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唰——”
贪生剑剑尖指向季云徵, 阻止他继续上前的脚步。
满室寂静中,陆晏禾持着剑,沉默地看着季云徵, 没有说话。
季云徵在对上陆晏禾那双黑不见底的眸子刹那,他的耳中像是有风雪呼啸而过,陆晏禾脸上的熟悉神情像是透过茫茫过去朝他望来。
他见过她这样的神情, 是前世的自己杀了谢今辞的那日,她抱着谢今辞的尸身, 于漫天风雪中这般静静地看他, 一模一样。
内室尽头的床榻上影绰躺着一人,早已经绝了气息。
谢今辞, 没了。
而接下来便是……
“出去。”
陆晏禾终于开口, 贪生剑朝着季云徵的方向抬了抬, 逼迫之意再明显不过。
季云徵茫然无措地看着她, 想要靠近她:“师尊……”
系统的声音在陆晏禾耳畔焦急响起:“宿主!男主他都自己来了,我们对他动手一定能……”
灵流在陆晏禾周围炸开, 伴随着陆晏禾冷厉至极的呵斥朝着季云徵尽数涌来!
“出去!!!”
冰寒的灵流振起,穿透内室至外殿, 将紧跟在后头准备进来的裴照宁、凌皎皎两人直接掀出了殿外, 重重跌在外头。
“师父!”
“六长老!”
系统:“……”
内室之中, 陆晏禾垂下头,看着方才那瞬间迎着剑扑上来死死抱住自己裙摆, 跪在自己面的季云徵。
他脖颈处赫然出现了一道不浅的豁口,鲜血正在此刻从其中汩汩留下, 那血刺目的鲜红与散发着奇异的气息让陆晏禾的眼神更加冰冷。
“你想死?”
方才,若陆晏禾没有及时抽回贪生剑,贪生剑此刻已穿透了他的喉咙, 他身上的衣服也因为刚才的冲击被撕扯开来不少,透过衣服内里,能看到他身上细密的割伤。
季云徵抬起头,双眼通红,他伸出一只手握住了贪生剑的剑刃,锋锐的剑刃刺破他的掌心,嵌入了血肉之中。
在陆晏禾微缩的瞳孔倒影中,季云徵将剑刃对准了自己的喉尖,声音颤抖道。
“师尊……求你,杀了我吧。”
他的眼泪顺着脸颊默默流下:“是我害了您。”
“若不是您收我作为弟子,师兄就不会出事,从头到尾都、自始至终是我的错。”
“只要不救我,一切都会是好好的。”
只要不救他,陆晏禾一直都会是好好的。
季云徵从前恨陆晏禾,恨她为何要救下他又折磨他,让他毕生含恨,不人不鬼,生不如死。
他先是恨她,而后报复她,可他又忍不住爱上她,发疯般地想要除掉任何与她有关系的人,杀了谢今辞,终是逼死了她。
这一世,陆晏禾没有任何对不住他的地方,给了他上辈子都不敢肖想的一切,而谢今辞依旧因为自己而死,再现前尘之事。
两世,无论陆晏禾如何选,只要沾上了他季云徵,必落得个不得善终的结局。
珈容弛说的没错,他季云徵就应该受尽践踏而后悄无声息的死在烂泥里发臭,而不是恬不知耻地活在这个世上。
“师尊,杀了我。”
他仰头,无比依恋且虔诚地看着她,眼中盛着炙热的、迎火飞蛾般的光,恳求她亲手了结自己。
“求您。”
作为她的弟子死在她的手下,而不是被她抛弃。
这是他季云徵最好的归宿。
*
偏殿之外。
裴照宁跪在殿外,不断拍打着结界,一声又一声唤着陆晏禾,喊得声嘶力竭。
“师父!师父!师父!”
方才自他们被推出来时,偏殿之外就同时被陆晏禾以灵力封了个结界出来,除了一开始进去的季云徵,他们被尽数隔绝在了殿外。
凌皎皎狼狈爬起后,看着裴照宁的徒劳的动作和纹丝不动的结界,心中十分压抑。
无论是方才的灵波和现在的结界,似乎都在昭示着某个让她有些绝望的事实——谢今辞,怕是真的不行了。
随后她便看到了朝着沧茗峰飞来的十数道剑光,待一众宗门之人落地,她听到系统给自己报出一长串人名。
系统:“宗主池楠意,三长老卫骁、五长老方寻初……”
凌皎皎脸色巨变,没有想到竟然惊动了那么多人,未及她行礼,她便瞧见他们每个人的脸色均是沉沉,视线不觉落在了一个与他们中人格格不入的存在。
那是一个捧着灯的弟子。
他脸色煞白,神情恍惚,仿佛散魂丢了七魄般跟在池楠意旁边,手中那盏熄灭的灯格外突兀。
等等,灯?
凌皎皎在看清楚那灯是何灯时,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
这灯的样式她在入宗之际曾亲自给自己点过一盏——是命魂灯。
命魂灯灭,意味着……
池楠意等人出现在这里,还带着灯,结合方才陆晏禾的强烈反应,这命魂是谁的已不言而喻。
完了。
凌皎皎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她脑袋嗡嗡,听到自己身旁的裴照宁颤抖的声音。
“师尊……”
裴照宁不知何时走上前来,他没有朝池楠意等人行礼,只将目光定定盯在那盏命魂灯上
他开口问池楠意。
“师尊,这命魂灯是谁的?是还没点燃吗?”
他问,是灯是否没点燃,而不是,灯是否熄灭。
池楠意沉着脸,默默看向裴照宁片刻,才道。
“是今辞的。”
“谢师弟的……?”裴照宁怔怔重复道。
夜风似乎在此刻静了一瞬。
裴照宁原本怔忪的神情却仿佛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清醒过来,他有些不稳地后退半步,然后像是疯了似地转头扑上那殿外的结界上。
裴照宁以灵力拼命敲打那结界,声音尖厉:“姐姐!姐姐!”
在场与裴照宁相处许久的宗门中人何曾见过他如此失态的模样,惊愕下又见裴照宁猛然转身朝着池楠意重重跪了下来,眼泪流了出来。
“师尊!师尊!我师父还在里面!谢师弟死了她承受不住的!”
池楠意等人闻言脸色一变,方寻初问裴照宁道:“这殿中目前可还有谁?”
“这殿里面有谁有甚重要的?重点是陆晏禾那个一根筋的傻子在那里面!”
三长老卫骁脸色阴沉,手中虹光闪过,本命武器碎星刀赫然出现于手中,他闪身上前,刀气尖啸处就要劈上那荧蓝色的结界,却在距离不过三厘处撞上了另一道凭空升起的金色屏障。
金铁交鸣的刺耳锐响炸开,相接处浮现朵朵金纹,金纹盛放处灵波涌动,柔和地将刀势最盛处的力道给卸去,借力将卫骁格挡了开来。
卫骁后退几步,扭头对方寻初怒道:“方寻初你挡我做什么!”
方寻初收起手中之术,双眉紧蹙,语气沉肃:“三长老,你且先瞧清楚这阵法结界是什么?”
卫骁一愣,这才定睛去看,只一看到那结界中涌动的符文时,气得面上通红,咬牙切齿道:“锁魂阵!陆晏禾她是不是疯了!”
所谓锁魂阵,乃是修士依托自身起阵,此阵防御之效等同本体,若遇外力破界,无异于修士自身直面伤害。
人阵共存,阵破则人亡。
因锁魂阵与修士性命休戚与共,故成为阵修术法当中较偏门的阵法之一,鲜少有阵修会修习并使用。
陆晏禾一届剑修会用此阵,亦是当年那场天魔之祸中为保宗门出的下下策,方寻初教给她,因此阵能第一时间明晰敌情,于那时发挥了奇效。
可现下她将此阵用于此处,分明就是防着他们破阵。
“她分明就是故意如此!””卫骁怒道:“我们难不成干看着?!”
方寻初出言安慰道。
“冷静些,小六她或许是因为今辞……太过伤心了,想要一人静静也未可知,她并非那如此失智之人,莫要把我们自己先吓着。”
“宗主,我建议我们还是等在这里,等她想清楚了,自然会解开这阵法。”
方寻初看向池楠意,征寻他的意见,却在下一刻被卫骁打断。
“她对待她的那个徒弟足够冷静?”
卫骁面色冷峻,嘴唇无声翕动传音,用着只有方寻初和池楠意能听到的声音道。
“她当年连可以救她命的玉息莲魄都可以让给谢今辞,今日就不会为了他做糊涂事?”
方寻初:“……”
池楠意:“……”
池楠意脸色凝重,沉思半晌取出传音令牌,灵力传输进玉牌之中,其上符文亮起两息过后,被接起。
池楠意立刻道:“小六,能听到我说话吗?”
“小六?”
陆晏禾默默听着腰间传来池楠意的声音,垂头看着倒在地上的季云徵,与先前姬言如出一辙的缚灵索此刻捆在他身上,陆晏禾在他想要自戕的时候,就将他捆了个结实。
她在想一件事。
如若重开,那么现在的时间线,究竟是会崩塌,还是会继续发展呢?
于是陆晏禾开口道。
“大哥。”
她顿了顿,无比平静说道。
“我已服了敖因之毒。”
此言一出,外头的所有人,都是如遭雷击。
“小六!”
“陆晏禾!”
“姐姐!”
传音玉牌对面瞬间传来无数声音,但陆晏禾都不再想听了。
重开之后,一切都能重来。
她现下不想去靠杀掉季云徵的方式,而是选择再赌一次。
她赌自己死了,时间线依旧能重来。
地上的季云徵的挣扎更加剧烈起来,他被陆晏禾施了禁言术,赤红着眼看她,嘴中只能发出呜呜声音,因他剧烈的挣扎,缚灵索上已沾上了大片大片的血迹。
陆晏禾继续对玉牌那头的池楠意道。
“大哥,季云徵到底也是我的徒弟……”
“烦请大哥今后多多照顾他。”
她俯下身,伸手摸了摸季云徵的头,看着他瞳孔震颤,呆滞的模样,笑容浅淡,却是多了自与季云徵见面以来,难得的几分真心。
“不怪你,是为师对不起你,你已经很努力了,阿徵。”
若是她这次赌对了……
“倘若你还愿意,我们下辈子再当师徒。”
很快便是下辈子了。
说完这一句她转过身,不再看拼命挣扎的季云徵。
【男主好感值+20】
【男主好感值+50】
【男主好感值+80】
【男主黑化值-60】
【男主黑化值-100】
……………
系统的提示不断跳出,陆晏禾心中涌起可惜的情绪,手上的动作却毫不犹豫。
“嗡——!”
在她强行将手中震颤的贪生剑抹上自己脖颈之际,却听到了一声极低的,熟悉的,呻吟声。
“师……尊……”
陆晏禾浑身一僵,觉得自己产生了错觉。
那是谢今辞的声音。
第52章
凌皎皎原以为这一切都完了, 她从未想过谢今辞在陆晏禾心中是如此重要,重要到让陆晏禾可以抛下白日才收下的两个徒弟及其余的一切陪谢今辞去死。
在陆晏禾说出自己中了敖因之毒和那些有如托孤的话时,她便觉得与她呆在一处的殿外诸人便都失去了理智, 场面立刻变得喧闹起来。
有想要不管不顾破阵的卫骁,也有发疯想要寻死的裴照宁……
她懒得管这些,只觉得他们吵闹, 任命般瘫坐在地上,自然, 她也不忘对系统冷嘲热讽。
“如何, 这结果你可满意了?”
“陆晏禾别说恨季云徵了,她选择去死前还不忘和池楠意叮嘱他照顾季云徵呢, 有陆晏禾那话, 今后谁敢动他?”
“倒是我, 这条命今夜之后怕是不保了。”
系统没有回答她, 仿佛是死了一般。
凌皎皎冷笑。
敢做不敢当。
她四下环顾,发觉在场较为冷静的除了她, 还有另外一人——那个手捧谢今辞那盏早已熄灭的命魂灯的弟子。
与其说是冷静,倒不如说他是吓傻了, 正呆呆站在原地, 思绪早已魂归九天。
凌皎皎看着他, 竟有一种同病相怜……
突然,她原本漫无目的、飘来飘去的目光顿住, 视线缓缓下移,看着那弟子手中的命魂灯。
那盏早已冰冷黑暗的命魂灯灯芯残迹处, 迸发处一粒比沙尘还要微小的金色光点。
凌皎皎一瞬间连呼吸都屏住了,不可置信的眨了眨眼,甚至直接伸出右手掐住了自己的左手虎口, 疼痛如期传来。
在她的眼中,那一粒光点在灯芯处颤动着,摇晃着,并且逐渐扩大成一小簇金色的火苗,开始沿着灯芯向上蔓延,与此同时,一股微弱的气息逐渐从命魂灯中丝丝缕缕地散发出来。
那是谢今辞的神魂波动!
“命魂灯亮了!”
凌皎皎几乎是立刻高声叫了起来,她的声音吸引了殿外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朝她看来。
在感受到十数道视线朝着自己看来,凌皎皎身体不觉颤抖起来,她顶着周遭的无形压力,伸出手指向谢今辞的那盏命魂灯。
“是谢……谢师兄的命魂灯重新亮起来了!”
说罢,凌皎皎捂住了嘴,泪水如断了线的珠滚落,喜极而泣。
那些人终于是听清了她说的什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皆是看到了那灯中微弱的,却在缓慢舒展的火苗,其中蕴含的神魂波动也愈加清晰。
方寻初惊愕地看着这一幕:“命魂灯……竟是重亮了?那……”
他意识到什么,旋即转身,如他所料,那原本横在偏殿之外的锁魂阵开始逐渐消解——是陆晏禾撤了阵。
方寻初紧皱的眉头微松,亦明白当务之急是什么,立刻道:“快先进去!”
不及阵法彻底消散,一道人影立刻冲进殿中,是裴照宁,而后一群人在其之后鱼贯而入。
*
在听到那一声呼唤时,陆晏禾握着贪生剑的手一抖。
是幻觉吧,还是系统阻止自己的手段?
谢今辞是在她怀中断气的,她比谁都清楚他死去时的那一幕,她又何必不死心?
她正准备将眼睛一闭心一横继续动手,却听得内室深处榻上传来的细微动静,那里静躺着的人影轮廓真是动了动。
“师……尊……”
再次听到那道声音,陆晏禾双眸睁大,贪生剑脱手化作流光融入体内,她的身形一闪,下一刻就出现在了榻前。
榻上原早已失去生息的青年此刻胸膛微微起伏,谢今辞半睁着的双眼之中瞳孔没有焦距,他的呼吸似乎很是艰难,只能微张着嘴呼吸,但即便如此,他原本青白的脸此刻正肉眼可见地浮现出生机的红。
像是感觉到有人出现在他的身侧,他失焦的瞳孔茫然地朝着陆晏禾的方向看来,想要抬起平放在榻上的手,却仿佛被千钧之力给压住,只能颤抖着勉强抬起一点。
谢今辞艰难吐出单字:“你……”
没等他继续开口问,手就被一双温暖的手给反握住,握住他的手竟抖得比他还要厉害。
谢今辞的手微微蜷曲起来,被莫名握住,他似是想要挣脱,却又无济于事,苍白的脸上的双眉不明显地蹙起。
“放……”
“今辞。”
“是我,是为师。”
一道女声在黑暗之中响起,谢今辞未说出的话就这么卡在当场,原本细微挣扎的手就这么僵住。
那声音于他如此熟悉,却又遥远得如同隔世,穿透迷雾,落入死寂的识海之中唤醒他此刻混沌的意识。
谢今辞的眼皮颤了颤,眼珠缓缓转动,瞳孔一点点收缩,试图聚焦,甚至连呼吸都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师尊……”
“咳咳!”
他的声音如同沙砾摩擦,嘶哑得不成样子,心绪剧烈起伏,冷不丁的剧烈咳嗽起来,陆晏禾立刻将他扶起,替他拍背,青年全身颤抖着躬身猛地朝着榻下咳出一口淤血。
咳嗽稍缓,谢今辞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熟悉的草木淡香给拥住,他像是猛然回神过来,睁着无神的双眼,伸出那只未被握住的手,近乎急迫地于黑暗之中摸索。
“师尊……师尊!”
他的每个字带着血气,却又带着莫名的疯意,明明一只手与陆晏禾相握,却依旧像是想用这另一只手抓住些什么,身上的余痛让他的额头出了些冷汗,浸湿了他鬓边的发丝。
“我看不见……您在哪里……弟子找不到您……”
陆晏禾看着情绪骤然变得激烈的谢今辞和他的双眼时,心下一沉,她意识到——谢今辞看不见了。
她没有任何犹豫地握住谢今辞那只乱晃的手,将他的手拉到自己的脸颊边,轻轻贴上。
谢今辞的指尖触碰到温软,他下意识想要缩手,却被陆晏禾按住。
“是为师,今辞,为师就在这里,你摸一摸,记得我的样子吗?”
谢今辞的指尖顺着她的引导从额角滑向眉骨,发丝、双眉、睫毛、眼睛……他指尖描摹着陆晏禾的脸,每一寸触碰似乎都在细细勾勒她的模样,谢今辞紊乱的气息逐渐稳定下来,情绪也慢慢平和下来,喉结上下滚动,嗓音涩哑。
“是师尊……”
“真的是……师尊。”
陆晏禾怔住。
室内黑暗,她看到谢今辞双睫轻颤,眼尾泛红,失焦的眼中无声滚落下两行泪,双眸分明看不见,也努力睁着眼睛痴痴看着她的方向。
他竟是默默流了泪。
陆晏禾再一次感受到谢今辞强烈的情绪波动。
这哭似乎并不是对他自己死又重活的喜悦与庆幸,更像是对再次见到她的……
太复杂,以至于她也说不清是这是什么感情。
陆晏禾还没想清楚这其中究竟包含着如何感情,她目光微顿,转头往外望去。
季云徵不知何时靠近,此刻默默站在不远处。
陆晏禾在放弃自杀重开的那一刻便松开了对于季云徵的束缚,他现在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床榻上相拥亲密的二人。
之前他挣扎时被缚灵索勒出的伤口流出的血沾在他的身上,白日一身矜贵的弟子华服此时是大片大片的血污和割痕,与他的那张非凡漂亮的脸形成鲜明对比。
好比是从死人堆里面爬出来索命的鬼。
幸好,目前这只男鬼情绪虽然不算平静,却也算乖巧,他经历了大起大落,又见到谢今辞死而复生的模样,轻声道。
“师兄的眼睛,是出问题了吗?”
季云徵并不想问这个问题,他其实更想问——谢今辞为何会死而复生?
陆晏禾眉头一皱,却不是对于季云徵的话产生什么问题,而是感受到自己原本被谢今辞握住的手在季云徵开口的瞬间被死死扣紧。
谢今辞慢慢将头朝着季云徵的方向转过去,面色平静,声音却说不上来的古怪。
他一字一顿道:“是、谁?”
陆晏禾心中划过一丝疑惑。
谢今辞听不出来季云徵的声音?
“是你师弟,季云徵。”她答道。
“季师……弟?”
谢今辞重复道,他垂下头,像是在慢慢地咀嚼着这三个字。
“季师弟……”
“今辞,他……”
陆晏禾见谢今辞如此反应便知他对季云徵心有芥蒂,正欲开口要说什么,就听季云徵扑通一声跪下。
季云徵低头,额头触地,朝着陆晏禾重重磕了几个头,抬头与她道。
“师尊不必为难,今日因我知故导致师兄近乎丢掉性命,现下师兄虽然醒,但罪责难免,烦请师尊逐我出师门与宗门,此后不必再管我。”
他说完,闭上眼,又朝着陆晏禾磕头,不再抬起,静待她发落。
“求师尊允准。”
谢今辞闻言,长睫垂落,并没有说话。
陆晏禾:“……”
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响起,裴照宁的身影闯入内室之中。
“姐姐!”
他胸膛不住起伏,喘息着看向里头的三人,眼眶还泛着哭过的红,看到陆晏禾无事后整个人才像是松了下来。
而后他看到了跪地磕头不起的季云徵。
裴照宁:“……”
他深吸口气,来到与季云徵身旁,一样重重跪下,朝着陆晏禾叩首,长发垂地,声音发着颤。
“裴照宁,请师父发落。”
第53章
气氛一时凝固。
陆晏禾松开谢今辞, 她走下榻,看着跪地叩首的两人。
她开始愁,愁到底该如何做才能解开如今的局面。
不过很快她便不愁了, 因为裴照宁进来只不过片刻,外头嘈杂的脚步紧接而至,内室不过一瞬就涌进来许多人, 顿时变得拥挤起来。
为首那人一见她便厉声呵道。
“快把她给按住了!”
说完,那人身先士卒, 在陆晏禾惊愕的目光中扑上来将她按在床栏之上, 陆晏禾后背撞在硬木上,疼得嘶了声。
陆晏禾眼角沁出了点湿润, 瞪他:“疼!三哥你来真的!”
卫骁面目近在咫尺, 他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怒道:“陆晏禾你他妈现下知道疼了!方才那准备自戕的劲儿呢?!”
说完, 他一扭头,对着后头跟来的医修斥道:“在那站着做什么!她服了敖因之毒, 快要死了!”
那些医修慌里慌张地应声上前。
他身后进来的方寻初看着这一幕,看见床榻上半起身的谢今辞, 亦急声道:“还有今辞, 他们两个均中了毒, 快一同瞧瞧!”
陆晏禾被卫骁强硬按坐回榻上,与谢今辞被两拨医修团团围住, 又是把脉又是施针。
陆晏禾:“……”
她稍稍打断他们一下,指了指不远软榻上昏过去的姬言:“还有他。”
于是又有两人去查看姬言的情况, 所幸,他只是简单昏了过去。
陆晏禾任由医修摆弄着,比起她顺从, 如今双目失明的谢今辞听到陆晏禾被人按住时候发出的痛哼声,又猝然被扑啦啦地一堆人围住,原本好容易才算安定的情绪立刻有又起来的趋势,他苍白着脸,六神无主地伸出手摸索,甚至想要下榻。
“师尊,你怎么了?”
这番模样让原本围在他身边要查看他情况的医修一时间都停下了手,露出茫然的神情。
陆晏禾离他本就很近,直接伸出手覆住了他的手。
“今辞,为师在这里。”
“别担心,他们是宗内的医修,是来帮忙的。”
谢今辞察觉到陆晏禾握住了他的手,顿时不再挣扎,只是手心立刻翻转而上反握住了她的手。
陆晏禾捏了捏他的手以示安抚,又转头对那些医修道:“他醒来后眼睛便瞧不见了,辛苦各位也帮忙瞧瞧。”
一众人连忙应是。
比起卫骁与方寻初的情绪流露,池楠意进来后没有立即开口,皱眉看着谢今辞那双失了焦距的眼以及他对陆晏禾依恋的模样,他的神情微微有些变化,就见陆晏禾朝他看来。
“宗主。”陆晏禾朝池楠意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你拿性命当儿戏,简直是胡闹。”池楠意沉声道,言语中满是责备。
陆晏禾自知理亏,心虚地低头认错:“是,之后任凭宗主责罚。”
池楠意见陆晏禾只是一味装乖巧,亦拿她没办法,于是偏头看向了别处。
那里,裴照宁与季云徵正沉默地维持着跪地叩首的动作,哪怕他们乌泱泱一群人进来时也没有任何起身的意思。
池楠意回头看陆晏禾,陆晏禾察觉到池楠意的视线,先是侧头看了看谢今辞,而后回看他,又快速别开眼。
池楠意自然明白陆晏禾夹在中间的为难之处,于是他无声叹了口气,上前几步对谢今辞道。
“今辞。”
谢今辞原本正垂眸发怔,听到池楠意的声音,抬头望向他。
“……宗主?”
谢今辞刚刚开口,就听见周围围在他身边的医修发出了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首席您先前是服了什么?您体内的一味引子竟然能克制敖因毒!”
“那毒素都侵蚀至灵台与神识,遇到它竟然自动溃散大半,这是什么引子!”
那些围在陆晏禾身边的医修闻言也是探过头去,随即同样惊讶道:“你们也是这般情况?六长老体内的敖因毒也是同样消解了!这到底是什么引子,竟有如此奇效!”
他们下意识认定此为当时在场的唯一的毒修姬言之故,却又想起他如今正昏迷着,一时也无从问起,只能将期盼的目光看向陆晏禾征询。
既在谢今辞体内,又在自己体内的东西……陆晏禾已然明白那是什么。
原来,这才是谢今辞活下来的原因——她的血。
她竟是赌对了。
只是她喂给谢今辞之时已太迟,却也……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她的掩下嘴角挂起一抹淡笑,摇了摇头,不留痕迹地推给了尚在昏迷中的姬言。
“我亦不知。”
那些医修脸上果然露出失望的神情,方寻初听得他们的话,立刻明白言下之意,问道:“如此说,因他们体内的那引子,现下无事了?”
“却也并非无事。”其中一医修回道:“两位体内的余毒虽不多,但敖因毒侵入体内造成的伤害亦已成,尤其是首席的身体,待余毒彻底解了,怕是还要好生将养一段时间才能好,至少现下已不足以致命。”
陆晏禾插话问道:“那他的眼睛?”
“谢首席的双眼失明应当便是毒发引起的,至于是否能恢复……怕是还得等余毒彻底解了才能知晓。”那人回道。
陆晏禾闻言,心头一沉。
也就是说,谢今辞的失明可能是永久。
对于一个修士,失明,无疑是致命的。
“师尊。”谢今辞察觉到到陆晏禾的沉默,握住陆晏禾的手紧了紧,脸上露出一个浅笑:“弟子都已搏回了性命,想必运气也不会太差,眼睛很快便会好起来。”
而后,谢今辞又抬起头,抬起失神的双眼朝池楠意方向“看”去。
“宗主,今日之事,本就是今辞之过,现下既已无事,可否让裴师兄与季师弟起来?”
“方才我听裴师兄与季师弟告罪,此事本与他们无干,能否就此揭过?”
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朝着季云徵与裴照宁的方向伸出了手。
“毕竟之后,便是同一师门的师兄弟了。”
*
乌骨衣是翌日清晨回宗的,比预料中整整提前了一整日。
一回宗,她便脚不沾地来到沧茗峰中,先是火急火燎地去了谢今辞那处,将她那个不省心以至于差点丢了性命的徒儿痛骂了一顿,熬了解敖因毒的药,人呆在谢今辞偏殿,却也不忘拜托人给陆晏禾捎了一份解药。
陆晏禾的血本就克制敖因毒,甚至都不需要等乌骨衣的解药,她之前那个吻咽下的毒血早已被消解的彻底。
但是偏偏来送药的人态度过于强硬,说什么也得让她服药,见她敷衍应付几句,干脆直接替她熬起了药。
于是听禾水榭中就出现了无比怪异的一幕。
陆晏禾斜倚在在廊下的躺椅中,以扇遮面,素色白袍垂落半幅,身下藤椅吱呀吱呀地晃。
在她不远处,晨光漫过窗柩,将药炉上折腾的白雾映得透亮,一身形高挑,模样出众的男人正守着药炉,青色衣袍被药雾蒸腾得微潮。
他袖口挽起,露出劲瘦的手腕,修长的手指执着一柄乌色木勺搅动着炉中药汁。
褐色的汤液翻涌间,溢出苦涩清冽的气息。
他星眉剑目,面容清冷,凝神盯着药炉的火候,远远看去仿佛如画中之景。
陆晏禾其实很想静下心来欣赏,现下却有些汗颜,不仅毫无欣赏的欲望,还用扇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敢用余光偷偷瞄那人。
但凡这个画面中的人是别的谁也好啊……偏偏他是江见寒!
她在见到江见寒出现在水榭中的瞬间就已经知道为什么乌骨衣能提早一日回来,心情十分复杂。
她愿意盼到乌骨衣提前回来,却不想让她把江见寒带来!
陆晏禾正看着江见寒的侧影胡思乱想间,药炉熄了火,雾气渐散,江见寒将俯身将褐色的药汁盛进药盏中,腰间配着的苍虬剑晃着浅淡的绿芒,他转身朝她走来。
她立即用扇子将自己的整张脸全盖住,将呼吸放得绵长,努力装作一副睡着的模样。
这药一看就苦死了,不想喝。
药香清苦,由远及近。
脚步声停在她身旁,左边石桌上传来药盏搁在桌上,碗底与石桌相触的清脆声。
“陆晏禾。”江见寒长袖拂过石面,指尖还沾着未散的药雾,嗓音清冷似雪溅流泉:“别装睡,起来喝药。”
陆晏禾阖着的眼皮下眼睛珠子转了转,仍旧固执地闭着眼,打定主意与他僵持住。
江见寒果然沉默了。
忽而,雪松的冷香逼近,如山巅未化的积雪,又带着一丝熏染过的药香。
“冒犯了。”他道。
骨节分明的手指挑开扇缘,扇面被人掀开,天光云影毫无遮拦地落在陆晏禾的脸上。
“江见寒!”
没成想江见寒竟然直接上手掀她扇,陆晏禾再也装不下去,直接将手中的扇子朝他丢了过去,嘻嘻笑道。
“你怎么还随意掀睡着姑娘的扇子,怕不是个登徒子!”
陆晏禾说的这话专治面子薄的,果见江见寒面色一僵,那扇子连躲都没有躲就啪嗒砸在了他的身上,从他身上快速下坠,又被他下意识伸手接住。
他呆愣愣地双手捧着扇子,耳廓肉眼可见的红了,连说话都有些不利索起来。
“你、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第54章
陆晏禾瞧他这副模样心情十分愉悦, 指尖拈起江见寒怀中的扇子,手腕轻转,扇面拂起的微风混着她衣袂间淡香扑了江见寒满袖。
素白扇面压下, 半掩住她的面容,只余一双清凌凌的眼朝他眨了眨。
“这种话?哪种话?我说的莫不是事实?”
江见寒像是被她的眸光给烫到,飞快别过眼, 腰间苍虬剑感应到主人的心绪震颤,剑鞘“铿”地撞上腰带。
他向来说不过陆晏禾, 于是生硬地避开了陆晏禾问的这个问题, 直接侧身端起了桌旁的药盏朝她递过来,紧绷着脸道。
“喝药。”
好, 陆晏禾原本愉悦的心情瞬间又不愉悦了。
“不想喝。”她拉下脸, 再次拒绝, “我已经大好了。”
可很显然, 江见寒是个不折不扣的木头剑修,对医理一窍不通, 却很善于听从。
他上前半步道:“乌骨衣说的,必须要看着你喝掉。”
他沉肃地看着她, 维持着递过来的动作, 也不再继续说话, 站定如松,大有她不喝药就要站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算了算了。
陆晏禾认输, 放下扇子接过药盏笑道。
“好好好,江大剑尊, 我说不过您,这就喝。”
一想到两人好容易才缓和下来的关系以及未来少不了江见寒参与的那个planB,她觉得自己也不是不能稍稍让步。
反正乌骨衣的药也不至于因为她好了的身体反而有什么副作用。
江见寒:“……”
江见寒总觉得陆晏禾看他的眼神中有某种——忍辱负重。
在陆晏禾皱着眉, 忍着满嘴的苦将那一碗难以下咽的药灌进嘴里后,她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江见寒依旧不依不饶地站在原地,一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还不放心?
陆晏禾将空空如也的碗底对着江见寒的方向让他看:“这都要怀疑?我这不是好好喝……”
“你昨夜为了谢今辞自戕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江见寒先一步开口,打断了陆晏禾的话。
他向来恪守礼仪规矩,鲜少会有这种主动打断人说话的时候。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陆晏禾没想到他这么直接,心中第一瞬的念头便是——
到底是哪个漏风箱在往外说她坏话?!
陆晏禾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想要结束这个问题:“这事儿都过去了,有什么好提的……”
见她没有否认,江见寒周遭的气压骤然变低,他居高临下直视着陆晏禾,眼神瞬间冷冽:“所以是真的。”
干什么干什么,他一副审问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陆晏禾极其讨厌他这种质问的样子,后背靠在藤椅上,蹙眉道:“什么真的假的,你现在是想要说什么?”
江见寒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复又睁眼。
“你喜欢谢今辞?”他突兀开口道,石破天惊,“因他死去,要为了他殉情?”
殉……情……
哈?
陆晏禾看着他,无语凝噎:“江见寒你莫不是疯了?我与他是师徒。”
“师徒。”他缓缓重复这两个字,声音低沉得几乎应不见,“我从未见过因徒弟没了便要寻死的师尊。”
“那现在你便见到了,如何,新鲜不?”陆晏禾耸肩道。
“陆晏禾!”江见寒的声音陡然提高,腰间苍虬剑不住嗡鸣。
“江见寒!”陆晏瞪他。
“你是我什么人呐?我需要你来管?”
她的耐心被消耗殆尽,不准备再和江见寒纠缠,以扇遮面,扭过身不想理他,手腕却被他攥住。
他钳制住她的手腕,凝着她,眼底似是涌起风暴:“陆晏禾,你把你的性命当儿戏?”
陆晏禾:“……”
她到底该怎么解释,她寻死是为了更好的活着?
根本解释不了。
“我发现你这人很不会聊天。”陆晏禾无奈,“我们还是心平气和些……”
“好,那我问,你答。”
江见寒此刻面上是异常固执的神情。
“你不是对谢今辞生了男女之情?”
陆晏禾:?话题怎么又回来了?
“不是。”陆晏禾懒得与他掰扯,直接答道。
“那他对你是否是生了男女之情?”江见寒又问,眸光沉沉。
陆晏禾:……
不是兄弟,你要不要这么敏锐?
“也不是。”陆晏禾选择睁眼说瞎话。
江见寒与陆晏禾认识许久,对她的了解如何不深,他自然没有忽视陆晏禾那瞬间的停顿,哪里还不明白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那个徒弟谢今辞果真对她生了情,她甚至到现在还替他打掩护,甚至还为他寻死……
五指豁然攥紧,江见寒扭头就走,陆晏禾觉察到他不对劲,立刻喊住他:“江见寒,你要去哪?”
江见寒脚步顿住,扭头看她,黑眸中似有化不开的寒冰般的冷:“我要与你们宗主说清楚,谢今辞不能再作为你的徒弟跟在你的身边。”
“你敢!”陆晏禾一拍身下藤椅直起身,冷言道:“江见寒,你想要害死他!”
虽然不知道到底哪个大嘴巴对江见寒说的这话,但陆晏禾确信,当时在场的谢今辞和姬言不是那种人,师徒禁忌,他们都知道事情的轻重,不会轻易往外说。
这也就意味着江见寒听到的,怕不是昨日被她拦在外面的宗门中人见陆晏禾寻死才妄加揣测的,当不了真。
但若是江见寒去与池楠意说,意味着外人也知晓了此事,哪怕是谣传,池楠意为了她以及宗门的声誉也会采取些举措。
“江见寒,我不管你道听途说了什么,但你今日若敢将此事告诉我们宗主,我便与你翻脸。”
陆晏禾目露寒芒,声音是彻骨的冷。
谢今辞上辈子和这辈子都是生死弥留之际才对自己开口的,若非如此,他只会小心地将此等心思藏在心里面一辈子,现在人即便被救回来了,心中此刻怕也是因为这件事情备受煎熬,如惊弓之鸟。
若是江见寒与池楠意一说,池楠意对谢今辞做些什么,谢今辞要是被刺激到了,以他素日的涵养与秉性必不愿牵连她,保不准会想不开去寻死。
她好容易才救回来的徒弟,绝不容许再有谁、再有任何事去害到他。
再者,原书设定无法抗衡,孽力到了,谢今辞这个重要男配一死,离她这个恶毒女配的死便也不远了。
手中之扇被她微微捏紧,江见寒转过身来,亦将沉默的目光落在白玉扇面上。
此面白玉扇,他知道,只要陆晏禾想,即可就可化形为它原本的形态——贪生剑,与他交手。
“陆晏禾,你要因此与我动手吗?”江见寒将目光上挪至陆晏禾的脸上,眸色复杂。
陆晏禾眉梢不动,回他道:“你若偏要去说,我只能如此。”
若江见寒死心眼要去说,她只能让他出不了这方水榭。
“大清早的,火药味怎么那么浓?”
两人僵持着,突然皆有所感,看向了外头来的一人。
乌骨衣提着药箱跨进水榭廊门,她死死皱着眉,心情奇差,一见两人剑拔弩张的气氛,也不管谁主谁客,劈头盖脸就是对江见寒一顿骂。
“江见寒,我让你照顾病人,不是与病人打架的!火气大给我滚出玄清宗!”
骂完江见寒,她又扭头骂陆晏禾。
“还有你,陆晏禾你是不是嫌命长?又是服毒又是自戕,现下还准备与人干架,你当你是西天神佛降世,金刚不坏身是吧!”
陆晏禾:“……”
江见寒:“……”
陆晏禾松开手中捏扇的力道,又重新躺回藤椅上,捂住心口处,有气无力道。
“是啊,还不是乌四你找的好帮手,明知我是病人也不心疼一下,光来气我了,方才让我喝药也强势的很,我嫌苦也不成,强硬得就差点把他的那柄剑架在我脖子上逼我喝了。”
江见寒面色微僵,神情欲言又止,他动了动唇,终归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只一味沉默。
“你少来,你陆小六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必定是你激的他,我与他相处他是半个字都懒怠说的。”乌骨衣冷哼一声,疾步走来,直接在陆晏禾身旁的石凳坐下,没好气道:“手,伸出来。”
陆晏禾听话伸出手,撇撇嘴道:“乌四你和他就相处了几日?胳膊肘净往外拐?”
嘶!
她的手腕被乌骨衣重重一捏。
“胳膊肘往外拐?呵,陆晏禾,旁人的好我劝你多少记着些。”乌骨衣冷笑一声:“我们收到传信转头就往宗门赶,为了快些回来全程都是江见寒御剑全速地赶,吹了整夜的冷风,马不停蹄回来收拾你这烂摊子!”
乌骨衣说完,复又想起方才他们二人之间的气氛,不解问道。
“所以你们刚才是在吵什么?什么害不害死人,翻脸不翻脸的?”
江见寒闻言,眸光闪烁,似是定下决心,开口道:“有关谢今辞之事。”
听他提及谢今辞这个徒弟,乌骨衣皱起眉,转头朝江见寒看去。
“他的什么事?”
陆晏禾一咯噔,心道要坏事。
“江见寒。”她沉着嗓音喊了江见寒名字,语含警告。
“陆晏禾你什么意思?”乌骨衣那张艳丽的脸上毫无笑意,她微微眯着眼。
“有什么是我听不得的?要你拦着他?”
“说。”
*
水榭外,两道身影站在外头许久,终于是在下定决心后,其中一人对另一人道。
“师弟,我们进去罢,师父现下想必已醒了。”裴照宁说完,垂眸道,“昨夜之事……我们再去与师父好好道歉。”
“嗯。”季云徵点头应是,看向不远的水榭处,目光灼灼。
两人一同朝着水榭走去。
第55章
“有关谢今辞之事, 我认为,归根结底是陆晏禾的问题。”
江见寒视线扫过陆晏禾,不为所动, 与乌骨衣对视的眼神凛然。
这天杀的江见寒!
陆晏禾还想阻止江见寒,手腕又被重重一压,乌骨衣扭过头来笑意已带了几分危险。
“别、动。”
陆晏禾:“……”
她明白乌骨衣露出这副神情已是开始较真, 必定得打破砂锅问到底,又见江见寒这八匹马都拉不回来的倔模样, 索性直接不管, 往后一靠重躺回藤椅之上,脸上却冷笑不止。
说呗, 江见寒你就说吧, 乌骨衣她这么在意, 就是因为你提的人是谢今辞。
乌骨衣与她那远扬四方的医修名声一样出名的不止是她与其他医修迥异的行事风格, 还有极致护短的性子。
她怎么可能允许你毁了她的爱徒?与她陆晏禾来个混合双打差不多。
陆晏禾拦他,怕的不是乌骨衣往外去说, 而是担心今后要担心她会如个护崽的老母鸡般时时刻刻在陆晏禾面前叽叽喳喳,生怕把她的爱徒再引入歧途。
一想到此, 陆晏禾就觉得未来的生活有些吵闹。
“我当然知道是陆晏禾的问题。”乌骨衣剜陆晏禾一眼, 流转的潋滟眸光凝成两道锐利的线与江见寒对视, 打量他,“她只顾着自己的那两个新徒弟, 喜新厌旧,全然不顾今辞的感受, 当年就不应该让那孩子拜入她门下,受苦受累还受委屈,不如只跟着我。”
“乌四, 喜新厌旧是你这么用的吗?你那肚子里没墨水就别硬扯。”陆晏禾嘴角抽抽,哪里看不出她又想挖墙脚的想法,“我劝你死了这条心,今辞是不会同意的。”
她说完,心中微微有些心虚。
是……不会同意的吧?
乌骨衣冷笑一声,正要回她,就听到江见寒开口。
“陆晏禾的错,是她对谢今辞一直放手不管,没有规训,不加督促,未尽师尊之责。”
“谢今辞天赋与努力皆有,但璞玉亦需雕琢,她若对她这个徒弟严加要求,及时纠错,以他的天资现下也不该只是如今的修为,而该更进一步,也不至于直面敖因兽身受重伤。”
陆晏禾愣住。
江见寒他在说什么?
不是要对乌骨衣说谢今辞对她……
乌骨衣显然也没料到,闻言眉头一皱:“江见寒,你要说的便是此事?就这?”
江见寒平静看向她:“此事,难道不够重要?玄清宗对于宗门首徒要求便只要让他安于现状?”
“陆晏禾在他的这个年纪已经跨入了元婴期,既出于她的门下,便不能一代不如一代。”
寒光一闪,乌骨衣袖中银针飞射而出,江见寒没动,腰间苍虬剑自动挡在主人面前,剑鞘与银针撞上火星四溅一片叮当声。
“江见寒你说谁一代不如一代!”乌骨衣阴沉着脸暴起,“我徒儿是医剑两道双修,他有无懈怠我自清楚不过,你修的单单不过一剑道,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指点点!”
陆晏禾赶忙拉偏架:“消消气消消气……”
乌骨衣一甩袖,回头斥她:“陆晏禾,你还真能忍啊?方才你真应该捅死他!他在说你的徒弟!”
捅死?不不不,怎么能如此暴力?
她真想要一剑捅死江见寒,也是方才他说想要找池楠意说谢今辞对她有感情的事情的时候。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江见寒是个好人啊。
是个没将那件事情说出去,且宁可得罪乌骨衣也要替她吸引火力的超级大好人。
方才是她过于狭隘了。
于是陆晏禾微笑看向江见寒,只觉得他的形象蓦然被拔高,顺坡下驴:“你说的没错,我确实对于我的徒弟疏于管教,未尽师尊之责。”
江见寒:“……”
“哈?!”乌骨衣仿佛看白痴般看着陆晏禾:“陆小六,你胳膊肘往外拐!”
“这叫风水轮流转,之前你拐,怎么就不允许我拐了?”陆晏禾不客气地回击,同时看向江见寒:“江见寒,那依你所见,应该如何?”
*
当裴照宁与季云徵双双进入水榭时,庭中的三人似乎方才才聊完,目光唰唰齐齐朝他们看来。
庭中的气氛似乎有些古怪,一站两坐,江见寒转过身来,神情依旧是一副漠然清冷的模样,乌骨衣冷哼一声,脸上似有尚未消退的愠色。
至于陆晏禾,她似乎心情颇好,见到他们两人,眼中竟划过一丝明显的喜色。
裴照宁/季云徵:“……”
不约而同的,两人心底均升起了现在是否不应该出现在此的念头。
陆晏禾靠在藤椅上,一手支着头,朝他们露出个“核善”的笑容:“来了,过来。”
见陆晏禾唤他们,裴照宁与季云徵还是上前行礼。
“师父/师尊,四长老,江前辈。”
裴照宁先开口一一问候,季云徵紧跟于后。
行完礼,作为师兄裴照宁依旧站在季云徵前面,朝着陆晏禾就要跪下。
“师父,弟子有罪……”
他们双腿才弯到一半,就被陆晏禾一挥袖给凭空托了起来。
“随随便便跪像什么样子,我陆晏禾不收脚软虾,动不动就告罪告罪的,传出去还以为是为师上梁不正下梁歪,门下弟子都是些没骨气的东西。”
于是,先前在心中打了无数遍腹稿的裴季二人就这么被原地提溜起来,脸上肃然,点头应是。
“是,师父/师尊。”
陆晏禾准备板个脸当个严肃矜持点的师尊,但当看到两个徒弟像二只小鹌鹑般乖巧点头的模样嘴角便有些压不住了,尤其是裴照宁身后由于礼节生疏而不得不学着裴照宁以至于动作说话都慢个半拍的季云徵时,再也忍不住笑,只得迅速用扇子挡住脸,肩膀抖啊抖。
她心中由衷叹息。
真不愧是她,收的徒弟个顶个的好看,重点是还好玩。
乌骨衣就在她旁边,自然将她脸上的神情看的一清二楚,禁不住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出息。
嫌弃归嫌弃,乌骨衣转头看向裴照宁与季云徵说道。
“你们俩用不着在这边告罪,此事与你们有关,但绝怪不到你们头上,现下你们师尊与今辞已都无性命之忧,只需这些日子好好休养便行了。”
听乌骨衣如此说,裴照宁与季云徵二人原本紧张的神情亦放松了下来。
陆晏禾与谢今辞都无事,已是最大的喜事。
“但此间有关今辞之事。”乌骨衣推陆晏禾,“你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