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触即分,她整个人推开稍许,歪头笑道:“喏,我现在就【见色起意】了,你也没意见吧?”
她话语中满是揶揄。
“为师的……好徒儿?”
柔软的触感稍纵即逝,季云徵整个人彻底僵住,眼眸猝然睁大,原本胸中翻涌的无数情绪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轻吻撞得粉碎,脸上的神情只剩下全然的空白与难以置信。
“师……尊……?”
陆晏禾看着他彻底怔住,脸呼吸都仿佛停止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她抬起手,指尖拂过他的发尾,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与认真。
“季云徵。”她唤他的名字,咬字清晰,“我呢,至少现在的我,是真的挺喜欢你的。”
随后,她又从袖中伸出两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所以现在在你面前呢,有两种情况。”
“第一种,”她的语气轻松,甚至带着些点漫不经心,“是我与你之间真的起了天大的误会,我其实根本就不是你的那位师尊,那我就当今晚的这一切,包括这个吻,都当做是一场玩笑。”
她的眼底映出近乎残酷的冷静和坦诚。
“毕竟你心心念念,甚至愿意为之卑微祈怜的人,不是我,我这个人,虽然有时候不太讲道理,却也给还不至于硬拆有情人。”
说完,她放下一根手指。
“至于第二种,就是我确确实实是你的师尊。”
她将这一根手指向前戳在他的心口处。
“那若是那个我不喜欢你,疏远你,必定是有原因的,要么是你做了什么我无法接受的事,要么……就是我心里头也藏着什么东西。”
“如果是这样,那等我恢复记忆之后,应该如何做,就得看你自己了。”
陆晏禾凑近季云徵,将自己的手臂抬起勾住了他的脖颈,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至鼻尖相抵。
“是让你我之间,只退回清清白白的师徒关系呢……”
她故意停顿,感受着他变得急促起来的呼吸,和一眨不眨看向自己的神情,欣赏够了,才慢悠悠地笑道。
“还是我们之间,可以有别的……更亲密的关系呢……”
呼吸交缠,她将唇贴上了季云徵的唇,慢慢碾磨间,暧昧地补上了最后一句。
“你想要哪个……你比我更加清楚。”
闻言,季云徵呼吸猛地一沉,他的双臂下意识锁紧陆晏禾的腰,将她压在自己的怀中,情动地回吻着她,呢喃出声。
“师尊……师尊……师尊……”
陆晏禾,陆晏禾,陆晏禾。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叫着她的名字,同时默默将她所言牢牢记住。
所以,她是有些喜欢他的,他是有机会的……对么?
她疏远他,是有原因的。
只是她心里藏着什么东西,让她不得不如此做。
到底是什么?他一定要弄清楚。
忽而他想到了某种几乎已忘却的可能。
她会是与自己一样……吗?
第96章
翌日。
陆晏禾先回了盈芳楼, 过了午后,老鸨唤她,说是有恩客花百两银子指名要见她。
陆晏禾应下, 细细上了妆,莲步轻移,被老鸨引至五楼“醉春风”厢房外。
行至雅间门前,她抬起染了寇丹的手欲扣门, 雕花木门竟从里无声开了条缝隙, 一只修长的男子的手倏然伸出, 精准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了进去。
“哟,这是哪家的花神下了凡?”
进了雅间, 陆晏禾尚未站稳,沈逢齐那双含笑的狐狸眼便已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 摇着扇调侃她道。
“我说师妹,来便来, 还难为你费心思打扮的这么漂亮。”
“这般盛装, 寻常恩客见了,只怕是魂都要被勾走了,可见, 你很是重视我这个师兄。”
陆晏禾同样微笑着回怼:“重视师兄你?我重视的是分明是那百两银子,想来看看哪个冤大头花的钱。”
她边说着边转过身去, 看到了自她进来时便有些怔住季云徵和裴照宁。
如今她身着一袭海棠绣金鲛纱锦罗, 裙摆逶迤, 乌发间横叉着一支累珠凤步摇, 流苏垂落。
面容黛眉朱唇,顾盼间眼波流转,魅意横生, 却又因她眸中那点不自觉的疏离清气,压住了艳俗的妆容,反显出几分惊心动魄的瑰丽。
见她望过来,两人迅速收敛一瞬的失态,上前一步道:“师尊。”
“都说了我现在还不是,不必如此称呼,怪别扭的。”陆晏禾转了转手腕的鹅黄玉镯,视线在屋内快速扫过,切入正题,“昨夜救下的那人呢?把他带过来了没?”
“在里头。”季云徵颔首,主动先行一步带她进了里头的屏风处。
房中的脂粉熏香浓重,恰恰好盖住了苦涩的药味,里头,谢今辞正坐在榻边正与那贺兰氏弟子说着什么,听得动静,见她进来,起身行礼。
“师尊。”
谢今辞为她介绍道。
“他是当时和姬言一起来涿州城的贺兰氏弟子,名叫贺兰苑。”
在他后面,已醒来的贺兰苑正半靠在软榻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精神似有些萎靡,身上已脱去了弟子服饰,换了件宽大的雪白中衣。
贺兰苑的年纪看上去很轻,约莫弱冠之年,面容清秀俊美,即便是受了伤,也难掩其出色的样貌。
在他抬起头来看向陆晏禾的时候,陆晏禾看到了他左侧眼角之下点着颗极小,颜色偏浅的褐色泪痣。
陆晏禾愣了愣。
泪痣?
她将视线挪到了旁边的谢今辞身上,谢今辞本就瞧着她,闻言疑惑道:“师尊?”
她不语,只是将目光落在了谢今辞眼角下。
嗯,他也有颗一模一样的。
虽说眼角有颗小痣并不是什么特别的象征……但是她怎么总觉得,这一站一坐的两人有些莫名相像呢?
不过一个姓谢,一个姓贺兰,应该只是凑巧。
不等她多想,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极度惊恐的嗬气声。
一转头,她便见到那贺兰苑盯着她,仿佛是白日里见到了什么索命的罗刹艳鬼,竟不顾受伤虚弱的身体猛地向后缩去,背脊重重撞在床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剧烈的动作牵扯到了他的伤口,痛得他面容扭曲,但那双盛满骇然得眼睛却死死地,充满难以置信的恐惧盯着她,嘴唇不住哆嗦着。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像……”
陆晏禾不解地看着他,问道:“像?我谁像谁?”
贺兰苑疯狂摇头,一副死也不肯说的模样,直至谢今辞上前,主动安抚他道。
谢今辞:“别担心,她是我的师尊,玄清宗的谛禾道君——陆晏禾,只是暂时因故被封住了记忆与修为,并非这城中人。”
“你的……师尊?”比起谛禾道君的名声,贺兰苑似乎更愿意相信些谢今辞,听闻是他的师尊后,情绪明显平复了许多,却仍旧心有余悸地看着她。
陆晏禾重复问了一遍:“方才你说的,我像谁?”
贺兰苑看着她,结结巴巴道:“曦……曦和神女。”
曦和神女?
她现在顶着的是窈娘的脸,所以……是窈娘像这城中供奉的曦禾神女?
这两者,有何关联?
不过现下,最要紧的并不是这个。
与你同来此处的其他人在何处?
你可认识一个名叫姬言的人?
他和他们现在都在哪里?
问题许多,但是陆晏禾并没有一下子将问题全部都抛出去,而是换了个问法。
“你们来到城中后,究竟发生了何事?”
贺兰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识就去看谢今辞。
谢今辞朝他颔首:“她是我师尊,不用隐瞒。”
贺兰苑看了看谢今辞,而后深吸了口气,他垂下头,攥紧衣角道:“当时我们来到涿州城……”
贺兰苑所言,他们一行人接了委派来到涿州城后便受到城主钟付闲的招待,当日,他们将涿州城内近些年失踪之人的名册包括画像都瞧了个大概,准备第二日便着手去寻盗伙的踪迹。
然而与季云徵等人遇到的事情一样,在城主府休憩的第二日,他们便发觉,自己所在的涿州城,并非是他们原本在的那个涿州城。
即便这座城的城主还是钟付闲,却是完全不记得他们的存在。
不仅如此,这座涿州城内,所有的人——
贺兰苑说到此处,脸上涌起难以言喻的恐惧,声音颤抖:“这座城里面的人,有许许多多是我们曾在名册与画像中看到的人,还有的,我们没有见过,但或许他们如那些失踪的人一般,只是我们不知道……”
他说完这句话,分明是温暖的厢房中,在场所有的人却无端感受到了冷意。
沈逢齐神情不再轻佻,他折扇合拢抵住下巴,沉吟出声。
“若是如此,那便有两种情况,要么是这些失踪的人并未死去,而是因为意外出现在这里并且在此生活下去,要么便是……这些人已死,只是以特殊的方式死而复生,‘活’在这里。”
说罢,他看向其余人问道:“你们觉得呢?”
除了陆晏禾外,无论是谢今辞,裴照宁,还是季云徵,脸色都极其难看。
死而复生,又以特殊的方式‘活’在这里,这里当中的一个人,就能很好地证明这一点。
然而,有人说了违心的话。
“我想,是第一种可能。”
“如果出现在这里的人都已死去,那么我们出现在这里,难道意味着我们已经死去?”
陆晏禾侧身看着季云徵垂着眸说出这两句话,她有些瞧不清他的眼底是何种神情,双眉渐渐蹙了起来。
她知道,每当季云徵如此说话时,他说的,大都是违心之语
“不,他们早已死去。”
贺兰苑苍白着脸,直接否认了第一种可能。
“这里的人,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陆晏禾反问道:“为何如此说?”
贺兰苑扭过脸看向陆晏禾:“你们来到这涿州城,是第几日了?”
陆晏禾一愣,被他的这个问题给问住。
她来到涿州城多久了?半个月还是一个月?这段时间在她身上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竟然全部都回答不出来,甚至除了这两日发生的事情之外,所有的记忆都只有模糊至极的概念。
一双手自后头轻按上了她的肩,谢今辞将话接过来:“两日,今天是第二日,再过三日便是这涿州城的祈福节,这当中有什么问题?”
“有什么问题?”贺兰苑神情木木良久,露出个惨然的苦笑,“我们从这座涿州城醒来之日,距离祈福节便是还有五日。”
“我们在这座城中度过了五日,等来了五日后的祈福节,而后你们现在出现在这里的第一天,也是祈福节的前五日。”
“你们,能明白吗?”
所有人的目光凝滞住,不约而同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
若贺兰苑说的没有错误,那么这便意味着,这座城的时间——陷入了祈福节前夕五日的轮回。
“听起来是不是很荒谬?更为荒谬的还远不止于如此!”
贺兰苑的神情突然变得有些激动甚至有些疯癫起来,连语调都提高了不少。
“你们知道这所谓的祈福节当日要做什么吗?哈哈哈……祈福,祈个鬼的福!”
“到了那天晚上,就在这城中的最中央,城主府门前……他们……所有人!都会去祭拜那尊该死的曦和神女石像!他们会燃起冲天的篝火,火光能照亮半边天……”
贺兰苑话说至此,又仿佛是回忆起了极为可怕的东西,声音中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战栗。
“然后……这城中所有的人,无论男女老少,会穿着他们最体面的衣服,脸上带着笑,一个个……从城主府那高高的观礼台上……跳进去!跳进那大火里,烧成灰烬!”
说完,他整个人蜷缩起来,又抑制不住那剧烈的颤抖,眼泪混合着冷汗从眼角滑落,冲刷过那颗褐色的泪痣。
“这些人……这满城的人,在你们来之前,就已经在全部死过一次了,不,或许不止一次,而是无数次……”
他捂着头,尖叫起来,情绪濒临崩溃。
“现在你们看到的,外头的那些正常的人,他们根本就不是人!是怪物!是等着三日过后全部跳进火里完成那见鬼祈福仪式的怪物!”
“唔……呃!”
谢今辞疾步上前,强行给贺兰苑喂下了定神丹,然后一个掌风将其劈晕过去。
贺兰苑身体软倒,安静下来,然而房中其余人的心神,却被他说的话给搅得纷乱无比。
他们脑中几乎同时冒出来个惊疑的念头。
这座城,到底是个什么见鬼的地方?
第97章
贺兰苑被喂下定神丹后昏睡许久, 直至窗外天色渐暗,夜幕降临他才悠悠转醒,眼中惊惶虽然未尽褪, 情绪总算稳定了许多。
待他气息稍匀,陆晏禾几人便问出了那个最为关键的问题——关于姬言及其余人的下落。
他靠在软枕之上,虚弱地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沙哑。
“祈福的那晚, 我们原本想要阻止那仪式, 可那些人……脸上挂着诡异至极的笑容朝我们扑来, 力量全然不似常人。”
回忆起那时的场景,他有些艰难地喘了口气, 继续道:“混乱之中我们被冲散,很快都被制服, 我只知道最后……我和族中的另外几个子弟被关进了城主府的地牢深处。再之后……我就不知道其他人的下落了。”
在场所有人都暗暗交换了眼神,季云徵神情冷肃, 接口道:“我们今日下午便在城中探查过, 旁敲侧击询问数人关于五日前的祈福日。”
“无人记得那晚发生了什么,所有人的记忆都被清洗过。”
“但昨日,城主钟付闲派人全力搜捕你, 这说明他保留着那五日的记忆,是一切的知情者。”沈逢齐摇扇道, “说不定, 他或许就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即便不是始作俑者, 最起码, 也是个帮凶。”
陆晏禾则是凝视着贺兰苑,问出了另外两个问题:“那你是如何从城主府逃脱,又是如何避开满城的搜寻, 准确找到我们所在的画舫中求救的?”
贺兰苑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能找到画舫,是昨日在逃脱后施展天机纵横术,叩问吉凶,欲从中窥得一线生机……冥冥所指,我唯一得生机就在当初驶于城中湖,你们乘坐的画舫之上。”
“至于如何躲过眼线离开地牢……”他双手紧扣,回避道:“此法关乎宗族秘辛,恕我无法告知各位。”
陆晏禾颔首表示理解。
问完贺兰苑,几人商议起来,但此事有许多关节尚未有定论,更有许多疑问需要解决。
想要从中寻得破局之法,恐怕还是得去一趟城主府才是。
门外,老鸨已催促再三。
“我说姑娘,恩客,这时辰实在是拖不得了,后头还有恩客等着姑娘呢,让贵客久等,怕是会不高兴啊。”
此时已到了晚间,原本沈逢齐假作恩客要求的便是一整个下午的时间,此刻已是晚上,陆晏禾是该去履行作为窈娘的职责。
“这间房间该换了,以免呆了许久有人起疑。”陆晏禾给指了个盈芳楼里一个名为翠娘的人道,“光顾她的生意不多,你们当中出个人,给钱要求她来侍奉,直接包她两日,将人绑了,作为贺兰苑的休息处。”
说完,陆晏禾就看向沈逢齐,沈逢齐耸肩挑眉笑道,“又是我?我看起来就这么适合当逛/窑/子的花花公子?”
“要知道,我之前点的可是师妹你这个窈娘,这一下子……落差未免也太大了些。”
陆晏禾无奈道:“谁让师兄你当了,你点了我这么多次,这楼里面的妈妈都将你看熟透了,突然失踪反倒不对劲。”
“我是要你帮忙给人易容。”
“至于找谁……”
她边说,目光移动直至落在谢今辞的身上,谢今辞立刻会意,颔首道:“弟子明白。”
谢今辞如今与贺兰苑最为相熟,也最为了解他的伤势,是最适合照顾他的人选。
交代完这些,陆晏禾便走出了“醉春风”,外头老鸨一瞧见她出来,连声诶呦走上了前。
“我的好姑娘嘞,就算你喜欢这恩客也不能任由他留你这般久吧,他模样虽是极好,但你可不能因此……”
“妈妈这说的是什么话,我留在这里如此久,可不是这位爷给的百两银子多?”
陆晏禾打断她的话,将她拉到远处,面含嗔色道。
“您对您楼中姑娘们说的最多的,就是莫看诸位爷的皮囊,而要看他们的腰包,如今来的大客户给钱爽快,女儿给您挣钱,您怎得倒是反而在意起这个来?”
老鸨见她如此说,脸上立刻笑颜如花,连声应道:“是是是,正是这样,我家姑娘呀,真是最通透的。”
说完,她又凑至陆晏禾耳边,声音中带着些高兴劲儿:“妈妈我呀,早就替姑娘你想好了,明日便是姑娘出阁的日子,所以今日特地给你安排了个贵客,姑娘若是可以留下这位贵客,明日你的出阁礼,绝对高高的!”
陆晏禾眸光微沉,她知道明日是窈娘的出阁夜。
所谓出阁夜,也就是迎来她的第一个床榻客,至于这床榻客到底是谁,按照盈芳楼的规矩便是价高者得。
若是不将窈娘放出来,明日就是她的出阁夜,只是碍于现在的情况,她暂时还不能放弃这个身份。
这本也不打紧,她作为合欢宗弟子,应付这种事情是绰绰有余,不过是把人药倒,送人个缠绵美梦罢了……
想到此处,陆晏禾神情忽然有些恍惚。
可,她是合欢宗……吗?
如今摆在面前的许多线索无不在告诉着陆晏禾她自己并非什么出身于合欢宗,而极大可能是玄清宗的那位,那三人的师尊陆晏禾。
可这些属于合欢宗的记忆,又是谁给她的?
还有为什么,她甚至心中隐隐约约有一种,不想将一切看透太快的感觉?
她在不舍些什么?
心口处再度传来熟悉的钝痛,但很快,她便将这种感觉甩出脑中。
无论如何,她都要知道真相。
回神之际,她已不知不觉地被老鸨带着重新沐浴熏香梳妆,而后又被她拉到了楼上六楼。
盈芳阁楼层最顶便是六楼,能选定顶楼厢房的,都不是简单出钱出财便能做到,必定是在这涿州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老鸨将她送到楼梯口,便停下了脚步,低声叮嘱她道:“姑娘,今日之人可不一般,你需得将人伺候好了,若是贵客有什么要求,你也别推拒。”
“今日这一遭,关系的可是姑娘的前程。”
“放心妈妈,女儿明白。”陆晏禾颔首应道,心中九曲十八弯。
方才又是沐浴又是熏香又是上妆的,这是准备,今夜就将自己给先献出去了?
所以,是要献给谁?
这涿州城如今地位最高的便是城主钟付闲……不会吧?
陆晏禾款步走到那几乎占了整个六楼的厢房外头,抬手轻敲了下厢房门。
“大人,窈娘迟来。”
管他是谁,若真是钟付闲倒好,自己多少也能套出些话来。
吱呀一声,厢房的门竟然没有锁,甚至直接被她方才敲门的动作给叩了开来。
眼见着里头并无人在门后,陆晏禾慢慢蹙起了眉。
在这里给她玩装神弄鬼的游戏呢?有钱有势人的恶趣味?
她没有离开,而是直径走了进去,进入门中的一瞬间,一股无形的阻力轻柔拂过她的周身,仿佛穿透了层微凉的水膜,空气中泛起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是结界。
一进入结界,结界空气中浓郁甜腻的香气便缠绕上来,让陆晏禾心中一凛。
她在盈芳楼这么多时间以来,对于这里男女之间的那点子事情要用到的东西自然是无有不熟,只一闻便知道,是极品催/情/香“醉仙引”的气息。
可陆晏禾没有立即闭上气,因为在闻到浓郁催/情/香的气息同时,她还嗅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催情之香越是馥郁,那血腥味就越是显得狰狞,仿佛是在甜美醉香中撕开了道血淋淋的口子。
她没有去看厢房之中极尽奢华的装饰,而是指尖悄然扣住从袖口中划出的短刃,一步步循着血腥气向内室走去。
“醉仙引”的香气试图蛊惑着陆晏禾的心神,但那无孔不入的血腥味却让她的头脑异常清醒。
事出反常必有妖,她不敢放松,透过立于厢房那巨大的绣金锦云屏扇,隐约能瞧见内里锦帐深处,似乎有个模糊的人影,她端详许久,一动不动。
她脑中忽然蹦出来一个荒诞的猜测。
不会是召她来的这个人,被仇家反杀在这里,然后那仇家就等着自己现在进去,嫁祸给她罢?
“大人?”陆晏禾试探着朝里叫了声,声音在结界笼罩下死寂的厢房中显得格外突兀。
她依旧盯着屏扇,在那句试探的出声下一刻,那屏扇后的影子似乎痉挛般地动了下。
那人还活着。
陆晏禾不再犹豫,疾步上前绕过屏扇,在厢房中清晰的烛火中看清了屏扇后面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那人影是个青年,此刻双臂被强行拉高,手腕被粗糙黢黑的铁质锁链紧紧缠绕,分别拷在两侧床顶端雕刻繁复花纹的蟠柱上。
他的腕骨处被锁链磨得血肉模糊,暗红的血痂与新鲜伤口渗出的猩红交织,沾上衣袖又蜿蜒流下,滴落在身上白月底绣云纹的衣袍上,晕开朵朵刺目的暗色血花。
他近乎是昏迷着,头颅无力垂下,散乱的墨发遮住了大半的面容,只露出下颌和失了血色的唇,身上的衣袍也被撕裂得不成样子,破碎的布料下是纵横交错的鞭上与利器划开的口子。
陆晏禾认得他身上穿着的衣袍,与她和季云徵等人第一日见到时他们身上穿的衣袍,属于同一制式——是玄清宗的衣袍。
一种极为强烈的熟悉感涌上陆晏禾的心头。
谁……?
几乎是冒出这个疑问的下一刻,有个答案在她脑中呼之欲出,甚至带着无比肯定的意味。
姬言。
陆晏禾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骤然加重。
第98章
吊在半空的双手在陆晏禾靠近之时便动了动, 缚住他的锁链发出细碎且清晰的哗啦声。
受到如此凌虐,失了不少血,姬言竟然还没昏死过去。
“姬言?”陆晏禾试探着唤他的名字。
姬言对这一声呼唤明显有了反应, 原本垂落的头颅极其艰难地抬起一丝,露出了那双蒙着混沌湿漉雾气的眼。
眼中焦距涣散,眼尾则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与苍白如纸的面色形成惊心的对比。
陆晏禾看到他微微张了干涸苍白的唇, 喉结艰难的滚动了下, 然而, 比痛苦的呻吟先一步从唇间溢出的,竟是一声破碎难耐的低喘, 尾音中带着无法自控的,勾人沉沦的颤意。
陆晏禾眸色暗下。
醉仙引之所以被称为极品催/情/药, 一瓶价值千金,它的可怕之处就在于, 此药并非是用在寻常风月上, 而是专用在修真之人身上。
只一滴下去,哪怕是意志再坚定的修士,也能被瞬间摧毁大半神智, 无论何种修为都反抗不得,即便是清心咒, 也于它无效。
但它还有个最阴毒的功效, 便是会强行吊住修士的一丝神智, 让其清醒感受到自己每一分痛苦与屈辱, 直至被汹涌的情潮淹没,身心沦入欲望,任人摆布。
此刻, 铁链摩擦着可怖的伤口,带来的疼痛让姬言本能地痉挛,可那冰冷的触感又奇异地刺激着被药力烧灼的皮肤,引得他发出一声压抑不住,混合着痛苦和别样渴求的呜咽。
看着他的模样,陆晏禾心中不自觉地浮现出冰冷的杀意。
他明显是被人折磨至此,又强下了药丢在这里,单不论房中的醉仙引的浓郁程度,单就看他如今的模样,怕是被灌下一瓶都嫌少的。
她如今能好端端站在这里,有赖于窈娘如今尚且是艺妓的身份,为防出现意外,老鸨都都会要求她每日服下特制丹药,那丹药可以极大地减少对她的影响——哪怕是醉仙引也不例外。
她环顾一周,这极尽奢靡的厢房内,除了她与在床榻边被锁链锁住,在情欲和痛苦中煎熬的姬言外,再无第三人。
陆晏禾的目光突然一顿,定格在了姬言身后的床榻上,那锦褥上似乎平整地摆放着什么东西。
她上前,走到了床榻边,看清了那些是什么东西。
一柄寒光熠熠,不足小臂长的短刃,刃口薄如蝉翼,锋锐异常。
一把寻常的黄铜钥匙。
以及一个静静流淌着的琉璃漏斗。
漏斗此时被倒扣着,内里晶莹的细沙正不疾不徐地向下坠落,上半部分的沙子已流失了六分之一,代表着明确的时间界限。
陆晏禾的视线在这三样东西上一一掠过,瞬间明白了将姬言带到这里之人恶毒用意。
这钥匙,如果她猜的没错,就是解开锁住姬言锁链的钥匙。
漏斗代表的时间则是醉仙引的解毒时间,若无法在漏斗中沙粒漏尽前帮姬言,结果不言而喻。
至于短刀的用处……在于她是要以身救姬言,还是——给他个痛快。
但陆晏禾目前需要操心的显然不是要不要以身相救的问题,而是姬言这一身的伤。
她想,以他这一身的伤,就算现在行风月之事,怕是得伤口崩开直接死在榻上吧?
陆晏禾没有多少犹豫,迅速从腰间的香囊中取出几粒止血回灵丹与定神丹,这些是谢今辞今日才送给她,以备不时之需的丹药,没想到竟这么快便派上了用场。
她在姬言面前蹲下身,低声唤他道:“姬言?”
她原本是准备试图唤醒他残留的神智,但仿佛是察觉到生人的靠近,姬言的身体猛地绷紧,却又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并非是恐惧,更多的是药力作用下本能的反应。
他喉咙中溢出破碎之音,抗拒与渴望让他苍白的皮肤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额角青筋暴起,细密的汗珠混着血水滚落。
见他无法自行服药,陆晏禾便伸出手想要掰开他的嘴,反而姬言却猛地偏过头,干裂带血的唇死死咬住,齿间泄出几分抗拒的嘶声。
还挺凶。
陆晏禾停住手,姬言这般不配合,她是真怕这丹药卡人喉间将他给活活噎死。
于是她站起身,转出屏扇,从外头的桌上倒了杯清水后又走了回来,准备强制用水将丹药送服下去,可无论是怎么折腾他,姬言的嘴巴就像是焊了铁般一点儿都不张开,显然是将她当作欲加害他之人。
陆晏禾现在并无有关姬言的记忆,更不能冒险试图用“陆晏禾”的名字来唤醒他,能成功与否暂且不论,现在哪怕她没找到这里的第三人,这里,必然存在着一个想要看他们好戏的幕后者。
见他如此顽固,陆晏禾眸光一沉,时间紧迫,她没时间与他拉扯,松开托着他下颌的手,指尖转而探向他破损衣袍下紧绷的,滚烫的胸膛。
那里伤痕交错,肌肤却异常敏感,因药效更是灼热如火,冰凉的指尖骤然触碰上来,带来一阵剧烈的,无法言喻的战栗。
姬言猝不及防,身体猛地一颤,难以启齿的刺激与快感让他原本死死咬住地牙关瞬间失守,从中溢出一声长长压抑不住的喘息。
趁着这一瞬的变化,陆晏禾眼疾手快地将两枚药丸塞入他因喘息而微张的口中,在意识到被喂了什么后,他挣扎着想要将那两粒药丸给吐出来。
倔的要死。
陆晏禾没时间再去想其他,立刻朝嘴里面灌了口清水,随即快速倾身上前,唇贴上了姬言的唇,不顾他激烈的反抗将药丸推出去的舌尖给压了下去,用清水将其推送入喉,按住他的喉结,逼着他将药丸给咽了下去。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姬言的身体霎那僵直,被锁链锁住的双手十指豁然攥紧。
陆晏禾达成目的,正欲退开,但预料之中被她亲吻而导致的更为激烈的抵抗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竟是一股截然相反的、近乎凶狠的吸吮力道!
姬言原本死死咬住的牙关早已松开,甚至主动追逐而上,反客为主地噙住了她未来得及完全撤离的唇,滚烫的舌尖猛地探入她的唇齿之间缠住了她,深入、攫取。
“唔……!”陆晏禾猝不及防,双眼睁大,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面前青年的亲吻毫无章法,甚至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野蛮和掠夺,原本缚住他的铁链因为他猛然前倾索吻的动作而哗啦作响,绷得笔直。
他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了过来,滚烫的呼吸扑在她的脸颊,双眸失焦,长睫剧烈颤抖,眼角绯红一片,分不清是情动还是极端痛苦下的生理泪水。
这突如其来的、凶猛的的反扑让陆晏禾有了片刻措手不及,却也很快反应了过来,这怕是醉仙引发了效用。
“得罪了。”
她趁着他喘息的瞬间飞速起身退了开来,因“醉仙引”不能用清心咒逼出来,她又倒了杯冷水,朝着姬言的脸上泼了去。
冷水骤然袭面,冰冷的感觉短暂的刺穿了“醉仙引”带来的焚身燥热,姬言墨发湿透,黏在额角和脸颊上,水珠滚落,看起来狼狈至极,却也驱散了一丝那诱人沉沦的甜腻。
与此同时,陆晏禾给他强行喂下的定神丹的药力在一入腹便开始发挥作用,内外刺激下,姬言剧烈喘息,眼睫颤动间水珠滴落,两息过后,那失神的瞳孔终于微微聚焦,倒映出了在近处的,顶着窈娘脸的陆晏禾。
“有些清醒了吗?”
陆晏禾微微垂头看着他,见姬言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身上有些不自然。
他会不会和季云徵他们一样,一下子就认出来自己?
如果他直接说出自己的名字,怕是会带来不少麻烦。
然而她担忧的事情并未发生,姬言很快不再看她,而是猛地闭上眼,头颅不堪重负般向后仰去,重重撞在冰冷的床柱上,喉间再度溢出低吟。
“醉仙引”那霸道无比的药力从未真正褪去,只是被冷水和丹药短暂压制,此刻更加凶猛地反扑过来,让他全身的肌肉绷紧,伤口撕裂,新的血珠渗出,额头瞬间浮现出一层冷汗。
姬言艰难掀开眼皮,先是看着缚住自己的锁链,又偏过头,瞧见了床榻上的钥匙,短刃及漏斗。
“需要我替你解开锁链么?前提是,你能保证暂时克制住你自己。”陆晏禾见他看到那三样东西,对他道。
正如陆晏禾能明白这些东西代表的意思,姬言一样能明白。
体内沸腾的情潮再度袭来,他复又喘息起来,摇了摇头,嘶哑道。
“……控制……不住……”
他看向床榻上的短刃,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用它……动手……”
陆晏禾:“……”
行呗,亏她辛辛苦苦喂药,好容易清醒些就开始求死。
她没有接话,而是直径走到榻边,俯身拿起来了黄铜钥匙。
见陆晏禾侧身抬手开始解床柱上的锁,姬言急促喘息道:“不……不行……”
随着咔哒两声,铁链哗啦落下,在姬言的双臂获得自由同时的下一刻,陆晏禾就朝着姬言蹲下身,掐住他的下颌迫使他将头抬了起来,对他笑道。
“怎么,你们玄清宗的弟子这么高风亮节,宁死不屈啊?”
“还是说——纯粹嫌弃我?”
她像是全然感受不到姬言身上此刻烫得惊人的温度,先是将床榻上的东西给放到了桌上,而后再度凑近他,直接将他整个人给拉了起来。
抬手一推,将人推倒在榻上后,陆晏禾整个人压了上去,在姬言呆滞的神情中,撕下床帘捆住他的双手,而后快速扯开他的衣襟。
衣衫像是洋葱般被她一层层剥开,很快,青年的精壮的胸膛便赫然露了出来。
姬言看着她的动作,上身一凉,喘息瞬间急促,气息紊乱不堪。
“你……做什么?!”
陆晏禾骑在他的身上,淡然地拍了拍他的脸,笑道。
“你说做什么……你不是说控制不住么?”
“我当然是要帮你啊。”
第99章
姬言显然是没有料到她会有如此举动, 即便是双手被捆缚住,还是用力挣扎起来。
“走……!下去!别碰我!”
“不碰你?”陆晏禾按着他,仿佛听到了极为有意思的话般笑出了声, “不是吧,这位小仙君,你不会认为中了这醉仙引还能全身而退吧?”
姬言紧咬着下唇,原本淡色的唇瓣被咬得嫣红似血, 甚至隐约透出一丝血腥气。
可即便如此, 难以抑制的喘息和低吟仍旧从他齿缝间断续溢出, 带着灼热的温度,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陆晏禾看着他的模样, 原本带着戏谑抚摸他脸颊的手指,下落停在了他滚烫的颈侧动脉处。那里脉搏跳动得飞快, 如同擂鼓,彰显着主人此刻汹涌的情绪。
她慢斯条理道。
“我虽不知道到底是谁把你折磨成这般模样又送到这里来, 但这里只有我们两人, 除了我,你可没其他替你解药的人。”
陆晏禾自觉已很有耐心地向他解释,可姬言依旧是别开头尽力躲过她的触碰。
“不要…….你……解。”
他断断续续地才说出口, 情潮的痛苦又让他禁不住剧烈喘息起来。
“这么排斥?”
她俯身靠近,温热的呼吸故意拂过他敏感通红的耳垂, 如愿感受到身下人一阵更剧烈的战栗。
“莫非……”她拉长了语调, 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他剧烈起伏的胸膛, 感受着其下狂乱的心跳, “……小仙君心里,早已装了别人?要为她守身如玉?”
姬言猛地睁开眼,迷离氤氲的眸子骤然收缩, 被猝不及防地戳破暴露,那瞬间的反应,答案昭然若揭。
“果然真有呀。”陆晏禾低笑,指尖在他心口处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感受到他肌肉瞬间的绷紧,“你这反应,明显得都快写在脸上了。”
师兄的这个徒弟有心上人呀,那还是真是——有趣极了。
明显?
姬言像是被这句话刺痛,挣扎着仰起头看她,湿漉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情潮带来的水光模糊了他原本冰冷的眸光。
他张了张嘴,嘶哑的声音几乎破碎得不成调:“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陆晏禾被这没头没脑的问话弄得一怔,下意识反问。
“那为什么……从前……”
他开口问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滚烫的热意和极度的痛苦,药效和激烈情绪的双重冲击更让他思绪混乱。
为什么现下能感受的出来,从前却不行?
到底是没察觉,还是察觉到但没在意?还是……
“咳咳咳!”
话语断在剧烈的呛咳和喘息里,他猛地扭过头去,将潮红发烫的脸颊死死埋进阴影之中,只留下不断剧烈颤抖的肩线和绷紧的下颌轮廓。
“从前什么?”陆晏禾蹙紧眉头,心底浮现出异样感,她伸手想扳过他的脸看清他的表情,“说清楚。”
姬言冷冰冰道:“与你无关。”
陆晏禾的异样感越来越清晰,但她想起来自己如今的身份,也只能暂时压下心中的疑惑,一边压着姬言,一边拉开榻边的抽柜,取出来个小瓷瓶。
姬言看着被她拿在手中的瓷瓶,呼吸依旧急促,艰难道:“什么……东西?”
陆晏禾看着刚才还强撑着硬气的姬言再度露出警惕的目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笑意,瓷瓶在她指尖转了转,温润的釉面反射出微弱的光。
她将瓷瓶举到他面前晃了晃,意味深长道:“自然是——让你舒服的好东西。”
她压低声音,语调拖得又慢又暧昧。
“舒服到,可以缓解你身上的疼。”
见她暗示太过明显,大有将瓷瓶直接凑到他面前的举动,一瞬间,姬言像是被她给极大地羞辱,羞愤交加,被缚住的手腕用力挣扎起来,腕骨摩擦着纱绳,沾上点点血迹。
“滚开!别用那种东西……碰我!”
他的话让陆晏禾微微一愣。
“我讨厌死你了,我恨死你了!这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
模糊的记忆里,似乎也有人崩溃地朝她吼着。
“你给我滚!你给我滚啊!”
这声音,除了是她身下的姬言,还能有谁?
冥冥的熟悉感让她的眼神空茫了一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地瓷瓶,竟忘了反应,神情有了片刻的怔忡。
陆晏禾极其短暂的失神撞进了姬言的眼底,原本引药力而灼热的血液仿佛被冰水浇透,在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说了什么后,巨大的懊悔如同毒藤般缠绕住他的心脏,攥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分明不是想对她说这些的,他分明是想说……他分别是想说……根本就不需要那种东西,即便没有它,他对她也……
“我……”他想要解释。
才说出一个字,他便看到陆晏禾眼中的那点空茫迅速褪去,神思被拽回,她将指尖抵在瓷瓶的封口上,拇指轻轻一顶。
“啵”一声轻响,瓶塞被拔开。
一股清苦微凉的药香逸散开来,并不浓烈,稍稍驱散了空气中靡靡的暖香。
姬言看着陆晏禾将指尖探入瓶中,出来时指尖沾上了一团莹润剔透的药膏,药膏质地细腻,在光线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他的目光骤然凝滞住。
作为毒修,他在闻到那瓶中逸散出来的味道时就瞬间明白,这根本就不是他想的那种东西。
而是愈伤的药。
陆晏禾的指尖触及到姬言的胸膛上的伤口处,将那药膏给抹了上去,一边抹,一边道。
“这盈芳楼里面的恩客与姐妹呀,许多人一旦玩起来就没了节制,不免有些磕着伤着的,所以每间房里,都会多少备着些这类膏药。”
“你的伤呢,虽然不是这些膏药可以完全处理的,但多少也有些效用。”
她垂着眸,发丝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落下几缕到姬言的身上,碎发蹭过肌肤,生出痒意。
陆晏禾撩起落下的发丝别在耳后,平静地抬眸朝姬言笑了笑:“小仙君现下不方便自己抹,只能我帮你了,就算是你有心上人,相比之下,还是你的性命更为重要吧?”
说罢,她就继续开始涂抹,指腹上的膏药擦过姬言的伤口,触及破皮之处时不免带来刺痛,却也很快化作清凉,缓解了伤口处的疼痛。
可姬言此刻的煎熬,却比伤口处的疼痛还要难熬。
方才脱口而出的“滚”此刻犹如回旋刀般深深刺回到他的身上,一种比情毒更加灼烈焚身的悔恨瞬间席卷全身。
他双唇抖了抖:“我方才……”
陆晏禾没等他多说什么,她已经在方才这些时间里面快速替姬言涂好了身前的伤口,直接对他道:“翻身。”
见姬言僵住不动,她挑眉道:“难道还要我帮你翻?”
姬言:“……”
他像条砧板上的鱼般给自己翻了个身,让陆晏禾继续替他涂抹,然而,或许是他看不见陆晏禾动手的样子,又或者是醉仙引的药性愈演愈烈,伴随着她的指尖落在他的背脊之上,若有若无的气息拂过背脊,他的喘息也愈加粗重,身上的温度越来越高,只觉得每一分每一秒格外漫长。
终于,陆晏禾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待药膏渗入伤口处,这才道:“好了。”
姬言将身体重新翻了回来,却已是气喘吁吁,眼神恍惚。
他看着陆晏禾将他身上破损的衣袖用短刃撕开,割成几条相对干净的布料,替他粗粗包扎好身上的伤口。
做完这一切,她向后稍稍退开些距离,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杰作”,轻轻松了口气道:“好了,总算是将第一件事做完了。”
她这话说的没头没尾,仿佛在自言自语,可姬言如今已经没有精力再去思考,他的脑中几乎因为醉仙引沸腾起来,情热炙烤着他,连听觉也变得稍稍有些模糊。
“……第一件事……做完了?”他无意识地重复着,气流摩擦过干涩的喉管,声音低哑含混,“那……第二件……是什么?”
“第二件?”陆晏禾闻言,俯身靠近他,声音压得低低,带着一种蛊惑般地笑意,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送入他混沌的脑海中。
“自然是……与你行周公之礼啊。”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先替你包扎,不就是怕直接与你……一不小心先让你死在榻上而已。”
姬言:“!!!”
姬言即使神志不清,也被这直白骇人的话语惊得猛地一颤,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努力想要聚焦看清眼前的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
“你……不……”破碎的音节无力地溢出,却组织不成有效的反抗。
陆晏禾直起身,目光懒洋洋地瞥向一旁桌上的沙漏。
细沙即将流尽。
她知道,既然将她带到这里的人半点不限制她在这里做的事情,便是有信心让她出不去这里。
如今姬言这样,她不能冲动行事,也必须救姬言。
那就便只有这个办法。
她啧了一声,复又低下头,看着床上因震惊和情欲双重冲击而微微发抖的人,语气变得干脆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务实。
“时间不多了,小仙君。”
她的指尖轻轻点在他烫得吓人的胸口,避开刚包扎好的伤口,“我知你心有所属,不愿对不起她,但现在……”
她顿了顿,声音里那点蛊惑的意味又溜了回来,眼神却清醒得很:“要么,你暂且忘了她。”
“要么……”
她轻笑一声,指尖缓缓上移,抚过他滚烫的颈侧,感受到他脉搏疯狂地跳动,最终停在他的下颌,微微用力,迫使他仰起布满潮红的脸,对上她的视线。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却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意味。
“你就把我……当成是她吧。”
“这样,你还能少点负罪感,多点享受。”
说到这儿,时间紧迫,陆晏禾也懒得等姬言继续开口置否,直接一只手按住他被缚住的双手,对着他那张漂亮苍白的脸亲了上去。
另一只手,她直接向下,一个用力,扯开了他的腰扣。
第100章
“你可以把我当成她。”
闻言,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被彻底否定的刺痛,竟短暂地压过了姬言身上汹涌的情潮。他涣散的瞳孔努力聚焦,看着面前陌生的面容上那双再熟悉不过的眼睛。
她就是她, 又是要让他把谁当成她?!
他藏在心底,念了千百遍,恨了千百遍,他的求而不得, 此刻却以这种方式实现。
可陆晏禾眼眸清明, 平静地说出这句话时, 语气公事公办,像是丝毫不在乎。
她要与他做那种事情……到底却只是为了救他命?
茫然的钝痛过后, 是尖锐的拒绝。
“不……”他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气音,用力摇头, 散乱的墨发黏在汗湿的额角,更显狼狈。
被缚的手腕再次开始挣扎, 不是为了逃避触碰, 而是想要推开这令人心寒的提议。
“我才不要……与你……这样!”
他语无伦次,眼神里交织着痛苦和执拗,身体因抗拒而绷紧, 每一寸肌肉都在表达着否定。
他才不要与她在这种时候发生这种关系!
即便理智几近失去、欲/念焚身的时刻,有些东西他都不想因为欲望而有半点混淆和玷污。
那是他仅剩的、唯一干净的东西了。
只是因为解药而做出这种事情, 与侮辱有何异?!
剧烈的情绪波动引得姬言体内药力更加疯狂地反噬, 一阵强烈的痉挛让他猛地弓起身, 抑制不住地喘息起来, 眼角逼出生理性的泪珠。可即使如此,他依旧用那双水光淋漓、几乎看不清事物的眼睛盯着她,重复着破碎的拒绝:
“……不要……在这里……”
姬言的拒绝破碎而无力, 陆晏禾看着他这般模样,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反而更浓。
可是细沙快要流尽了。
她不再给他言语的机会,俯身便堵住了他那张不断吐出拒绝字眼的唇。
触感滚烫而柔软,带着药味的清苦和他自身特有的气息。
“希望你,别讨厌我。”陆晏禾的声音仿佛轻叹。
她抬手将榻边束着纱帘的细绳抽开,层层叠叠的帷帐无声垂落。
“我一定会救你的,姬言。”
姬言脑中嗡的一声,所有徒劳的挣扎和言语瞬间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亲吻和她的轻声安慰给碾得粉碎。
理智告诉他必须推开,可身体早已背叛了他的意志。
被醉仙引折磨得敏感至极的肌肤渴望着她的触碰,叫嚣着更多的慰藉。
当她的舌尖强势地撬开他的齿关,那熟悉的、令他魂牵梦萦的气息彻底席卷而来时,他紧绷的脊背猛地一颤,随即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般软了下去。
一声模糊的、带着泣音的呜咽从他喉间逸出,不知是痛苦还是极致的欢愉。
他被动地承受着这个吻,被缚的手腕无力地搭着,指尖却微微蜷缩起来,像是在虚空中小力地抓挠着什么。
生理的反应诚实得可怕,先前那点可怜的抗拒在汹涌的本能和深埋的情感冲击下,溃不成军。
为防无虞,陆晏禾不可能放开现在已濒临崩坏的身下之人,所以干脆抬手扯开自己束腰的裙带,准备直接自己来。
就在她按着姬言的腰准备坐下之时,身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摩擦声。
陆晏禾眼神骤然一凛,所有旖旎心思瞬间消散无踪。
她的反应快得惊人,几乎是凭借本能,猛地从姬言身上翻身而起,拉起衣摆,袖中寒光一闪,锋利短刃已然握在手中,毫不犹豫地向身后异响传来的方向疾刺而去!
“嘶啦——!”
床榻边垂落的纱帘被凌厉的刃气瞬间撕裂开来!
破碎飘落的纱幔之后,是一张带笑的、不久前才见过脸庞。
钟付闲。
他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内室,正站在床榻半步之外,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这香艳的一幕,一双桃花眼里漾着毫不掩饰的玩味和笑意,仿佛只是撞见了一场有趣的热闹。
陆晏禾刺向他的短刃给没入胸口,很快,他的胸口便染上暗红,但随之,短刃与胸口出用处一股黑气。
或者说是,魔气。
是魔?
陆晏禾心中陡然一惊,立刻收回了短刃,直接将早已神志不清的姬言护在身后。
“窈娘真是好快的反应。”
钟付闲轻笑出声,语调慵懒,甚至还抬手鼓了鼓掌,胸口处的伤口魔气滋滋作响,很快,就不再流血。
“鄙人与窈娘相识多年,倒是不知道,窈娘你竟然有如此身手。”
相识多年?
她立刻明白了钟付闲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与窈娘早就认识,怕是在与她见面的第一时间就发现她是假冒的了。
陆晏禾眸光骤寒,杀意顿起,手腕一翻。
“姑娘若是还想让你身后的那个人活着,最好还是别与鄙人动手为好。”
钟付闲的话让陆晏禾的动作一顿,她眉头蹙起道:“他的药,是你下的?”
“你对他下药,现下又出现,到底想做什么?”
钟付闲笑容温和道:“这是自然,这件事情鄙人还是可以承认的,不过鄙人现下打扰姑娘与这位仙君之事,来只是想要好心提醒一下姑娘……”
他话语顿了顿,继续笑道:“除了除了醉仙引,早些时候鄙人还额外给这位仙君下了味药。”
“那药平时无害,唯独有一点忌讳——若是行/房之时,情绪过于激动,欢愉过了头,会瞬间锁死心脉,然后……”
“砰。”
钟付闲做了个五指张开,仿佛烟花爆炸的手势,笑容深深,斯文在外,话语却露骨恶劣。
“所以哪怕姑娘不介意鄙人看到你与这位仙君共赴巫山云雨的春色,若真成了事,以他对你这副情根深种,盼你盼的要死的模样……啧啧,恐怕这醉仙引还没解透,他就得一命呜呼,死在姑娘身下。”
“虽说俗话说的好,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但姑娘千里迢迢来寻他,又毫不犹豫地愿意献身给他,怕是舍不得他死吧。”
陆晏禾静静听着他说,心底疑惑更甚。
连钟付闲都知道自己是为了找姬言而来吗?
等等,他方才说,姬言对自己情根深种?
假的吧,他可是师兄的弟子,更何况,他方才对自己如此排斥,又如何可能喜欢自己?
一声压抑痛吟响起。
陆晏禾低头看向姬言,见他依旧沉浸在情潮和方才那个吻的余韵中,早神志不清,眼神迷离,唇瓣湿润微肿,泛着诱人的水光。
可显然,醉仙引的药性已近乎要吞噬他,他全身不住痉挛,原本满面绯红的脸色已显出几分苍白甚至青灰。
陆晏禾没时间再去追究其他的,抬起头直截了当地对钟付闲道:“给我解药需要什么条件?”
钟付闲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姑娘当真是聪明人,鄙人,很喜欢与聪明人打交道。”
他没有任何拖延,直接从身侧的扣带中取出一个药瓶递到陆晏禾面前。
“这里面,是醉仙引和我方才说的那药的解药。”
“凡是交易都讲求一个你情我愿,姑娘既问我要解药保他性命,那鄙人需要姑娘做的其实也很简单——姑娘随我回城主府暂住,参加三日之后的观礼,如何?”
“城主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难道还能拒绝么?”
陆晏禾没有迟疑从他手中接过药瓶,往手心一倒,两颗药丸从里头滚了出来。
陆晏禾道:“把桌上的水倒一杯给我。”
“姑娘,是在吩咐我?”钟付闲指了指自己,疑惑道。
陆晏禾掀起眼帘看他,淡淡道:“举手之劳,城主作为待客之主,是要拒绝?”
钟付闲看着她这样,短暂错愕过后又重新微笑:“自然可以。”
他转身倒了杯水给陆晏禾,陆晏禾不客气接过,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将药丸和水都送入嘴中,俯身给姬言喂下。
“姬言,吞下去。”她的气息温和,对已无多少意识的姬言轻声道。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姬言没有任何的反抗的将她渡过来的药丸给咽了下去。
钟付闲站在旁边,默不作声地看着陆晏禾的动作,脸上儒雅可掬的笑意淡了些,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阴霾。
但随即,那弧度完美的笑容又重新回到他的唇角,只是眼底没有什么温度。
他开口道:“现下解药喂下,醉仙引的效力会逐渐褪去,不会再危及性命。”
但他的目光落在姬言已被情/欲折磨失神的模样,话锋一转,慢悠悠地继续道:“不过,在此之前醉仙引产生的邪火已积,若是不及时疏导出来,怕是会有损这位仙君的根基,日后修行之路也会艰难许多。”
钟付闲说出这话时,眼神若有若无的落在陆晏禾的身上,心中竟升起了期待,想要从她的脸上看到名为嫌恶的情绪。
然而陆晏禾像是根本没有听清楚他话语背后的暗示与嘲讽,她的目光落在姬言身上,看着他虚弱苍白的脸上汗水浸湿的睫毛无力地颤动着,脸颊至脖颈处都是大片大片的绯红。
“明白了。”她竟真的思考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向钟付闲,眼神无比平静地对他道,“他现在自己做不到,我帮他便是。”
“城主在这里不方便,请回避吧。”
闻言,钟付闲脸上那完美无瑕,仿佛永远焊在脸上的微笑,裂开了条缝。
一瞬间,他仿佛觉得自己是听错般,震惊中多了几分难以置信与不可思议道:“……什么?”
陆晏禾蹙眉看他道:“城主是听不懂我说的话?还是说,城主想亲自动手帮忙?”
帮忙?此事,是能如此轻飘飘从她嘴里面能说出来的吗?
她不会觉得恶心吗?
但是,他没能说出这话,因为陆晏禾在思索过后,将姬言往自己怀里更护了护,毫不掩饰脸上的怀疑,下了逐客令。
“算了,以城主先前所做的种种,我并不愿意相信你,还请回避。”
钟付闲:“…………”
她到底知不知道知道自己在护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