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禾:“你们要一起吗?”
苻黛轻搁玉勺,第一次正眼看她:“两人同行,稳妥些。”
她这话的意思很明显,又不会显得太生硬。
琼华有些意外她会主动接话,看过去才发现,半天了这人的粥还没动过。
细细想来,好像是从进入璇霄阁那天开始,她居然会和自己一同前来斋堂了。
明明什么也吃不了两口。
她脱口而出:“很烫吗?”
苻黛怔了怔,别开脸:“不想吃。”
琼华思忖片刻,把自己还没动过的素包子推过去:“这个不油。”
苻黛看了一眼,不知是不是因为晚禾还在对面,她竟真的尝了一口。
鬼佛不需要靠吃东西填饱肚子,这些对她来说也尝不出什么味道。
跟着琼华来斋堂这些天,她总算是知道这人为什么瘦得这么厉害。斋堂不算大,排队的人多了,她嫌慢就只打一个菜,好像吃饭唯一的意义就是不被饿死。
晚禾被苻黛那轻描淡写的一眼看得心下竟有些发虚。
几个新弟子这些天来最常讨论的也是苻黛此人。
仙族和人族少见有异色瞳的,她生了双蓝眸,身上那生人勿近的气质像是与生俱来的,让人不敢靠近。
她对所有人都像是空气,晚禾先前没意识到她或许是排斥自己,今日才算是明白。
那一眼,既非看待死物般的漠然,也非注视活人该有的温度,仿佛她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器物。
回去的路上,她虽然还是那副自来熟的样子,但也算懂了些分寸。
到了堂院,师姐叫走了她,琼华和苻黛站在假山边等着玄霄子。
今日楼主会来同他们说明试炼的任务,留在此处的只剩新弟子。
周围的人微妙地分散开,两三人一围,亲疏立判,即使没人点破,组队的局势也很明显了。
苻黛本还在听琼华说话,晚禾忽然又冒出来,拉着琼华分享她打听到的消息。
两人像是在说悄悄话,凑得近了些,苻黛后退两步,抿了下唇,有些不悦。
她斜了眼两人的背影,又把目光移向别处。
似乎是等的时间长了,旁后其她六个弟子觉得无聊,以针代箭,比试起来。
忽然,苻黛余光瞥见一点寒芒自脸颊旁掠过。
她眼角微动,待看清那是一枚细小的银针的刹那,她已经抬起手,截住了它刺向琼华后颈的针头。
琼华感受到她动作间带起的风,回过头来。
细小的银针深深刺入她骨节分明的指节,殷红的血珠缓缓渗出,在她苍白如纸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琼华耳畔忽地陷入一片死寂,外界的声响如同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只余下几息凝滞的空白。
那故意失手的男弟子这才前来致歉,言辞间透着几分滑稽,分明听不出半分真心实意的歉意,却又艰难地拿捏着不至于得罪她们的微妙分寸。
那绣花针细若蚊须,即使擦着耳际飞过也难叫人察觉,更何况是在毫无戒备之时。
但苻黛不仅在瞬息间辨明,甚至能精准地将其截停。
虽然被刺破指间,但这般迅疾的反应也着实令人心惊。
琼华脸上没了表情:“慢着。”
那男弟子脚步一停。
她忽地笑了下,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弟子脸色变了变,几日下来,这人居然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这让他觉得自己被轻视了:“吴芨。”
琼华略一颔首,倏地从苻黛拈过那枚银针,反手便向他咽喉射去。
寒光乍现即没,众人尚未回神,吴芨只觉脖子一阵刺痛,下意识抬手去捂,指尖触即之处,细细的血丝从破口处溢出。
“怎么没接住。”琼华冷眼扫过,眸光寒冽,“失手,我本是想还给你的。”
吴芨脸色变了几变,他身后的人见势不对,赶忙来将他拉走。
苻黛垂眸看着自己指上扎眼的血珠,竟有些出神。
她明明瞬间就明白了吴芨的意图,也清楚地记得琼华说的,不要被试出底。
那枚再普通不过的绣花针,即使真的刺进琼华的后颈,也不会有丝毫疼痛。
她为什么还是不受控地出手了。
什么时候开始,她居然本能地保护琼华。
突然盖住手指的帕子拉回她的思绪。
这帕子有些眼熟,分明是冥萝的幻境中,她递给琼华的那个。
琼华低着眼帘,先是擦掉了碍眼的血珠,随后系了个小结,虽然不紧,但止这点血还是够了。
玄霄子终于赶到。
他还是那般慈眉善目,站在众人面前,笑吟吟地和她们介绍这次的试炼规则。
“本次试炼,又称除魔考,地点在远山的竹海,那里有一处废弃村落,村内藏有三十年修为的竹妖,在所有受困村民亡魂得到超度的前提下,斩杀竹妖者胜。”
三十年的竹妖只能算是小妖,用来试炼刚入门的弟子再合适不过。
更何况,在场九人都是经过玄霄子亲手挑选的,什么实力他应当最是清楚。
“进入竹海前,会给你们每人一张护身符箓,将其撕碎视作弃权,符箓自燃会将你们传送回山门。”
玄霄子卖了个关子,见台下新弟子都眼巴巴望着他,这才继续:“自然,为师不会让你们赴险。你们每人身上都会有一颗护心玉珠,受伤较重者或自动触发防护,但也会立即出局。”
“务必注意,竹海中有几片毒障林,待上超过四个时辰会毒发而亡,所以一旦滞留超过三个时辰也会被强制移送。”
苻黛没听他念叨,指腹无意识地揉着帕子。
琼华也只分了一只耳朵出去,不知在想些什么。
“初入竹海,你们会被随机分散在各个地方,本次试炼允许暂时结队,若是多人一同斩妖,超度亡魂多者胜。”
接下来的几日,她们不会有其他安排,只需安心准备此次试炼便是。
天剑楼找不到蝎子这种毒物,琼华只好用自己的血喂养了一只小蜘蛛,趁着吴芨不备,将其丢入他衣襟。
什么投针游戏,不过是这六人临时的算计。
她本想让他们体面地死去。
第27章 试炼
用那双焚尽众生的眼紧盯着她,唇间含过她染血的指尖
试炼当日清晨, 她们来到竹海之外。
玄霄子在试炼场地设下一道结界,随后便让大师姐将护心玉珠移入她们体内。
琼华在领护身符箓时,特意站在了吴芨身后, 她注意到他侧颈有些发青,确认那只蜘蛛已经起了效。
各自拿上符箓, 她看见玄霄子面前腾起了巨大的影镜。
琼华小声道:“玄霄子和师姐们都能看清结界内的一举一动。”
苻黛扫了一眼:“不必担心。”
琼华抬眼看她。
苻黛只好说完:“我会为你设下第二道结界。”
闻言, 琼华不由挑了下眉,朝另一边的吴芨看去。
他和另一名男弟子石衍不知在悄悄密谋着什么, 说话时把声音压得奇低,但能猜到是在商量着进去之后怎么会合。
她们倒没有这种烦恼,不过为了以防万一,琼华还是把苻黛拉到偏一些的地方。
四周都是同门,她不好直接掏出利器,只能硬生生咬破自己的指尖,大颗大颗的血珠冒了出来。
“以防万一。”她把手指伸到苻黛面前。
苻黛和她对视片刻,最终抓着她的手腕, 凑了上去。
湿润的舌面扫过指腹,琼华莫名感觉那条被她抓着的胳膊在发麻, 甚至这麻意顺着手臂爬上了脊背,让她一时有些无措。
她一瞬间几乎生出抽回手的冲动。
苻黛口腔里漫上血腥味, 她似乎察觉到了琼华的异样,就着这个姿势抬眼看她,半途目光一偏,落在她身后惊愕的晚禾身上。
这举动在外人看来, 好像是有些过于亲密。
苻黛盯着她, 却是凑得琼华更近, 唇瓣也贴上指尖的刹那, 将最后一点血丝彻底舔净。
她没停留太久,很快就退开了。
晚禾也没想到自己会撞见这场面,明明女子间这种程度的接触不算太逾矩,可她偏觉得这两人间不太一般。
蔚瑾和蘅芜的故事她也有所耳闻,再联想到斋堂里苻黛的那一眼,某个猜测便浮上心头。
琼华对此还浑然不知,她红了耳尖,面上却不显,第一个进入了竹海。
穿过结界的浓雾,她停在了一处废弃的墙角边。
这里的空气待久了让人很不适,她这是倒霉穿到毒障里了。
也不知道苻黛进来没有,在结界里四面八方都是眼睛,她不能轻举妄动。
想到苻黛,琼华有些不自在地抠弄着被她咬破的那道口子。
方才她居然有些不敢看苻黛,头也没回就进了竹海。
苻黛的相貌是令人心惊的,只是那双眼睛太引人注目了,往往人们会先注意到她的眸色,继而被那眼神中的冷蔑震住,不敢再去细窥她的容色。
与世隔绝了千年的鬼佛,万千邪祟争抢着跪伏求怜的佛女,用那双焚尽众生的眼紧盯着她,唇间含过她染血的指尖。
琼华舔了下干涩的唇,冷不防身后一阵寒意。
她受惊般回头,苻黛正皱着眉走来,似乎也觉得这里的味道不好闻。
苻黛看着她的脸:“你怎么了?”
“什么?”
苻黛皱眉:“你发烧了?”
琼华碰了碰自己的脸,好像是有些烫。
她摇了摇头,扯开话题:“你直接过来不会被发现吗?”
“结界已经布下了。”
琼华冷静下来,掌心忽然爬出另一只蜘蛛,细长的蛛丝引向遥远的另一端,那便是吴芨的方向。
她指尖一翻,又一只人偶现于掌中。
暗红的邪煞之气如活物般缠绕而上,将那只蜘蛛逼入人偶体内。
只见人偶的轮廓扭曲蠕动,皮肤寸寸剥落又重生,竟在眨眼间化作了与吴芨一般无二的模样,朝着相反的方向去了。
“试炼刚开始,她们应该都在争着超度亡魂。”
竹妖总会有人去灭的,她们只需留存到竹妖消失时,超度亡魂最多者便能胜。
苻黛说:“这附近没有亡魂。”
“我们不用。”
苻黛询问般看向她。
“在灭妖之前,让其她人出局就够了。”想起这还是毒障,琼华拉着她边走边说,“届时竹海只剩下你我二人,一同斩妖,却都没有超度亡魂,分不出胜负。”
那样的话,便是试炼的条件漏洞。
也许能让她们二人同时成为座下弟子。
“先走吧,在石衍之前找到吴芨。”
那人偶会朝活人的方向走,身上还附着邪气,竹妖会被邪气吸引,顺利的话,还能带走几个弟子。
苻黛的几只聻鬼也伪装成亡魂分散在毒障之中,一旦有人靠近,便会将其困在附近忘记时间。
虽然这六人联合起来算计她们很可恨,但一场试炼里若是多个弟子都出了事,玄霄子定会追查到底。
先解决掉这两个男弟子,再以竹妖喜食男子精气为由开脱,左右也怀疑不到她们头上。
琼华摩挲着指尖那枚绣花针,赶在石衍之前,顺着蛛丝找到了正在超度亡灵的吴芨。
吴芨半蹲在枯尸前,刚拿到此人的净魄,冷不丁被身侧的一道人影吓得猛然一惊。
“怎么是你?”他有些羞恼。
这人瘦瘦高高,穿着素白的门服,走路都没声,四周也没其他人,乍一眼像个游魂似的,比竹妖还要可怕。
他很快又注意到不远处的苻黛,起了疑:“你们二人怎么这么快便碰面了?”
苻黛背对着他,却在话音落下的瞬间缓缓侧首,额间绛毫忽地一闪,与琼华眉心绛纹同时泛起诡艳的血光。
仿佛有无形的丝线将二人连成一体,连眼神都冷得让人毛骨悚然。
他脊背窜起刺骨的寒意,踉跄后退却忍不住去看琼华的眼睛。
她在笑。
正对着他的琼华笑魇如恶鬼,半侧着身的苻黛眸中倒映着他濒死的身影。
两道目光交织成网,他在这血色罗网中后知后觉意识到,她们根本不是所谓的同门,而是索他性命的地狱修罗。
吴芨眼睛不受控地盯紧了琼华。
琼华后退些,轻声开口:“挖吧。”
他生硬地抬手,将护着自己心脏的护心玉珠剥了出来。
蛛丝将护心玉珠送到了人偶体内。
琼华倚在墙边,两指间拨弄着那枚尖细的绣花针,而后拈起一缕蛛丝,穿进了针眼里。
苻黛静静地看着她的动作,不知在想些什么,眉头轻压,似乎有些茫然。
她忽然问:“巫蛊术,对谁都受用?”
琼华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点了点头。
苻黛没再说话了。
她们在原地等着石衍,一直等到天色彻底变暗。
苻黛在玄霄子的结界之下布下第二重结界,对发生的事一清二楚。
几个时辰下来,一名女弟子毒障内迷路,被强制移送出竹海,还有一个女弟子和人偶同行,被它引来的竹妖打成重伤,护心玉珠破碎,同样出局。
苻黛说:“它现在身边有两人。”
琼华翻身上了破落的墙角,她能感应到人偶的方向,竹妖正追着四处逃散两人一偶。
“相当狼狈啊。”
苻黛看向她:“来了。”
石衍落地离吴芨极远,一路上边超度亡魂一边往他的方向来,谁知半路这人居然停着完全不动了。
他一肚子闷气,若非是为了赢得试炼,他可不屑于和这种人结队。
走进这片废弃的房屋,他喊了两声吴芨的名字,都没有得到回应。
脚步停在破落的墙角下。
惨白的月光渗过竹隙,在斑驳的墙面投下蛛网般的碎影,墙隅独坐的身影半隐在阴影中,不知在缝补着什么。
石衍仔细辨认了片刻才认出来:“怎么是你,吴芨呢?”
琼华没有回答。
他又问:“你在缝什么?”
琼华停下了动作,单手提着的东西似乎有些沉重,她捏着染血银针的另一只手悬在膝外,每根手指都牵连着隐没在黑暗里的丝线。
她回答:“吴芨。”
石衍没听明白:“什么?”
琼华又说:“你不是在找他吗。”
言罢,忽然将手上的东西丢了下去,另一只手倏地被绷紧的丝线压弯指尖。
石衍看着身前姿态有些僵硬的吴芨,走近推了推他肩膀:“你这是……”
话音猛地停住。
摇摇欲坠的头颅险些被他这一下推断,凌乱的头发间露出脖颈处歪斜的缝合线,针脚松散潦草,显然缝的人根本没在意接得好不好,只是随手把脑袋和身子连起来罢了。
琼华从墙角跳下,尤其喜欢石衍被吓得脸色铁青的反应。
她说:“手艺不精,见笑了。”
*
玄霄子猛地起身。
“师父!”师姐神色慌乱,“吴芨……吴芨从结界出来,为何尸骨无存?”
她们时刻盯着竹海内众人的一举一动。
吴芨和两个小师妹比较倒霉,那竹妖追了他们许久,怎么也甩不掉,其中一个小师妹没了逃跑的力气,撕了护身符箓传送回山门,而吴芨则是受了重伤,被护心玉珠移出结界。
谁知他人刚从结界出来,整个人突然炸开血雾,碎骨肉沫飞溅,原地只能找到几片残破的衣步,和那颗布满裂痕的护心玉珠。
玄霄子快步走到满地血污前,捡起那颗玉珠。
片刻后,他敛眉沉声道:“这确实是吴芨的护心玉珠。”
护心玉珠是保命的东西,他身处危险的竹海,不可能自愿取下来,更何况,他们是亲眼看着他往结界外走的。
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是穿过他的结界,为什么成了这幅惨样?
【作者有话说】
琼华:刚出新手村就遇万恶崖顶级魅魔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入v啦,早上九点会更新一章肥的
第28章 野果
原来这世上不止她一个人,活得这样笨拙又无措
晚禾没和任何人结队, 一路上都在四处寻找亡魂,避开了毒障也远离了竹妖。
她自知目前的实力还比不过其她人,斩杀竹妖于她而言太困难, 她不想以身犯险。
一路上没遇到其她弟子,晚禾并不知道有多少人离开了这里, 但她超度的亡魂数已经够多, 只要活到最后,保证自己不出局就能赢。
玄霄子的座下弟子……等她站上那个位置, 总该有人愿意和她交朋友了吧。
从小身边的人都说她是修仙的好苗子,可无论她怎么努力修炼,修为却总是比旁人差一大截,久而久之,那些称赞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安慰的话。
其中的落差旁人很难体会到,看似是开导她的话语,实则包含着让人不敢抬头的失望和无奈。
晚禾喜欢被所有人围着的感觉, 只要被注视着,她就不是孤独的, 可渐渐的,连安慰的话都不常有了。
她装出活泼的性子去讨好别人, 希望能分得一个眼神。
可是好像,去哪都是不被在乎的那个。
她警惕着周围,在石块旁边发现了一道人影。
“……月棠?”
刚从竹妖手下逃脱的月棠正在休息,见了她, 视线朝她身后望了望:“你居然没和苻黛她们一起吗?”
晚禾曾学过几月医术, 会包扎些外伤。她撕下一片衣角, 想给她包扎, 闻言摇了摇头。
“也对,她们怎么可能带你。”月棠坐起来,把受伤的胳膊伸到她面前,“说好先想办法让她们两个出局的,至今也没人见到过这两人,也不知还在不在场。”
晚禾低下了头。
她那日,是故意找琼华讲话的,说是分享自己打听到的消息,其实是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让吴芨得手。
晚禾以为这样就会有人愿意和她结队。
反正,最坏的结果,也只是被飞来的针刺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没有人愿意和她一起,她还是一个人。
月棠问:“你超度了多少亡者?”
晚禾抿了下唇,往低了说:“四个吧。”
她又问:“那你呢?”
“七个。”似乎是包扎伤口有些疼,月棠闭上了眼睛,枕在石块上,额角和鼻尖都渗出冷汗。
晚禾一下子愣住。
青海内一共不及二十亡者,她以为自己超度六人已是极限。
她包扎的手有些抖,忽然看见她压在衣摆下的护身符箓,应该是方才挣扎逃跑时情急之下拿出来的。
晚禾心跳很快。
“你……你最好在此处歇息片刻,伤口不易乱动。”她眼神飘忽地起身,说话都有些磕巴,“那我先走了。”
月棠没有挽留。
晚禾攥紧手心的符箓,快走几步后突然狂奔,不知跑出去多远,那人没有追上来。
她手抖得厉害,攥在手心的符箓被汗水洇湿,她怕被长老和师姐们看见,只敢在袖口的遮掩下,用指尖一点一点把它抠烂。
符箓在她手上自燃,月棠被传送回山门外。
琼华和苻黛没有被针对出局,以她二人的实力,此刻一定还留在竹海内。
竹妖未除,亡魂已渡,她只要留到最后一刻就能赢。
方才太过紧张,连呼吸都有些不稳,冷静下来才发现,自己误闯进毒障里了。
她正准备折返,忽然被靠竹昏睡的人吸引了目光。
她脚步一停,走近才发现,那是唇色青紫,脸皮发黑的琼华。
不知她在这毒障中昏迷了多久,看样子中毒已深。
晚禾下意识想去扶她,忽然瞥见远处翻跃至竹林上空的一道敏锐的身影。
那人手握长剑,衣袂长发翻飞,脚下竹妖扑来,她旋身后撤,一脚踏在竹妖肩上,将它踹了下去。
那是……苻黛?
晚禾瞬间做下决定,快步来到琼华身前蹲下,假意要扶,却是直接点了她的穴,让她短时间内不可能醒过来。
做完这一切,她起身就要离开毒障,却被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面前的苻黛拦住了去路。
她脸色瞬间煞白。
“你、你不是……”
不远处,那道与竹妖缠斗的身影再度掠至上空,这次背对皎月,身后竹妖追着她跳上竹枝。
晚禾也看清了那人的脸。
分明是……琼华!
她瞪圆了眼,猛地看向靠竹昏迷的人。
琼华的容貌衣束渐渐褪去,露出石衍那张脸。
她惊到说不出话:“幻、幻术……”
不是仙门的幻术,是带着煞气的阴界幻术。
三个时辰已到,石衍被移送离开。
晚禾后退几步:“你们、你们不是来修仙的。”
苻黛没回答她,而是朝她拉开了弓。
她的护心玉珠还在,所以要杀了她灭口,必须一击毙命。
晚禾声音都在发抖:“你疯了吗……长老和师姐们都在看。”
苻黛轻嗤:“你也知道。”
这世上哪有不自私的人。
晚禾为了成为座下弟子不择手段,苻黛不会因此低看她。
但既然利益相悖,两方算计下,败者就该承担后果。
结界外的人能看见琼华和这竹妖的打斗,她不能失手把这妖杀了,要装出一副险胜的假象。
竹妖能控制这四周的竹枝,琼华四处躲避着,忽然被捆住脚踝拽了下去。
还没摔倒在地,苻黛赶到,一脚踹开竹枝,拎着她的后领落地。
琼华松了口气,总算不用继续演下去了。
解决完竹妖,结界自动解除。
预料之中,玄霄子和各位师姐脸色都很凝重。
琼华故作疑惑:“发生什么了?”
几位师姐面面相觑,大概是想让她二人安心休息,没有多言。
“诶?”师姐疑惑了一声,“竹妖是你们二人一同杀的?”
琼华点了点头。
师姐懵了:“可是,你们都没有超度亡魂。”
这还怎么评定输赢?
“罢了罢了,回门派问问师父吧。”另一个师姐说。
毕竟死了个弟子,玄霄子这会儿已经回了天剑楼处理相关的事宜。
她们都准备走了,这时候才有人发现不对:“还有一个小师妹呢?”
“晚禾师妹,她没有与你们一起吗?”
琼华脚步一顿,看向苻黛。
对方神色如常:“没有。”
“她的护心玉珠没有碎,护身符箓也没有燃回,更没有中毒移送回山门。”师姐派人去找,“她还在竹海里。”
*
晚禾死了,死在了竹妖的身体里。
可在试炼前,天剑楼的人早就试过那竹妖的底细,它从不吃人,更没有那么大的能耐直接吃下一个仙门弟子。
石衍也死了,因为中毒过深,青玉宗的人没能救回来。
但在毒障内只有待满四个时辰才回天无力,三个时辰以青玉宗的能力,完全能够救活。
更何况,中毒的可不止一个石衍,另一名女弟子分明活了下来。
最离奇的,当属吴芨的死。
此次试炼出了这么严重的意外,璇霄阁派高阶弟子前去调查,竟查不出任何蛛丝马迹。
外界舆论声四起,玄霄子忙得焦头烂额,再分不出精力,直接将琼华和苻黛一同收为座下弟子。
她们落了几日的清闲。
琼华为了不惹人怀疑,受了竹妖几爪,背上的伤口看着也有些可怖。
冥萝吓得直抽鼻子,抱着一堆医书在她面前翻来翻去,说一定要治好她。
琼华被她逗笑,问她:“这几日去找一初师姐玩了吗?”
冥萝瘪了瘪嘴:“要和师父一起认草药,一初师姐也很忙,没有空陪我玩。”
苻黛抱臂背倚窗口,侧首看着窗外景色,偶尔还会朝屋内脱下外衫上药的琼华看一眼。
那日竹海,琼华没有直接要了石衍的命,而是故技重施,用巫蛊术让他失去神志,将他变成自己的模样,丢去了毒障。
一来能让这些想先把她们二人踹出试炼的人松懈,二来死在璇霄阁能转移众人视线。
至于晚禾,琼华没打算要她的命。
同时看见琼华本人和幻术下顶着琼华脸的石衍,幻术自动失效,她若是装傻,苻黛或许不会杀她。
“太可惜了,若是再撑一会儿,座下弟子就是你了。”有人小声对月棠说。
月棠没吭声。
“你的伤口那时已经止了血,为何还要撕掉护身符箓?”
琼华已经听苻黛说了晚禾做的事,闻言有些怔愣。
她抬头,看见月棠依旧神色淡淡,完全没有要把晚禾供出去的意思。
冥萝轻轻擦拭着琼华背后上的抓痕,她小心翼翼地怕把人弄疼了,可伤口里的脏污又必须要弄出来。
她说:“姐姐,你要忍着疼了。”
琼华想逗她,故意嘶了一声,吓得她立马收回手。
苻黛听见两人的嬉闹声,转头看向低头闷笑的琼华。
若是巫族没有遭遇此祸,她在无漆森也会这样时不时使坏逗人吧,十七岁的人,明明应该满身少年气才对。
冥萝被她吓唬住了,想去叫师姐来,结果撞到了苻黛。
就见一双手,不由分说拿走她手上的药粉。
琼华见状,转过身去背朝苻黛。
比起让不熟的人给她上药,苻黛来的话会让她自在一点。
事实是她想错了。
因为伤口太深,苻黛必须凑近才能将深处的脏污擦净。
温热的鼻息似有似无地抚过她后颈,垂落的发丝也轻轻扫过她脊背。
她僵了一瞬,忽然低下头,闭了闭眼。
“……头发。”
苻黛没听清:“什么?”
琼华又改口:“没什么,你快点。”
苻黛上药不算温柔,但又不至于让她觉得痛。
琼华耳尖又有些发烫,她穿好衣服,正要离开,忽然听见身侧的人小声议论。
“就知道她回来的目的不单纯,这会儿又被她师父关起来了!”
“趁着试炼想闯进归真洞,天剑楼楼主本就不喜她,这下看谁能保她。”
琼华愣了一下。
鬼见青被关起来了?
她和苻黛去了趟妙音坞。
妙音坞内的弟子喜静,每间房都隔了音,整齐地摆放着各式各样的乐器。
这些乐器都认主,旁人连碰都碰不得。
她们走近门未关紧的主殿,听到里面传来的怒斥声。
妙音坞坞主松风,性子古板,为人严厉,听说连自家弟子都不敢和他亲近。
“一身伤痕未愈,归来又生事端!”松风挥袖震怒,“蘅芜之死早有定论,世事无常,你何必耿耿于怀,固执至此!”
鬼见青跪在他面前,凌乱垂落的发丝不知多久没打理,她红着眼,却半点也不妥协:“师姐之死分明疑点重重,那玄霄子心中有鬼,否则为何要突然更改门规,如此防我!”
松风深吸一口气:“当年蘅芜遭遇意外的消息传回派中,你大闹天剑楼,剑指楼主是为大逆不道,他怎么敢放你进去?”
“这两载叛离师门,落得修为尽散,道心蒙尘,就凭这幅模样,还想让天剑楼主准你祭拜?!”
“那大可捆住我的手脚,我只看一眼,绝不冲动。”鬼见青咬着下唇,“我只想看一眼,为何连这都不被允许?”
松风指着她:“事涉蘅芜,你的话,有几分可信?”
鬼见青还想再说,注意到门外的琼华和苻黛,咬着牙别开脸。
松风疲惫地捏了捏眉心:“紧闭半月,冷静下来前,不得踏出妙音坞半步。”
他见了门外两人,稍敛怒色:“天剑阁弟子?”
琼华行了个礼:“弟子此番前来,是为归真洞损失……”
松风:“由妙音坞承担,你们且去春风阁,自有人在那候着。”
琼华却没动,她看了看苻黛,忽然想起鬼见青说的话。
能让她如此信任之人,当真如此狠心肠吗?
“长老,实不相瞒,我二人与蔚瑾是好友,如今她这般,我们有些放心不下。”
松风这才转过身来看她们。
琼华注意到他眼角也有些微红。
“既为好友,便好生劝劝她,为了一个已故之人,把自己逼成这幅样子。”
琼华说:“心结不解,如何能振作?为何不能让她再见上蘅芜师姐一面?”
松风无声叹了口气。
蔚瑾的爹娘本是仙门修士,却甘愿褪去一身仙骨,换上粗布麻衫,隐于沿海村落,做了一对寻常夫妻。
后来蔚瑾出生,未及满月,便有妖族途经此地,想要强占这处风水灵脉。
村中百姓手无寸铁,仓皇逃命时,那对看似平凡的夫妻却站在了她们面前,最终以二敌白,血染青衫。
被临时嘱托给邻家老婆婆的蔚瑾,跟着来到了不远处的小镇。
村落被毁,老婆婆身无分文,整日靠着做些竹篓子卖钱,日子过得太苦,几年后的冬天,冻死了。
那年蔚瑾不足四岁,再度没了家。
她住在那一间草屋里,全靠几位好心的婶婶才没饿死。
偏僻地方的孩子,没上过私塾,整日跟着大人上山拔草,蛮劲奇大。
他们只知道蔚瑾没爹没娘,有时连饭都吃不上,是那一处最好欺负的人。
蔚瑾被他们丢来的石子砸疼了,他们却说:“这是在和你玩呀。”
她的头发长得长了些,被那些人拽着玩。
蔚瑾第一次想反抗,他们又说:“你吃了我家的东西,玩你个辫子也不肯?”
再后来,蔚瑾渐渐能做些手工活换钱了,个子也长得很快。
她学着记忆中那些孩子的游戏,也用石子砸人,可她身负仙髓,天生便比寻常人多三分力气。
那次失手,石子直接砸破了对方的脑袋,血淌了一地。
有人提着刀说要砍她,她觉得没意思,收拾包袱离开了小镇。
那年她十四岁,成了孤立无援的流浪侠客。
偶尔帮人干活赚几个铜板,却总被骗得一文不剩,她干脆蹲在树上抢劫,没想到第一次出手,就劫到了松风身上。
松风看出她的仙髓,把人带回妙音坞,借溯尘鉴了解了她的一切过往。
来到璇霄阁,蔚瑾学习怎么与人相处才是对的,但因为习惯了捉弄,所以总显得有些轻浮。
很多人不喜她,她也同样对那些人没有好脸色。
这日有人唤她,她心情不好不想回应,被拽着打了一架。
松风却要她道歉,还要罚她。
蔚瑾躲了罚,跑到天剑楼的小林子里躺在树上出神,却听到树下传来低泣声。
她探出头,偷看那人哭了半个时辰,见她要走才丢了颗野果过去。
蘅芜捂着肩头转过来,抬起头看她时,眼睛还红着。
自那以后她才明白,原来这世上不止她一个人,活得这样笨拙又无措。
松风𝔁 ??说:“她为了那女弟子,连镇派弟子的身份都可以放弃。”
也为了蘅芜,叛离师门,舍弃仙髓,堕入鬼道。
只为寻得一个真相,还她一个公道。
离开时,琼华给鬼见青传去一封飞信,要她种好命魂花。
因为随时可能要和玄霄子下山同行,琼华和苻黛搬到了离主殿更近的居所。
往常都只有一个座下弟子,自然也只安排了一间房,好在这房间格外的敞亮,住两个人也没问题。
这几日玄霄子都忙得不见人影,也许是鬼见青这次让他起了戒备,直接安排了几个弟子在归真洞附近守着。
琼华想趁着他不在的空当,去搜搜他那间房。
据她打听到的消息,芍韵非常受玄霄子器重,镇派弟子一般都要搬离原先的宗派,她却时不时就会回天剑楼寻玄霄子,也不知两人哪来那么多要事。
所以她要走芍韵的路,便要彻底取得玄霄子的信任。
她们不经意间经过玄霄子的书阁,苻黛朝那处瞥了一眼,说:“设了结界。”
而且这结界认主,除了他本人以外,除非有信物,不然没人能进去。
琼华纳闷:“他这几日去哪了?”
竹海被人扒了个底朝天,什么也没查出来,三人的死因成迷,他还在忙什么?
苻黛试着触碰结界,很快又收回手。
“璇霄阁在仙门中位列前茅,这次意外他给不出解释,难以堵住悠悠众口。”
所以这人把自己关进了璇霄阁水牢内。
听着似乎挺诚恳的,但他好歹是一派长老,就算真的被关了水牢,也就是走个过场,能有多苦。
苻黛:“出牢之后,他还需前往妖族与人族的两界岭,解决霍乱太平的鲛人。”
那时候,她们肯定要随他一同前去。
所以眼下是偷溜进他书阁的最佳时机。
“那要怎么才能得到他的信物?”
苻黛给出的回答是:“去水牢。”
入了夜,她们二人来到璇霄阁的水牢外。
这里和魔族的牢狱不同,过道干净敞亮,一看便知常有专人打扫。
巡视的人毫不松懈,站在门两边雕塑似的一动不动。
看守虽然森严,但要溜进去对她们而言不是什么难事,只是被铁链吊起手臂的玄霄子显然还醒着,想从他身上直接摸走信物的可能性太低。
琼华半蹲在石壁后,视线扫过他湿透的衣袍,最后落在他腰间的玉佩上。
她压低声音问:“会不会是那枚玉佩?”
苻黛刚靠近过结界,玉佩的灵力波动和结界上的一致,就是她们要找的信物。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琼华找准时机,趁着又一波水柱打向玄霄子,直接隔空将玉佩取来。
水牢里关押过不少人,灵力乱成一团,玄霄子在这里被吊了一整日,已经有些不清醒了,没察觉到身上少了个东西。
玉佩到手,琼华立马起身,半点不磨蹭转身就要走。
余光里,石缝间一道人影闪过,那人似乎也发现了这处的异样,警惕道:“谁在那?!”
苻黛正想把她拽到上方屋顶躲避视线,琼华已经拉着她,挤进两个石壁中狭小的缝隙里。
后背硌得生疼,偏偏琼华为了不被发现,还在往她身上靠。
似乎是意识到了这一点,琼华稍稍后仰了些,而后直接伸手揽过她的腰,一边将她往身上按,一边又压着她往更深处躲。
虽然靠得更近了,但至少不会让她被身后凸起的石块磨到。
琼华鼻尖充斥着这人身上特有的檀香,她无意识地低下头,几乎要将脸埋进苻黛的颈窝里。
逼仄的空间里,只能听见琼华一人的心跳声。
好在那人找了一圈没发现有什么异样便离开了。
琼华立马后退撤开,手心玉佩被她攥出了汗,她神色如常,避着巡视的弟子出了水牢。
进入玄霄子的书阁,琼华放轻了动作,先是四下观察了一番。
乍看过去倒没什么稀奇的,书架上摆满了古书,桌面上尚未处理好的卷宗也摆放得很整齐。
琼华来到桌前拉开了不算太隐蔽的暗匣。
几封书信静静地躺在那儿,落款却是芍韵的名字。
第29章 鲛人泪(一)
七情六欲,红尘百味,她不曾懂得半分
什么书信, 需要如此郑重地保存?
琼华小心地取出其中一张信纸,却见纸上空空,一个字也没有。
她连着看了几封, 都是如此。
“这信不对。”苻黛从她指间抽走信纸,“内容被藏起来了。”
琼华有些头疼。
不能泡也不能放在火上烤, 万一毁了信纸被玄霄子察觉到了, 她们迟早会暴露。
如果只是寻常的书信,又何至于弄得这么神秘。
两人之间到底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苻黛把信纸塞回去, 按照原先的顺序摆好,拿起了最底下的一封。
她指着封口折痕:“这些信玄霄子反复拆开过很多次。”
只有她手上那封,褶皱看着要浅些。
琼华凑过去,看着她取出那张依然空白的信纸。
苻黛指腹摩挲几下纸张:“倒不像是在水中浸过的。”
她把桌上烛灯点燃,架在信纸下方烘了片刻,就见原本空白的纸面,多出两行娟秀的字:
弟子已依谕遍寻此地,尚未得获, 即日西行再探,但有所得, 定即刻书信禀告。
这话透露出来的信息不多,琼华皱了下眉:“玄霄子在找东西?”
而且看芍韵的态度, 似乎极迫寻得此物。
待温度散去,确保纸上字迹再度消失,苻黛才将信纸塞回信封。
“芍韵知道璇霄阁的秘密,又与玄霄子联系颇深, 巫族之祸, 玄霄子必然参与其中。”
琼华把这些信全都重新放回暗匣中, 闻言“嗯”了一声:“他想找的东西, 芍韵没有找到。”
为他跑腿的弟子死了,他不能亲自出面,还会找第二个人代替芍韵的位置。
如果琼华能博取他的信任,那她就能知道芍韵所了解的一切。
她们没有在书阁内停留太久,玄霄子藏得太深,这里查不出太多有用的东西,将玉佩重新放回他腰间后,两人便回了房。
螭攸闷久了,变回原形咬住琼华的手表达不满,琼华没办法,只能给它喂了点血。
两人的床隔得不远,关上窗户后,月光被隔绝的地方摆上了烛灯。苻黛回过头,看向盘在她手上的螭攸:“你的神兽养不大。”
“无漆森阴气重,压得它长不大。”琼华抬了抬指节,任它轻轻啃咬,“在仙门养些日子,或许就能觉醒了。”
苻黛说:“神兽不受束缚,等它觉醒,你也留不住了。”
螭攸听懂了她的话,扭头朝她低吼几声威胁。
苻黛视若无睹,把被褥牵得平平整整才躺进去。
如果不是知道这人睡眠浅得像睁着眼似的,琼华真想走到她床边试试她的呼吸。
今日水牢,那么近的距离,这人身上居然没有半点温度。
明明是有些暧昧的氛围,她却什么反应也没有,只有琼华一人的心跳声那么震耳。
这人怕是根本就没有长心吧。
琼华也钻进了被窝里。
她侧躺着,背对苻黛的方向,半张脸都用被子闷住,不知过了多久,才自暴自弃地睁开眼。
水牢内,她不是为了躲避视线才将苻黛圈进怀里的。
苻黛身上的檀香总让她迷恋,一瞬间的冲动让她根本就来不及反应。
这太不正常了,但因为苻黛身边再没有第二个人能靠她这么近,所以琼华得不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更意外的是,苻黛居然没有推开她。
因为结契而得到的忍耐和纵容,在目的达成后,会不会化作反噬她的利刃?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半梦半醒间,她似乎又闻到了熟悉的檀香。
这一觉她睡得意外的安分。
听大师姐说,这次鲛人作乱,不止玄霄子要去,连青玉宗宗主都会亲自前往,玄机门也会派几个弟子同行。
鲛人的血混于水中无色无味,渔村村民大半都得了水瘟,此毒唯有鲛人泪可解,且传染性极强。
除了凡间天灾,仙门并不常插手人间乱事,何况只是小小一个渔村,情况还这般危急。
鲛人生活在海中,行踪诡秘,想要得到鲛人泪几乎不可能,一旦去了,摆不平便会落人口舌,没人想收拾这烂摊子。
派玄霄子前去,说是对他试炼安排失策的惩戒,实则是为了堵住那些趁乱踩璇霄阁一脚的人的嘴。
玄霄子从水牢出来那日,一向和蔼的脸也呈现出几分虚弱来,他短暂休息了一日,身子刚好些便唤琼华和苻黛去了书阁。
琼华敲门时,书阁内还传来他的闷咳声。
“进来吧。”
她推门而入,玄霄子从卷宗中抬起头,他刚起身,忽然朝门外看了一眼,脸色有一瞬间的古怪。
琼华不明所以地回头。
“这天气,看来是要下雨了。”玄霄子收回视线,神色凝重,“渔村村民本就虚弱,若是再着风寒,怕是难捱此劫。”
“你们应当已经听说了,此番渔村遭鲛人祸乱,伤亡者不计其数,你二人与我一同前去,切记,莫要擅自行动。”
出发之时,琼华在玉衡长老身侧看见了冥萝。
看来玉衡长老很喜爱这个新收的小弟子,此行固然危险,却也是积攒经历的好机会。
玄机门派了几个大弟子,一初师姐也在其中。
下山途中,雨势渐大,苻黛终于能撑出她那柄朱红伞,艳色灼灼如血,在众青灰色的油纸伞中刺目得扎眼。
伞骨下伪装成寻常坠饰的银镂小人随着风雨轻晃,那雕成嬉笑模样的面孔,正无声注视着从她身侧走过的仙门众人。
琼华落后了两步,她抬头看着自己破了个缺口的伞顶,想问师姐再换一把,师姐却说没有多余的,随后把伞抬高了些,示意她进来共躲一把。
琼华不想在这个关头淋雨受寒,她道了声谢,进了师姐伞下。
她拍了拍肩上潮湿,再抬眼时,苻黛恰在那一瞬转回身去。只来得及捕到半缕未收尽的目光,那人停顿的脚步已再度向前,仿佛方才的驻足只是她的错觉。
“搬去师父书阁附近还适应吗?”师姐同她搭话。
琼华怔了一瞬才看她:“……一切都好,多谢师姐关心。”
她说完,又抬头看向苻黛的方向。
忽然裙身一紧,冥萝抬头看着她,旁边就站着一初师姐。
“姐姐。”冥萝把她的衣裙又往上提了些,“你的衣摆都蹭上湿土了。”
琼华一看,裙摆一圈又湿又脏,是有些碍眼。
她将裙侧穿进腰间暝玉绳环内,揉了下冥萝的脑袋,然后朝一初笑了笑。
鬼见青还在被松风关禁闭,要是能趁此去渔村和一初打好关系,或许就能请她帮忙修复那坏死的机关。
四人并排走着,琼华和那位师姐并不热络,偶尔闲聊两句,耳边是一初和冥萝的嬉闹。
她听见一初玩笑般说:“你唤她姐姐,却只叫我师姐。”
“因为我认识她时,她还不是师姐。”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冥萝连忙闭了嘴,找补道,“在择贤庭时。”
看她慌乱的样子,一初只当她是不好意思,弯眼轻笑。
琼华听得一脸莫名,没忍住往一初那处看了眼。
雨不知何时又停了,一行人在灵山脚下,为了不耽误时间,直接瞬间移送去了渔村。
这渔村位于妖族与人族交界的海岸边,靠捕鱼为生,却没多少人家过得好。
雨刚停歇,天与海凝成一片沉郁的深蓝,一眼望去让人有些喘不上气。
还未走进渔村,压抑的啜泣声就已传来,像是被这沉重的蓝色浸透了,一声声闷在胸腔里,挣不脱,似要窒息。
这里被水淹过一次了,木草屋全都倒塌,无家可归的人抱着哭泣的孩儿,木然坐在乱墟前。
见璇霄阁的弟子终于前来,他们抬起黑黢黢的眼,直勾勾盯着,那目光像黏腻的蛛丝,湿冷地缠上来。
一道道视线如沼泽里升起的雾气,无声裹住前行者的脚步。
琼华走在苻黛身侧,觉得这些刚遭遇过灾难的人,眼中没有半点求生的意志。
突然,她被一只手抓住了脚踝。
妇女趴在她脚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女孩,见她止步,抬起了那张枯瘦的脸,口中喃喃:“仙人救命……”
琼华还没动作,玄霄子便抬手将她往后拦了拦:“小心些。”
他压低了声音:“不要靠近这些身上带血的人,鲛人血毒相生,触之即染,青玉弟子会救治她们的。”
琼华眉心微蹙,那妇女仍跪趴在地面,伸着枯枝般的右臂,粗糙的手掌悬在空中,既不敢触碰她,也不甘收回。
玄霄子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不远处是这个渔村唯一稍大些的庭院,供她们暂时住下。
苻黛清冷的声音从而后传来:“走了。”
琼华这才回过神来,跟上了队伍。
为了防止鲛人族再度兴风作浪,水淹渔村,玄机门几位弟子开始着手重建那些已经倒塌的木草屋,又要布下几道简易机关,以免屋舍轻易倾颓。
青玉弟子更是一刻也不敢歇,中了鲛毒的村民太多,要单独为他们安排住处,还要防着某些恶心肠的人故意将血蹭到她们身上。
玄霄子站在窗台外,看着远处蔚蓝的海面:“要救治病人,必须先拿到鲛人泪,解了水中的鲛毒,但鲛人生活在海中,不知何时才会再现身。”
琼华问:“没有办法引它们出来吗?”
“鲛人的交流方式与我们不同,它们听不懂话。”
这局面实在有些难办。
鲛人若是一直不现身,渔村里的水没人敢用,没中毒的村民也会缺水而死。
这里条件不太好,琼华和苻黛挤在一间小房中,房内只有一张床,没有任何可以放在中间隔开过道的东西,还窄得难以容下两人。
但琼华此刻也无心卧榻,她站在窗边,忽然听见细微的哭泣声。
苻黛刚转过身,就见她要往外走。
“做什么?”
琼华说:“我想下去看看。”
巫女百毒不侵,鲛毒对她而言毫无威胁。
苻黛:“下面人多,再等片刻。”
琼华问:“你要同我一起去?”
苻黛没有回答,也不知是觉得这问题傻,还是单纯懒得回应。
天色彻底暗下来,隔壁几间房吹灭了烛灯,周围安静得有些诡异的可怕。
这木门已经很老旧了,一推便咯吱咯吱响,琼华干脆从窗外翻了出去。
刚下过雨,地面还很潮湿,她不知道窗户底下是块石头,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苻黛在她身侧落地,一把抓住她手心,把人拉了回来。
刚才听到的哭泣声是从不远处院子里传来的。
这家人的屋顶也是木的,也许是因为离海岸要远些,房子并没有塌。
刚走进去,就能闻到一股腐臭味。
琼华以为这家人或许已经休息了,却又听见一声微弱的抽噎。
她回头和苻黛对视一眼去,推开了没有关紧的木门。
门内,一个看起来不过八九年岁的女孩正蜷缩在倒地的妇女怀里。
琼华一时无言。
她不知该怎么告诉这个女孩,她依偎的家人此刻脸色青紫,已经死了有几个时辰了。
女孩听见声音,艰难地睁开眼睛,却把身体蜷得更厉害。
像是害怕,不断地往死去的妇女身上靠拢。
琼华蹲下来,朝她伸出手,柔声道:“别怕,我是来救你的。”
女孩迟疑了许久,久到琼华以为她睡着了,她才坐起来,手心撑在地面,前倾着身子问她:“你能救我娘亲吗,她睡了很久。”
琼华哑然。
女孩却突然扑上来,环着她脖子的胳膊还在发抖,她说:“不要告诉别人,李婶婶也睡了很久,被人抬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我不想她们抬走我娘亲。”
苻黛将门扉半掩,只余一线缝隙,容那银白月光在坑洼的地面爬出𝔁 ??一道冷白的痕。
她看见琼华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背。
女孩仰着苍白的小脸:“我好渴,娘亲不让我喝水。”
琼华抱起女孩向门外走去,却在距门槛两步之遥时,身形忽地一滞。
夜风穿过半开的门缝,将女孩散落的发丝吹起,又轻轻落下。
苻黛从不为生死动容,死气沉沉的渔村在她眼里不过荒芜之地,那些气若游丝的求救只会让她觉得聒噪。
在万恶崖困了千百年,七情六欲,红尘百味,她不曾懂得半分。
如高悬浓雾之外的冷月,连月光都穿不透的深渊,风雪也无从谈起。
琼华是和她相反的人。
女孩死了,死在喝到水的前一刻,死在琼华怀里。
【作者有话说】
琼华发现身边全是女同,但没意识到自己也是,同时坚信苻黛不是
鲛人泪剧情有一丢丢的长,大概□□章,是很重要的感情转折点[熊猫头]
第30章 鲛人泪(二)
用最残忍的手段逼它们落泪
苻黛缓步走到她身边, 见她侧首低眉,面颊轻贴着女孩已然苍白的额间,长睫垂落, 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琼华在渔村外寻了处偏僻的角落。
中毒而亡的村民都被草草埋在脏臭的土坑里,那是不得已情况下唯一体面的葬法。
她用素净的麻布将女孩裹好, 夜风刺骨, 她一捧一捧地将湿土压实,冻红的手指碰到女孩露出的衣角时顿了顿, 终究还是把那一小块布料也掩进了土里。
苻黛忽然想起初见那夜,满目疮痍的无漆森里,遍地幼女的残肢。
那时的琼华无法安葬她们,因为妖魔二族的人还会再回来,她不能让这些人察觉她可能还活着。
阴气极盛的无漆森,一夜之间死去那么多人,不知会招来多少邪祟的垂涎。
那些幼女,恐怕连残肢都不会留下。
十七岁的琼华, 失去至亲,从未离开过的家成了焦土般的乱葬岗, 她孤注一掷,复仇成了活着的唯一意义。
再无归处, 亦无归期。
*
此后一连数日,鲛人都没有出现,转晴后的天气甚至有些令人烦闷,对于缺乏干净水源的渔村来说, 这不是件好事。
玄机弟子为村民修葺好破损的房屋后, 很快又开始给青玉弟子搭把手。
中毒者表现得很平淡, 仿佛生与死都已经不重要, 可若是无心求生,绝不会跟着来到这处治疗。
玉衡长老很快便想出了办法暂时压制毒性蔓延,只是青玉弟子修为还不够,全靠她一人,不眠不休地引渡内力为村民救治。
冥萝跟在她身边,把熬出来的草药汁敷在患者伤处,累得额间大汗淋漓也不出声抱怨。
琼华蹲在土灶前,和一初看着这罐药汤的火候。
清水所剩无几,又无法判断其他水源中是否暗藏鲛毒。而光是采集仙草药,便已耗去不少时间与气力。
有弟子私底下偷偷议论,渔村怕是熬不了多久了。
琼华被烟雾呛得闷咳好几声,她昨夜还是着了些凉,鼻子这会儿都有些不通气了。
一初让她暂且歇会,很快又有其她弟子来替了位置。
苻黛看她那张被烟熏出灰的病态脸,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给了她一方帕子。
琼华随意地擦了下,拧着眉,神色凝重地看向那片海域。
“鲛人迟迟不现身,再这样下去,渴死的人会越来越多。”
苻黛听着她的鼻音,瞥了她一眼:“鲛人族快要绝迹,听闻璇霄阁出手,不敢轻举妄动。”
琼华怔了怔:“绝迹?”
身后的女弟子应话:“鲛人族很久前就濒危了,分明生活在无人能靠近的海底,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琼华眉心蹙得更深。
既然濒临灭绝,为什么又要来祸害渔村,对它们而言并无益处。
不远处的老大爷听了这话,捂着心口指过来:“它们自己活不下去,也不要我们好过!世间的妖啊魔啊,没一个好东西!”
他情绪激动,说完咳嗽了半天,一初把药汤端到他面前,他却把手一摆,险些泼到一初身上。
老大爷显然不想看她。
一初愣住,垂下眼,将汤碗递给师妹,自己走远了些。
就听那老大爷故意不压着声,大声咕哝:“长得真吓人。”
一初背对着他,落下的发丝挡住了那只假眼。
那师妹一听就不乐意了,故意把药汤洒了些在他手上,烫得他破口大骂。
小师妹年纪不大,一下就气红了眼,渔村的口音她听不太懂,却也能半猜出那些话有多难听。
她从小读书,这会儿对上污言詈语竟一时不知该怎么反驳,正想转身不再跟他纠缠,余光却见琼华手上拿着根什么东西就朝他身上砸去。
老大爷正骂得欢,猝不及防后背一阵剧痛,侧耳还传来被灼烧的刺痛感。
他边哀嚎边转头,直面迎上烧得通红的柴棍。
琼华对四周惊愕的目光视若无睹,手上又往前送了半分,通红的炭火烙在那张不断开合的嘴上,皮肉灼烧的滋滋声伴随着焦臭味在空气中散开。
一初有片刻的迟滞,反应过来后连忙想拉开她:“快住手,被长老知道会受罚的。”
琼华心中有分寸,适时松手,后退两步回身将柴棍精准丟回土灶。她环视了一圈,挑着唇问:“师姐们不会告发我吧?”
苻黛站在她身侧,闻言也抬起眼,回视𝔁 ??着投来的目光。
大师姐掩饰什么般咳了咳:“草药煎好了吗?”
众人这才回过神,非常有眼力见地重新干起自己手上的活。
一初松了口气。
那小师妹忽然提醒:“一初师姐,你的簪子掉了。”
她立刻回头,把方才拉扯间掉落在地的发簪捡起来放回袖中。
琼华正被大师姐柔声说教,朝那边分了些注意,簪子已经被一初收了回去。
小师妹有意扯开话题,闲聊道:“师姐,你这簪子都锈了,当初为什么要买下它,是因为很好看吗?”
一初弯了弯眼,轻声道:“它已经旧了,却也没人买。”
小师妹觉得奇怪:“就是因为旧了才没人买呀。”
琼华总算逃离了师姐的念叨,随口问了一嘴:“什么簪子?”
小师妹说:“师姐某次下山从摊上买的簪子,都有血锈了,那摊主见师姐执意想买,出了个高价呢!”
苻黛回身,打量着捂着嘴打滚的那老大爷。
仙门弟子都能看出来,渔村的村民不好相处,甚至有人死也想拉个垫背的,但尽管如此,他们至少明面上不会表现出来。
这老东西在村里横行霸道作威作福,当真昏了头,见着小姑娘就以为会任他欺负。
如今那张嘴只剩半边焦黑的豁口,随着他急促的呼吸一张一翕,烧熔的皮肉将另半边嘴唇黏连成肉疤,狼狈又滑稽。
苻黛嫌脏了眼,皱眉移开视线,但想到琼华这狠辣直接的手段,竟又有些觉得好笑。
她没表情惯了,难得有了情绪波动也转瞬即逝,背对着她的琼华却像是察觉到什么,突然回头朝她看了一眼。
苻黛不解地看回去。
琼华转身来到她身边:“怎么了?”
苻黛问:“他什么来历?”
琼华答:“也是捕鱼的。”
言罢,她忽然明白了苻黛的意思,问了青玉宗的师姐才知道,他原先是替村里一户人家捕鱼的。
老大爷姓曹,跟着刘家人做事,那刘家在渔村里算得上宽裕,连带着曹大爷的收入也比其他村民高。
“刘家人倒霉,那场大水冲上渔村时,第一个淹的就是他家,四口人无一幸存。”
琼华和苻黛目光相接,刹那间心领神会,决定去刘家一趟。
循着师姐所指的方向望去,在一众低矮的木草屋间,一座青瓦院落格外显眼,俨然是渔村里难见的气派。
两人来到刘家门前。
院子里一片狼藉,瓦罐竹篮被踩得尽数碎裂,满地都是凌乱的脚印。屋内但凡能搬动的物件都被洗劫一空,空荡的屋梁上还挂着几道抢掠时扯断的蛛网。
刘家人死后,村民便争抢着将这里收刮得干干净净。
饶是如此,单看那比别家要厚实得多的墙壁,便知冬日里不会漏风,看来师姐所言不假,刘家在村中的确要宽裕几分。
琼华凝神细看,一旁的苻黛却骤然回眸,那柄朱红血伞倏地在空中划出尖啸,将门外人狠狠掼在墙上。
琼华这才回过神,敛眉朝门口的方向看去。
那人侧身急闪也没避开,血伞将手臂划出一道血痕。她按着伤处出现在门前。
琼华有些诧异:“……阴司客?”
她莫名:“你怎么在这里?”
阴司客扯破衣摆裹好伤处:“鲛人族作乱,我自是要来看看。”
苻黛抬手收回手,闻言冷眼看过去。
鲛人族为祸多时,她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要选在璇霄阁驻守之时前来探查。
还如此巧合,正赶上了她们二人离群独行。
琼华又问:“你在门外偷听做什么?”
“我没有偷听。”阴司客手臂痛得发麻。
她刚靠近苻黛便察觉到了,这伞突然飞出来,她根本来不及出声。
琼华看她洇出血的衣布,丟给她一罐药膏。
阴司客稳稳接住,边上药边说:“很多人都盯着璇霄阁。”
琼华有些意外:“为什么?”
“因为鲛人泪。”阴司客答,“在黑市,鲛人泪可是千金难寻的宝贝。”
鲛人的眼泪落地成珠,可保服者容光胜雪。
妖族爱美,对鲛人泪更是爱不释手,鲛人绝迹,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此。
他们会抓捕跳出海面的鲛人,用最残忍的手段逼它们落泪。
仅仅只是为了容貌。
琼华下意识环视了一圈周围,随后和苻黛对上视线。
那意思很明显,在生存都难以维系的渔村,刘家之所以能如此宽裕,或许与鲛人泪有关。
但眼下,最重要的不是刘家。
她又问:“黑市如今可还有鲛人泪?”
如果能从黑市得到鲛人泪,或许就能解开水中鲛毒,渔村也不必每日都有人死去。
但阴司客摇了摇头:“没有,鲛人族近些年很少出没,已经没人能抓住它们了。”
“何况,就算有也没用,只有散下鲛毒的鲛人流下的眼泪,才能解开其毒。”
可要在一望无际的海面找到鲛人已是难事,还要抓住其中散下鲛毒的一个,渔村的村民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耗。
苻黛却忽然开口:“入海。”
阴司客说鲛人泪千金难求,但刘家虽然没有其他渔民那么困难,却也远不及大富大贵。
大水第一个淹了他家,事情应当不会如此巧合。
刘家人曾得到过鲛人泪,且只得到过一颗,很快便被人用不算高昂但足以让他们家过上好日子的价格买走了。
但村民显然对此事毫不知情。
鲛人相貌有些吓人,他能得到鲛人泪,说明他遇到的鲛人受了重伤,也没有得到帮助。
他间接害死了这只鲛人。
渔村的鲛毒,或许正来源于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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