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见过蜀王之后,郑嘉当然要问召她前来有何要事。
她可不觉得自己的才能已经足够上达天听了,毕竟她去年才考中举人,要等两年后中了进士才有资格站在金殿上。
不等蜀国这边开口,郑措抢先道:“二姑娘,此事与我秦国有关,还是由我秦国官员来说吧。”
蜀国官员正不知该如何开口,见她主动把事情揽了过去,自然求之不得,便也没人制止。
在场的除了郑措的亲娘郑尚书,唯有坐在上首的沙王后熟悉她的秉性,知道她绝不是单纯的好心。
可无论是郑尚书,还是沙王后,都不会在此时点破。
毕竟如今的郑氏政权,是真的不容乐观。蜀王郑锦只是比较清醒自律,本身才能并不出众,更不是那种能力挽狂澜的明主。
更重要的是,他们成婚至今都没有子嗣。宫中医官每日都会为他们夫妻检查身体,他们两个都没病,但就是生不出孩子来。
这不得不让人多想:难不成是天意?
还有宗室,郑氏当政这么多年,宗室分流的支派不知凡几,人口也有十万左右,人才爆出率却低得惊人。
子嗣凋零,人才难出。和当初的戴氏与沙氏何其相似?
这就是标准的末世景象呀!
若是能得到来自秦国的支持,说不定就能为郑氏的政权续一波命。
沙王后已经想好了,两三年内郑锦再无孕信,他就准备劝她,把远在秦国的郑钰的长女抱回来立为太子,说不定就能培养出一位明君。
所以,沙王后心里是盼望此次联姻能成的。
至于郑尚书?
反正要嫁的也不是她女儿,相反她女儿是秦国使臣,早就在秦国站稳脚跟了。
就蜀国如今的形势,说不定等她老了之后,一家子就都得归隐了。到那时候跟着次女郑措,家族在秦国还能有一条出路。
若是死磕蜀国,他们家是宗室旁支,改朝换代之后连个爵位都捞不着,管那么多干嘛?
出于个人和家族的考虑,郑尚书没有帮着郑错,就已经很有良心了,哪会出言提醒给自己女儿使绊子呢?
郑嘉认出了郑措,顿时眼睛一亮,拱手道:“真没想到,原来秦国的使臣竟是故人。”
她早就听说郑措去了秦国,混得还不错,就连大王的妹妹郑钰都去投奔了。
若不是母亲宜阳侯压着,郑嘉也想离开蜀国,到中原去闯荡一番。
听说中原连年战乱,到如今有七个大诸侯国,还有一些零星小国如秋后枯草,摇摇欲坠。
若是她到了中原,一定要把七国都游历一遍,一来增长见识,二来也是看看有没有能和秦国抗衡的国家。
如果有足以抗衡秦国的,她就去想法子自荐,和郑措、戴璇等人在中原过过招,看谁辅佐的君主能一统天下!
但她母氏不让,她一没家族支持,二又没考中进士,就把想法暂且按耐了下来。
如果秦国使臣不来,再过两年她考上了进士,心里底气足了,一定会带着男君偷跑到中原去的。
不想今日见到了郑措,郑嘉觉得十分惊喜。若不是场合不对,她真想拉着对方好好叙叙旧,顺便打听一下中原的事。
“故人重逢,自然不胜欣喜。”郑措笑道,“不过如今不是叙旧的时候,我这次归来,代表的是秦王,为的是和你商议一件大事。”
“和我?”郑嘉反手指着自己,又是惊诧又是疑惑。
她已经预感到了事情不简单,连忙看一下自己的母氏,目露询问之意。
宜阳侯正要开口,郑措抢先道:“的确是你。嘉妹,我知你生来便是千里驹,不肯骈居于槽枥之间——那也太委屈你了。如今的蜀国,并不是你发光发热之所,秦国才是。”
郑嘉疑惑道:“难不成你在秦王面前举荐了我,他特意让你来请我去做官的?”
虽然宗室子弟里才高的不多,但她连进士都还没考中呢,就算郑措举荐了她,秦王也不至于为了她派一个使团过来吧?
她是觉得自己比大姐强,却还没自负到这种程度。
郑措道:“请你到秦国去,非是为臣,而是为君。”
郑嘉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就像郑蜀有宗室一样,嬴秦亦有宗族在,是绝不可能请一个外人去做秦王的。
既然不是国君,那就只能是小君。
也就是说,是让她充做公主,嫁到秦国去。
郑措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时间,噼里啪啦一顿输出:“当今秦王年方十七,其师乃我蜀国人。他自幼便心慕蜀国文化,一心想求娶一位才德俱佳的蜀国贵女,与他共治秦国,一统天下。”
郑嘉脸上的愠怒慢慢褪了下去,仔细思索了片刻,脸上露出了含着野心的笑容。
一切都不出郑措所料,比起留在蜀国前途未卜,她更愿意做秦国的王后。
至于充做公主出嫁是折辱?
比起光明的未来,这点折辱又算得了什么?她权当那秦王是家中独子,自己是入赘去了。
见她明显意动,宜阳侯叹了口气,明白在朝堂上说出去的话,是不可能收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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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蜀国的送嫁使团,就和秦国使团一起翻山越岭,从川蜀来到了关中。
秦王政派遣左右相邦带领百官,出城十里相迎,给足了蜀国颜面。蜀国送嫁使见此,脸色好看了许多。
同年五月,秦王大婚,聘蜀国贵女郑嘉为后。秦王特意为王后兴建未央宫,就在章台宫正后方,两宫有门户相连。
蜀国的陪嫁团里没有媵妾,却有十二位良医,六女六男,女医擅妇科,男医长男科。
自两人成婚之后,每日里都有良医替他们把脉,制定食谱药膳,确保两人的身体都处在巅峰状态,能生出健康的孩子。
秦国人哪里见过这架势?
他们也终于明白,为何蜀国贵族联姻,只用嫁一个儿子了。有这医疗水平,根本不愁生不出继承人,也就不用浪费子嗣资源了。
大婚之后,嬴政正式亲政,吕不韦虽有不甘,但有戴璇制衡,嬴政在朝堂上又有大量拥趸,他也不得不退了一步,眼睁睁地看着权柄转移。
只是政客失去了权力,就像鲜花失去了养分,不过短短数日,吕不韦却憔悴得像是老了十岁。
嬴政见此,心有不忍,便请戴璇前去相劝。
可戴璇劝了没用,她说的那些道理,吕不韦比她都明白。但明白归明白,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儿。
直到扶荔看不下去了,出面替自家徒儿解忧,约吕不韦一起喝了一回茶。
谁也不知道他们究竟谈了什么,反正吕不韦从扶荔府中出来的时候,两个人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红光满面,精神抖擞。
第二天一早,他辞官的奏书就放在了嬴政的案头。而且根本无心表演
“三辞三让”,和家人打了个招呼之后,直接就消失在了咸阳。
这件事在整个咸阳都掀起了轩然大波,地位高的跑到扶荔或哪吒面前旁敲侧击。大多数人不敢舞到他们面前,就去找吕家人询问。
吕家人自己还茫然不解呢,只知道吕不韦说厌倦了官场,要找个远离人烟的地方隐居,让家人不要再找他。
在他离开之前,把妻妾儿女都聚集在一起,替他们分割了财产。在分割之前,他先把所有财产的三成划给了正妻,请正妻帮他抚育还没长大的那几个孩子。
至于妾室们,想改嫁的就带着财产去改嫁,不想改嫁留在吕家也行,随她们的意。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吕家人是真不知道。那唯一知道真相的,就只剩下扶荔和哪吒夫妇了。
但这两口子的嘴一个比一个严,还一个比一个会忽悠人,只要他们不乐意说,谁也别想从他们嘴里问出一句真话。
也不是没有人到嬴政面前进谗言,毕竟吕不韦身份特殊,不但是秦国的相邦,还是子楚留下来的托孤大臣。
可嬴政是那么好忽悠的人吗?
但凡进谗言的,都得到了他的严厉警告。
最高统治者表态之后,这件事很快就平息了下来。
如今的秦国人才众多,吕不韦的离去只是让朝堂稍微忙乱了一下,根本没影响正常运转。而且没过多久,嬴政就提拔了戴璇为右相,上卿庞睢为左相。
王后郑嘉也逐渐在朝堂上绽露头角,夫妻两个不断磨合,配合越加默契。
自从嬴政亲政以来,整个中原的格局发展就仿佛被按上了快进键。秦国各种人才如井喷般涌现,让秦国的政治、经济、粮食、文化等方面,都在短时间内得到了长足的发展。
秦王政十年,秦国以国尉缭为主将,蒙武为副将,发兵攻赵。赵国派平原君赵胜出使韩、魏两国,说动两国联合抗秦。
哪知秦国功赵是假,伐韩是真。由王翦、王贲父子率领的另一路大军,趁着韩国援赵之际国内兵力空虚,一路长驱直入,势如破竹,围困了韩国都城新郑。
援赵的韩军得知后大惊,急忙回师救韩,却被早有准备的尉缭设计埋伏,近乎全军覆没。
王翦和王贲父子围点打援,放了韩国的使者出城,先后打退了燕国和魏国的援军。
赵国被围时向韩求援,韩国出兵相助。如今赵国危机解除,收到韩国的求援,朝堂之上却分成了两派。
以平原君赵胜为首的,力主助韩;以上卿郭开为首的,却认为赵国自长平之战后便元气大伤,能够自保已然勉强,不应该耗费兵力去帮助韩国。
赵王觉得双方说的都有理,一时难以抉择,就此僵持住了。
至于楚国?
如果说秦国在外交上是出了名的爱耍诈,那楚国就是出了名的“无利不起早”和“出尔反尔”。
当韩国使臣前去求援时,楚王在朝堂上满口答应,也立刻点了兵将。
可送走了韩国使臣之后,楚国君臣却又决定先观望一阵,看情况决定要不要出兵?什么时候出兵?出多少兵?
第217章 灭韩与治韩
随着燕国和魏国先后折戟,楚国畏惧秦军锋芒,迟迟不肯出兵。
韩国使者多次求见楚王,力陈利害,希望楚王能改变主意,救韩国于水火之中。
但楚王每次都是当面答应得好好的,一转眼就把答应好的事抛诸脑后。被韩使说得烦了,他干脆就不再见韩国使者,只在后宫与嫔妃玩乐。
韩使见此,心知事不可为,在又一次求见失败后,原地长叹了一声,转而求见楚国令尹黄歇,提出了告辞。
黄歇也知道楚国办事不地道,但他更知道楚国看似国土辽阔、人口众多,实际上真正能拿出手的实力远不如想象中的多。
楚国不是不想助韩,而是不想惹怒秦国。
毕竟秦国与楚国世代联姻,关系比其余五国更加紧密,所以危机感不强。
韩使看透了黄歇的虚伪,离去之时冷笑连连,说出了诛心之言:“今日秦国灭韩,楚国袖手旁观。焉知来日灭楚之时,齐、赵、魏、燕不会因齿冷而效法楚国今日之举?”
黄歇面色一变,连忙出言挽留,再三保证立刻就去见楚王,替韩使再陈利害。
做使臣的,一是得嘴皮子利索,二是得脸皮厚。
见黄歇服软,韩使瞬间换了副面孔,说尽了好话,请黄蝎带他一起去见楚王。
这一次,韩使不再像以前那般留着情面,字字句句都是刺骨之言,反而把楚王给刺醒了。
但太晚了,等楚王下定决心要出兵时,派往新郑的探子传来消息:韩王白衣请降,韩国亡了!
韩使如遭雷击,以头枪地痛哭流涕,当场撞住自刎在楚国君臣面前。
韩国已灭,韩使再无归处,黄歇便做主收敛了韩使的尸体,将他面向韩国的方向,葬在了楚国。
三晋之地自来一体,随着韩国的灭亡,还有韩国危急之时赵王的反应,让平原君赵胜心灰意冷。
他仿佛透过韩国,直接看到了赵国的结局
,很快就卧病在床。
好友庞煖前去探望,本想劝他振作起来,继续为赵国出力。但看到病床上的赵胜之后,他就知道一切言语都没了作用。
赵胜很快病入膏肓,派人请赵王前来,但赵王心中羞愧不敢见他。最终赵胜含恨而终,甚至连后事都没来得及交代。
伴随着他的死亡,是无数赵国官员的寒心,觉得前途未卜。
除有心人外,谁也不知道,上卿郭开又在暗中收到了一笔钱财。
他用这笔钱财搜求珍宝,贿赂赵王后,很快就填补了赵胜的位置,成了赵国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丞相。
郭开做了赵国丞相,对赵国不是什么好事,但对秦国却是件大好事。
因为暗中给郭开送钱的,正是秦国间谍顿弱。
虽然中原七国间多有摩擦,有的甚至是世仇,但他们曾经都是周王朝的诸侯。
因此,对于周朝灭亡之后,又有一国崛起统制天下,很多人的抵触之心其实并不大。
他们真正抵触的,并不是灭了他们国家的秦,而是灭了他们的国之后,不再重新分封的秦。
在秦始皇统一天下之前,无论夏禹、商汤还是周发,这些共主取代前朝一统天下后,都会给曾经的王族划一块封底,让他们用封地的收益来祭祀祖先。
远的不说,就说周朝姬发灭掉商朝,分封功臣时,不但给商朝王族分了封地,就连唐尧、虞舜、夏禹这种嫡系血脉早已断绝的,姬发也专门派人把他们的旁支血脉找了出来,各自划了一块封邑。
秦始皇做的不但是统一了天下,而是彻底推翻了世间施行了数千年的制度,彻底打破了世卿世禄制度,绝对是开一代之先河!
或许没有秦始皇,天下也会在别人手中统一。但统一天下容易,把这天下翻过来,彻底换一种新的制度,却不是谁都有秦始皇的魄力。
不过这个时候,六国贵族谁都没想到秦统一之后会干大事。
因此,像郭开这种愿意收秦国间谍的贿赂,给秦国行方便的,绝对不在少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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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国灭亡的消息传到咸阳,整座咸阳城都沸腾了。
嬴政特意下令,开放十日禁酒令,允许百姓们聚众饮酒,但不许斗殴闹事。
王后郑嘉传令给少府卿,从王室供奉中拨出羊肉三万斤、鲍鱼(咸鱼)六万斤,分发给咸阳城及周边村落六十岁以上的老人。
没过多久,宫中便传出喜讯:王后有妊,大王有后啦!
咸阳城的百姓自发走到街上庆祝,许多店铺都挂出了打折的招牌,或“跌三(打七折)”,或“跌五(打五折)”。
嬴政干脆取消了半个月的宵禁,只要不聚众闹事,任由百姓们喧闹。
咸阳百姓只顾欢庆即可,但嬴政和大小官员们,却需要考虑新纳入版图的韩国领土,该如何治理。
分封是不可能分封的,嬴政早就看透了分封的弊端,怎么可能给自己挖坑?
此时秦国刚灭了韩国,韩王和宗室贵族们都抓到了咸阳,韩人对秦人大多秉持着抵制的态度,治理时必然会有重重困难。
韩国又是第一个被秦国灭掉的大国,能不能治理好韩国,对后续灭掉其余五国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若是能把韩国处理好,让韩国百姓真心归附,日后再灭别的国家,百姓的抵触情绪就会消减许多。
至于贵族,直接都抓到咸阳就是了,他们抵制与否不重要。
这个议题才刚抛出来,右相戴璇便道:“大王此言差矣。从今往后,再无韩国,唯有秦土。也再无韩人,只有秦人!”
她环视群臣,一字一句道:“若是诸位不能调整心态,不能正视新归附的秦人,依旧把他们当做韩人对待,也就没必要再商议下去了。”
原本欢乐的气氛,瞬间就冷了下来。
左相庞雎见状,忙出来打圆场,笑道:“右相这话虽然说得过于直接,却也是正理。大家也不是不明白,只是刚灭了韩国,过于兴奋了,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不错,不错,只是一时没转过弯来。”
“如今韩国已灭,自然再无韩人、秦人之分,大家都是秦人!”
“…………”
有了庞雎缓和,众人慢慢回过神来,连声附和。
但有附和的,自然就有反对的。
反对的人认为:秦国百姓辛劳耕作,更是推出家中壮丁杀敌立功,个个都对秦国有功。那些韩人新来,又是战败国民,凭什么与原本的秦人享有平等待遇?
持有这种想法的人,并不在少数。
嬴政端坐上首,一直没有开口,任他们双方争吵,以便他看清每个人的态度。
对于戴璇所言,嬴政自然是认同的。他的目标从来都是一统天下,而不仅仅是让秦国做一个像“春秋五霸”那样的霸主。
可他不明白的是,一向最会懂语言艺术的戴璇,今天怎么这么冲,说话这么直接?
按照她以往的风格,会先委婉抛出问题,再引导群臣推理出她的态度。在这个过程中,众人也明白了她的苦心。
因此,只要她想推行的政策,很少有不通过的。
嬴政在上首观察群臣,郑措也在下面观察他的神色。
等众人吵的差不多了,嬴政微微皱了皱眉,担任廷尉的郑措立刻出声喝止:“肃静!金殿之上,不得喧哗!”
争论声戛然而止,众人一起向大王告罪。
“诸位免礼。”嬴政正色道,“寡人知晓,诸位都是一心为我大秦,只是想法不同。寡人在这里告诉诸位:我秦国要的从来不是称霸一时,而是整个天下都变成大秦的国土。
日后无论是韩人、赵人、燕人、魏人,最终都会变成秦人!诸位可以想想,若是此时对旧韩之地的新秦人区别对待,又怎能收拢他们的力量,凝聚起来对付其余五国呢?”
他这话表达了自己的野心,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纵然心有不服的,此时也不敢再说什么。
戴璇趁机道:“大王,璇愿为大王治理旧韩之地!”
嬴政愕然:“右相这是何意?朝堂之上可离不开右相呀。”
这倒也不是客气话,戴璇实在是懂分寸,也实在是太会办事,让嬴政用得非常顺手。
可她却坚持要离开中央,去治理韩地。
在她看来,嬴政的才能和魄力,都足以撑起整个朝堂,王后郑嘉也不容小觑。
她这个先王的托孤大臣,也该适时离开中央几年,方便王与后建立属于自己的权威。
见她心意已决,嬴政也不再挽留,当即便封她颍川太守,总领上党、颍川、三川等新收之地。
戴璇进入韩地之后,因她本是蜀人,韩地之民对她没那么抵触。
她又大肆宣扬自己秦国右相的身份,告诉韩地百姓:大王非常重视你们,怕别人在韩地乱来,特意把我这个丞相安排了过来,带领韩地百姓安居乐业。
最重要的是,她不只是嘴上说说,入韩之后就走访各方,召见长者,与百姓攀谈,了解三郡各地的民生与风俗。
原本韩地盛产精铁,“劲韩”之名闻名天下。
可韩地的铁矿,经过商、西周、春秋、战国的接连开采,早就见底了。
许多依靠铁矿生存的人就失去了生计,土地又是贵族的,底层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这时候交通不便利,出行又要经过层层关卡,底层百姓一辈子也不一定能走出自己出生的村子。
他们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只能相信贵人们的宣传。
而韩国的贵族,怎么可能会说秦国的好话?
在韩国百姓心目中,秦国就是吃人的虎狼。听说秦国灭了韩国之后,把大王和所有的贵人们都抓走了,不免更加惶恐,这些惶恐也化成了抵触。
戴璇之所以亲自下基层,直接和百姓们接触,就是让他们看看:秦国的官员也是两只胳膊两条腿,一个脑袋上只生一副五官,绝非韩国贵族们描述的妖魔鬼怪。
刚开始她和百姓说话,对方都是诚惶诚恐,生怕一个字说错了就是一顿鞭挞。
但见她容貌秀美,态度和气,跟着的护卫虽然严肃,却也没对他们这些黔首露出凶恶之色,慢慢就放心了。
在双方攀谈之间,戴璇知道了他们的日常生活和面临的困难,也有意让他们知道,秦国的普通百姓,是能靠着杀敌和种地立功,变成贵族的。
“如今你们也是秦国百姓,只要好好种地,或是家中青壮参军立了功,一样能做贵族。”
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三郡百姓都惊呆了:这就是虎狼之秦?原来虎狼对他们这些草芥般的人这么好吗?
如果秦国是虎狼,那韩国的贵族们,真是比虎狼更可怕!
第218章 六国毕
再三确定她不是在说笑话,与她攀谈的几个老人纷纷表示:我们虽然没有地,家中儿女却有正值壮年的,愿意为大王效命!
戴璇笑道:“谁说你们没有地了?那些贵族都被抓到咸阳去了,他们的地如今都是国家的。大王派我前来,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给父老们分地呀。”
“分地?给我们?”
众人都难以置信,觉得像是做梦一样。
“当然!”戴璇用力点了点头,解释道,“只不过大家
都没立功劳,只能按照户头,每户人家只能得地十亩,奉养父母的多得五亩。
若是想要更多,父老们可就要督促家人,要么辛劳种地多交税,要么让家里的孩子杀敌立功受赏赐了。”
此时的田亩丈量是用“步尺”,一步为六尺,长十六步,宽十五步为一亩。十亩田地并不多,以如今的粮食产量,只要不懒惰,不遇到大灾害,勉强够养活一个五口之家。
“府君所言可是真的?莫非是老朽年纪大了,耳朵不中用了?”
“自然是真的。”戴璇收敛了笑意,正色道,“咱们秦国虽然在和别国外交上喜欢用些计谋,但对自家父老,向来是一口唾沫一个钉,从无戏言!”
为了佐证自己的话,她还给众人讲了商君立木为信的故事。
“就搬了一个木头,从东市搬到西市,就给那么多金子?”
“真给了?不会事后又要回去了吧?”
“自然是真给了。当时咱们秦国,被赵国欺负地只剩下方圆十里之地。若不是真给了,父老们怎么会对商君之言深信不疑,对商君之命无所不从?若非如此,咱们秦国哪来如今的广袤国土?”
她一口一个“咱们秦国”,不管是和他说话的那些老人,还是围观的年轻人,乃至缩在父母怀中的孩子们,渐渐对自己“秦人”的身份有了认可。
听着她骄傲地说起秦国如今的广袤国土,三郡旧人竟也觉得与有荣焉。
戴璇又带领大家丈量土地,划百户为一村,每个村子的土地都在村子周围,方便百姓们耕作。
韩国风俗与秦国不同,还是古老的宗族聚居制度。
如今为了能多分田地,许多家族都紧急分家。除了养老的长子,但凡成婚的都分出去;已到了适婚年龄却还没成婚的,也赶紧娶媳妇的娶媳妇、招女婿的招女婿,一切都从速从简。
带兵辅佐戴璇的蒙恬得知后,担忧地向她禀报。戴璇却笑道:“这不是好事吗?他们自己分家拆户,宗族力量分散,正好便于管理,也不用咱们去做恶人。”
蒙恬恍然,敬服道:“原来府君早有定计,是恬多虑了。”
看着眼前的青年将军,戴璇不吝赞赏:“你如今还年轻,在用兵之道上已强过许多老将。你我之间术业有专攻,你又何必谦虚?”
蒙恬喜道:“府君谬赞了。”
戴璇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而问道:“那些韩国贵族留下的门客,没跳出来闹事吧?”
蒙恬道:“有小股人跳出来,已经全部镇压了。府君这些日子走访民间,通过三郡父老宣扬我们大秦的利民政策,百姓们都心慕王化,那些游侠没了当地人支持,多数是丧家之犬,成不了大气候。”
戴璇点了点头,说:“你可以开始招募他们了,我先带人去丈量土地,等你把这些稳定因素或招募或镇压得差不多了,我那边土地就量好了。到那时候,就给百姓们分地。手里有了土地,心才能真正安定下来呀。”
“唯。”蒙恬领命而去。
在戴璇的主持下,三郡父老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土地,很快就对秦国归心。
这时候蒙恬再次募兵,十五到三十五岁的青壮,都被父母亲自带着来报名入伍。
蒙恬给他们做了简单的训练之后,就把他们编入了军中,慢慢和其他地方的军队换防。
大量青壮入伍并离开三郡,韩地彻底没了作乱的根基。戴璇便从容治理,还奏请嬴政,把三郡作为试点,减轻一些过于严苛和繁琐的刑罚。
此举正合了嬴政的心思,立刻就同意了,不但派了一批精通秦法和蜀地法律的官员,还按照戴璇的要求,派了农家和墨家的子弟听她调派。
戴璇在三郡,一边修改并推行法律,一边督促墨家改良工具,一边让农家研究适合三郡的良种,三郡百姓的日子越过越好。
百姓们的日子越来越好,戴璇的威望也越来越高。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开始着手打击淫祀,对各种坑骗百姓钱财、性命的巫师施以重刑。
蜀国教育全面,戴璇把父老们召集起来,当着大家的面拆穿各种神仙显灵的骗术,让大家不要上当,更不要贡献钱财乃至童男童女。
她又深知普通百姓需要信仰,便在奏请嬴政之后,把蜀地的财神、工神、女娲、食神等信仰引入三郡,却并不以官府的名义带头祭祀,而是用小道消息私下传播,引导百姓们自发去祭祀。
远在天庭和乾元山的赵公明与太乙真人,察觉到自己忽然多了一股信仰,并越来越浓,自然要分神查看一番。
见不是蜀中百姓,而是发展出了新的信仰,就赶过来捧了捧场,挑了几个功德深厚、信仰虔诚的,用入梦之术指点了一番。
食神华镜元君得知后,也挑了些身上无孽债的,入梦传授些适合做生意的小吃。
唯有女娲圣人远在三十三天外,不能再和洪荒有所联系,只能装作不知道。
不过,财神、工神和食神的梦中显圣,把女娲庙也给带火了,三郡信仰焕然一新。
戴璇用三年时间治理好了韩地,让三郡百姓彻底认可自己是秦人。
嬴政也等了他三年,这三年之内没再出兵灭一国。
就在山东五国准备放心的时候,秦国兵如雷霆,席卷天下。
秦王政十年灭魏,十一年灭赵,十二年灭燕,十三年灭楚。
到了秦王政十四年,在丞相兼国舅后胜的劝说下,尚且年少的齐王建主动归降。
自此,六国毕矣!
咸阳宫中,秦王政长女嬴焱年方八岁,次女嬴淼年方五岁,幼子嬴森才将满月。
此三子皆王后所出,按照蜀国良医的规划,每三年生育一胎,既能将对母体的伤害降到最低,也能最大限度保证胎儿的健康。
生完嬴森之后,郑嘉就和嬴政商议,日后她不会再生了。若是嬴政嫌子嗣稀少,自可以去和纳入后宫的六国公主生去。
从灭韩开始,郑嘉就建议嬴政,把韩王适龄的公主都纳入后宫,日后灭了其余五国也依照此例。
——这是他们蜀国的传统,意在安抚心念前朝之人。
但嬴政却以为,每灭一国,只选一位公主充入后宫即可。且在嬴焱成年之前,他不会让任何一个旧六国公主有所出。
是的,嬴政已经选定了长女嬴焱为继承人。
一来嬴焱本身足够优秀,二来比起中原六国,嬴政更重视蜀国。选女儿做继承人,在将来灭蜀时,能进一步减少蜀人的抵制。
甚至嬴政还曾提过,为嬴焱也选一位郑氏王族做正妃,进一步加深两国王族的联系。
但郑嘉坚决反对近亲结合,并把近亲结合的危害仔仔细细给他科普了一遍,才算是打消了他这个念头。
——虽然君王的婚姻都是政治交易,但生出傻子或畸形儿这种“惊喜”,还是免了吧!
郑嘉道:“将六国公主充入后宫,本意是为了安抚六国旧贵族。如果你不打算让她们生孩子,对那些旧贵族的安置,就得重新打算了。”
嬴焱今年才八岁,就算十八岁成年,也得十年后了。
虽然那时候,入宫的六国公主也才不到三十岁,那是最佳生育之龄,但六国旧贵族可等不了那么久。
嬴政拍板道:“那就好好刨制他们一顿。天下百姓才是大多数,只要他们归心大秦,那些旧贵族掀不起什么风浪。”
如今的嬴政,满心想的都是造福百姓、积累功德,以求死后封神,好长生不老,永享天庭富贵。
这个未来太光明,相比之下,世俗的美色对他毫无吸引力。
还有那些六国的旧贵族们,嬴政已经看透了安天下本质是安黎民。只要百姓日子过得好,任由那些旧贵族再煽动,也没几个人愿意跟着他们干。
郑嘉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他的意思了,冷笑道:“既然如此,故国在北边的就送到南疆去,故国在南边的就送到北疆去,西边的送到东边去,东边的送到西
边去。让他们远远离开旧国旧民,不给他们任何搞反动的机会。”
嬴政道:“王后思虑周全,就听王后的。”
在这一点上,他们俩算是不谋而合,都是想着截断源头。
只不过,嬴政足够自信,觉得在自己的带领下,天下百姓一定能安居乐业,六国贵族想要作乱也没有兵源。
而郑嘉则更谨慎,直接就不给六国贵族任何机会,却给了那些可能心思有些浮动的百姓一个安居乐业的机会。
说完了六国贵族的事,郑嘉又拿出两张纸,一张是中原全域图,另一张是白纸。
“如今整个中原已经统一,再无六国,只有大秦。可七国百姓彼此间还是有隔阂。
我觉得,该重新划分辖区,原本相邻的两国或三国之地,各划出一块来放到一个郡里去,受同一个官员管辖。
如此天长日久,接受同样的政策,参加同样的活动,干同一个工程,那些隔阂自然而然就消除了。”
两人便凑在一起,以中原堪舆为蓝本,一边商量,一边在那张白纸上重新划分。
等新辖区大致画出来之后,才召集重臣,磋商细节。
嬴政有些不爽地叹了口气:“自从右相去治韩之后,朝中再无能独当一面的角色了,什么事都得咱们自己干!”
郑嘉想了想,提议道:“那不如再开一次科举?”
如今的朝堂并不是没有独当一面的人才,而是威望和资历都不足。
再开科举,能选拔出多少人才在其次,最重要的是,让嬴政看好的宰相之才主持科举,增加资历。
嬴政闻言,轻轻握住她的素手,笑道:“还是王后知我!”
郑嘉睨了他一眼,冷笑道:“我再怎么知你,你看好那个李斯也没戏。他资历太浅了,若是让他主持科举,朝堂内外都不会信服的。”
李斯原是吕不韦的门客,吕不韦挂印而去后,他那些门客就成了无根之萍,许多人都不知所措。
唯有李斯镇定,直接跑到戴璇面前自荐。戴璇考校了一番之后,觉得他是嬴政会喜欢的人才,直接就把他举荐给了嬴政。
一番奏对下来,李斯果然很对嬴政的胃口,直接就成了君王面前最得意的客卿。
第219章 颍川张良,沛县刘季
被她戳中心思,嬴政讪讪一笑:“寡人也没想直接提拔李斯做丞相呀,这次科举,就由渭阳君和杨攀主持,渭阳君做主考,杨攀为副考。至于李斯,就让他跟着打打下手,帮着阅卷。”
郑嘉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没再提李斯的事,转而道:“副考官再选一个吧,就在咸阳那些六国旧贵族里选,以示此次科举对整个中原一视同仁。”
嬴政点了点头,忽然起了恶劣的心思,勾唇笑道:“六国旧贵族彼此不合,若是直接点,不管点了哪一国的,其余五国必然不平。
依寡人看来,为表公平,干脆让他们各自推出德高望重者,先考一遍,谁考了第一就让谁做副考官。”
郑嘉“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你这是二桃杀三士呀!”
——这也太损了!
不过,她喜欢。
六国旧贵族哪里是不合?
就算原本彼此间有世仇,统一被秦国抓到咸阳之后,他们就对秦国同仇敌忾,把许多旧怨都放下了。
嬴政这一招,绝对能把他们的旧怨重新勾出来,原本合的也不合了。
至于会有高人看破,不上当?
那是不可能的。
二桃杀三士,本来就是阳谋,又岂会怕人看破?
只要做了考官,哪怕是副考官,和这一届考上来的学子间就有了香火情。
而这层香火情,对他们各自家族未来的发展,有着莫大的好处。
因此,那些旧贵族得到消息,不但国与国之间会重新恢复摩擦,就连原本是同一国之间的不同家族,也会相互防备,说不定还会互扯后腿。
嬴政这招,实在是坏透了,损透了!
但当事人嬴政绝不承认,他满脸正气地说:“寡人只是不忍心六国人才埋没,给他们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而已。”
“对对对,大王仁德,大王英明!哈哈哈哈哈……”郑嘉拍桌大笑。
片刻之后,嬴政也端不住了,君后二人笑作一团。
便在这时,嬴森的乳母抱着他从后殿走了出来:“大王,王后,小公子醒了。”
小家伙闻见父母的气息,立刻在乳母怀里扑腾着要站起来,转着小脑袋寻找父母的身影。
郑嘉道:“把孩子给我吧。”
乳母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嬴森放进郑嘉怀中,行了个礼默默退到了角落。
郑嘉抱着小家伙凑到嬴政面前,见他双眼炯炯有神,一点刚睡醒的迷茫也没有,便笑道:“森儿的精力可真足。”
嬴政伸出大手在小家伙面前晃,嬴森兴奋地挥舞着小手去抓,却在每一次即将抓到的时候,大手瞬间消失无踪。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
嬴森次次抓空,却始终不燥不恼,反而对这个游戏越来越兴奋。
嬴政笑道:“这孩子脾气真好,既不像寡人,也不像王后。”
郑嘉下意识道:“毕竟是男郎,脾气温和些才好。”
蜀中男儿多如此,她觉得很正常。
虽然嬴政对这个观点不赞同,但想到他已经决定了要立长女嬴焱为太子,也就没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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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再开科举的诏书迅速布告天下,诏书上说:中原一统,合该普天同庆。此次科举为大王特设之恩科,报考条件放宽,不计家产,凡有才者,皆可到当地县衙报名,由县令组织人手,一路护送至咸阳。沿途一切食宿就医费用,皆有官府负责。
此诏一出,天下沸腾。各地县衙不说门庭若市,也连续半个多月,几乎每天都有人到县衙去报名。
此次科举是在九月进行,才七月初,离咸阳近的地方,就陆陆续续有县尉带着本县考生赶到。
朝廷专门组织的人手负责接待,清点人数,完成交接之后,护送的县尉任务完成,才能回去交差。
而负责接待的人,就是李斯。
这一天,泗水郡沛县的队伍来了,县尉在和李斯交接时,向李斯报告了一个消息。
“本县学子萧何、曹参与其友人合力,抓获了八名勾结在一起,秘密反秦的六国贵族。”
李斯精神一振:“那些人在哪儿?”
县尉道:“就羁押在队伍里,下官这就让人把他们带过来。”
李斯点了点头,县尉退了出去,不多时就领着十几个布衣,还有八个被甲士压着的人进来了。
那十几个布衣有男有女,年龄有大有小,衣服却都不是什么好料子,一眼就能看出来家境不是很好。
倒被甲士压着的八个人,年纪有老有少,虽然也穿着布衣,但细皮嫩肉的。外层的布衣有破损之处,露出了里面的好料子。
李斯打眼一看,就知道这几条鱼小不了。
“你们都是哪国的?”他笑着踱步上前,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不出所料,没人回答他。
李斯笑道:“也是,如今的中原只有秦国了。尔等丧家之犬,没脸承认自己是六国余孽也正常。”
其中有个二十出头的少年面色一寒,冷声笑道:“暴秦兴虎狼之师覆灭六国,殊无道义,天下共耻之,真正没脸的该是你们秦国才对!”
“天下共耻之?”李斯哈哈大笑,笑了许久才挑眉道,“你口中的天下人,不会就你们几个吧?少年郎,你自认是哪国人?”
那少年梗着脖子,语气铿锵:“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韩国张良!”
李斯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冷嘲:“原来是颍川人士……”
“吾乃新郑人士!”张良强调。
对于他的无能狂怒,李斯毫不在意,也不和他争辩,只是问道:“你从新郑逃出去之后,可曾返回过故韩三郡之地?见过那里如今的景象?和那里的百姓攀谈过吗?”
张良神情一滞,脸色渐渐变得难看。
“看来是回去过了。”李斯笃定地笑了笑,“那你觉得,若是把颍川侯放回去,在三郡振臂一呼,会有几人响应?”
颍川侯,就是最后一任韩王被带到咸阳后,嬴政给封的虚爵,没有封地,只有食邑两千石。
见张良哑口无言,李斯才冷笑一声,正色道:“大秦是仁是暴,天下的百姓都有资格定夺,唯有你们这些贵族说了不算!”
“说得好!”十几个沛县子弟中,穿灰衣裳的男郎拍着手大声附和,指着那几个六国贵族,义愤填膺道,“你们这些贵族就只会搜刮百姓,让人卖儿卖女不算,稍有不顺就要把人打死打残。大秦统一天下之后,父老们才过了几天安稳日子,是疯了才跟着你们造反!”
李斯看过去,微微皱皱眉,又舒展眉眼笑了起来。
之所以皱眉,是因为那十几个沛县子弟中,就数穿灰衣的那个最显眼:看起来二十多岁,衣裳也不好好穿,头发也不好好梳,略显蓬乱的发髻间,隐约还有一节没清理干净的草棍儿。
身为法家学子,李斯多多少少有些强迫症,看见他的第一眼,头皮都快炸了。
但这少年又实在会说话,虽然肉眼可见的油滑,却字字句句都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法家生来就是为君王服务的,李斯自从追随嬴政之后,便一直在调整自己,让自己更加适应君王的节奏,以君王的
意志为意志。
这男郎的话说在了他的心坎上,也约等于说在了大王的心坎上。
见李斯的目光看了过来,那少年眯眼一笑,谄媚地对他行了个大礼,口齿清晰地说:“小人泗水沛县刘季,拜见李君。”
这是一场成功的自我推销,至少李斯已经深深记住了刘季。
李斯不再搭理张良,转而问刘季:“你也是来参加恩科的学子?真是一表人才。”
刘季嘿嘿一笑,一手一个,从同伴里拉出两个人来:“李君,小人虽然也识得几个字,却自幼不爱读书,这次是陪朋友来的。”
“这位是萧何,这位是曹参。”他每说一个,就手上用力,把提到的那个人推到李斯前面去,“看到大王的诏书之后,萧何就曾断言:大王是有位有伟略的君主,日后会需要更多的人才,这次恩科取消家产计算只是个开始,也是一种试探和预告。”
李斯眼睛一亮,定在了被刘季弄得略显窘迫的萧何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却只说了一句:“好好考,大王不会亏待有才之士。”
如果是已经当上了丞相的李斯,对萧何这种见识不凡,有宰相之资的,会忌惮大于欣赏。
可此时的李斯只是个客卿,虽然被大王欣赏爱重,却也需要拉拢盟友,以免日后在朝堂上孤立无援。
萧何越有才,他就越欣赏。
至于萧何入朝之后,会不会成为宰相之路的竞争者,那都是以后的事了。如今他走路还没走稳呢,哪有功夫去考虑跑的事?
萧何深吸了一口气,拱手道:“多谢李君提点,何铭记在心。”
刘季这么卖力地帮他,他怎会不领情?
再者,李斯能承办这样的差事,必然在大王面前有头有脸。能被李斯记住,于他而言,绝对是件大好事。
李斯微微点头,对沛县的县尉道:“沛县当真人杰地灵,这都是诸位的功劳呀!”
县尉激动得双手颤抖,深深看了刘季等人一眼,把他们记在了心里。
——这几位,可都是他的贵人呀!
第220章 觉醒的韩非
双方核对清楚沛县赴试学子共十七人,余者如刘季、樊哙和周勃,都是来跟着长见识的。
李斯便打发县尉离开,将赴试学子十七人男女分开,安置在长安城专供学子的馆舍里。
愿意多出钱的可以一人一间,不愿意多出钱的就两人一间,每日提供三顿简单的饭食。菜有一荤一素,粟饭根据个人胃口大小自行取用,不可浪费。
若嫌馆舍中提供的饭菜不好吃,可自行到咸阳市中觅食,费用自理。
刘季帮着问清楚了规则,便从怀里拿出一袋秦半两扔进萧何怀里:“这里面是五十钱,你和曹参同住,别不舍得的吃喝。”
刘家早年在沛县就拥有土地,却算不得贵族。秦灭楚之后,只把贵族的土地收走了,并没收拾他们这些地头蛇。
但刘太公机警,还是联合相近的几个地主,把自家土地献了一半给官府。
虽说他们家的收成大不如前了,可还有从前积攒下来的家底。如今刘季尚且年少,刘太公权衡过后,没急着分家,他吃喝花用就都是他老爹的。
这次跟着萧何来咸阳,他直接回去找老爹要钱。刘太公对萧何与曹参十分看好,乐意花钱让儿子结交,大方地给了两百钱。
来咸阳这一路上,刘季请县尉和同行之人喝酒吃肉,花了有七八十钱。如今给萧何这五十钱,相当于是他剩余资产的一半。
萧何与曹参都知道他的为人,既没拒绝也没虚言道歉,只是平静地把钱收了起来,叮嘱他们三个在咸阳城收敛点。
“这里可不是沛县,闯了祸没人能给你们兜底。”
刘季满口答应:“你放心,我们心里有数。”
萧何冷笑:“你最好是真有数!”
“哎呀,时候不早了,我看人家都进去了,你们俩也快进去吧。”刘季给樊哙、周勃使了个眼色,三人一起发力,直接把他们俩推进了馆舍的大门。
“诶,你们……”曹参措不及防,差点被他们推个趔趄,稳住身形也只能苦笑连连,“好了好了,我们进去就是了,别推了,别推了。”
三人才不管呢,嬉笑着把他们俩弄进去之后,就一溜烟跑走了。
看着跑的比兔子都快的三人,曹参怎么想都不放心:“他们不会真在咸阳闯祸吧?”
萧何微微一笑,安抚道:“放心吧,刘季比猴都精,比狗更乖觉,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他明白得很。”
曹参知道,萧何家里的藏书虽然没自家多,脑子却比自己好使,一向对他十分信服。听见萧何说没事,他立刻就放心了。
两人拿着竹牌找到分配到的双人间,简单收拾了一番,便各自躺在床上去乏。
虽然跟着官府来可以走直道,但泗水郡的直道才刚开始修建,他们这一路颠簸,过了崤山才好些。猛一歇下来,只觉得全身的肌肉都是酸痛的。
萧何感慨:“也不知道刘季一天天哪来那么大的精力?”
而被他感慨的刘季,领着周勃、樊哙返回咸阳城,逢人就问客卿李斯的住处。
周勃奇道:“你打听人家住处做什么?”
“当然是投奔他了。”刘季理所当然地说,“今天你不是都看见了嘛,李君明显很欣赏我,还有心拉拢萧何。咱们和萧何可是朋友,如果去投奔他,他一定很乐意收留。”
刘季说得一点没错,李斯得知是他,非常乐意收留。不但立刻让人给他们安排了住处,当天晚上还专门设宴款待了一番。
=====
随着学子们陆陆续续汇聚到咸阳,本次的考官人选,也在郑措的暗中运作下,变成了众人讨论的大热门。
顺便说一句,按理说这种事,该是丞相去干的。
可能办事的两个丞相——吕不韦、戴璇先后离开咸阳,如今孤零零待在相位上的庞睢只能任事,不能主事。
这种需要身体力行的事,嬴政和郑嘉又不好亲自下场,郑嘉就把郑措提了出来,让她别再缩着了,有多少本事使多少本事。
在郑嘉没嫁过来之前,郑措、杨攀等蜀系官员印一向很积极。因为秦国的官员职权并不明确,遇到突发事件,就是谁能办就谁出头承接。
但蜀国不一样,蜀国的官僚体系已经很成熟了,大家各司其职,需要两个部门共同协作的,要到大王那里去报备。
郑嘉是蜀人,如今又是秦国小君,有她坐镇,蜀系官员一下子就老
实了。
按耐了这么久,郑措一得到明确指令,立刻就行动了起来。她非但忠实执行了君后二人的命令,还自己安排了个催发的后续。
本来任命考官这种事,该是朝廷内部决定的,根本没必要传出来让百姓们议论。
可嬴政和郑嘉这对无良君后要谋算六国贵族,六国贵族又没有一个在朝中任职的,郑措就只能把这件事下沉,沉到能他们这些“咸阳囚徒”听到的地步。
被刘季一行人抓捕住送到咸阳的张良等人,李斯报到了嬴政那里,嬴政也无意为难,只让李斯把这些人分门别类,送到了六国旧贵族的聚居之地。
这些人各自回归“本国”之后,就把外面的情况告诉了自己人。听说民心逐渐归秦,许多人大骂“秦人果然狡诈”,却也知道大势已去,他们再不可能有翻身的机会了。
秦王政要在六国旧贵族中选拔副考官的消息,就是这时候飘进高墙的。
消息才传进来,原本同仇敌忾的六国贵族,相互间的气场立刻就微妙了起来,多了一层无形的隔膜。
韩国公子非长叹了一声,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自己家,把自己关在了房里。
此时的韩非还很年轻,虽然劝谏过几次韩王,却还没来得及著书立说,韩国就灭了。
李斯看在同门的份上,曾经来找过他,想要说服他为秦国效力,并保证会在秦王面前举荐他。
那时的韩非还很气盛,根本不愿意效忠灭国仇人,于是就态度温和,不软不硬地把李斯挡了回去。
当时李斯看他态度坚决,后续也没找过他。几年无所事事的日子过下来,韩非觉得自己都要疯了。
可实际上,他的脑子依然清醒。听到秦王政要在六国贵族中选考官的一瞬间,他立刻就明白这是要“二桃杀三士”。
但他更明白,即便他把这个计谋掰开揉碎了,平摊在众人面前,也阻止不了人心的躁动与贪婪。
就像他曾经一次又一次劝谏韩王,得到的却只有厌烦一样。
所以,他干脆就不管了。
既然无力兼济天下,那就独善其身吧。
俗称:摆烂了!
可他想摆烂,事情的发展却不容他摆烂。
因为秦王搞了个骚操作:六国贵族要先参加考试,谁能拿第一谁就是副考官。
原韩王现颍川侯虽然讨厌韩非的结巴,却也知道,韩非是整个姬姓韩氏最有学问的了。
至于五世相韩的张家,连续五代都没把韩国的国力搞上去,反而把韩国给相没了。若非为了抱团取暖,颍川侯根本不稀罕搭理他们。
而且韩国已经灭了,以秦国如今的法度,张氏可不是他们韩氏的臣子了。若是张氏趁机崛起,他这个曾经的王,岂不是还要仰旧臣的鼻息?
对此,颍川侯绝不能忍!
被薅出来备考的韩非知道,秦王既然要二桃杀三士,后续肯定还有别的操作。
若是郑措知道他的想法,一定会把他引为知己:的确有后续,我安排的。怎么样,好玩吧?
果然,他们还没开始考试,秦王就先派人来传了一道诏书:本次恩科,六国旧人有意者皆可参加。
就算是再蠢的人,也明白这道诏书的意思。
——愿意抛弃过去,替秦国效力的,就去参加科举。能不能考上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借机向秦王表态。
一时间,许多人蠢蠢欲动,气氛堪称剑拔弩张,大家都相互防备,一边阴阳怪气地企图打消别人参加科举,一边又暗中准备,在纠结中逐渐倾向秦国。
韩非再次长叹了一声,痛定思痛后,他决定放弃参加这次考试,转头就去拜访李斯了。
副考官的职位就像是一块带肉的骨头,把六国贵族都变成了争抢骨头的狗,偏偏这些“狗”还争得挺起劲儿。
如果可以的话,韩非还是想给自己留点颜面,不去当狗,不用抢那根肉骨头。
他去得还算及时,李斯正是需要盟友的时候,见他终于回心转意,不禁大喜过望,连设宴款待他都来不及,就让人拿来了一套崭新的吉服,催促韩非香草沐浴,换好衣服跟着入宫去见大王。
到了嬴政和郑嘉面前,李斯极力替韩非美言,请求嬴政给韩非一个展示自己的机会。
说来也是巧,这天扶荔和哪吒从外面游玩回来,入宫来探望嬴政一家子。听说有外臣求见,夫妻二人不愿意见,就躲在了屏风后面。
没人知道听着李斯为韩非美言,还极力为韩非求展示的机会,扶荔的心情有多复杂。
——斯相呀斯相,只怕这个世界的你,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在另一个世界,你可是千方百计要致韩非于死地的。
这个世界真是太奇妙了!
见她神情逐渐古怪,哪吒赶紧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确定不烫之后,才给了她一个疑惑的眼神:你这是怎么了?
扶荔摇了摇头表示没事,心里却在呐喊:这让我怎么说?究竟让我怎么说呀!
李斯的才能,嬴政和郑嘉都是认可的。韩非被李斯极力推崇,无形中就拔高了君后二人的期望。
也正因如此,韩非一开口,说话结结巴巴的,两人不由大失所望。
——话都说不伶俐,又能有几分才能?
气氛有点尴尬,韩非有点紧张。而作为一个结巴,越紧张就越说不出来,不多时就憋得满脸通红。
李斯在一旁急得满头是汗,可如今是韩非君前奏对,他又不能插嘴,只能干着急。
屏风后面的扶荔听不下去了,干脆走了出来,打破了尴尬的场景。
“老师,您怎么出来了?”嬴政带着郑嘉站了起来。
扶荔盯着韩非看了片刻,语气温和地说:“白璧微瑕,未必不是稀世珍宝。或许韩公子的才能不在嘴上。政儿,不如让人准备纸笔,让他把想说的都写在纸上。”
嬴政点了点头,吩咐伺候在旁的寺人:“高,你去准备纸笔,再让人搬一张桌案来。”
“唯。”寺人高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