到那样绝望的悲泣哀鸣:
“为什么不让我们相见?!”
下笔的力气让纸页不再是平整的,那些深陷的笔迹和
划痕在背面形成凹凸不平的浮雕,指尖触碰上去,是粗粝的、甚至带着痛感的纹路。
看着,计远有些迟疑,但还是没忍住开口:“这是心理医生发力了?”
第45章
“为什么不让我们相见?!”
“相见”两个字被反复涂抹、覆盖,笔画纠缠在一起,形成一团令人窒息的墨团。
笔尖显然在此处失控地颤抖、打转,泄露着对方濒临崩溃的神经。
而这还不是全部。
围绕着这两行核心的、撕裂般的质问,是更加触目惊心的背景——
像荆棘,又像痉挛的神经末梢般的线条,毫无规律地爬满了页面的每一个角落。
力道之大,在纸面上犁出一道道泛白的凹痕,甚至有几处薄弱的纸张已被划破,留下细小的、不规则的孔洞。
这些线条相互交叠、缠绕、覆盖,形成一片混乱而压抑的黑色丛林。
墨点飞溅得到处都是,如同黑色的泪滴,或是喷溅的血点。
恍惚之间,耳边仿佛能听到灵魂在囚笼中撞得头破血流后,用墨水和纸的碎片发出的、最凄厉也最无声的嚎叫。
情绪是能传染的,而文字在被情绪堆积到最高点的时候,本身就带着无与伦比的感染力。
至少这个时候,就连柳入楼都能感受到写下这几个字的人排山倒海般的崩溃与绝望。
“他这好像治疗没成功?”
计远吞了吞口水,“看起来更癫了啊。”
白璃指尖点了点,脸色平静地又往后翻了一页。
除了上一页留下的笔痕和零星的墨迹,什么都没有。
一口气往后再翻两三页还是什么都没有。
连洇出的墨迹都消失了。
而再翻一页,熟悉的笔迹再次出现。
“八月七日,我看见了。”
——这是第一行。
“一定会有办法的。”
结束。
“八月八日,失败了,怎么会这样?我明明看到了!”
“我不甘心,一定一定!!!”
“明天换种方法、一定一定!”
这种意味不明的话每天都有几条,字数不定,但全都是“失败”。
直到半年多之前——
“是他?为什么是他?!”
再翻到下一页,就是密密麻麻的关于石让的生活轨迹。
北辰拿起来又翻了翻,“后面什么都没有——这是最后把关于石让的那一部分全部放到另一个房间去了?”
“数据处理这方面,手写肯定没什么大成果。”
计远下意识接了这么一句,但很快,他又皱着眉头问,“八月份的时候他是不是在进行什么试验?”
他跟柳入楼是科研员,比其他人对这些事会更敏感些。
虽然语句看起来并不冷静,充斥着个人情绪在内,但究其根本这就是在记录试验情况。
而且都是失败。
“那这个不知名试验现在成功了吗?”
柳入楼道,“还有,他之后把注意力转移到了石让身上,是不是说明石让这个人对他的这个试验——至少他自认为——是有帮助的?”
而现在已经能看出来他的性取向,那他对北辰的兴趣,是否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呢?
一时间,所有人若有所思的目光都落在北辰身上。
“这说不太通啊”
计远想了想,“北辰跟石让他们两个完全没有任何共通的地方,甚至连生活轨迹都没有交叉过。”
“别的先不提,你是怎么知道我生活轨迹的?”
“你以为考核真的只是考个试吗?”白璃,“调查局会从所有角度进行评估,当时大多数人都忙着抢救伤员,能抽得出手给你做行踪评估的估计就只有计哥。”
“你说的很有道理,但是——”
北辰心平气和,“这属于个人隐私兼局里的机密了吧?”
“哎呀,大家都那么熟了。”
“你跟黑客说隐私和机密?”
就光明正大的黑客了吗!?
不过事已至此,北辰默默叹了一口气。
“但是,也不是没有共通点吧?”柳入楼想了想,“剧院,北辰和石让都去过女娲星的剧院。”
“我们都去过,”白璃摇了摇头,“如果真的是因为剧院,那么他最优先的选择其实不是北辰,是在北辰身边的楼姐。”
“假设他真的看到了我们一行人都去过剧院,也因为这个理由,急切地需要接触去过剧院的人,那么无论是从基于取向的心理角度出发,还是更方便控制的角度说,楼姐都是比北辰更好的对象。”
但是,对方却没有选择柳入楼,而是将北辰当作了突破口。
为什么?
“北辰和石让,还有什么共通点呢?”白璃撑着脸笑起来。
柳入楼一看她这个表情就知道,白璃已经明白了个七七八八,当下里挑了挑眉,开门见山道,“你知道了什么?”
“很简单啊,”白璃微微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道,“你们都没有注意到吗——是酒精。”
“北辰没有喝酒,”计远回忆了一下,“至于石让,在酒吧里有他的影像,当时”
“番茄汁,石让也没有喝酒。”
柳入楼接话,“所以,是因为他们两个都没有在这个酒吧喝酒?”
“大费周章又是跟踪又是骚扰的,难道就是为了当酒精测评员吗?”
“你们还记得最开始引北辰来的那首云里雾里的小诗吗?”
白璃道,“‘当它垂落,如灵蛇之尾,苍青摇曳’还有‘唯见蛇影盘绕星辰,赐下不朽或永夜之吻’。”
她笑着,语气轻轻,“女娲星上还有另一个特异,已经被其他人观测到,甚至正在被寻找。”
“你的意思是,他在寻找这个特异,跟踪石让是认为石让拥有和这个特异见面的方法因为石让突然间成名了!”
计远猛然想通了这一点,激动道,“他认为,石让突如其来的好运气和这个特异有关系,所以他才会跟踪石让、甚至是石让周边的人!”
可能是出于自己的幻想内容,估计他认为自己的行动在拯救“妻子”索菲娅,故而一直这么执着。
“我们现在都知道,让石让能成为舞台明星的原因,是他利用A级以上的特异杀害了之前的演员。”
北辰总结道,“但,这位跟踪狂先生不知道,他将石让的成功和另一个不知名的特异联系起来了,所以他认为石让有找到这个特异的办法,于是跟踪他。”
“是啊。”白璃还是笑着,语气还是一样的轻柔。
“那么他注意到北辰?”
三个人都立刻看向白璃。
被盯着的白璃眨了眨眼,“很简单的——好了好了,别那么看着我。”
她叹了口气,“真的很简单,他认为石让得到了特异的协助,而北辰今天做了什么,让他觉得北辰也有可能得到特异的协助呢?”
《麦克白》里揭示了命运,从而让麦克白走让疯狂道路的三个女巫——
白璃说过的,特异不是女巫,给他特异的人才是女巫——
石让和北辰在酒吧里做了什么,让他认为会得到特异的协助——
红色的眼睛
电光火石间,就像是大脑内有一根清晰又敏捷的线,瞬间串联起了一切看似不相关的珠子,柳入楼瞬间想通了过来,她立刻看着白璃道:
“是酒保!他们不喝酒的同时,还跟酒保有过沟通!”
“那个酒保”
北辰也立刻反应过来,“没错,是在我跟酒保说过话后,对方才突然注意到我、上前搭话的。”
“现在还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柳入楼深吸一口气,“他认为是石让从酒保那里得到了特异的协助——如果不是他以为呢?”
“我的意思是,如果酒保真的是女巫呢?”
“一百分。”白璃笑着。
那就是确认酒保就是给石让特异的人!
“酒保没有出现在跟踪名录里,因
为他不是需要揣摩和模拟的对象——游戏教程里怎么会有发布任务与奖励的NPC的行为模式呢。”
白璃笑着,漂亮的、蝴蝶一样的眼睫垂下又抬起,仿若蝴蝶振翅:
“所以,A级以上精神类特异的本体一定在他手上。”
在昏暗灯光下、吧台深处的那个人影,和那双红酒一样的眼睛。
柳入楼皱起眉头,她本能觉得危险:
“不管怎么说,既然已经确认那还是先联系分局比较这是怎么了?”
正在她划开终端的一瞬间,一道通讯便飞了进来。与此同时,其他人的终端也几乎是同时有了提示。
白璃划开,“您好?”
“白小姐,您好,我是女娲星分局的后勤部科员关梦祺。”
那是一道听起来紧紧绷着的女声,她的语速飞快,要不是需要顾及社交礼仪,听起来她都想直接跳过这巨自我介绍。
“很抱歉这个时间打扰您,但是——女娲星上出事了。”
“关女士,您好。怎么了?”
“大概十五分钟前,在女娲星九个雕像群前突然有大批的人员身亡,根据监控录像显示他们全部衣着得体,到达雕像前后没有任何犹豫便立刻自尽——”
哪怕在竭尽全力的稳住状态,想要以一个专业的语气和口吻去进行说明,但是白璃还是听出来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截至目前,统计死亡人数一百八十人无一人生还。”
白璃抬眼,视线扫过时看到其他人的脸色同步越来越凝重,她就知道他们现在被通知的是同一件事情。
“我明白了,”白璃轻声道,“在我的终端上发个地址,关女士,今晚你得跟我一起跑完这九个地方。”
“我明白!”
对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又有些抖,“我在现场等您。”
通讯结束了。
白璃站起身,一边向门口走一边道,“今晚那里都不要去,楼姐和计哥,你们两个今晚去北辰的房间。”
她话音落下,北辰就条件反射一样准备将刷门信息从终端传给柳入楼和计远。
“但是”
“没事的,”白璃看向柳入楼,“这难道是我第一次临时被叫去现场吗?”
“至于要你们换个房间,就当是我疑神疑鬼吧,”她意有所指道,“石让的信息难道是简单从网上搜索就能得到的吗?”
“如果能得到石让的信息,那看到了我们的车牌后,不是也能得到门牌吗?”
“我们知道了,”已经完全明白了严重性的计远严肃下来道,“你放心,安心去现场吧,我们两个好歹也是调查局的人,不至于连他们几个乱纪人员都对付不了。”
白璃眨了眨眼,正准备回过身出门的时候,柳入楼突然又喊住了她——
“等等!”
她一溜烟跑到桌边,抓起来了好几沓贴纸以及拿了两个透明的药盒过来。
“这些东西你们都带上,两个人分一分,确保每个人手里至少一定要有一份药品。”
虽然总是调侃柳入楼假药贩子,但这个时候白璃还是乖乖都接了过来。
北辰已经跟计远交换了刷门信息和车钥匙,跟在白璃身后走了出来。
“虽然这么说很不合时宜,”白璃挑了挑眉,转过眼眸看向北辰,“第一次单独任务,配合些,搭档。”
“啊,彼此彼此。”
北辰咧了咧嘴角。
第46章
午夜十二点已经过去,但是女娲星中心区依旧灯火明亮。
还有不少青年人正在享受人生。灯火通明的人间界,夜晚看不清星星的影子。
而中心区的城市建筑群之外,却少见得亮起了更刺眼的灯。
被特意关了声音的警报灯驻守着,冲天的灯光撕碎了夜色。
下一秒,数道近乎透明的明黄色光带,从警报灯的灯珠柱射出。
这些光带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迅疾无比地在地面游走、定位、连接。
它们无视地形,精准地绕过雕像基座,在空地外围飞速勾勒出一个巨大的、将所有雕像以及那片死亡核心区域完全囊括在内的不规则多边形。
光带首尾相接的刹那,一层薄如蝉翼、却散发着绝对冷意的能量光膜瞬间垂直升起。
沿着光带的轨迹向上延展,形成了一道高达十几米、完全透明的能量壁垒。
这壁垒并非静止,表面有无数细微的明黄色能量粒子如同湍急的溪流般急速流动,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嘶嘶”静电噪音。
这层光膜完全交汇之后,从外则再也看不见里面的情况,只有浅浅的明黄色发着光。
而背对着屏障的,是一道身穿黑色制服的女性,她留着刚刚到下巴的短发,乌黑的发丝缎子一样淌着光。
偶有风来,撩动了她的发丝,露出里层染成明亮橘色的发丝。
她的头顶也有一对橘色的猫耳,与身后细长的猫咪尾巴同样颜色,其上还有些白色的无规律花纹。
关梦祺前几天刚刚过了四十七岁的生日,她这个年纪在调查局分局已经能单独和搭档单独跟进任务,实际上,在如今的普世观中算得上年少有为。
天才毕竟只是少数,世界上更多的还是努力的凡人。
而现在关梦祺正在屏障外等着所有人公认的天才。
白璃这个名字她当然早有耳闻,但是印象最深刻的还是半个月前接到总部追查整改通知后的时候。
最开始只听人说,是总部有人破获了官商勾结用普通民众做基因实验的大案。
之后才知道,这件案子是那位有名的白小姐最先察觉蛛丝马迹、与搭档一起单枪匹马破获的,而从最开始一直到犯罪嫌疑人落网,也不过一星期的时间。
说起这件事的人是从总部交材料回来的副局长,那也是位雷厉风行、事业上前途无量的才俊,可她当时感叹又带着理所当然说:
“毕竟是那位白小姐。”
关梦祺已经回忆不起来自己当时是惊讶还是好奇,但今夜,赶赴现场后看到这一场人间惨剧后,她却无比庆幸——
至少还有白小姐在。
想到这,关梦祺稍稍吐出了一口气,她动了动膝盖,刚重新站定的时候,就见到远处天空闪着警车的警报光。
前方有警车开道,紧随其后的浮动车畅通无阻地驶来。
掀起的气流迎面而来,关梦祺抬手挡在眼前,等到感觉到气流平息,关梦祺重新看过去,刚好看到两个人从车上走下来。
从驾驶座上走下来的是个男的,略过。
关梦祺抬步,赶紧迎着那个穿了一身灰色运动服、长发扎成马尾的女性人影走过去。
那是实在太过年轻的面孔,就算放在学校里都是年纪最小的那一批。
关梦祺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想,这才是真正的青年才俊呢。
“白小姐,我是跟您联系的关梦祺。”
她站定在白璃面前。
调查局的制服实际上有很多可以自定义的地方,比如白璃的夏季制服是裙裤,而也有一些人的夏季制服是长裤。
除了上衣对肩章和胸章的制式要求,这都是可以跟着自己的喜好和需求调整的。
面前的关梦祺就是一身标准的西装裤剪裁,脚下踩着一双比起皮鞋更方便行动、看起来又比作战靴更轻便的鞋。
“您好,现在情况怎么样?”
白璃一边走,一边这么问道。
“目前雕像前的二十名受害人确认全部身亡,根据负责其余八个雕像群的同事反馈,同样无人生还。”
关梦祺跟着她,语速飞快道,“这里是中心区的雕像群 ,距离城市最近,警方赶到的时候还有受害者没有完全死亡,但”
“有没有立时死亡问题不大,”白璃立在屏障外,看着她轻轻道:
“这是防止辐射扩散的手段,能用上这个说明里面的辐射浓度强得可怕,就算只是轻伤,在这样的辐射下也不会有人能健康活着。”
“不是你们的问题,别在意。”
她的声音柔和地散在夜风里,树林中的风总是更凉的,关梦祺抿了抿唇,动了动自己从刚刚就僵僵握着的手指。
“九个雕像群的监控呢?”
关梦祺回过神,“我的搭档已经去拷了,大概五分钟后就能带着所有资料回来。”
“嗯。”
白璃点点头,随后垂眸拿出来一张银白色的半脸面具。
那张面具并不是完全遮挡的,反而只有几条金属流线,戴上去之后完全贴合她的鼻梁、颧骨、下颌和下巴。
银白色的金属线条从鼻梁处分开,一半连接到了她的耳后和下颌下巴,另一半稍微卷在她的眼旁,像是两片金属的蝴蝶翅膀。
在接触到皮肤的一瞬间,北辰发展有一道银蓝色的光芒从金属上流动而过,紧接着是一层透明的蓝色薄膜显现,但很快就消失不见。
“给他一个一次性面罩,”白璃指了指北辰,“我们进去看看现场。”
她看着关梦祺说话的时候,北辰这才发现,关梦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戴上了一张黑色的镂空面具,听到白璃这么说,早有准备一样递给北辰一个厚重的面罩。
那明显是一次性通用面罩,不管是样式还是重量都显得笨重,戴上去后下半张脸会被完全遮蔽,连呼吸都被闷在里面。
但工作能力倒是没什么差别。
一整个厚重的面罩戴在脸上,北辰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被闷在鼻尖。
能看出来面罩的分量不算太轻,就算是北辰这样低体脂率的人,戴上去之后颧骨和耳侧的皮肤依旧被压得微微下陷。
弹力带绷在脑后,压得几缕头发乱翘。
确认自己戴好后,北辰冲白璃比了个手势,“好了,进去吧。”
他的声音闷在面罩里,为了让白璃听清还稍微往她的方向弯了弯腰。
下半张脸被完全遮住了,整张脸上只有那双眼睛露在外面。
下面是黑色的面罩,上面是深色的发丝。
而他那双眼睛,此刻像囚禁了天光的碧玺,在夜色中明明而辉。
白璃又看了一眼,这才点点头率先走进去。
明黄色的屏障穿身而过,刚一进去白璃鼻尖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这里再走不到五十米就是密林,浓郁的树木花草芬芳哪怕无风的时候都丰沛地缠绕鼻尖。
可此时此刻,血腥味重到白璃什么都闻不到。
她是见惯了死亡的,可哪怕如此,现在也难免被这样的人间惨剧震慑到一瞬间。
中心区的雕像群环绕在女娲像身边的,是当年设计与建造了女娲星的科学家团队,她们无一例外是女性。
原本这里的空地是供民众活动的场地。
而现在,空地上不再是青草与苔藓的温床,而是被一层厚厚的、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血泊所覆盖。
毫不夸张的血泊,那简直就是用血灌注的湖泊。
月光下,这血泊像一块巨大的、吸光的、粘稠的暗色地毯,散发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
在这片血色的地毯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二十具躯体。
二十个人。
他们姿态各异,却无一例外地失去了生命的迹象。
白璃抬眸看着,眼瞳平静的像是无风时的海面。
这无声的现场,每一个细节都在疯狂地尖叫着这个词。
没有搏斗的痕迹,没有外来的暴行。只有自己对自己施加的、决绝而彻底的死亡。
一个看起来相当年轻的美丽女性,她穿着当季的高定礼服,漂亮的裙摆被鲜血完全浸染,那双六位数的高跟鞋此刻沾满了泥与血。
她纤细的脖颈几乎被自己割断了一半,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女娲的雕像,空洞的眼睛似乎还在凝视那滴溅在神像脸上的、属于她或他人的血。
周围的树林沉入一片浓稠的墨色。月光艰难地穿透层叠的枝叶,筛下几缕惨淡的银辉,在地上投下扭曲、晃动的怪影。
空气凝滞,之前下过大雨,泥土深处翻涌上来湿冷气息和草木腐烂的微醺。
风穿过松针缝隙时发出的、如同叹息般的呜咽。
整片林子仿佛在沉睡,又仿佛在屏息等待着什么。
一种无形的压力弥漫在每一片树叶、每一寸阴影之间。
女娲的雕像在惨白的月光下静静矗立。
白日温润的玉石质感此刻泛着一种冰冷的、青白的幽光,宛如沉入水底的古玉。
她盘绕的长发在夜色中如同凝固的瀑布,长尾盘桓,衣袂的褶皱被月光勾勒得异常锋利,仿佛随时会割破这粘稠的空气。
那张低垂的脸庞,在月华的洗礼下,圣洁依旧,却更添了几分俯瞰尘世的漠然与疏离。
她的眼眸低垂,目光似乎穿透了亘古的时光,落在这片寂静的空地上,带着一种永恒而冰冷的悲悯。
一抹鲜红的、尚未干涸的鲜血从她眼睑滑落,一路淌到了下巴上。
所有的死者都很年轻,鬓发甚至没有一根白发。他们都衣着光鲜,女士们描眉画眼、男士们抓好了头发。
就在不久之前,这些光鲜亮丽的年轻人们还在酒店大厅言笑晏晏,跟刚进门的白璃打了个照面。
而现在他们就已经了无生气地躺在了鲜血里。
正在这时候,关梦祺的终端响起了一连串的提示音:
“白小姐,现场的视频信息以及追踪的所有受害人的信息已经发过来了。”
她说话的时候就已经分享了屏幕,白璃一抬眼就能看到几个按照案发现场命名的文件包。
进去之后,除了现场的视频还有按照一路上的路线名称标记好的视频,以及十二个受害人的所有背景资料。
从他们接到通讯赶过来也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居然能有这样高效的工作效率,北辰叹为观止。
“警方通知我们的时候,案发现场的这个视频我们就已经看过一遍了。”
关梦祺抿了抿唇,她看向白璃,“但是白小姐,你可能可以看出来些我们没发现的线索。”
白璃与她对视,蓝色的大海里此刻没有游鱼的影子。
“交给我吧。”她这么说。
那样轻柔的声音,与她对视时却总让人有一种被托举的安心感。
关梦祺喉头动了动,她深吸一口气,连头顶上一直隐隐下压的耳朵都瞬间完全立起来。
她毫不犹豫播放了视频。
视频的一开始是大概五六秒的空镜头。
——截取这段视频的人甚至细心到考虑了,一个人接受信息需要一定的缓冲时间。
月色在微风下与树影摇曳,很快视频里出现了一群衣着靓丽的男男女女。
一共二十人,每个都打扮地体面非凡。
他们在雕像前仰头瞻仰,然后在空地上伴着音乐翩翩起舞。
女士们的裙摆翩飞,就像是正置身于真正的名利场,在男士们的臂弯里舞动。
明明灭灭的光从他们身上佩戴着的首饰上闪出,耳边随着舞步飞旋出一串晶莹明亮的光。
腰侧挂着的装饰用腰链同样飞起又落下,尾端的大约一个手掌长度的三棱锥闪闪发光。
来到这里的二十个男女显然都有不俗的家世,这不仅仅体现在他们的衣
着上,更在谈吐和跳舞时的姿态。
除了一些怀旧主题,现在的名利场已经不太会有人将舞蹈当作交际手段。
也正因如此,在如今还会花功夫学一身优秀华尔兹舞技的人大多有闲有钱。
月光映亮了他们每个人的面容,他们都神采飞扬,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热络而快活的笑。
音乐结束,一舞毕。
下一秒,异变突生。
刚刚还含笑跳了一支舞的人们,突然间一齐面向雕像群——
他们捡起了腰间的三棱锥,在同一时间、以同一个动作狠狠捅穿了自己的咽喉!
没有一个人保留力气,几乎就是举起三棱锥的同时,没有任何迟疑地捅了下去。
甚至有个身材纤细的女士,因为捅下去的力气过大而稍微后退了半步。
但就算如此,她下一秒横着割断自己脖子的动作也没有任何犹豫。
鲜血四溢喷射,整个画面几乎都要被染成红色。
白璃看着,轻声问道,“另外八个地区的视频呢?”
关梦祺连忙点开其他视频。
“不用一个一个播放,一起放吧,”白璃顿了一下,补充道,“倍速。”
听她这么说,关梦祺有些惊讶地看过去,却只看到白璃平静的侧脸。
不知怎么的,有些疑问就觉得没有必要问出口了。
一共八个视频窗口悬在空中,白璃抱臂站在血泊外,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八个视频同时倍速播放,就算是因为伴随基因天生视力优秀的北辰都有些吃不消。
——他的动态视力没有问题,甚至可以说比白璃更优秀,但记忆力差的有点多。
只能反应上来当时一瞬间的对比画面,但过上一阵就开始模糊。
反观白璃,她的眼睛从头至尾就没有动摇过。
怎么回事,怎么活了二十年突然觉得自己是个笨蛋
北辰有些忧伤地这么想。
“全都是一样的。”
在他淡淡地哀叹时,白璃冷不丁开口道。
“对,没错,这些人确实时同一时间来到的现场,也是同时开始跳舞和——”
关梦祺下意识接话,却没想到被白璃轻声打断。
她转过眼睛,按下暂停键的视频停顿在虚拟屏上,在她侧脸涂上一层冷光,让银白的镂空面罩飞过一抹光。
“不,你理解错了。”
她说,在这个角度下,双眼像是被托在银托架上的蓝宝石。
“我的意思是,他们自杀时候的姿势、力度、割下去的角度都完全一样。”
“没有活人能够完全做到这一点,他们是被特异操纵着自杀的。”
“操纵?”
关梦祺敏锐捕捉到了这一点,“但是他们的动作很流畅是不是迷惑更可能一些?”
白璃摇了摇头,她点了点屏幕上一个刚刚捅穿自己脖子就被暂停了的男人:
“这个人,你可以倒回去重新看,他的惯用手是左手,所以邀请女士的时候下意识想递出的是左手,之后才改换的右手。”
“但是,”北辰看着视频,接话道,“他在捅穿自己脖子的时候主力手是右手。”
越是在时间短暂的危急时刻,人越是会下意识用自己更顺手的方式、更经常的姿态去面对。
没理由在自杀时突然改变自己的惯用手——还是这种毫无缓冲地捅穿脖子。
“我要去看看尸体状态,”白璃一边说一边拿出来鞋套,“现场留证了吗?”
愣了一下,关梦祺很快反应过来,“留了留了——谢谢”
捏着被白璃递过来的鞋套,关梦祺陷入短暂的沉思。
感觉好体贴、温柔的性格啊。
明明是个那么敏锐的人,结果居然性格这么好吗!
正想着,一抬眼看到白璃和北辰已经靠近了尸体,关梦祺急忙回过神,将鞋套穿上赶了过去。
已经开始有些粘稠的血液踩上去并不好受。
一方面是心理上很难克服,另一方面就是确实很滑很不好走,尤其是穿着鞋套的时候。
她有橘猫的伴随基因,虽然走得稳当,但观感还是不是很好走,而前面的那个男人看起来是有狮子的伴随基因,走得稳一些也正常。
就是没想到白小姐一个纯种人类,居然平衡感也这么强,走得这么稳。关梦祺三两步赶到白璃旁边,这么想。
北辰瞥了她一眼,若有所思地在关梦祺察觉到前收回了视线。身后的尾巴上下甩了甩。
而短短几分钟就快要收获一颗迷妹芳心的白璃目前还毫无察觉。
她专心看着眼前的尸体伤痕,时不时还让北辰翻动一下。
跟着白璃,翻尸体这种活一回生二回熟。北辰现在手熟的可怕,再也不是邮轮上连看都有点勉强的菜狗。
他们三个人一起戴着手套把二十具尸体连着白璃看过去,再加上搜身全都过了一遍。
工程量确实不小,但收获倒是不大。
“他们全都没有带自己的随身物品,”关梦祺叹了一口气,双手向前伸着不想让手套上的血沾到自己身上:
“包里除了一张纸条什么也没有——那就不要带包啊!”
纸条是手写的,从中间有一横一竖的深深折痕。
白璃接过去看了一眼,那上面是很稚嫩的孩子的笔记,“我们要一直在一起哦!”
写出来的话语也是只有孩子才能坚信的天真。
而她说得包是一个女士手提包,只有一个巴掌大小,是专门用来搭配裙子的。挂在手腕上像是一朵轻飘飘的云。
白璃端详着那个包,看了一阵后突然轻声开口,“那个包”
关梦祺猛地一个机灵,视线下意识追着她望过去,“这个包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不,倒不算是什么问题,”白璃顿了一下,若有所思到:
“你看看她今晚的这一身搭配,红色镶金的高定和脚下黑色满天星碎钻的高跟鞋,这个云朵包是不是不太搭?”
话刚说出口白璃就意识到她问错人了,今晚柳入楼没有一起跟着来。
一抬眼果然看到关梦祺一脸懵地看着自己,但还是努力捧哏,“白小姐说得有道理!”
啊,果然问错——
“嗯,你说的对,”北辰平静的声音传来:
“她这身衣服应该是丝绸面料裙尾和肩膀点缀了碎金,丝绸的特点是垂坠感和光泽,云朵包柔软蓬松的卡通样子不协调。”
“而且裙子是红色点缀了碎金,包却是柔白和浅蓝过度,对于色彩来说太突然了。”
北辰歪了歪头,“对于精心搭配过的状态来说,这个包很突兀。”
好专业。
白璃: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第47章
久久没有人接话。
北辰望过去,只看到白璃也正看着他,接触到他的视线后才慢条斯理道,“没错,是这个意思。”
而另一边的关梦祺脸上的表情就好懂得多:做白小姐的搭档,需要涉猎这么广泛啊?
确实看懂了她表情的北辰:糟糕,说多了。
“那么,这个包就可以作为一个突破口。”
白璃的指节抵着下唇,她缓缓道:
“精心准备了礼服和高跟鞋,她一定也准备了搭配的包,所以是今天之内、很近的一段时间出了意外,导致她只能用这个包。”
“但是她为什么一定要带一个包?”
关梦祺有些不理解,她背后的尾巴都要纠结成麻花了,“就为了带着那张纸条?”
白璃看着她纠结的尾巴笑了一下,“对,就是为了那张纸条。”
“那张纸条上面的字迹很稚嫩,并且从纸质和折痕来说也已经很久了,是很多年前有人给她的东西。”
白璃轻声道,“这种约定一般不会出现在长辈和小辈,更多是同辈间会许诺的。”
“可能是她重要的朋友、或者什么别的人,但至少对于她来说这张纸条的意义重大——重大到,无论如何都要随身携带
着。”
“关于这个包,通过牌子应该可以追溯到卖出记录,”白璃,“不要局限在一个地方,去查整个星际的记录。”
“也不一定是死者购买的,拿到购买记录后交叉对比跟死者有交集的人——”
白璃看向关梦祺,“那么,动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