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睫抬起,那双漂亮的蓝眼睛看过来,简直让人觉得像是望进了一片海里。
关梦祺屏息了一瞬,遂即坚定地点了点头,就跑着出去屏障不知道跟谁发出了通讯。
看着突然燃起来的关梦祺,北辰挑了挑眉,一边伸出胳膊肘扶住弯腰的白璃,一边慢条斯理道:
“除了这些没有别的了?”
白璃原本正弯腰摘掉鞋套,突然被人架着手肘稳住,她将一片血污的鞋套团在掌心,直起腰后徐徐道,“一点点。”
北辰:
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放出巨大的瓜。
没去管北辰脸上有些无语的表情,白璃掌心攥着垃圾,站在原地等北辰也摘下鞋套。
她的镂空面罩已经取下,冷硬的反射光从她面颊上消失,像是海蚌打开了壳,露出了珍珠的柔光。
夜风穿过她的马尾,有一些发丝沾到了她的脸颊上。北辰一抬头就看到了。
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他直接脱下了一只手套,用干净的手指轻轻、轻轻将那一根挑离了白璃的脸颊。
“所有死者的伤口——”
正说着的白璃猛然间张大了眼睛,睫羽完全扬起像是浓密的羽毛扇,拱卫中间的蓝宝石。
她的面前是北辰垂眼专注的视线,这种角度甚至有一种近乎温柔的错觉。
颜色奇妙的眼睛垂下,宝石的反射光感减弱,现在更像是春天时候的天空。
他的面罩还挂在另一只握着鞋套的手上,鼻梁和脸颊上都有一道压痕,在小麦色的皮肤上呈现着。
可能是因为一次性面罩看着就不太透气,总露出一种、呼吸闷在面罩里而带来的,有些潮湿的性感来。
可是夏夜林中的风还在吹拂,让他的发梢也飞舞,蓬松的深色发丝又是清爽干净的明朗气息。
一抹痒意传来,跟着虚虚挨上的温热触感离开。
白璃眨了眨眼。
“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他们的伤口跟第一个死者的完全一样。”
她转身去找临时垃圾桶,“你不是已经看出来了吗?”
她的背影里马尾轻轻甩动着,像是可爱的尾巴。北辰一眨不眨的看着。
所谓的第一个死者,就是死亡在白璃他们酒店的经纪人。
只不过经纪人确实是自杀。
从现场来看,最直观的感受就是酒店的时候异变辐射波动并没有那么强,而这里已经到了必须开屏障的地步。
其次,酒店的时候能看出明显的“仪式感”,对方确实是自己放弃了自己的生命。
而在这里,与其说他们是在集体自杀,不如说更像是深夜游会,没想到最后居然出了这样的事。
关梦祺去查手包,白璃就靠在车上继续看剩下的视频。
这些视频都没有什么问题,能看得出来这些人确实是自愿,甚至可以说兴高采烈前往雕像群的。
并且,那个云朵手包从出酒店开始就已经被拿在了手上。
白璃下意识抬起指节抵着下唇,蓝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屏幕,一直到点开最后一个文件她的神色才突然变了一下。
那是最后一个区的雕像群。
同样的摇曳树影和皎洁月光,以及同样在雕像前发生的惨祸。
就跟其他几个区的一样,鲜血红得刺人眼睛。
但跟其他几个区不同的是,这里面所有躺在血泊里的,都是学生。
从沿路监控来看,这二十个学生都是从各个大学集合在雕像前的。
他们同样开始舞蹈。
但舞步明显生涩得多,看起来也并不是多认真在对待这件事,更多是在玩闹。
白璃看着他们的笑脸,指尖稍微点了点,垂下眼划开了自己的终端
“你好,阿香,睡了吗?”
正在宿舍里激情打游戏的虞香手腕震动了一下。
“在玩游戏?”
又震动了一下。
正徜徉在游戏海洋里的虞香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这让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击量暂定,断开连接,摘掉了游戏头盔。
她的卷发在刚摘掉头盔后乱乱的,之前像是衬在脸庞的玫瑰,现在就是一团团小羊羔的绒毛。
虞香随手扒拉了两下,低头去看终端——
居然是白小姐!!!
她倒吸一口凉气,着急忙慌将头盔随意撇下,紧接着立刻回复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白小姐我没睡!”
“确实,是在打游戏(跪下”
“哈哈,没关系没关系,这么晚打扰你其实是有些事情想问问。”
虞香顿了顿,紧接着有些犹豫地发送,“是出了什么事吗?要是可以的话,我们可以直接语音通讯的!”
下一秒,白璃的通讯请求就弹了出来
好快!
虞香愣了一下,也不敢再迟疑,急忙就点了同意。
白璃泉水一样的声音出现在耳边:
“打扰你了阿香,我想问问,这几天你们学校有什么有意思的传言吗?”
“有意思的传言”
虞香苦思冥想,“主要是我们还没有完全开学,新生只有我们几个志愿者啊!好像确实听说过——”
“是我们新生志愿者的带队学姐!有一天听她好像说最近很流行在夜里去看女娲雕像?”
“午夜十二点?”
“对对对!午夜十二点!”
虞香被这么一提醒,一下子想起来了:
“当时是学姐在说,有好多人去学了古世代的舞,是因为有个传言,说是在午夜十二点,去女娲像前跳一支舞就会被女娲保佑。”
“最近除了新生入学,其实也是毕业季,很多快要毕业的人就会想要图个吉利,听说感兴趣的人不算少,好像还专门组团去学了跳舞。”
白璃的声音听不出一点波动,她继续问,“那你认识的人里,有回去女娲像前跳舞的吗?”
虞香有些无奈,“我才是新生呢,不是很知道快要毕业的学长们至于我们带队的学姐,她是保研学生,没有这方面的烦恼,跟我们说的时候也只是当做有趣的事情分享一下。”
想了想,虞香又道,“是出什么事了吗?”
白璃这个时候笑了一下,她轻声答非所问道:
“阿香,你的第六感很敏锐,这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
“所以不管遇到什么,在你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听从你第六感的指挥吧。”
她又轻轻说了句“谢谢”后,结束了通讯
“从阿香那里知道,学生们之间流传着‘午夜十二点去女娲雕像前跳一支舞就会被保佑’的说法。”
“听起来跟‘去女娲像前展出、巡演会有好的效果’一样,”北辰想了想,“这不是女娲星上的传统?”
“正是因为有这样的传统,所以才能吸引这么多人毫无戒备的中招吧。”
白璃在终端上摁了几下,随后熄灭。
夜风带着从森林深处吹来的凉,她抬起眼,准确地望向了正一路小跑过来的关梦祺。
她身后还跟了个白色制服的男性,鼻梁上架了眼镜,耳朵小小圆圆的,身后是蓬松的大尾巴,上面有一圈一圈白色的花纹。
是小熊猫的基因伴随者。
“白小姐!”
关梦祺一边跑过来,一边在终端上操作着些什么,等到她站定在白璃面前,白璃的终端上也收到了一条消息提醒。
“叮咚”
白璃点进去,是整理好的各项文本资料。其中有一个名字尤其显眼——
秦绫。
“我们查过了,这个包在品牌中算是价格比较亲民,所以销量不低。”
关梦祺有些严肃道,“根据死者的关系表来交叉对比,其中秦绫是最有可能的。”
“并且,秦绫实际上现在也正在女娲星。”
白璃笑起来,“第二十一个人。”
“联系上她了吗?”
“正在联系,刚刚的通讯对方没有同意。”
“也很正常,现在毕竟是这个时间。”
白璃笑着,脚下步子稍微动了动,直起腰来向关梦祺摆了摆手,“现场的情况就拜托你们了,我现在去找她。”
关梦祺愣了一下,下意识问道,“您知道她住哪个酒店?”
“虽然没有打过照面,但是知道哦。”
白璃笑着,拉开车门的时候还停了一下,抬眼对关梦祺道,“辛苦了,剩下的事有了结果会告诉你,要留个联系方式吗?”
她说话的时候手掌撑在打开的车门上,夜风拂动她的发丝,让她整个人在平时的从容雅正里多了些说不出来的、仿佛正流淌着的生命气。
蓝色的眼睛弯起来,之前在现场冷静而有条理地分析时像是蓝宝石,此刻却更像海风明澈的海面。
她的马尾被风送着越过肩膀,这一刻夏夜好像也活了过来。
于是关梦祺几乎能听到自己不绝于耳的心跳,她重重点了点头,她听到自己几乎是雀跃着:“请务必!”
从头到尾都没有被注意过的北辰默默上了驾驶座,站好了今晚作为白小姐司机的最后一班岗。
一直到浮动车离开原地,北辰才终于忍不住道,“你有没有发现,那些人的几乎都有耳钉?”
总共九个案发现场,每个案发现场的视频都能看到受害人的耳畔有耳钉。
一个人两个人是巧合,整整一百八十个人都有那就一定是筛选。
再结合今天上午的剧院事件——
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是同一个特异作案。
而根据白璃的推理,这些都跟那个酒保脱不了干系。
让人觉得奇怪的,白璃听到北辰这么问后,只是轻轻掀了一下眼皮,不咸不淡道:
“嗯,我知道。”
视频里一群人耳边的反光那么亮,她怎么可能看不见。
北辰斜眼看了看她垂下的眼睫一眼、又一眼终于还是咂了一下舌:
“啧,你能不能恢复一下?”
“?”
“就是你刚刚上车之前,”北辰目不斜视的开着车,“比现在话更多的样子。”
白璃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
“面对第一次见面的同事要保持社交礼貌,在车里坐在你旁边也要?”
品了品这句话,自觉把自己和“非同事”划上了等号的北辰眨了眨眼,默默放松了些肩膀,“那你睡——要调一下温度吗?”
“你把脑子落在现场了吗,要不要回去取一下?”
白璃撑着脸,凉凉道,“回去酒店不超过五分钟,睡什么?”
北辰一边注意着周围,一边分神看了她几眼。
确实是困了,比起白天的时候能明显看出来神采有些蔫,不说话的时候总是垂着眼,说话时也能听出来语气里浅浅的倦意。
白璃的指尖在座椅上敲了敲,“专心开车。”
说完,她似乎是精神了一点,撑着座椅稍微坐起来一些,然后在终端上不知道发了什么信息。
——没过一阵就收到了回信。
北辰收回视线,再拐过一个路口就要到酒店了。
“你好,是我。”
白璃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北辰愣了一瞬,紧接着回过神来:
“有些事情需要协助调查一下,现在方便吗?”
余光里能瞧见她的手指在轻轻卷着发尾,北辰一边注意着周围环境,一边默默数着,一圈、两圈
在第六圈的时候,北辰听到她说,“好的,那麻烦到时候直接发给我。”
浮动车道的流光带无声地划过,像被无形之手拨动的琴弦,在高耸入云的巨构建筑间编织着冷蓝色的光网。
北辰将车驶下,地面轮弹出,缓缓向酒店的浮动车停靠位去。
前方自动清洁机器人如同幽灵般滑行,圆润的外壳反射着霓虹,细小的刷头孜孜不倦地清理着。
城市街道本身,是光与影、热与冷的交界线。
在森林附近能感受到的、有些发冷的凉爽,一进入到城市就消失不见。
在没有风的时候,稍微有些粘稠、湿热的空气,沉甸甸地压在摩天森林的峡谷底,下了车后就追附在皮肤上。
于女娲星的夏夜,调和成一种有别于春天时候的温良感受。
不远处的霓虹依旧在流淌,城市的午夜永不沉睡。
这个时候酒店的大厅已经空无一人,白璃向酒店的夜班前台笑着点了点头后,就目标明确地上了电梯,毫不犹豫摁下了一个数字——
“十七楼?”
“嗯。”
“我是在问,你怎么知道的她住在几楼?”
北辰想了想,“住在这个酒店是因为被害人吧?”
“能交换手包,说明她们关系不远,最关键是住的不远——要不然救急也救不上。”
“但你是怎么知道她住几楼的?”北辰百思不得其解。
白璃轻飘飘看了他一眼,“你说这个啊——”
“当然是因为,”她好整以暇看着北辰,“我问过了。”
“什么?”
“我说,我问过了——我跟阮小姐还挺熟的,从她那要来了秦绫的联系方式,刚刚在车上问来的。”
“有的时候,好人缘也很重要呢。”
白璃装模作样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又挑着眉梢去看北辰。
北辰:
你现在不困了是吧?
好人缘的白璃心情颇为愉快的走了出去。
走廊上很安静,柔软厚实的地毯吸走了一切脚步声。
白璃来到一扇门前,刚轻轻敲了几下,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
来开门的是个眉眼相当英气的女性。
虽然没有真正面对面说过话,但实际上白璃是见过这位有名的秦小姐的。
当时白璃是去警局交接文件,而秦绫是去给自己同父异母的不知道第多少个弟弟交保释金。
那个时候匆匆一眼,白璃只看到她提着手包安静跟在自己弟弟身后,妆容精致的脸上稍微流露出些许的疲惫。
而现在,她应当是准备睡觉了,整个人已经洗漱完,清清爽爽穿着睡衣,脸上看着像刚敷完面膜匆匆擦掉的样子。
可能是因为面膜残留的水分,她本就浓黑的眉毛更黑,瞧着远比之前见到的时候更精神了些。
也是这个时候白璃才发现,她之前的妆容一直有意无意的柔和眉峰,实际上,这位秦小姐天生就是一双入鬓剑眉。
“白小姐,快请进。”
秦绫将人迎进来,她身后的尾巴垂在腿上,有些不安地摆动了一下:
“是出什么事了吗?之前清清也通讯给我,说是您这边需要我的联系方式。”
午夜被官方人员要联系方式,该说不说确实有点恐怖。
“别紧张,”白璃笑了笑,“请问秦小姐认识井女士吗?”
井曳兰,她就是那位身着红色高定的女士。现在已经成为了一具尸体。
秦绫很明显愣了一下,她先是把水杯放到白璃和北辰面前,然后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很爽快道:
“当然,我们认识很久了。”
她们两个人的关系甚至可以追溯到秦绫的童年,确实可以算得上相识已久。
窗外,悬浮车道的流光像无声的星河,偶尔划过,在室内投下转瞬即逝的斑斓。
白璃静静听着,指尖在个人终端的边缘轻轻一敲,一道幽蓝色的光屏无声展开,一张清晰的图片悬浮在两人之间冰冷的空气里:
“那么,这个包也是秦小姐你给她的,是吗?”
她的声
音一直很平静。
“没错,这是我的包。”
秦绫凑近了些,光屏的冷光映亮了她困惑蹙起的眉头,她下意识地用指尖点了点图片上的包,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是出什么事了?这个包她不会离身的。”
“秦小姐很笃定?”
“当然,”秦绫几乎是立刻回应,下颌线绷紧,用一种出乎意料、近乎偏执的坚定口吻道:
“对她来说非常重要,她绝不会离身的。”
说话的时候,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看得出来对白璃这些问题确实相当不安。
“重要的是这个包,还是里面的纸条?”白璃敏锐道。
“她出事了,对吗?”秦绫猛地抬眼看向白璃,那双漂亮的眼眸里瞬间蓄满了复杂的情绪——担忧、了然,还有一丝尘埃落定的疲惫。
她嘴角竟扯出一个极淡、极苦涩的弧度,尾音带着轻微的颤抖,“这个时间白小姐你亲自来,她一定是出事了,所以才会轮到你来找我。”
“秦小姐,”白璃的声音依然平稳温和,此刻却带着些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我来这里只是想问清楚,这张纸条,你知道多少?”
北辰转眸看了她一眼,觉得她现在有些意想不到的强硬,是因为累了吗?
第48章
从邮轮上算起,他跟白璃已经是有两三天的相处,对于她的话术模式有些基本了解。
对于第一次问询的人,她只会微笑着看着对方胡说八道。
然后慢条斯理从这些胡言乱语里抽丝剥茧,很多自以为骗过了她的人,根本不知道,他们的谎言也为其提供了证词。
但这次,她像是失去了一些耐心。
有点奇怪。北辰想。
而北辰的心理活动,秦绫一概不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在汲取力量。
她缓缓吐出,肩膀微微塌陷,像是卸下了部分伪装:“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秦绫和井曳兰的年龄差别不算小。
在她还是个怯生生的小女孩,躲在庞大宅邸的阴影里时,井曳兰就已经是二十多岁、带着独立气质的年轻女性了。
托那乱七八糟、充满算计的家庭关系和几个奇形怪状、心思难测的弟弟的福,秦绫的童年和少女时代如同一座孤岛。
她习惯性地将真实的自己缩进“软弱沉默”的保护壳里,在学校里,也只有阮清会偶尔穿过那层壳,和她聊上几句。
然而,世事难料。她和井曳兰的关系,竟在旁人费解的目光中,维持着一种奇特的还不错。
如今秦家大厦倾覆,风雨飘摇。
井曳兰或许是出于同情,也或许是念及旧情,在自身也动荡不安之际,竟还想着叫这个昔日的小妹妹在不忙的时候出来散散心,透口气。
“她当时是邀请我去学跳舞的,”秦绫的视线飘向窗外深沉的夜色,声音带着回忆的恍惚:
“我知道她其实一直没什么舞蹈方面的爱好,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跟她一起去了。”
她端起桌上的水杯,指尖摩挲着杯壁,然后一饮而尽。
最开始的时候秦绫确实也懵懵懂懂。
直到一次课程结束后的闲谈,井曳兰才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雀跃告诉她,是最近,她找到了失联多年的同学。
“怎么会有人对普通同学念念不忘呢?”秦绫当时就曾轻轻叹息,带着几分不解。
“与其说是同学——”
井曳兰那时眼神发亮,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整个人都陷进一种从没有过的氛围里。
于是秦绫明白了——
“那应该是她情窦初开、刻骨铭心的初恋。”
在这个人类平均寿命被拉长到五百岁的时代,某些情感,反而可能成为横亘在心头、永不褪色的遗憾。
在漫长的岁月里发酵,愈发醇厚,也愈发沉重。
而这次在偌大星际堪称奇迹般的失而复得,显然让井曳兰在绝望的沙漠里看到了绿洲的幻影。
让她固执地相信那是命运迟来的馈赠。所以她才会如此执着,近乎飞蛾扑火。
秦绫早已不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她已经能够体谅,这种被时光和遗憾熬煮的心情了。
所以,无论井曳兰想做什么,她都默默陪着。对方的要求也不过是跳跳舞,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直到秦绫知道了他们这群人,打算追寻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前往女娲星。
“那只是个连传说都算不上的传言。”
秦绫的眉头再次蹙起,指尖用力按压着太阳穴,仿佛那里有根紧绷的弦:
“我不明白他们怎么会那么深信不疑,”
她摇着头,语气里充满了无力感,“但是很多事情,外人是劝不了的。执念一旦生根,便拔不掉了。”
“所以,你跟着她一起来了女娲星上?”
“我”
秦绫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其实我原本在十二点的时候也是要参加那个仪式的,只不过我临时非常不舒服。”
她用手虚按了下腹部,表情带着恰到好处的懊恼,“感觉像是吃坏了什么东西,头晕恶心得厉害,所以才只能遗憾地缺席了。”
“我们今天还是应该说昨天?总之,上午还一起去中心区逛了逛。”
她继续补充,语速平稳:“回来后才发现,曳兰姐她配套礼服的手包怎么都找不到了,急得不行。所以我才把我的借给了她应急。”
她摊了摊手,一副“就是这么简单”的样子。
“那张纸条一定对她很重要吧。”白璃的声音又放轻了些,像是感慨。
“对,那是她初恋留给她的,”秦绫嘴角牵起一丝理解的、带着点悲悯意味的笑:
“她对我说,这么多年她一直随身带着,像护身符一样——‘总有一天真的会再见的’,她总这样说,眼神亮得让人不忍心打破那个梦。”
白璃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秦绫心头莫名一跳。
果然,白璃紧接着抛出了新的问题:
“所以秦小姐,你的意思是你原本也是要参加这次的活动,对吗?”
她的眼神变得更加专注,眼睫抬起,蓝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宝石的锐光,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对,没错。”
秦绫回答得很快,甚至显得有些过于干脆。
“那方便说说,这次活动到底要做什么吗?”
“就是他们来验证女娲星上那个传言的。”
秦绫露出一个带着点无奈、又有点“你们不懂我们有钱人”意味的笑容:
“白小姐,你也知道的,他们这些人,钱多得发慌,时间也多,做些在外人看来无厘头甚至疯狂的事情,也很正常,不是吗?”
“是吗,”白璃不置可否,她忽然话锋一转,目光精准地落在秦绫的耳垂上:“秦小姐你戴耳环吗?”
秦绫明显愣了一下,这个突兀的问题完全在她意料之外。
她下意识地抬手,用指尖轻轻摸了摸自己光洁耳垂上那个清晰的耳环孔,一丝警惕悄然爬上她的眼底,带着一丝困惑,她回答:
“戴的怎么了?”
“他没有送给你一只耳钉吗?”
白璃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冰珠坠入平静的水面。
“他什么?”
秦绫
的表情瞬间凝固,脸上的血色似乎在幽蓝的终端光线下褪去了一分。
她的手指停在耳垂边,忘了放下。
“一只耳钉,”白璃清晰地重复,每个字都带着重量,“一只你直到现在,都没有戴过的耳钉。”
“抱歉,白小姐,我好像没听懂你在说什么?”
从进来到现在,白璃终于换了一个表情——她叹了一口气。
脸上的假笑面具被打碎,白璃有些无奈地向后靠了靠,将整个上半身的重量都靠在沙发背上:
“秦小姐,开门见山些吧,我真的很忙,没空听你说这些漏洞百出的谎话。”
她竖起两根手指:
“我只需要两个问题的答案——一,你是什么时候见到的他;二,他交给你的耳钉在哪。”
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间里的空气仿佛被冻结了。
连窗外悬浮车流光的轨迹都似乎慢了下来,时间在此刻凝滞。
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没有人说话,白璃挑了挑眉,“或许,秦小姐,你想听我聊聊案件细节吗?”
什么?
秦绫的手指动了动,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听到白璃的声音再次响起。
轻轻的,响在耳边:
“你拦过她的吧,早在那个时候你就明白,井曳兰早晚死在那个男人手里,对吗?”
一直如同影子般沉默的北辰,此刻极其轻微地变换了一下坐姿。
他将原本翘着的腿无声放下,膝盖自然分开,手肘虚虚地、却异常稳定地撑在膝盖上。
这个姿势看似随意,却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比起刚才那种旁观者的姿态,此刻更能在一瞬间爆发出雷霆般的反击。
而对面的秦绫,在令人窒息的漫长沉默中,紧绷的身体线条却奇异地放松了。
她忽然抬起手,将垂落颊边的一缕头发优雅地捋到耳后。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那张原本带着几分温顺愁绪的脸庞,焕发出一种截然不同的光彩——
英气逼人的眉眼舒展着,唇角勾起一抹混合着释然、欣赏与淡淡嘲讽的轻笑:
“不愧是白小姐。”她的声音清亮了许多,带着一种棋逢对手的感叹。
白璃微笑着,“过奖。”
沉默了一瞬后,秦绫缓缓开口。
“对,没错,我确实在那个时候就知道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淡漠。
秦绫的目光没有聚焦,仿佛穿透了房间的墙壁,落入了某个遥远的、布满尘埃的记忆角落。
“动用井家的关系网,查了那么久,”
她微微偏头,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我也帮着她查了那么久那样都石沉大海、毫无音讯的人,大概半年前,突然就出现了——”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冰冷而充满讽刺的弧度,窗外的霓虹光恰好扫过她的侧脸,在那弧度上投下一抹诡异的亮色:
“——还带回来一个所谓心想事成、能弥补一切遗憾的女娲星传说”
她轻轻嗤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午夜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呵,怎么可能?”
“我劝过她,”秦绫的语速加快了些,带着一种压抑的烦躁,她抬手捏了捏眉心,“不止一次。分析利弊,指出疑点,甚至暗示过那可能是个陷阱。”
她皱着眉头,仿佛又看到了当初那个固执己见、充耳不闻的身影,“可她总是不听,着了魔似的,一门心思扑在那男的身上”
她叹了一口气,原本微微有些动摇的眼眸渐渐平定下来,仿佛将最后一丝残留的温度也彻底呼出。
“简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迷惑了心智一样。”
“其他人也是一群蠢货,这种话都那么深信不疑。”
秦绫脸上最后那点因回忆而产生的波动瞬间褪去,如同潮水退去后裸露的、坚硬的礁石。
她的表情彻底冷漠下来,眼神像淬了寒冰,清亮逼人,清晰地映着灯光。在眼眸上留下一个明亮的光点,却没有任何情绪的温度。
“所以,”她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每个字都清晰而坚硬地落下:“人是要为自己的人生负责的。”
眼前像是又出现了一双红色的眼眸,秦绫眨了眨眼,将视线重新聚焦在白璃身上。
她换了个话题。
“我有些不明白,白小姐你是从什么地方觉得不对劲的?”
怎么每个人都要问一遍这个问题。
北辰默默在心里想,那么她的回答一定是——
“一开始。”
“一开始?”秦绫眼神里透出真正的困惑和难以置信,喃喃道,“怎么会,那个时候我”
“你没有说假话,”白璃打断她,脸上的笑容加深,“关于这一点我知道。”
“你跟井女士的友情、井女士是如何加入那个团体的,你都没有说谎。”
白璃看着她,“我说的一开始,是指你从一开始就精心设计、想要误导我的一件事——也就是,你跟井女士是一起来的这件事。”
“井女士确实是一心追爱来到女娲星,她从几天前应该就已经在这里了,但是秦小姐,你不是。”
“我不明白,”秦绫看着她,带着些不得其解的疑惑,“你去查过我的入境记录吗?包括这家酒店的入住记录在内,我确实跟她在同一个时间段办理的登记,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猜测?”
“这就是破绽啊,秦小姐。”
白璃轻轻摇了摇头,看着她的时候,眼神洞悉一切甚至到了悲悯的程度:
“没有人在证明自己是跟另一个人一起入住时,会想着用‘时间段’证明——这是伪造证据的思路。”
“而且,”白璃微微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既俏皮又危险,“为什么在同一个时间段办理入住,就必然是一起来的呢?”
你之前并没有对女士透露过你要来女娲星的计划,对吧?”
“你只需要了解到她抵达女娲星的大致时间,然后稍作推算,再选择一个恰当的时机‘恰好’出现在酒店前台,制造一场完美的‘偶遇’——这对如今目前秦家唯一的话事人来说并不难。”
“而这也是你为什么没有出现在女娲像前的原因——你根本从未真正答应过要去参加那个仪式。你早就提前、不动声色地婉拒了,对吗?”
“所谓的‘临时不舒服’,只是你事后用来搪塞我的、一个临时编造的借口。”
秦绫沉默了。
她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沉重,然后极其缓慢地吐出,仿佛要将肺腑里的浊气全部排空。
再抬眼时,她眼中的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坦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没有一点出入,白小姐。你的推理无懈可击。”
“但是,”她顿了顿,眼中仍有最后一丝疑惑,“促使你最初就锁定我的原因是什么?总需要一点引子吧?”
“人数。”白璃简洁地吐出两个字。
“华尔兹一定要两个人跳,也就是说,到达女娲像前的人数一定是双数。”
中心区的女娲像前,被害人们都是盛装出席,在那个地点,临时找到一个替补舞伴的可能性为零。所以,从一开始,他们的人数就不可能是单数。
因此,秦绫所谓的‘临时不舒服导致缺席’这个说法,从逻辑的起点上,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原来如此,”随即发出一声由衷的、带着复杂情绪的赞叹,
“从你踏进这个房间之前,白小姐你就已经看穿了这个核心矛盾,锁定了真相。”
“真不愧是‘那位白小姐’,了不起。”她这样赞叹道。
“那枚耳钉呢?”白璃不再纠缠,单刀直入。
“如你所见,我确实对这一切有些防备。”
秦绫彻底放松下来,甚至带着点慵懒地起身,姿态优雅地走向房间角落的嵌入式衣柜
她熟练地输入一串密码,柜门无声滑开,露出里面一个低调却工艺精湛的金属小盒。
“这是专门用来压制特异的盒子,特异调查管理局出品,白小姐你不会不认得吧?”
确实是调查局出品的东西。
白璃给北辰递了个眼神
我们调查局是不是出品的东西都有点大胆了?
想是这么想,但北辰也不至于在这个时候拆白璃的台,于是他就像一个任劳任怨的工具人一样,接过了那个盒子。
白璃打开扫了一眼,无论是从外观还是终端飙升的异变辐射值,都证明这确实是之前失之交臂的特异。
或者说,特异的一部分。
“感谢您的配合,”白璃拿着盒子起身,“那么我们就先告辞了。”
“白小姐,”秦绫突然出声叫住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你是否知道——”
“我知道。”
白璃直接截断了她的话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笃定:
“不管你是打算说,你这么多年来一直暗中筹谋,将分崩离析的秦家残骸一点点蚕食鲸吞,最终据为己有。”
“还是想说,这次的事件你其实早有察觉,甚至参与布局,现在在初步试探出我的能力后,想要向我寻求某种形式的合作——”
“没错,如你所想我全都知道。”
“诚如你所言,我确实是‘那位白小姐’。”
“但是秦小姐,”白璃终于完全转过身,面对着秦绫,脸上没有任何倨傲,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你找错人了。”
“在特异调查管理局庞大的体系中,你不该找到我。”
她微微勾起唇角,那笑容疏离而专业,“我这个人,不太喜欢打白工。职责之外的事情,我通常没什么兴趣。”
“寻求合作与庇护,你原本考虑的对象不是我。”
白璃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至于吞下秦家大部分利益的那个人——更不是我,不是吗?”
白璃唇边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并未真正抵达眼底,更像是在评估一件精密的武器。
她的目光锐利而不可逼视如手术刀,仿佛要剖开秦绫层层包裹的伪装,直达核心:
“秦小姐,说实话,我其实很欣赏你。”
她的声音不高,在午夜的寂静中却格外清晰,“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将一盘棋局精心布局十几年,还能始终不动声色,滴水不漏。”
她的话语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秦绫平静的表面下激起看不见的涟漪。
白璃歪了歪头,顶光水一样流淌了她一身:
“用一副‘软弱可欺’的外壳麻痹所有敌人,连至亲都被你编织的‘扶弟魔’人设骗得深信不疑”
“从没有人想过,”白璃的目光带着一丝冰冷的赞叹,扫过秦绫此刻锋芒毕露的脸庞,“这个看似满脑子只装着弟弟、被家族榨取价值的可怜女人,才是真正盘踞在他们脖颈之上、耐心等待的毒蛇。”
“只待时机成熟——”白璃的声音压低,她清泉一样的嗓音带着一种宣告命运般的冷冽,“就能精准地一口毙命。”
房间内只有空调系统细微而低沉的嗡鸣。
窗外的霓虹流光无声流淌,在秦绫冰冷的瞳孔中折射出无机质的光泽。
她的耳尖却无声地点了点,身后的尾巴僵杵在原地。
“我查到的,只是秦家进行非法人体实验的冰山一角,”白璃继续道,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终端冰凉的边缘:
“但所有核心实验室的精确坐标、所有参与勾结的官员名单、那些藏在最深处的交易记录这些足以将整个秦家连根拔起的铁证,却在一夜之间,如同神迹般被完整地送到了调查局局长的案头。”
她停顿了一下,明明微微笑着,目光却紧紧锁住秦绫:
“能做到这一点的,只能是在秦家核心蛰伏多年,早已掌握一切脉络的人。”
“至于这个人是谁?”
白璃唇角的弧度加深,“看看秦家这艘巨轮沉没后,谁能在滔天巨浪中第一个站稳脚跟,并精准地攫取到最大的利益答案,难道不是一目了然吗?”
秦家分崩离析,大厦倾颓。
在铺天盖地的舆论风暴和司法追剿中,所有核心参与者都被连根拔起。
唯有秦绫,在风暴眼形成的瞬间,便以迅雷之势出手——
第49章
一方面,她高举“被吸血的长女”、“古世代糟粕家族陋习受害者”的悲情旗帜。
用一场精心策划的媒体控诉,将自己与腐朽的秦家彻底切割,抢占道德高地,博取公众同情。
另一方面,她凭借秦家目前唯一合法、且清白无辜的继承人身份,在混乱的清算中,以雷霆手段将秦家庞大帝国中那些尚在阳光下、干净且利润丰厚的“白色”产业,稳稳地收入囊中。
这是一场从她少女时代就悄然启动的围猎。
十几年如一日,她像一只潜伏在蛛网中心的蜘蛛,耐心地编织,缓慢而稳健地将自己觊觎的一切,无声地吞吃入腹。
秦绫听着白璃的剖析,脸上没有任何被戳破的窘迫,反而有种棋逢对手、终于被人看透的奇异快感。
她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轻笑,身体放松地靠向沙发背,修长的手指优雅地抬起,用保养得宜的指甲,漫不经心地弹了一下空气,仿佛弹去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呵,秦家的老头子临死前还在念叨,要从他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里挑一个继承人”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轻蔑和嘲讽,“一把年纪了,居然连那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懂——”
她直视白璃,一字一句,清晰如冰锥坠地:
“在一堆蠢货里,再怎么挑,也挑不出一个聪明人的。”
冰冷的空气似乎都因这句话而凝滞。秦绫的目光变得幽深,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那个在秦家阴影下压抑成长的自己:
“秦家教给我的,唯一一个刻骨铭心的道理就是,想要的东西,光坐着等,是永远不会有人送到你手上的。”
她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带着一种淬炼后的残酷清醒:
“你必须自己去争,去抢,去不择手段地——”
“亲手取过来。”
最后三个字,她咬得极重,带着金铁交鸣般的决绝。
说完,她端起桌上的水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白璃脸上,她明明坐着,却竟然带着一种奇异的、居高临下的平静:
“这个道理,白小姐,你和清清,还有曳兰姐,你们这些被命运眷顾着长大的人,可能永远都不会真正明白。”
“没有必要对我说这些。”
几息过后白璃轻轻开口,语气里没有情绪,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明:
“你不是凶手,连推波助澜也说不上,充其量只是敏锐逃脱了凶手杀害而已。”
“我对你的人生不做评价,每个人都有自己要面临的课题,只是秦小姐——”
“你为什么在愧疚呢?”
秦绫闭上了嘴,久久没有出声。
白璃最终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转身离开了。
而秦绫独自一人坐在原地,久久未动。
窗外流光的冷色调光芒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许久之后,一声极轻、极复杂的苦笑才从她唇边逸出。
真是太了不起了。
每一步都被算准她按了按突突直跳的眉心,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再次点开手腕上的个人终端,幽蓝的光映亮她略显苍白的脸。
“跟你推测的没有一点差别,”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点认输后的释然,轻描淡写地说道:
“愿赌服输。你想要的全归你了,我分文不取。”
对面似乎传来
了回应。
秦绫静静听着,片刻后,低低地、带着无限感慨地叹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耳语:
“该说不愧是你们两个,真像啊”
浮动车在摩天楼群间无声穿梭,流淌的霓虹光河与悬浮广告牌透过窗户投下的斑斓色块。
车内,只有浅浅的呼吸声浮动在空间里。
“我打包票,”白璃的声音打破了寂静,“这件事绝对跟封不弃脱不了关系。”
“你出了调查局就这么叫他吗?”北辰握着方向盘默默吐槽。
“呵。”
白璃冷笑,如同冰片碎裂。
她甚至没看北辰,视线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光怪陆离的街景上,“人在总部坐着,白工却要我来帮他打,一次两次就算了,再来是不是就太过分了!”
“不从好的方面来看,这也算是领导对你的器重——嘶,从我嘴里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自己吐槽完自己,北辰又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局长大老远送了这个麻烦过来,就是为了让你帮他收尾?”
“不,更恶劣些,”白璃面无表情,“他绝对是拿我打赌,然后换回了更可观、更符合他心意的利益。”
“赌约应该是我对秦绫的投诚会做出什么举动。”
“他这么做的意义是?”
“威慑。”白璃吐出两个字。
她抬起手,手肘撑在车窗边沿,冰凉的强化玻璃抵着皮肤。
掌心轻轻撑着脸颊,目光平静地直视前方,偶有霓虹划过,在她眼中闪出蓝宝石般的光:
“这是对她的威慑。”
像第一次寻求庇护与合作的对象,如果只给出好处和甜头显然是不够的。
只有宽厚只会滋长野心,而单纯的仁慈同样只会带来反叛。
调查局的现任局长如果是那样的蠢货,现在也不至于只凭一句“封先生”就要其他人闻之色变。
秦绫是个聪明而野心勃勃的人,从少女时代就规划着要将踩在头顶的蠢货都掀翻、而且还真的做到了的人。
这样的人,就算明知道是与虎谋皮,她也不会甘心就这样任人摆布的。
如今的封先生老谋深算,那还有看似稚嫩的新人。
这一步她是一定会试探的。
只是白璃的反应却同样验证了封不弃的恐怖,他在光年与时间之外,居然就算准了每一步。
而白璃干净利落的剖析与拒绝同样是种施压——
两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正注视着你,这如何不让人胆寒?
谁知道如果翻脸不认人,会发生什么。
真的针锋相对起来,是以这样两个人为向导的、在深渊中盘踞的庞然大物会受损,还是肥皂泡一样的秦绫会尸骨无存,难道还用想吗?
北辰沉默片刻,他想了想,头顶的耳朵轻轻动了动,“但是,秦绫同样不是蠢人,不害怕她转而投向别人?”
“你以为现在的秦绫除了特异调查管理局还有第二个选择吗?”
特异调查管理局的局长难道是什么大慈善家,秦绫借调查局的势后,什么都不想付出就能全身而退?
“在她将证据递到封先生桌前的时候,她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白璃漫不经心,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漠然:“不管她选择我还是他,最终的结果就是她只能寻求调查局的庇护。”
“也就是说,对于调查局的局长来说,本质上两头都没有区别。”北辰感叹。
——在把控人心这种层面上,还真是无比相似的两个人。
看着白璃的侧脸,北辰明智地将这句感慨咽了回去。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窗外飞速倒退的光影。
“那么,”北辰握着方向盘,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皮革包裹的盘面,打破了沉寂,“这次莫名其妙把任务交给正在休假的你,也是为了他的赌约?”
白璃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视线落在车窗外流淌的霓虹上,漂亮的蓝色眼眸里映着飞逝的光点,深邃难测。
几不可查地,她的眉头轻轻蹙起,形成一个短暂而微妙的褶皱,随即又舒展开,快得仿佛错觉。
实际上,她心底确实盘旋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古怪感。
调查局的那位局长,她的教父封不弃,从来就不是会做无谓之举的人。
他看似随意的落子,背后往往藏着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的深意。
每一句看似闲聊的话,都可能是在为十步之后的杀局埋下伏笔。
那么,这次特意将她从休假中拎出来,指名道姓地丢到女娲星这摊浑水里,他又能得到什么?
或者说,他真正想推动的是什么?
白璃快速梳理着已知线索,信息碎片在脑中飞旋碰撞,却暂时拼凑不出那个清晰的答案。
一层无形的迷雾笼罩着他的真实意图
但这终究是她与那位“封先生”之间,属于“家人”范畴的博弈与默契。
于是,白璃只是稍微沉默了几秒,将那些翻涌的思绪重新压回心底的冰层之下。
她重新侧过脸,目光平静地看向北辰:
“无论如何,既然上峰给了命令,我们只需要完成就好。”
——轻描淡写地将所有疑虑和背后的暗流搪塞了过去。
北辰不清楚她的想法,或者说其实他对这些事情也不是很在意,于是从善如流地问起了这次案件的事情。
“现在已经是凌晨——我们是去抓捕犯罪嫌疑人没错吧?”
白璃轻轻“嗯”了一声,算是确认。
“所以我们要前往那个酒吧?”北辰挑了挑眉梢,他歪头看了一眼导航,“那这个方向是不是错了?”
“没有错。”
白璃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了然和笃定的笑意,目光投向车窗外某个特定的方向,“就是这个方向。”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肯定:
“他就在那里等着我。”
结束了跟白璃的通讯后,虞香突然有了一阵非常不好的预感——
说是预感其实不太准确,一定要形容应该更像是后怕。
已经到了午夜的时候,虞香也没心情打游戏了。她一边将头盔收好,一边回忆起几天前的事情。
那时候是她刚来到女娲星,还没找到学校就在街上遇到了一个男人。
那是个容貌相当俊秀的男性,身形也很清瘦。
虞香遇到他的时候,对方似乎正在找着什么,站在路口四处张望着。
她不是多事的人,尤其是经历了之前那件事之后,虞香更没有什么没事找事的心情了。
本来是打算直接离开的,没想到对方先开口叫住了她——
“请稍等,”是很舒缓的声音,语调带着些柔和的顿挫,“请问你是女娲综合大学今年的新生吧?”
“啊?什么?”
“不用警惕,”对方笑着,酒红色的眼睛弯成月牙,“我也在找去女娲综合大学的路。”
是新生吗?
其实看长相是很能赢得人好感和信任的长相,但不知但为什么,虞香就是不想跟他有过多的接触。
于是她只是笑着,随口编了一个理由,向距离最近的警察执勤点去了。
她离开的时候对方好像有些遗憾。
但虞香在快到执勤点附近的时候,她鬼使神差地回过头,那个红色眼睛的男人已经离开了。
“叮”
终端跳出来一条弹窗,是她专门设置提醒自己不要沉迷游戏的消息。
虞香抱着头盔,熄灭了终端。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来这件事,但会跟白小姐联系自己有关系吗?
想了想,虞香还是将这件事编辑成文字,发到了白璃终端上
白天里还瞧
着辉煌的剧院此刻门庭冷落,如同被遗弃的巨兽骨架,而一圈刺目的明黄色电子警戒线就是发光的锁链,将剧院入口严密地封锁起来。
好在异变辐射早已被调查局的特殊设备吸收并安全转移,这条街道也恢复了通行。
只是路过的浮动车都下意识地远离这片区域,使得剧院周围显得更加空旷死寂。
白璃走到警戒线前,手腕上的终端轻触感应区。
警戒线无声地断开一个仅供一人通过的缺口。
她率先迈步跨过,北辰紧随其后,两人坦然得如同回家一般,打开了那扇沉重、此刻却显得格外空洞的剧院大门。
“吱呀——”
大门开启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大厅里被无限放大,带着令人心悸的回响。
白璃的记忆力自然无需赘述,哪怕是坐在轮椅里,上午才走过的路径清晰地刻在脑中。
她步履轻盈,轻车熟路便到了被砸了个大坑、几乎完全不能用了的舞台。
上午的时候这里除了演员就只有他们,现在,在惨淡的应急灯光与窗外渗入的霓虹交织的光影下,倒是莫名其妙多了一个人。
那是个正背对着他们立在舞台边缘的男人。
在有些昏暗的灯光下,从背影看,身材甚至可以称得上纤细。暗蓝色的外套穿在身上,紧紧包裹着身体,肩膀处的线条甚至称得上锋利。
完全贴身的外套沿着腰线利落的收窄,又微微随着腰臀起伏。
这里现在没有开主灯,只有窗外的霓虹和应急照明。
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将五颜六色的光斑投射进来,在弥漫的尘埃中形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
无数的微尘在这迷离的光束中无声地飞舞、旋转,像一层层闪着微光的、虚幻的薄纱,笼罩着废墟和那个身影,营造出一种近乎梦幻又无比诡异的氛围。
对方头顶的兔子耳朵稍微动了动,他没有回头,只含着舒缓得近乎诡异的笑意,轻声开口。
那声音不高,却在死寂的剧院里清晰地传递开来,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
“有被吓到吗?”
“没有。”白璃言简意赅。
他缓缓转过身,霓虹的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一双酒红色的眼眸在昏暗中宛如宝石,闪烁着妖异的光泽。
“不是说现在,”他微笑着,酒红色的眼睛弯成迷人的弧度,“我是问你当时——这么大的东西砸下来,有被吓到吗?”
“我就是在回答你‘当时’,”白璃平静地与他对视,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答案是没有。”
“真是一双美丽得惊心动魄的眼睛啊。”
男人由衷地感叹道,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叹。
他甚至微微向前倾身,做出一个想要凑近些仔细端详的姿态,像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名不虚传这世上谁会不为这双眼睛神魂颠倒呢?”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些废话的?”
一个带着明显不耐烦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打破了这诡异的气氛。
北辰歪了歪头,抱着手臂,这么说。
男人没有看向北辰,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甚至连眼角的弧度都没有变化。
那双酒红色的、盛满笑意正弯起的眼睛依旧望着白璃。
他的语气也依旧轻柔和缓,语调却微妙地、骤然冷了下去:
“你家里的长辈没有教过你基本的礼貌吗?”
他慢条斯理,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轻蔑,“闲杂人等不要随意插嘴,北家的小子。”
被点出了身份的北辰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他只是懒洋洋地摁了摁脖子:
“啊,没办法,我们这种‘名人’就是比较容易被人惦记。”
他拖长了调子,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
“你不会觉得这样就会吓到我吧?那边的无、名、小、卒。”
“别这么说,北辰。”
白璃忽然也笑了起来,那笑容美丽却毫无温度。
她极其自然地接过了北辰的话头,跟北辰一唱一和,“以己度人,认为出名会带给别人压力已经够可怜了——”
语气轻柔却字字如刀:
“阴沟里的老鼠当然不明白天上的星星是什么想法了。”
她也弯着眼睛,毫不避让地与其对视:
“那么,这位老鼠先生,你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就是为了引我来这里——你的目的是什么?”
空气中,无数微尘如同被惊扰的幽灵,在几束从破窗斜射而入的霓虹光柱里,无声地狂舞。
光线变幻不定,将原本就一片狼藉的舞台附近染上了一层粘稠的、在幽绿与暗蓝之间不断流淌的诡异色彩。
仿佛白璃他们正置身于一个光怪陆离的水族箱底部。
“果然,有些扎手啊”
男人面色如常,只是轻轻喟叹,语气仿佛在点评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怎么了?”
白璃歪了歪头,蓝眼睛在光线下流转过一层光,“大费周章的让我找到你,怎么事到如今却没话说了吗?”
“闹了这么一出,居然只是——虚张声势?”
“嗯,事到如今啊——”
他用一种近乎咏叹的、带着戏剧腔调的悠长语气这么说。
随即,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变得异常轻柔,如同情人间的低语,目光却紧紧锁住白璃轻柔地问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的呢?”
啧,又来。
北辰都想要叹气了。
“一、开、始。”
他抢在白璃之前开口,故意拖长了每个音节。
同时,他懒洋洋地偏过头,用大拇指随意地朝身边的白璃指了指,“我替她回答了。”
“怎么废话一样的问题总有人问啊。”
在这个时候,白璃对队友简直有神仙一样的包容,她毫不生气地接纳了北辰的插嘴,甚至坦然默认了这件事。
情绪上有变化的另有其人——
“我提醒过你了吧,”男人斜过眼,这才屈尊降贵瞥了北辰一眼,“不要插嘴我们的谈话。”
北辰压了压眉头,咧开嘴角笑起来,一双色彩奇妙的眼睛闪烁着挑衅的光芒:
“干什么,你是我搭档的梦男吗?”
不知道是哪个词触动了对方,白璃注意到男人的脸色有一瞬间冷了下来,那层虚假的笑意如同脆弱的冰壳,瞬间出现了裂痕,但是很快又恢复如初。
“你这个问题很奇怪。”
白璃的声音如同冰面乍破,清泉碎冰一样的嗓音精准而冷静地打断他们的针锋相对,她看着舞台上的男人,蓝色的眼睛微微闪着光:
“你早就知道我,那现在在做什么——试探吗?”
现在已经是凌晨的一点多,赶场一样跑了那么多地方,但刚刚在车上还有些倦容的白璃,此刻却不见疲惫。
从北辰的角度能看到她额前的碎发,其中有几根略长的轻轻耷拉在眼睫上,又被她慢条斯理地抬手撩开。
“酒吧的摆件,那是你摆的吧?”
第50章
微尘在起舞,霓虹这时候变成完全的蓝色映在她的侧脸。
于是蝶翼一样的眼睫停下眨动,宝石一样的蓝眼睛只冷静地看着对方。
“你从一开始就没有想着伪装和狡辩,从进入酒吧开始,就一直被摆在吧台上的那个树形的摆件——”
从镜头里一眼就能看到的,那个就在北辰手边的、一直放在吧台上的摆件。
跟剧院大厅里的主照明一样的树形。
只不过
现在剧院大厅中的树熄灭了光辉,而摆件也被遗忘在了吧台。
“从一开始就直白说出来了,‘剧院与我有关’现在怎么又开始问东问西了。”
男人这时候轻轻迈开了步子,他向前走了一步。
刚刚就已经站在了舞台边缘上,现在这一步会让他从舞台上摔到舞台下。
可对方还是那副样子,表情纹丝未变,就连弯起的眼睛都一直看着白璃,以至于连睫毛都没有一丝的抖动。
“嗒”
皮鞋稳稳落地踩出了一声有些清脆的声音。
从舞台上迈下来——或者说是跳下来,对方的身形神态没有任何动摇。
除了那一瞬间下落时被气流掀起的发丝和衣角,他竟然只是那样微笑着看着白璃。
疯子。
北辰的耳朵就在对方跳下来的一瞬间动了动,紧接着他神态变化了一瞬,活动筋骨一样向右歪了歪脖子。
他极其细微地变了变脚下的步伐,微微上前了半步,不动声色地将重心换到前脚掌上,同时也将白璃纳入了自己的保护。
“我是为你而来的。”
男人这么说着,酒红的眼睛此刻像是一融温柔的汤。
他看着白璃,只要是正看着白璃,他看上柔和的喜悦就藏不住一样浮现在眼睛里。
“我是为你而来的,白璃。”
他说,再次开口时神色竟然有些细微的遗憾,这也是他第一次有了别的情绪:
“我本来以为会是你来到酒吧的,但是是我的疏忽,没考虑到你的年龄。”
说到这的时候他像是轻轻叹了一口气,遂即有些歉意的看向白璃,但是很快——
真的非常快,几乎就是他一眨眼后,那种歉意在眼中变成了一种糅合了怜悯同情的高高在上。
“但是,之前的探查工作,你从没有让别人替你前往过吧?”
他说话的语气还是没有变,像是神话里蛰伏在伊甸园的毒蛇,在耳边嘶嘶吐信。
“如今竟然放心的把探查任务交给了别人,”他弯着眼睛歪了歪头,头顶毛绒绒的白兔耳朵也跟着晃了晃:
“交到朋友了?还是这么信任的朋友——真好啊。”
语气和话语都是在夸赞,可总让人觉得流于表面而虚情假意,或者说他根本也没有打算藏,诡异的态度明晃晃拍在人脸上。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
北辰突然抬了抬手,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的疑惑:“你是不是根本不了解调查局的情况啊?”
“我们这种呢,不能被单纯定义成朋友,我们——是搭档。”
北辰指了指白璃又指了指自己,笑了一声后整个人挑衅而神采飞扬道:
“你可能不清楚,像是我们这种搭档之间的互相信任,当然是你这种阴沟老鼠不了解的啦。”
“真可怜,太可怜了,”北辰挑着眉梢,出口的话锋利而恶意满满,“你是连个普通朋友都没有才会搞混这两者吧?”
“但是没关系,这位老鼠先生,我跟我搭档呢,我们两个的心肠都非——常好,我们会负责送你进牢里好好交朋友的。”
他笑着,耳尖又突然动了动,一侧的耳朵猛然间转向一个方向。
北辰的眸光沉了一瞬,但脸上的表情却依旧没什么变化。
对面的男人面对这种挑衅却只是沉默,他的眸光有一瞬间落到了北辰脸上,然后笑容更甚,语气也更加轻柔道:
“是吗?真有志气。”
从舞台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非常不妙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什么尖锐的东西到处抓挠。
白璃的眉心折了折,她的视线越过眼前的男人看向舞台。
“那么,接下来就让我看看,”
男人笑着后退了一步,站在了舞台边的阴影里,语气轻柔的如同叹息,“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吧。”
白璃的视线里,就在舞台被砸出来的、那个坑的边沿,突然间伸出来一只指甲尖锐的手。
与此同时,一股浓重的、带着铁锈腥气的腐败气息,正猛然涌过来出来。
融入在空气中无处不在的合成香料气味中,带来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
“喀拉嚓”
一声轻微的、仿佛朽木断裂又像是金属互相摩擦的声音刺出。
紧接着,舞台的木地板猛地向上拱起一小块,为了防止舞台坍塌而纵横在洞口的额金属铰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下一秒,一只覆盖着干涸黑褐色污垢、部分皮肤脱落露出灰白指骨,以及某些地方闪着冷光的钛合金指关节的手,猛地从缝隙里伸了出来!
五指如钩,死死抠住了舞台的地板,留下一道道尖锐的抓痕。
“噗嗤咕噜”
伴随着粘稠液体被搅动的恶心声响,一个头颅冒了出来。
白璃看着,单手轻轻贴上了自己的后腰,握住了武器的柄。
那张脸曾经可能是一张人脸,如今半边脸皮像是融化的蜡一样耷拉着,露出下面同样覆盖着菌斑的金属颅骨和几根断裂的电线。
一只眼球浑浊发黄,几乎要脱出眼眶,另一只眼眶则被一个廉价、闪烁着不稳定红光的劣质义眼替代。
黏连着腐肉和不明胶质物的棕色头发湿漉漉地贴在残破的头皮上。
很难说那看起来潮湿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总之看起来就细菌检测超标的样子。
一转眼,这个不明生物就完全探出了头。
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混杂着气管漏风的嘶嘶声,腐烂的嘴唇咧开,露出几颗歪斜变色的牙齿和金属填充物。
它用那只完好的手和那只钛合金手,奋力扒拉着坑洞边缘湿滑的内壁,试图将整个躯体拖拽出来。
动作僵硬而扭曲,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仿佛生锈的机器在强行运转。
“不是吧,”北辰喃喃,“真的假的?真是古世代恐怖电影啊。”
白璃顿了顿,没忍住偏头看他,“那个什么合集,你居然也看过?”
“看看又不犯法!”
“你们到底为什么喜——”
“哗啦啦哐当!”
打断他们的是一声巨大的声响,白璃和北辰默契闭嘴,齐齐重新转回去看向舞台——
第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上半身刚挣扎着探出坑洞,突然就被更大的力量彻底掀翻,拖住。
金属链条被抓得疯狂作响,而舞台之下也不断传来恐怖的声响。
仿佛打开了地狱的闸门。
“嗬——”
“呃啊——”
“嘶咔”
各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的嘶吼和摩擦声瞬间从坑洞中爆发出来,听得白璃握紧了手里得枪柄。
“我先问一句,”白璃,“你没问题吧?”
“这句话还给你自己,”北辰飞快地环视一圈,锁定了一个方向后他对白璃小声说,“等一会听我的提醒,你就往门的方向跑——”
什么?
白璃皱起眉头,还没等她问出口,就见北辰平静地看着她:
“大厅有炸弹,白璃,我在这里拖住这些东西和那个老鼠,你去拆弹——没问题吧?”
心头有一丝疑惑划过,但嘶吼已经越来越近,白璃向着一个方向扣动扳机,听着嘶鸣和电流的声音,皱着眉头问:
“什么炸弹?”
“我只是耳朵好,你以为我是跟你一样的神仙,听一下就知道是什么吗?”
北辰有些无奈地笑了下,“别强人所难啊,名侦探。”
那双色彩漂亮的眼睛望过来,微微弯起,里面闪动着细碎的笑意,像是天光,又像是碧玺的光彩。
他深深看了白璃一眼,然后回过头看向已经快要从坑里出来的东西,“白璃——”
被白璃电/击/枪击中的东西已经重新爬了起来,并且成功爬到了舞台上。
正在它嘶吼着袭来时,北辰猛然上前一步将白璃挡在身后:“跑!”
身后白璃什么都看不见,但耳边确实清楚听到了他的提醒。
一瞬间的事情,来不及串联情况,在有炸弹的情况下必须有人去拆弹,于是白璃同样向着门口跑去。
她的速度在之前就有目共睹,现在有北辰断后,全力奔跑的情况下两三秒就冲了出去。
夜晚总是比白日安静的。
高束的马尾在她身后划出利落的弧线,几缕不听话的碎发挣脱束缚,被冰冷的
夜风肆意撩拨、飞舞,如同她此刻内心翻腾却强行压制的惊涛。
“吱——嘎——!”
一声极其尖锐、如同指甲狠狠刮过玻璃般的锐响,猝然撕裂了夜的静谧!
是鞋底在光滑的地面上失控急刹,摩擦时的尖利声音。
不对!
白璃猛地顿住了脚步,脑海中之前来不及串联的信息现在已经梳理清楚,她瞬间回过头,看向舞台的方向。
一个冰冷而恐怖的真相在她意识中轰然炸开。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擂鼓,一股冰冷的寒意却瞬间攫住四肢百骸。
北辰混蛋!
白璃从来平静从容的面孔上第一次出现这种类似于咬牙切齿的表情。
蓝色的眼眸中燃烧着冰冷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来不及在心里骂完,白璃几乎在顿住的下一秒就狠狠拧转身体,鞋跟在地面发出刺耳的碾磨声。
她像一道被拉满弓弦后射出的银色箭矢,以比来时更迅猛、更决绝的速度,原路折返。
距离在脚下飞快缩短。
观影区那两扇厚重的隔音大门,如同被遗忘般洞开着,像一个张开的、不祥的巨口。
白璃冲进观众席的通道,视线穿过一排排如同森然肋骨般排列的椅背,瞬间捕捉到了那个在舞台边的熟悉背影。
“北辰——!!!”
她喊着,沿着狭窄的观众席过道全力冲刺,座椅的边缘在余光中飞速倒退成模糊的色块。
视线中,那个背影猛地一震,骤然回头!
她看到了北辰瞬间瞪圆的、写满了难以置信和同样焦灼的眼睛。
她看到他正不顾一切地、朝着她的方向奋力奔来,张开嘴似乎想喊什么——
就在这千钧一发、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
异变陡生!
舞台深处,那原本被层层封锁的中心位置,毫无征兆地迸发出一抹刺眼欲盲、纯粹到极致的强光!
那光芒炽烈、狂暴,如同超新星爆发,瞬间吞噬了舞台上的一切轮廓。
紧接着——
“轰隆!!!!!!!”
一声撼天动地、足以撕裂耳膜的恐怖巨响,如同大地的怒吼,以舞台为中心狂暴地炸开。
狂暴的冲击波夹杂着灼热的气浪和无数碎片,排山倒海般向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白璃的眼前一花,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狠狠撞在胸口,却又被箍在她腰背的手臂拉住,阻止她整个人掀飞出去。
视线被那无边无际、充斥了整个世界的、惨烈到极致的白光彻底淹没!
听觉、触觉、所有感官都在这一刻被粗暴地剥夺。
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冰冷、永不消散的纯白
霓虹变幻,如同垂死的巨兽在喘息,变为妖异的色彩。
粉红色的光晕如同粘稠的血液,泼洒在舞台前一片狼藉的地面上。
十几个人形物体以一种极其扭曲、不自然的姿态横七竖八地躺着,肢体僵硬,无声无息。
或者,称之为人有些勉强了。
北辰随意地拍了拍掌心,仿佛要掸去什么看不见的尘埃。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目光平静地投向一直如同鬼魅般立在舞台阴影边缘的男人。
“那么,现在建议你报上名来。”
北辰诚恳提议,声音带着一种近乎闲聊的轻松:
“要不然之后的新闻报道里估计只能称呼你‘不知名犯罪嫌疑人’了。”
“我还真是佩服你,”男人叹了一口气,“到了这个时候居然还能这么嘴硬。”
北辰面不改色,挺拔的身躯如同白杨般立在一片狼藉与粉红诡光之中。
“我说你啊,”男人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残忍:
“现在心里应该很清楚了吧?你已经不可能活着走出这扇门了。”
“不劳你费心,我走不出去肯定也不会让你活着走出去。”北辰笑着回敬道。
“了不起。”
男人夸张地拍了两下手,掌声在死寂中空洞地回响,感叹道:
“在最后的生死关头送自己的搭档逃出生天,我真是要为你们不到两天的搭档真情感动了。”
北辰完全无视了那令人作呕的阴阳怪气,反而欣然点头,笑容灿烂:
“感动吧感动吧,像你这种一辈子只能躲在阴暗下水道里、靠啃噬垃圾活着的老鼠,估计连‘感动’是什么滋味都没尝过吧?理解理解,不用谢我让你开眼了。”
“真敢说。”
男人冷笑,“以你的耳力,能听出来的吧——这里的炸弹里是什么。”
“电离的嘶鸣跟屏蔽异变辐射的防护罩启动时的声音一模一样。”
北辰平静地看着他,“你是打算在这里用爆炸把一个区的人变成特异吗?”
“试试看,”男人重新挂上那抹令人胆寒的微笑,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做不到的话”
他耸耸肩,目光死死锁住北辰,“至少能送你归西。”
他舔了舔嘴唇,带着一种病态的期待:
“想想看,北家引以为傲的后裔,没有光荣地战死沙场,而是和一整个区的人一起被辐射扭曲成怪物”
“高层最后会怎么决定你们的命运呢?”
“不过”
他眯了眯眼睛,毒蛇吐信一样开口,“从五年前的那件事来看,他们会怎么还真是不一定啊。”
五年前
那件事被查到了。
出乎北辰意料的,对于此他的心态没有什么波动?
“不用试,我告诉你——做不到的。”
北辰收回思绪笑了一下,斩钉截铁地打断他:
“你以为白璃是什么人?现在她应该就已经反应过来了吧,有她在,这个区的人一定会平安无事。”
“你觉得,她不会回来啊?”
北辰没有回答,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男人讥讽地笑起来,这是他今晚第一次这样明确的表达自己的情绪:
“原来如此,你只是虚张声势——你这不是也完全不明白调查局的搭档是什么意思吗”
什么?
北辰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猛地皱紧眉头,一种什么东西超脱掌握强烈的不安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质问——
“哒、哒、哒哒哒哒——!”
就在这时,一串极其熟悉、节奏快得如同密集鼓点般的脚步声,毫无征兆地、无比清晰地穿透了死寂的空气,从剧院入口的方向疾速传来!
那声音如同惊雷,在北辰耳边炸响。
不会吧……
真的假的?!
骗人的吧?!
北辰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震惊和荒谬感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从任何角度、任何逻辑分析……
这个时候,从什么角度来说她都不会回来啊。
“北辰——!!!”
被叫到名字的北辰如同触电般浑身一震,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回过头。
视线穿过弥漫着尘埃的空气,越过那条长长的过道走廊——
在入口处那被霓虹和应急灯交织的、光怪陆离的光影里,在狂舞的尘埃之后,白璃的身影清晰地、不容置疑地出现在了那里。
没有任何迟疑,顷刻间她飞奔而来。
马尾甩在脑后,一双蓝眼睛简直像是要烧起来一样灼灼,额间有一层薄汗,简直像是看见仇人一样飞奔过来。
“砰”
带着巨大的冲力,她
狠狠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力道之大,让北辰都忍不住闷哼一声。
而没有减速就准备撞上去的白璃,她先是从指尖弹出去了一枚白色的珍珠,紧紧将舞台边的人挂在了墙上。
紧接着,来不及说什么,白璃又飞快从掌中闪出来了一道什么紫色东西——
力气还真不小这个念头在北辰被撞得有些发懵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后知后觉地,他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在看到她身影、听到她呼喊的瞬间,原来自己的身体早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也正不顾一切地、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她的方向,飞奔着迎了上去。
“轰隆隆——!!!”
就在两人身体猛烈相撞的同一刹那——
舞台的深处,那酝酿已久的毁灭力量,终于彻底爆发!
一声足以震碎灵魂的恐怖巨响,伴随着完全能够融化钢铁的炽热气浪和刺眼欲盲的强光,排山倒海般向他们疯狂席卷而来。
世界在轰鸣中震颤,碎片在激射。
什么都顾不上了。
北辰没发现周围突然出现了一层紫色的薄膜,他只掌心用力一攥,暗红色的光在指尖一闪而过,顷刻间裹着黑雾膨胀到整个空间,又缩成黑红相糅的一个小球悬在空中。
紧接着用尽全身的力气,只下意识摁紧了怀里的人。
用自己的脊背,悍然迎向那毁灭一切的狂潮
太静了。
周围静得白璃险些以为自己被震破了耳膜。
直到她努力着睁开眼的时候听到了衣料的摩擦,这时候白璃才确认她头部的疼痛大概是单纯因为冲击波。
意识回笼,睁开眼睛了之后浑身上下的疼痛才后知后觉袭来。
她正以一个有些不太舒服的姿势仰躺着,不太舒服的原因是北辰一手垫在她脑后,另一只手死死地箍紧了她的腰。
用得力气之大,白璃根本没有挣脱的余地。
而罪魁祸首本人正倒在她身上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