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已在宗门数月,想随师尊前往涿州城,为师尊分担,同时锤炼自身。”
“突破之事,等回宗后亦可继续,不会让宗门失望。”
在他身后,乌骨衣隔空眉毛朝方寻初舞得飞起,挤眉弄眼——死心了吧?
方寻初扶额对她露出个苦笑,无声张嘴,口型明显——死心,是真死心了。
看着这无声“沟通”这一幕的陆晏禾:“……”
两个活宝。
*
陆晏禾准备尽快离宗,所以没有久留,告别后就直接带着季云徵离开明崇殿。
和从前一样,为了图省事儿,陆晏禾还是将季云徵拽上了贪生剑朝着沧茗峰而去。
贪生剑带着两人破开云层,猎猎风中,陆晏禾正驾驭着剑身,不期被身后伸出的一双手臂环住了腰腹,而后整个人的脊背被迫贴上了身后青年的胸膛。
她的心绪被季云徵猝不及防的动作给打乱,连带着脚下的贪生剑都随之一晃,颠簸一阵,差点把上面两人给甩出去。
她顿时生了气,一字一顿道。
“季、云、徵。”
不想活了就给她滚下去,别连累她。
“对不起师尊……”
季云徵的胸膛滚烫,热度几乎要灼伤肌肤,陆晏禾甚至能够感受到他胸膛里传来的、擂鼓般急促有力的心跳。
与此同时,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陆晏禾的耳廓与颈侧,青年闷闷的嗓音贴着她的耳畔响起,恳切且卑微。
“就让弟子抱一会儿您,可以么?”
他的脸颊在陆晏禾的脖颈处蹭着,轻嗅着她发间熟悉的气息。
季云徵在见到陆晏禾的那一刻,想要上前抱住她的念头就如同烈火燎原般无法抑制,只是碍于明崇殿中如此多的人,他才忍了下去。
此刻,他收紧手臂,仔细感受着陆晏禾的身体的柔软、温度与熟悉的气息,试图填补长达两月以来的分离时间里他的空洞与不安。
“弟子真的……好想您。”
他直白地诉说着自己几乎要溢出的思念。
“每一刻……都在想。”
无数次午夜梦回,他恍惚间总觉得自己还处于前世,那个陆晏禾死去的世界里,于是他一次次连夜来到后峰,看着后峰瀑布旁那里撑起的结界光芒,才能稍稍放下心来。
但是两个月,太过漫长,漫长到他甚至自我麻木且怀疑,怀疑这是否又是他在自欺欺其人?
陆晏禾早已死去,这一切,不过是他自己不愿醒来的幻梦。
如今,将怀中的女子抱入怀中,听着她冷冰冰喊着他的名字,他麻木的,犹如傀儡般沉寂的心脏,此刻像是才复苏过来。
短短两月,他更确定了一件事——
他真的不能没有陆晏禾。
陆晏禾不知道季云徵复杂的心理路程,只觉得身后的他将自己抱得死紧,又喘得要命,还一个劲儿地蹭她。
她人都麻了。
乌骨衣说的果然没错,她的这个徒弟真就像只狗一样,一别两月,从前的矜持那是半点都没有了,呼哧呼哧地,黏人黏得要命。
或许是因为身上的魔族血脉,只是两个月不见,他的肩膀已有了她的半头高,此刻轻轻松松地将她揽在怀中,显得她这个师尊——很小只。
很烦。
陆晏禾正准备从他怀里挣脱开来,一系列尊师重道的话才要说出口,就听到了系统叮叮咚咚的提示音。
【男主好感值+20】
【男主好感值+20】
【男主好感值+30】
【男主黑化值-20】
【男主黑化值-40】
于是,她嘴边的话生生转了个弯,又让她自己给咽了下去。
但话又说回来了……既然是有助于任务完成,抱一抱也不会掉块肉是吧?
能用抱抱解决的问题,她又何苦吭哧吭哧去想别的方法呢?
嗯,很合理。
说服完自己,对于季云徵的拥抱,陆晏禾倒也不再像刚刚那般排斥。
她紧绷的肩线率先松弛下来,原本因为不自在而微微前倾,想要拉开距离的身体也顺着季云徵的力道靠在他的怀中。
她道:“为师又不会跑,出息。”
当她的背脊完整贴合在季云徵的怀中时,陆晏禾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青年因为她细微的改变与回应而猛吸了口气。
仿佛是得到了她无声的认可,那环在她腰间的臂膀收得更紧。
她没有推开他,她接纳了他。
这个认知让季云徵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激动与满足,全身上下充斥着晕乎乎,飘飘然的快感,甚至让他脑中产生了某种隐秘的错觉。
环抱着陆晏禾的手臂微微松开了些许,季云徵低垂下头,温热的唇几乎要贴上她泛着淡淡绯红的耳尖。
“师……”
他嘴里才蹦出了一个音节,脑中猝然跳出“沈逢齐”这三个字,瞬间,巨大的恐惧猛地攫住了季云徵才有些沸腾的心思。
若他将自己的心思说了出来,无论陆晏禾如何看待他,她都会因为那个人拒绝自己,甚至从此对他疏远,或许……连师徒都做不得。
所有的冲动在顷刻间泄尽,那已经到了舌尖的,炽热滚烫的疑问被掐断,化作喉间一丝苦涩的滚动。
“季云徵,你现在还没有自己的本命剑吧?”
怀中陆晏禾的声音突然且清晰地传来,带着她贯常的清冷,却像是石子投入深摊,荡起圈圈涟漪。
季云徵愣了愣,回神答道:“是,宗主曾让弟子在宗门藏剑阁中选剑,弟子尚未决定。”
对于剑,季云徵并无多少想法,他上辈子用的最趁手的武器便是焚心聚魔鞭,只是如今师从陆晏禾,不得不选一柄剑罢了。
或许是因为曾用的焚心聚魔鞭的等阶太高,又或许是他更喜欢陆晏禾曾送给他的那柄短刃,他迟迟没有选定自己的剑。
“藏剑阁的剑配不上你。”
陆晏禾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丝毫波澜,却让季云徵心尖一颤。
他看着陆晏禾侧过脸来,几缕青丝被风吹着拂过她的脸颊,她清冷的眸子中在日光下带着通透温暖的浅色,倒映出季云徵此刻怔松的模样。
她疏离的唇线此刻柔和地弯起了浅浅的弧度,对他道:“等这次回来,为师便带你去寻适合你的剑。”
“能配得上我徒弟的剑,应当是这世上极极好的。”
季云徵定定地看着陆晏禾。
一息,两息,三息。
他的呼吸一重,唇颤抖了起来。
“师尊……”
为什么。
为什么她说出的话,总能让他才熄灭的,不切实际的念头,再度灼烧起来。
第87章
离开明崇主峰前, 陆晏禾曾给谢今辞传过音讯,故等她与季云徵回峰不久后,洛归剑便疾归至沧茗峰。
穿过水榭游廊, 谢今辞一眼便望见了两月间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身影。
女子青丝如瀑,素衣依旧,倏然转身。
在陆晏禾看到谢今辞之时,脚步声响, 青年已疾步上前, 伸出双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师尊!”
刻入骨血里的礼仪教化在这一声呼唤中崩塌, 恭谨守礼的谢今辞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抱住陆晏禾。
一捧暖玉入怀,他的指尖难以自抑地微微颤抖。
“您回来了。”
他低声喃喃, 温雅醇厚的嗓音浸满了压抑许久的无声思慕。
陆晏禾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半开玩笑道:“奇怪, 这么大的人了,怎么比小时候还更黏人起来?”
谢今辞慢慢松开陆晏禾, 回道:是弟子失态了。”
虽如此说着, 他的目光却没有丝毫惶恐或躲闪,只顾定定凝着她,不复温文含蓄, 直白炽烈的可怕。
咳。
陆晏禾从谢今辞的身上挪开视线,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另一道身影。
裴照宁悄然静立在他们一丈远的距离, 雪发素服, 默默看着谢今辞与陆晏禾的亲近并未上前, 浅灰色的眸子中流淌着明晃晃的思念。
此刻与陆晏禾望过来的视线猝不及防地对上, 他眼中闪过惊愕,甚至有些无措。
陆晏禾唇角勾起,主动抬起身侧的两只手, 朝着裴照宁眨了眨眼,甚至带着很少显露的活泼。
“照宁,你的两个师弟都抱过了,你可也要为师抱一抱?”
裴照宁先是怔怔,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一般,清冷的面容瞬间爬上一层红晕。
但不过片刻便他走上前,同样将陆晏禾抱了个满怀。
“师父,弟子很想念您。”
陆晏禾摸了摸他的发顶:“嗯,为师也很想,你们。”
一边说着,她心里不禁腹诽。
一个个的,都长这么高。
摸个头都吃力,下次不摸头了。
站在陆晏禾身后看着这一幕的季云徵:“……”
师徒几人寒暄过后,一道进了陆晏禾殿中。
谈及此次前往涿州城之事,陆晏禾看向谢季两人:“你们此次随我去,寻姬言为要事,但首要还是保全自己,如遇突变,切忌不可莽撞行事。”
“尤其是今辞,你原是最让我省心的,所以上次敖因兽的教训,为师不希望出现第二次。”
谢今辞认真道:“是,弟子明白。”
陆晏禾又看向季云徵:“你尚未结丹,无论发生何时都不可单独行动,若非万不得已,不得离开我的身边。”
季云徵颔首应是。
最后,陆晏禾将目光落在裴照宁身上:“至于照宁你……”
裴照宁见陆晏禾欲言又止,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师父放心,我留在宗内,等你们回来。”
说完,他低头垂睫,眼底却不免划过落寞之色。
他想陪在陆晏禾身边,可他同样明白,自己的身份和如今体内的珈容倾的缘故,哪怕陆晏禾愿意让自己同去,池楠意也不会同意。
陆晏禾看着他,笑了笑:“怎么,就这么不愿意随为师出去历练历练?”
裴照宁眼中的神情凝固住,听陆晏禾又道。
“如若你坚持留宗,看来只能辜负为师好容易才让你师尊答应带你一起去的好心了。”
“师父。”裴照宁猝然抬起头来,浅灰色的眸子一扫落寞,溢满欣喜,急切回答道,“弟子是愿意去的。”
陆晏禾说道这个份上,他哪里还不明白,陆晏禾一开始就没打算丢下他。
裴照宁朝她一拜:“还请师父让弟子随您同去。”
陆晏禾一笑,伸手扶起了裴照宁。
裴照宁随她走,是她准备去涿州城便定下来的。
她在禁闭时,能够通过禁制感受到珈容倾的状态,近三月以来,珈容倾都没有什么异动。
可等她一离开玄清宗,若是将裴照宁留在宗内,珈容倾要是有动作,届时哪怕她能够感应到,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同样的教训她已吃过一次,必不会再吃二次。
谢今辞见她扶着裴照宁似有些出神,温声开口道:“师尊,我们何时离宗?”
陆晏禾被他唤回神,顿了顿道:“今晚便动身,你们在宗门的事情都需提前交代妥帖,晚间收拾好便走。”
说完,她蹙着眉补充了句:“我们越早去,能越早找到姬言,看他的命魂灯……怕是撑不了多久。”
虽不知道姬言究竟遭遇了什么,但陆晏禾一联想到那晚姬言双眼通红,歇斯底里朝着她喊的画面,总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压在心头,久久不散。
她一定要找到姬言,否则,她这辈子都对不起师兄。
看着陆晏禾脸色,三人脸色都有些细微变化,纷纷应道:“是,师尊/师父。”
*
两日后,檀陵,涿州城。
陆晏禾等人抵达涿州城外时,前来迎接的是涿州城城主钟付闲。
此人为檀陵贺兰氏的一支旁支,十数年前盗伙横绝时,便已是此处的城主,对于此事了解的极为清楚,上头的贺兰氏早已提前向他打过招呼,见到陆晏禾等人,互相寒暄后,恭恭敬敬地将他们迎进了城。
城主府邸中,钟付闲将首位让给了陆晏禾坐,自己坐在次位上,裴谢季三人则是分别左右落座。
他抬手让下人端上了茶盏,起身朝着陆晏禾行礼道:“我们这儿地远城偏的,还要劳驾陆持戒您与您的弟子亲自来一趟,钟某心中甚是有愧。”
陆晏禾并不喜欢与人打哑谜,直接开门见山道:“我来此的目的,城主也已很清楚,我们宗门与其他几个宗门的弟子在涿州城失去音讯,我想知道此事的详细情况。”
钟付闲立即点头道:“明白明白。”
经他讲述,约莫两个月前,律戒阁照例委派了十六位由各宗主动应召的修士入城帮忙清理城里城外一伙流窜的盗匪。
那些盗匪专做的便是诱拐人口的勾当,其势力长期盘踞在涿州城,且并非普通人,有些人身上甚至有不低的修为。
其行动迅速有组织,即便是常年与他们打交道的钟付闲,也不知道他们背后的主子是谁。
照理说,常见的人口诱拐,自然是要贩卖人口,可常年以来,那些被拐走的人,在被发现不见踪影之后就宛如人间消失了般。
无论是涿州城还是临近的几个城镇,都没有发现任何的消息。
裴照宁皱眉问道:“他们莫非都被杀了?”
钟付闲叹了口气道:“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无人知晓。”
陆晏禾道:“那两月前来到城中,又失踪的几位弟子,是如何失踪的?”
钟付闲:“原本那几位仙君在城中呆了近十日,还擒获了这伙近五六个的盗匪,遂将其暂而扣下,本打算明天仔细审问,可……”
“可什么?”
钟付闲擦了擦汗道:“可第二日,等小人再去找那几位仙君时,他们都不见了踪影,连带着不见的,还有那几个盗匪。”
“原本,小人还想着是否是仙君们发现了其他盗匪的行踪,又或许是想要单独审问那伙盗匪,可是连等十天半月,都没等到他们回来,紧接着便收到了律戒阁的消息,那几位仙君命魂灯出现异常。”
听钟付闲说完,陆晏禾等人都陷入沉默。
姬言等人的失踪,似乎是与那伙盗匪有直接联系,想要查清楚姬言的下落,就得弄清楚当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陆晏禾问道:“他们失踪当晚,歇息在的是何处?”
钟付闲面色有些难看,但还是回答道:“便是这处城主府邸的后院,因为此地常年有仙君帮忙,专门开辟了一处供仙君们休息,在那几位仙君失踪后,那后院就被小人暂时封锁住,无人再进入。”
“这些天,小人一直都是在府外休息的。”
在钟付闲的带领下,一行五人都来到那被封锁的后院。
然而仔细寻找半日,直至夜晚,却是无果。
距离姬言他们失踪已过了许久,属于他们的气息早已散得干干净净,至于其他的痕迹,亦是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正如钟付闲所说,他们就像是凭空消失的那般,无声无息,没留下一点儿或是挣扎或是反抗的痕迹。
眼见天色黑了下来,钟付闲提出可以等明日再查,一边张罗着为陆晏禾等人安排,想要让他们住在城中一家客舍中。
“不必了。”陆晏禾道,“我们今夜便住在这里。”
她看着满院林叶沙沙,双眉紧蹙,总觉得自己似乎有什么遗漏的地方,却又总想不起来是什么。
只是心底隐约有个念头,留在这里,或许会有别的发现。
钟付闲闻言,也有些为难:“陆持戒,您与三位仙君可是都要住这里?”
一般来说,发生如此诡异事情的地方,总会沾上些邪性,旁人都会离的远远的,怎么这几位还上赶着来?
谢今辞见陆晏禾不准备开口,于是接过钟付闲的话,温和地笑道:“是,我们今夜便住在此处,麻烦城主。”
钟付闲连忙摆手道:“谢仙君何必言谢,不麻烦,一点儿也不麻烦!!!”
最后在钟付闲的带领下,陆晏禾主动选择住进了姬言失踪前的那间屋子。
“师尊。”
临憩前,季云徵来到陆晏禾处,他看着她,道:“师尊,弟子可否今夜陪着师尊?”
夜色下,陆晏禾站在门内,瞧着站于门外的青年道:“怎么,到这里开始胆小害怕了?想要人陪着?多大了,还粘人?”
“这两日彻夜赶路,早些歇息罢,明日我们再去城中其他地方瞧瞧。”
见陆晏禾拒绝,季云徵抿了抿唇,似想要拗在这里,但终归还是点点头,服软道:“好,师尊记得晚间多多注意……弟子总觉得,这里似乎不太对劲。”
陆晏禾:“知道了,今夜为师不会睡沉,你也回去罢。”
季云徵有些魂不守舍地回去,心中的不安让他整夜都没有睡好。
翌日清晨,他便第一时间来到了陆晏禾处,久敲房门,里面无人应。
终于,当他踹开房门后,朝着室内望去后,全身的血液霎时倒流凝固。
“师尊!!!”
“………”
陆晏禾,不见了。
*
与此同时,帷幔飘荡的内室之中,陆晏禾头痛欲裂地睁开眼。
她眼前的景色有些朦胧模糊,只能影影绰绰地看到帷帐外头的桌旁,正坐着一男子。
男子见她醒来的动静,放下手中的茶盏,朝她看来,手腕处长长缠绕的玉珠泛着莹润的光泽,磕在桌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轻佻含笑的声音传至陆晏禾耳中,熟悉无比。
“师妹,醒了?”
帷帐飘动间,陆晏禾目光定定,她看清了那逐渐走向她身前人的脸。
“师……兄?”
口中吐出两字,陆晏禾眼中的泪便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是沈逢齐。
第88章
“这是怎么了?谁欺负我家小七了?”
沈逢齐一眼便看到陆晏禾脸上流下的泪, 明显一怔,他弯下腰,桃花眼里惯有的玩世不恭笑意被诧异取代, 关心道。
陆晏禾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身体似乎比理智先行动作,她直接扑上去抱住了沈逢齐, 喉间发出一声哽咽, 眼泪落得更凶。
师兄……师兄……师兄!
绯衣拂过地面, 沈逢齐被她扑了个满怀,只得在榻旁半蹲下身, 轻轻抱着陆晏禾,虽是纳罕, 但嘴角原本勾着的笑意却不减。
他开口,嗓音是带着那种特有的, 带着钩子的磁性, 语调微微放软,眯起眼笑道。
“到底是怎么了?”他先是拍了拍陆晏禾背,又与她分开, 仔细打量着她,轻松且戏谑道, “谁又惹到我们的小姑奶奶, 值得你哭成个小花猫的模样?”
到底是怎么了?
陆晏禾的眼泪忽地收住, 她慢慢蹙起眉。
对啊, 到底是怎么了?自己看见沈逢齐就会哭呢?
“我不知道……”陆晏禾抬头看着沈逢齐,久久凝视后,似有困惑地喃喃道, “只是看到你,就想哭。”
“你便捉弄师兄罢。”沈逢齐抬手,之间刮了下她的鼻尖,“哭的好像你家师兄死了般。”
闻言,陆晏禾心脏猛地一抽,脸骤然变得苍白起来,她一把扯过沈逢齐的袖子擦脸上的泪,恶狠狠道:“胡说八道,师兄你分明是祸害遗千年!”
沈逢齐看着自己价值不菲的绯云锦被她如此糟蹋,风情万种的狐狸眼微微瞪大,露出几分肉疼:“噫,师妹你还真是对我足够不客气的。”
他脸上嫌弃,倒也没抽开手:“拿师兄的衣服擦脸,你就不问问这件衣裳价值几何,你赔不赔得起?”
陆晏禾鼻音重重,撇嘴道:“赔个鬼,你衣裳那么多,一天到晚穿得像只花孔雀似的招摇过市,送我件擦擦脸怎么了?”
沈逢齐眉梢挑起,伸手搂住她的腰,将她的身体带得贴近了自己,唇角弯弯,一双含情眸中盛着笑:“师妹你我可是合欢宗,合欢宗穿衣打扮,不就得如此?”
合欢宗。
合欢宗?
陆晏禾困惑重复道:“我是合欢宗的?”
这次轮到沈逢齐惊讶了,他诶呦一声道:“忘如本啊师妹,你怎么睡了一觉,连自己到底是什么宗门的都不记得了?”
“你莫不是忘记连自己来这儿的目的也忘了?”
陆晏禾双眉紧锁,开始努力回想。
没错,她确实是合欢宗的弟子,是合欢宗宗主姜应早的亲传弟子之一,排行第七,故被人唤做小七。
沈逢齐,是自己的六师兄,与自己同在宗门长大,两人关系如亲兄妹般要好。
至于她为何在这里……对,她想起来了,这里是涿州城,城中世代供奉的曦和神女传言能撮合有情人,与人姻缘,在沧澜上下界颇有盛名,引无数人来拜。
自己来此,是想要找个对情爱憧憬的修士,将人元阳骗过来,给自己破境用的,沈逢齐,是自己拉来的幕僚,替自己把关来着。
现在自己呆着的地方名为盈香楼,是城中著名的欢场,自己兴致一来,与沈逢齐将这里的头牌艺妓窈娘绑了起来,易容成她的模样,玩了许多日。
还有……
她还要想,头却愈加疼了起来,无论如何都是一片空白,想要深入研究其他细节,脑中便传来尖锐的刺痛。
“呃……”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手指按上额角,脸色微微泛白。
见陆晏禾痛苦异常,沈逢齐脸上的调笑瞬间敛去,他绕到陆晏禾身后,撩起衣摆坐下,修长微凉的指腹取代了她用力按压着的手,覆上她的太阳穴。
他的指腹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
随着他的动作,那股子独特的、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暖香更加清晰地将陆晏禾包裹。
那香气不像熏染,倒像是从他骨子里透出来的,丝丝缕缕,并不浓烈,萦绕在鼻尖,仿佛能顺着呼吸钻入四肢百骸,奇异地缓解了那尖锐的头痛,带来种昏昏欲睡的松弛感。
“想不起来便不想了。”声音从陆晏禾头顶传来,低沉磁性的嗓音放得极柔,像羽毛轻轻搔刮过心尖,“师兄在这儿,又有什么要紧?”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发丝,那暖香更是如同活物般,温柔地缠绕上来。
“至少,我家小七没忘记师兄我,还真让师兄感动呢。”
陆晏禾轻舒了口气,靠在他的怀中的身体逐渐松弛下来,回他道:“我没忘记,只是师兄,好像一觉睡醒,从前的很多细节都变得有些模糊起来。”
沈逢齐沉吟道:“莫非是哪个天杀的坏家伙趁我不在对你下药,可要师兄去抓个医修替你瞧瞧?”
医修……
陆晏禾垂头喃喃道:“不用,不过……我好像认识个医修。”
沈逢齐意味深长地笑道:“哦?你这几天看上的医修?我怎么不知道?你不是说你这次准备找个剑修吗?医修柔柔弱弱的,元阳哪里有剑修大补。”
医阵丹修身子太弱,刀修戾气太足,要骗就骗剑修,剑修好骗大补,折腾不坏。
他们合欢宗修炼多年将此奉为圭臬,宗门上下弟子,能找剑修,必定首选剑修,实在没有再退求其次。
至于那医修……是谁来着?
念头一动,她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算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反正她的目标又不是医修。
陆晏禾懒洋洋道:“随口说说罢了,我当然是要找剑修的,只是师兄,你都不知道这剑修有多难找。”
她在这盈香楼,图的就是这里的消息灵通,城里来了哪家宗门的修士都了解的一清二楚,她挑挑拣拣的,硬是没给她找到一个心意的剑修。
其实想来也是,正经纯洁而且元阳没丢的的剑修必定是爱剑如命,一心大道,哪里有空来这里?
陆晏禾有些丧气,躺在沈逢齐怀里,摆烂道:“师兄,要不实在不行,你与我凑合凑合对食算了,至少你长得也不赖不是?”
“你我内部消化完,也省得我去祸害别人了。”
沈逢齐按在她太阳穴上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被她破罐破摔的提议逗得低笑出声。
“可别,我的好小七。”他将下巴搁在陆晏禾的发顶,糜丽的暖香喷吐在她的耳廓上,“师兄也是合欢宗,自然知晓合欢宗里的都是些没良心的,也没什么专一可言。”
“现在你迷迷糊糊地说凑合,你我做对戏水鸳鸯自然是好不快活,等哪日你清醒过来了,又惦记起哪个冰清玉洁的剑修来,翻脸比翻书还快,转头将你师兄给甩了,师兄我可找谁哭去?”
他稍稍退开些,一只手顺着她的脸颊流连而过,直至两指轻轻捏住陆晏禾的下颌,将她的脸扭过来,让她看着自己那假的要命的哀怨。
“宗里对食本就要被人嘲笑了,还被自家师妹始乱终弃,说出去多丢人呀,你师兄我脸皮薄的很,下半辈子可是真没脸见人了。”
“说不定你我师兄妹都做不成。”
他说着,眨了眨眼,狡黠中带着对怀中人宠溺的逗弄。
“所以,小七,可怜可怜你家师兄,放过我罢。”
陆晏禾拍掉他的手,也冲他眨了眨眼笑道:“师兄何必自怨自艾,话不能说的如此绝对,在我看来,找剑修是证道理想,与师兄在一起才是快活生活啊。”
然后,她又拖长语调,宛如一副登徒子的模样扑上去就要扒沈逢齐的衣服。
“所以,师兄——你便从了我吧!”
沈逢齐被她猝不及防地扑倒,也不恼,两人直接滚在榻上嘻笑打闹起来,直至外头传来几声敲门声。
“这位恩客啊,窈娘的时辰到了,该出来了。”
沈逢齐闻言,伸手抓住陆晏禾的手,朝着外头道:“知道了。”
应付完外头催促的老鸨,他满是遗憾地看着陆晏禾:“看来,我这个恩客的时间是不够了,不能再陪师妹玩笑下去了。”
他低低一笑,朝着陆晏禾又贴近了几分,温热的唇几乎要贴在她的耳垂上,仿佛与她交颈缠绵。
“记得,再过几日可是艺妓窈娘出阁,重金寻郎君共度春宵的日子,师妹可要在这之前找到符合你自己心意的小郎君,否则,到时出阁的是窈娘还是师妹……可就不好说了。”
“多谢师兄提醒……”陆晏禾眯起眼笑得危险,随手就拿起榻上的方枕直接朝着沈逢齐的脸上闷过去。
“师妹!你谋杀亲……”沈逢齐被她压在身下,挣扎起来。
陆晏禾笑容不变,手上动作更加用力。
沈逢齐,扰乱军心,给她死!
她陆晏禾是谁,必能骗到剑修给她破境!
………………
或许是她的意念过于强烈,只在第二日夜晚,她便找到了心意的猎物。
这夜,盈香阁内灯火璀璨,熏香暖融,空气中混杂着酒气禾胭脂水粉的气息。
丝竹管弦靡靡声夹杂着男女调笑的软语不绝于耳。
陆晏禾穿着一袭水湖蓝长裙,面上罩着同色的轻纱,只露出一双潋滟却略显无聊的眼,懒洋洋地倚在二楼回廊的朱红栏杆上,看着楼下的觥筹交错,恩客与姑娘们的调笑嬉闹,肢体纠缠。
她瞧见了,里面有不少来此的各宗宗门弟子,却都是些不入眼的歪瓜裂枣。
没劲,还不如自己师兄,看来,自己确实应该考虑和师兄对食的事儿了。
她兴意阑珊的转身,却听得不远处靠近楼梯口处好一阵轻柔的惊叹声,寻声望去,眸光不禁一亮。
那是三个着一身素白但考究的宗门服饰,身形挺拔的男子,举手投足间皆自带着清冽之气,远远望去,鹤立鸡群,哪怕看不太清脸,她也料定这三人姿色必定差不到哪里去。
他们身上的衣服,她认得,那是玄清宗的的弟子服,看品阶恐怕也不低,想必是某位长老的亲传弟子。
瞧着那十几位姑娘围上去后那三人生人勿近的冷漠气息,没错,是古板不知变通的剑修无疑。
玄清宗的剑修,她可真撞大运,能在这里碰上。
这三个……她拿下哪一个比较好呢?
好难选。
或许是陆晏禾的注视过于直白,即便那三人与她相距甚远,也都停下上楼的脚步,纷纷转头,朝着她的方向望来。
三人的脸色原皆是不算太好的沉凝,却在看向遥遥望向陆晏禾的下一刻,脸色瞬变。
楼梯口,谢今辞,裴照宁与季云徵在望见那二楼身着水湖蓝衣裙女子的那双眼的瞬间,皆是一愣,而后原本压在所有人心中的郁结立刻被震惊与喜悦冲散。
是陆晏禾!
“师尊/师父!!!”
第89章
即便那三人脱口而出说的那两个字的声音已是刻意压低, 可已她如今金丹期的修为又如何听不见?
这声师尊总不至于是喊她的,那三人莫不是和窈娘是旧相识?那窈娘是这三个剑修的师尊?
陆晏禾顿感不对,一人果断转身朝着二楼的厢房里头走去。
然而身后很快便传来了风声, 清润中带着焦急的青年声音在后头响起。
“师父!”
谁是你师父啊喂!
陆晏禾理都没理那声音,直接拉起长得要命的裙摆朝另一边跑去,前方的转角处蓦然飞速转出另一腰间别剑的青年——他竟是提前从另一头来堵。
前后被堵,前头的那人才准备开口, 陆晏禾瞧都没瞧他, 直接闪身撞开了一侧的厢房。
“啊!”
“谁啊?!”
厢房门大开, 里头你侬我侬,正行好事的恩客与娘子眼见有人突然闯入, 发出两声尖叫,慌乱分开, 找东西遮蔽。
陆晏禾目标明确的就冲到厢房窗户前,直接跨上窗弦纵深一跳。
窈娘身份有异, 她得立刻去找师兄。
然而她这一跳, 迎接她的不是飒爽的夜风,而是一头撞上炙热的男子胸膛,沉水气息盈满鼻间, 下一秒腰就被有力的双臂狠狠箍进怀中。
靠,在这里等着她呢!他怎么连自己跳窗都能提前预料到?!
季云徵将陆晏禾接了个满怀, 直接重新跳回房内, 没有放下她, 而是颤抖着声音唤她:“师尊, 是我,季云徵。”
季云徵?谁啊?不认识。
陆晏禾被撞得头昏眼花,好容易才缓过劲来, 一抬头就对上季云徵泛红的眼眶,瞬间被眼前放大的,漂亮的青年的脸给惊艳到,色心骤起,连带着满腹的怨念都消散干净,原本出手准备扭断他脖子的念头也没了。
是难得一见的尤物啊!
在她自己反应过来之前,不安分的手就已经贴在了他的胸口隔着衣料摸了摸。
嗯,结实!
她的这番举动显然极度冒犯到了将她制服的青年,掌心下的胸膛骤然起伏不止,他闷喘了声,绯色瞬间从他的脸上飞速蔓延至脖颈,双臂却将她箍得更紧。
“师……尊……”
好家伙,宁可被调戏也要抓贼人,她敬他是条汉子!
“你们他妈的谁啊!老子是花了钱的!谁允许你们进来的,都给老子出去!”
好事被人打搅的恩客早已是满腔的怒意,朝着陆晏禾两人喊道。
陆晏禾转头就要看去,眼前却突然一黑。
陆晏禾:?
季云徵声音低沉道:“师尊,别看。”
他捂住陆晏禾的双眼,转头看向男人:“滚出去。”
阴冷的眼神让那男人浑身打了个哆嗦,一见是修士,杀气腾腾的模样让他瞬间哑火,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整理,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一出厢房,他迎面边撞上了门外疾步进来的两人,被直接撞翻在地,恼火的情绪还要上来,抬头一看,是和里头那人穿着的一样的服饰,吓得哆嗦起来。
“仙君,仙君!我错了,我这就走!”
来人是谢今辞与裴照宁。
谢今辞低头扫他一眼,默默侧开身,放那人和他身后花容失色的娘子跑了出去。
季云徵此时已松开了捂住陆晏禾的手,将她放下地,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另外一只手则伸出手来摘掉了她的面纱。
看着面纱之下陌生的脸,他明显怔住。
他不会看错,这双眼睛,就是陆晏禾,但是……这张脸却不是。
他想到了某种可能,于是想要触摸陆晏禾的脸颊:“师尊……”
陆晏禾立刻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立刻侧脸躲过了他的手,同时将他一推。
她道:“谁是你师尊,公子莫不是认错人了?”
趁着季云徵愣神的功夫,陆晏禾挣脱他,才一转头,就又与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的谢今辞对上眼。
谢今辞:“师尊,您还记得我吗?”
嘿,这个也帅。
陆晏禾被又一美人长身玉立,蹙眉焦心看着她的模样给晃神了一秒,才感叹一句,心中警铃大作。
呸呸呸!陆晏禾,都什么时候了,还被美色所迷!
人家是金丹剑修,知道她冒名顶替不得剐了她!
哪怕同样是金丹,她也不能硬碰硬啊。
身后气息骤然一近,季云徵又朝她压了过来。
“都说了不是了!你们认错人了!”
眼看着再在原地就要变成夹心了,她再次选择装傻,直接从旁边钻了过去,然后又是迎头撞上一人,被来人扶住肩膀才没有朝后仰倒。
我的天爷——这次又是谁啊!
陆晏禾恼火地想要瞪上那人:“我都说了我都不是你们……”
看到这第三个人的脸,她突然就卡壳了。
有了前面两人的铺垫,她阈值提高许多,甚至都做好了第三张依旧是祸国殃民的脸了。
然后她就看到了,青涩版本的——师兄。
除了更加年轻点和那一头的白发,与沈逢齐竟有七八分相似,一瞬间,她心里面冒出来个念头。
这莫不是师兄流落在外的亲儿子罢?
裴照宁因为陆晏禾这张陌生的脸微微困惑,却也旋即发现了陆晏禾的眼神不对劲,于是他试探地问道。
裴照宁:“师父,你不认识他们,是不是……认识我?”
有诈。
陆晏禾立刻连忙摇头,但还没开口,一想到沈逢齐或许有个儿子,嘴角却忍不住冲着他扬起来。
死嘴,忍住啊!
陆晏禾努力憋住笑,做出害羞且扭捏的神情:“我只是觉得,公子比他们长得好看。”
裴照宁错愕。
季云徵沉默。
谢今辞沉默。
气氛有一刻的死寂。
终于,死寂被打破,凌乱靠近的脚步声中,老鸨带着一干壮丁冲进了厢房,一进来,便尖声喊道。
老鸨:“干什么干什么!你们做甚么对窈娘动手动脚!莫不是要强抢我们盈芳楼的姑娘?!”
“一个两个进来的时候还人模狗样的!还以为是哪家宗门出身高雅的修士呢!一看我们窈娘还不是本性暴露出来了!”
“我们窈娘那可是不日就要出阁的,哪能允许你们破坏她清白!”
说着,就招呼着她身后的一干壮丁就要将陆晏禾抢回去。
破空声响处,一鞭子猛然抽在了地板上,将一干壮汉给吓退了回去,季云徵直接将陆晏禾拉到自己身后,脸色阴沉:“她是我师尊,不是什么你们这里的窈娘。”
“我呸!”老鸨横眉倒竖,“你们这种男人,我见多了,她这张脸,这不是我们楼里的窈娘又是谁?!”
“我方才打眼瞧见了,你们楼下见到我们窈娘,眼睛都直了,窈娘离开,你们三个大男人追上来堵她!不要脸!”
说着,她朝外头喊道:“都来瞧瞧啊!宗门修士仗势欺人,强抢我们盈芳楼的头牌来了!”
她声音嚷嚷的极大,楼上楼下已有不少看热闹的朝这里围过来,议论声逐渐起来。
修士抢艺妓,多劲爆,闻所未闻啊!
陆晏禾眼眼看着人越来越多,躲在后面,觑着那三个青年的神情。
剑修向来是脸皮薄的主,人都这么多了,说出去名声不好听,不如知难……等等干啥呢?
在她的一脸懵中,离她最近的季云徵沉着脸直接抱起了她,见他一扫窗弦,陆晏禾立刻明白他要做什么。
他是真要强抢啊!
老鸨自然也发现了季云徵的意图,想着再过两日便是窈娘出阁的日子,哪里允许这几个家伙把自己的摇钱树给带走,尖叫一声,就想要扑上去来抢人。
“你们这几个恶徒,把窈娘给我放下来!”
陆晏禾看着这一幕,也在心里头无声尖叫。
她可不能走啊,要是被带走了,师兄岂不是找不到自己了!
更重要的是,他们应该是已经发现了自己的易容术了,若是到时候被带走后发现自己确实不是窈娘,说不定还会对自己动手。
见季云徵直接准备跳,陆晏禾连忙喊他:“季云徵!”
她记得刚才他给自己介绍的时候就说的这个名字。
这一喊,那抱住自己的青年身体猛然一顿。
“师尊。”
见他还叫自己师尊,陆晏禾福至心灵,摆出一副冰冷的脸,命令他道:“放我下来。”
季云徵身体又是一僵,顿了顿,弯腰将她放了下来,即便双唇紧紧抿起,也没说什么。
哟呵,还真管用,他是真把自己当师尊了?像只小狗狗一样乖。
于是她狐假虎威,继续对着挡在前面,与试图老鸨沟通的谢今辞和裴照宁道。
陆晏禾:“你们要与我聊聊么?”
谢今辞和裴照宁对视一眼,朝她点了点头。
“那好办。”陆晏禾朝着他们伸出手,“有钱吗?”
“一个时辰,百两银子,你们三人,三百两银子,聊吗?”
陆晏禾话语落下,季谢裴三人还没露出异样,连带着老鸨在内的,外头看戏的人全部倒吸一口凉气。
要知道,即便是窈娘作为盈芳楼头牌,在出阁前向来是卖艺不卖身的,一晚的见面价五十两,整整四个时辰,也是旁人难以企及的。
现在竟然直接开口三百两,怕不是疯了吧?这三修士一看修为极高,抢她走都是顺手的事,如何会给她钱?
在场所有人都如此想着,然后就竟见谢今辞点点头,金光一闪,一只玲珑锦织袋便出现在他手上。
锦织袋的袋口一被他松开,里面银灿灿的亮光立刻透了出来,却不是银子,而是满满一袋的银线珠。
围观的看到这一整袋银线珠眼睛都直了。
银线珠乃是上界修真门派里头都稀罕的交易物,一颗在下界可抵得百两金子,这一袋里少说也有二十来颗,足足千两!
众目睽睽之下,谢今辞将一整袋都放到了陆晏禾的手中。
“这些,都给您。”
围观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千两金子!直接送给艺妓?!
陆晏禾看着面前霁月清风的青年神色恭敬言语谦卑的将沉甸甸的一袋都放到自己手中,同样震惊得无以复加。
不是都说剑修都是穷光蛋的吗?
自己真的不能就是他们的师尊吗?
他们是真的很有钱啊!!!
第90章
白花花的钱都递到陆晏禾面前, 她若是再不笑纳,便是自己不识趣了。
但她并没有急于与三人离开,而是走到桌前拿了纸笔随意写了几个字, 又将那纸叠了几叠,连带着从锦织袋取出来五颗银线珠递给老鸨,道。
“妈妈,我要与他们找个地方聊聊, 这些, 您可拿好了。”
“这张字条……”
陆晏禾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老鸨拿着珠子,笑得脸上褶子都出来了, 她连连点头:“放心,放心!”
交代完后, 陆晏禾扫了眼外头热闹的人挤人的场景,转身就走回到谢今辞面前。
“仙君, 这里太过吵闹了。”
对于长得好看, 还送自己钱的帅哥,陆晏禾对谢今辞的好感自然是不低的,所以她尝试着, 想要进一步试探着他的底线。
“我想到个好去处,不如可否请仙君们随我换去那地方聊呢?”
“只是那地方稍稍有些远, 怕是要仙君带我去。”
她的笑容狡黠晃神, 谢今辞看着她, 明显怔了怔:“师……姑娘想去哪里?”
陆晏禾:“……”
哎, 果然是剑修,木头脑袋一个,连她的言下之意都听不懂, 非得自己把话说那么清楚。
“我是说……”
陆晏禾正准备打直球,谢今辞身后,季云徵直接走了过来,强行拉过她的手,直接弯腰抱起了她,带她从二楼的窗弦处一跃而下。
夜风迎面扑来,陆晏禾下意识抓紧季云徵胸前的衣襟,就听得头顶传来闷闷的声音。
“谢今辞是个君子,听不懂你的勾引,师尊。”
陆晏禾:?
陆晏禾:“你和你师尊说话,便是这么冒昧吗?”
季云徵:“那你是我的师尊吗?”
陆晏禾反问道:“你觉得我是吗?”
“你是。”
季云徵几个跃起,就站在了一较高楼的房梁顶端,好让陆晏禾看清些外头的景色。
他问道:“去哪?”
陆晏禾指了指南方:“那里,城心湖。”
季云徵一扫后头,见谢今辞和裴照宁也一同追了出来,颔首:“好。”
*
城心湖边,一艘极精美的画舫亮起,缓缓离岸,朝着湖中驶去。
舫身通体以深色名贵木材造就,雕梁画栋,飞檐翘角上悬挂至少数十个风灯,灯罩皆绘工笔鸟画,光影流转间栩栩如生。
舫内空间开阔,陈设极尽雅致,连地面都铺着软毯,毯上像是被熏香浸染,散发出若有似无的花香。
陆晏禾踩着靸鞋,提着裙摆,满是新奇地在画舫里逛来逛去,看得那叫一个眼花缭乱,这里摸摸,那里瞧瞧,惊叹不已。
要知道,她来到涿州城的当夜,就开始馋城心湖的画舫了,可一问租一晚的价格,哪怕是最低规格的,也吓人的很。
如今有了那么多钱,她就像个暴发户,第一个念头就是租船,好好体验一把奢侈的感觉。
有钱的感觉真好!
在她后面,季云徵默默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毫无形象地左窜右窜,活泼到极点,眼睛亮晶晶,哇喔来哇喔去,眸色沉沉。
陆晏禾逛了许久,突然鼻尖抽了抽。
饭菜香!
她立刻放弃还没看完的东西,像只小猫般踩着软毯,踩着靸鞋啪嗒啪嗒寻着香味就跑到了画舫的主舱。
主舱乃是个半开放的空间,临湖的三面并非是密闭的墙壁,而是采用了灵活开合的巨大雕花隔扇门,此刻门扇皆被推向两侧,可让人将湖面的宽广的风景尽数收入眼帘。
临近曦和神女的祈福节,浩瀚的湖面上飘着无数站祈福水灯,如散落的星辰点缀在水面上,与远处岸上的灯光交相辉映,各色光芒在墨色的水波上摇曳,水波荡漾,碎光粼粼。
一张宽大的圆桌稳居主舱中央,桌上是琳琅满目的菜肴,有热菜,也有冷盘,还有不少点心。
主舱中坐在桌旁的谢今辞和裴照宁见陆晏禾回来,立刻站起身来,才要说话,就见陆晏笑眯眯地摆了摆手:“边吃边说。”
说完,她自己就不算客气地直接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开动。
见她如此,谢季裴三人才就近她的位置坐了下来。
可她才夹筷美滋滋地吃了会儿,就觉得不对劲。
这桌上除了她,这三个青年一人都没动筷,光看着她吃得油光水滑。
不仅如此,他们盯着她爱吃的几样,盛汤的盛汤,拆骨的拆骨,剥壳的剥壳,处理完了,不着痕迹地将现成的推到她面前。
三个帅哥真就伺候她一个人。
看着只握剑,从不沾阳春水的十指竟也能为了她放下身段做这种事情,陆晏禾咽了咽口水,有点馋,倒是不是嘴馋,是心馋。
就是说,他们莫不是真把她认作是他们的师尊了?
她有点羡慕起来,却也明白现实,她如何可能是他们的师尊呢?
于是陆晏禾放下筷子,咳嗽了声:“那个……”
三人本就注意力都放在陆晏禾的身上,闻言手中动作一顿,朝她看来。
“那个,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其实能认得出来吧,我不是窈娘,所以不是你们的师尊。”
“窈娘,也就是你们的师尊,被我给捆住藏起来了,我是个冒名顶替的。”
谢今辞将最后剥完的,莹白弹嫩的虾肉放入碟中,将碟子推到陆晏禾面前,又取过一旁温水中浸着的湿帕巾擦拭手指。
“窈娘并非是我们的师尊,我们的师尊——是您。”
陆晏禾只觉得莫名其妙:“可我不是啊,你们是真的认错人了。”
说完,她放下竹筷,主动抬手贴上自己的脸,撕下了脸上属于窈娘模样的假脸皮,露出了自己原本的真容:“看,这才是我的模样。”
三人看着她撕下假面皮,露出了底下那张他们熟悉无比的脸:“……”
谢今辞胸口微微起伏,问道:“姑娘叫什么?”
陆晏禾道:“陆晏禾。”
谢今辞:“我们师尊的名讳,也是陆晏禾,样貌与你,一模一样。”
陆晏禾:“啊?”
陆晏禾呆了呆:“巧合罢?名字或许是重音?”
她看了看季云徵和裴照宁,发现他们同样认真地看着她,神情不似开玩笑。
“你们等等。”
事情如此古怪,陆晏禾皱了皱眉,转头就去里头刚才逛到的一间书房里头拿了笔墨。
“我写我的名字,你写你们师尊的名字,等都写完了,再一同展示出来。”
很快,两张纸便放到了一起。
陆、晏、禾,三个字,一模一样。
陆晏禾傻眼。
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难道自己还有个长得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姐妹,她也同自己叫一个名字?
不可能吧?
季云徵盯着蹙眉困惑的陆晏禾,主动开口道:“你还记得,你来这里是要做什么吗?”
陆晏禾毫不迟疑地抬头,眼中灼灼泛光:“当然知道,是为了找个人。”
裴照宁意外:“找谁?”
陆晏禾:“找……”
三人屏息。
陆晏禾斩钉截铁:“道、侣。”
她总不能说自己是来骗剑修的吧,反正过程一样,只是有无名分的区别,问题不大。
对面的那三人很明显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答案,茫然片刻后,脸色纷纷变得惨白。
“你哪来的道侣!”季云徵拍案而起。
“你这么激动干什么?”陆晏禾被他吓了一跳,“我又不是你师尊,我怎么不能有道侣了?”
季云徵仿佛被踩了尾巴般:“我师尊没有道侣!”
陆晏禾嘟囔:“你师尊没有就没有呗,你凶我做什么?还有,你师尊没有道侣,和我找道侣有什么关系?”
季云徵几乎是咬牙切齿:“因为、你是我、师尊。”
陆晏禾撇嘴,满心不服气,抱胸呛他道:“我要是你师尊,我才不收你呢,对师尊都凶巴巴的,逆徒。”
季云徵瞳孔骤缩,身体颤抖起来,嘴唇哆嗦,半天才挤出来一句话:“你当真……这么觉得?”
陆晏禾看到季云徵的眼眶肉眼可见的泛起红,意识到自己说的这话似乎给他造成了无形的暴击,心里莫名一悸,语调放软,补充道
“我随口说的,我又不是你师尊,你何必当真?”
季云徵:“……”
谢今辞拉住季云徵衣袖,低声道:“师弟,师尊她没有记忆,你何必较真。”
季云徵抽开衣袖,深吸几口气,冷静后重新坐下来。
谢今辞劝住季云徵,看向陆晏禾,勾起一个温和的笑:“姑娘既是来找道侣的,可是与他走散在此处?可方便告知他姓甚名谁,我们也可顺便帮你找找。”
“不是走散,是还没有。”
陆晏禾见谢今辞更好说话,又看在他给自己钱的份上多解释了句。
“不然我为何会来到这涿州城求姻缘呢?来涿州城的外来人,不都是因为这个原因么?”
她这一说话,原本周身气压极低的季云徵又猛然抬起头,明白了她说的意思。
不是找道侣,而是求姻缘,她只是想在这涿州城寻个道侣。
季云徵喉头发紧,问道:“那你找到了吗?”
陆晏禾奇怪地看着他,不明白一个人的脾气怎么会如此来的快去的快,但还是回答他:“还没。”
她又眨了眨眼,意味深长:“不过快了。”
只要这三个里面有个愿意给她骗,就行。
不过鉴于她和他们师尊长得一模一样,让他们对师尊这张脸起心动念还有点难。
要不,用强?
陆晏禾心里面小九九许多,但这句话听在另外三人的耳朵里面就是另外一个意思。
快了,和谁快了?
这念头才划过这三人心头,却几乎同时察觉到外头的动静,往外望去。
“唰——!”
一束流光溢彩的艳色绸缎从外头疾射而来,以一股难以言喻的柔韧力道缠绕上画舫最高处的飞檐翘角,在光晕中飘荡着,末端轻盈垂下,一道人影踏着绸缎从上头翩然落下。
三人几乎是立刻站起。
谁?
陆晏禾与他们同时站起,眼睛亮亮。
来人很快走到了光线之下,一身绯红的衣袍,衣襟微敞,墨色长发迎风飘扬。
月光与灯光勾勒出他精致的面容,狭长的狐狸眼眼尾微微上挑,天然一段风流韵致,瞳仁是浅淡的灰色,顾盼间带着闲散的慵懒。
他的目光先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站在牵头的三人,在看到裴照宁的时候顿了顿,而后越过他们,落在陆晏禾的身上,唇角勾起,笑意吟吟。
“可让我好找啊,小七。”
陆晏禾喜笑颜开,直接绕过谢季裴三人,跑向沈逢齐,扑上去就抱住了他的腰。
“沈逢齐,你怎么才来,慢得和乌龟一般,等死我了!”
沈逢齐接住她,毫不客气地用扇子轻敲下陆晏禾的头,狐狸眼弯弯,带着几分夸张的抱怨。
“你且去瞧瞧,这城心湖里头现下有多少座画舫?”
“你师兄我得一座座寻过去找你,眼睛都给我看花了,还没找你抱怨,师妹倒是先倒打一耙,小没良心的。”
陆晏禾捂住头,不服气道:“那分明就说明——师兄你还没与我做到心有灵犀,有待继续努力。”
沈逢齐笑道:“那师妹只能希望师兄我下辈子再努力努力,投胎成师妹肚子里的蛔虫喽。”
陆晏禾推他,也笑:“才不要!”
师兄妹两人见面便嬉笑起来,陆晏禾全然没有察觉到她身后突陷死寂的三人。
沈逢齐。
这个名字仿佛一颗巨石从高空坠下砸在水潭,在谢今辞与季云徵心中溅起巨澜,两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看着突然出现与陆晏禾调笑的男子,那张脸……
两人几乎是同时转头,惊愕地看向裴照宁。
裴照宁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张与自己七八分肖像的脸。
他的脑中渐渐响起嗡鸣声,身体一晃,几乎撑不住要倒下去,手心猛地拍在桌面上。
“啪!”
清脆的声音响起,陆晏禾与沈逢齐循声,眼含疑惑地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