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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没什么好挑的, 我觉得都一样。”

此刻席锦阁内,陆晏禾有些不耐地动了动肩膀,身上华丽的婚服重量和束缚感让她极其不适。

阁内暖香馥郁, 她试了一两套后,那些层叠的里衬、繁复的系带已经让她烦不胜烦,忍不住抱怨道。

她实在难以理解,钟付闲这般大费周章, 布下此局抓住她, 难道就只是为了演一场强娶的戏码?

她垂下眼, 看向正站在她面前,细心为她整理衣襟的钟付闲。

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脖颈, 正专注地、轻柔地将她压在婚服领口下的长发撩出。

他动作耐心,脸上那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和柔和, 与原本强迫得来的现状形成诡异反差,也让陆晏禾心底的疑云越来越浓。

她终于忍不住, 开口问道:“钟付闲, 你这么执念要与我成婚的理由是什么?”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探究,“我从前有得罪过你吗?值得你如此煞费苦心?”

梳理她发丝的手指微微一顿, 随即又继续动作,直至将陆晏禾最后一缕长发妥帖地整理好, 钟付闲这才抬起眼, 目光落在她未施粉黛的脸上, 眸色深沉。

她好看极了, 只是比起婚服,她的面上还是太过素净,等大婚之日她为他描眉画黛, 再上妆点脂,想必更为美丽。

带着一种令人费解的缱绻。他微微勾起唇角,语气温柔得近乎叹息:

“夫人说的这是什么傻话?你我自幼相伴,情深意重,两心相许,这才定下白首之约,何来‘得罪’二字?”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带着一丝冰凉的触感,“莫要胡思乱想,伤了我们的情分。”

说完,钟付闲又从掌柜递来的木盘中取出一副金丝面帘替她带上,其上以金丝串成的流苏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他后退一步,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陆晏禾,眼神专注得令人心悸,浮现出笑意。

钟付闲:“我的夫人,真好看。”

陆晏禾:“……”

她算是彻底明白,从这个沉浸在自己幻想中的疯子嘴里,是得不到任何答案的。

于是她的视线越过钟付闲的肩膀,投向一直静坐在不远处椅上的沈逢齐。

她的这个师兄,从进入这间屋子起,就异常沉默,只是一味地饮茶。

陆晏禾很笃定,从她被迫试衣到现在,钟付闲在她身前身后细致打理,甚至偶尔做出些过于亲密的举动时,沈逢齐连头都未曾抬过一下。他只是垂眸盯着手中那杯茶,像是全然没有察觉到另外两人之间的亲密。

可陆晏禾如何能放过他?

“师兄。”

沈逢齐执着茶杯的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随即,他缓缓抬起了头,脸上染上笑意:“怎么了?”

陆晏禾微微侧身,伸手提了提那繁复的裙摆,细纱流转开一个弧度,镶嵌其上的珠玉环佩随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叮咚作响。

她盯着他,唇角也弯起一个弧度,眼神却带着探究:“师兄觉得我穿这身,好看吗?”

沈逢齐的视线随着她那转动的动作微微移动,最终重新定格在她眼含笑意的脸上。

沈逢齐唇边的弧度扬起,回答滴水不漏。

“好看。”

他顿了顿,声音轻缓,“我的师妹穿什么都是极好看的。”

陆晏禾可不是傻子,自然能看出来沈逢齐笑容中似乎藏着别的什么东西,她向着沈逢齐的方向走出一步,不期胳膊却被人拉住。

钟付闲轻笑一声,手臂极其自然地揽上陆晏禾的腰肢,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目光却看向沈逢齐。

“沈兄此言甚是,我的夫人姿容绝世,自然是穿什么都好看的。”

“听闻沈兄于女子钗环胭脂一道颇有心得,见识不凡。”

钟付闲微微停顿,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若不介意,大婚当日夫人所用的胭脂水粉、珠钗首饰,也劳烦沈兄帮着相看一二,务必挑选最衬她的,如何?”

他的话语听起来客气,却带着一股无端的凉薄,“毕竟……”

钟付闲的目光在沈逢齐无波无澜的面容缓缓扫过,吐出后半句。

“毕竟到时,还需要您这位师兄,亲自将我的夫人,交到我的手上。”

“如此,也算有始有终,全了你们这份‘师兄妹’情谊。”

陆晏禾能清晰感觉到钟付闲话语里那明晃的恶意、戏谑与掌控。

然而,沈逢齐端着茶杯的手稳稳当当,他只是缓缓眨了下眼,随即抬眼笑迎钟付闲。

“城主谬赞了,不过些许浅见,若能帮到小七,让她在大婚之日光彩照人,沈某自然是……求之不得。”

陆晏禾看了看淡笑的沈逢齐,又看了看冷笑的钟付闲,只觉得这两人的气氛怪异至极,像一张无形拉满的弓,弦音在寂静中嗡鸣。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外头传来一阵越来越响的喧闹声,人声鼎沸。

这声音与阁内诡异寂静形成了鲜明对比,瞬间吸引了陆晏禾的注意力。

她蹙了蹙眉,暂时抛开了对眼前两个男人的探究,出于好奇,她不动声色地挣脱了钟付闲揽在她腰侧的手,转身朝着通往外面露台的雕花门走去。

钟付闲并未阻拦,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的背影。

陆晏禾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开的瞬间,喧嚣声如同热浪般扑面而来,而她眼前的景象,更是让她瞬间怔在原地,瞳孔微缩——

席锦阁位于涿州城最繁华的街道,楼高数层,视野极佳。此刻,从她所在向下望去,只见阁楼前那一条宽阔的长街,竟密密麻麻、摩肩接踵地挤满了人!

男女老少,形形色色,他们四处张望着,激动万分。

当陆晏禾推开门的刹那,那一身红色嫁衣霎时成为在阳光下最为耀目的存在,人群听得动静齐刷刷地仰起了头,成百上千道目光瞬间聚焦于她一身。

街道嗡响的人声倏然一静,紧接着,一片震耳欲聋的、混杂着惊叹的喧嚣声浪,猛地冲天而起,几乎掀翻阁楼的屋顶!

“我的天!这便……城主夫人?!”

“不是说今日城主带城主夫人过来吗,这肯定就是城主夫人啊!”

“好美……!这身段,真真像是仙子般!”

那些目光灼热得几乎能烫伤人,欢呼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陆晏禾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要关上这扇门,将外头灼灼的目光与喧嚣彻底隔绝。

然而,就在她抬手欲动的瞬间,一股异常熟悉的感应掠过心头,让她动作一顿,视线不由自主地朝着下方某个方向搜寻而去。

人山人海之中,她一眼便看到了那两个青年。

季云徵和裴照宁。

他们混在激动的人群里,正仰着头,失神地望着阁楼之上的她。

两人那卓越出色的容貌与气质,在人群之中可谓是鹤立鸡群。

陆晏禾心中震惊之余,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奈。

不是,他们干什么呢?

不赶紧找地方躲起来,离钟付闲远远的,反而上赶着出现在这里!

陆晏禾几乎是立刻就要关上门,然而,她的手刚触到门扉,身后便传来了走近的脚步声和钟付闲仿佛魂夺命般呼唤。

“夫人?”

陆晏禾心头一凛,电光火石间,她没有选择关门,反而猛地转身,在钟付闲略带讶异的目光中,直接扑进了他的怀里。

钟付闲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撞的先是一愣,但还是后退半步接住她温软的身躯,手臂自然地环上她的腰。

楼下的人群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见两人如此亲密,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加高涨的起哄和欢呼声。

“哎呀!城主和夫人感情真好!”

“光天化日就抱上了!”

“夫人这是害羞了,躲进城主怀里呢!”

陆晏禾:“……”

她伏在钟付闲胸前,听着楼下震耳欲聋的起哄,感受着他胸腔传来的细微震动,余光却焦急地向下瞥去,只见季云徵和裴照年依旧站在原地,似乎并没有趁乱离开的打算,心不由得往下沉了沉。

这两个月家伙,怎么怪没眼力见的?

她心一横,干脆顺势将钟付闲朝着屋内用力一推,同时手中灵力瞬间涌出,“砰”地一声,将那扇木门重重关上,彻底隔绝了外面喧嚣的世界和那两道让她心惊胆战的目光。

楼下的人群见门被关上,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加了然而善意的哄笑声,隐约还能听到几句:

“哈哈哈,城主夫人这是真害羞了!”

“肯定是我们逗得太过了!”

“散了散了吧,别打扰城主和夫人亲热才好……”

人群中的季云徵和珈容倾听着周遭震耳的哄笑与议论,都不由得怔愣了片刻。

那方才惊鸿一现、蒙着金丝面帘、身着如火嫁衣的女子,他们岂会认错?正是陆晏禾。

珈容倾望着席锦阁二楼那扇已然紧闭的木门,眼中的兴味愈发浓烈:“孤还是第一次见她这般模样。”

他顿了顿,似在回味,甚至不由得轻叹道:“她穿红色,果真是极漂亮的。”

随即,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惋惜与冷嘲,“只是可惜,所嫁非人。”

季云徵从短暂的失神中惊醒,甫一回神便听到珈容倾这声感叹,眼中杀机骤现,周身气息瞬间冷冽如冰。

他侧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凛冽的寒意:“珈容倾,闭上你的嘴。”

当看到陆晏禾竟扑进钟付闲怀中时,他心中倏然翻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紧接着,他便对上了陆晏禾扫下来的那道清泠目光。

即便只是仓促间的一瞬交汇,他也清晰地读懂了那一眼中饱含的急切与警示——

走!

季云徵攥紧了袖中的拳头,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

陆晏禾是在保护他们。

他不再理会身旁还在看热闹的珈容倾,进入已开始退去的人群,迅速朝着与席锦阁相反的方向离去。

他忍不住来看她,但现下必须离开,不仅是为了自身安危,还有……破局救她的可能。

珈容倾看着季云徵头也不回消失的背影,又挑眉看了看阁楼,眸光幽幽,而后,轻笑一声,跟着季云徵隐入了尚未完全散去的人潮之中。

阁内。

随着门扉合拢,将外界的喧嚣与窥探隔绝开来,阁内霎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陆晏禾和钟付闲彼此间过于贴近的呼吸声也格外明显。

见危机解除,陆晏禾心头一松,立刻从钟付闲怀中挣脱,然而,揽在她腰肢上的手臂却收紧,将她更紧密地禁锢在炙热的怀抱里,一时动弹不得。

头顶传来一声低笑,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和一丝玩味的喟叹。

“夫人还是第一次对我如此投怀送抱。”

钟付闲垂眸看她,眼底漾着深潭般的幽光,语气缱绻。

“如此举动,可真让……”他刻意停顿,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肌肤,才缓缓吐出,“为夫惊喜。”

那声“为夫”被他咬得格外清晰,一股凉意陆晏禾脊背窜起,她皱眉道:“松开,不舒服。”

钟付闲非但没放,反而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目光在她戴着面帘的脸上流连,声音低沉而危险。

“夫人方才利用完了我,就想一脚踢开?”

“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说完便垂下头,然后竟直接抬手撩开了陆晏禾面前的金丝面帘,流苏碰撞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下一秒,他不由分说地朝着陆晏禾俯身,没了面帘的阻隔,吻上了她的唇。

陆晏禾双眼骤然瞪大,却也很快反应过来,正准备运转灵力将他震开——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突兀地炸开,伴随着钟付闲一声压抑的闷哼。

钟付闲吻她的动作猛地一顿,吃痛地松开了她,侧过头去。只见他肩头的衣料湿了一片,几片茶叶沾在上面,正往下滴着水渍,脚边是一只碎裂的瓷杯碎片,温热的茶水在地板上漫延开来。

陆晏禾趁机推开钟付闲,她连退数步,用手背用力地抹了几下自己的唇。

阁内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

钟付闲缓缓转过头,目光阴鸷地看向始作俑者。

沈逢齐不知何时已站起身,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浅笑,对上钟付闲冰冷的视线,语气轻松得仿佛真的只是意外:

“抱歉,钟城主,”沈逢齐他微微颔首,笑意盈盈地朝着钟付闲阴沉的脸道歉道。

“手滑了。”

第112章

钟付闲抬手抹去溅到下颌的水渍, 肩头的茶叶被他拂落,他看向沈逢齐,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眼底却不见半分笑意。

“沈兄这‘手滑’,竟能将茶盏从数步之外飞掷而出,精准落到钟某人的肩上,力道角度分毫不差, 着实厉害。”

沈逢齐展开折扇, 慢条斯理地摇着, 脸上笑意不变,话语却绵里藏针:“城主愿意信是手滑, 那便是手滑。若不愿意信,自然也可以理解成……你认为的那个意思。”

他缓步走到钟付闲面前, 眼底含笑,澄澈如镜:“我师妹到底还未曾与城主行礼拜堂, 名分未定, 城主这般不顾男女大防,屡次三番、得寸进尺,动手动脚。”

“我作为她的师兄, 到底也不是个软柿子,眼看着城主欺负人却不管啊。”

两个男人相对而立, 一个面覆寒霜, 杀意暗藏;一个笑若春风, 寸步不让。

紧绷的气氛几乎凝成了实质, 连一旁垂手侍立的掌柜都吓得大气不敢喘,恨不得缩进地缝里去。

在这座城里,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用茶盏砸城主还能和城主叫板的人!

然而, 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却并未影响到陆晏禾。或者说,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这两个针锋相对的男人身上。

她兀自平复着呼吸,在心里呼唤:“系统,刚才钟付闲亲了我,你那界面里,可有人名显示?”

系统机械的声音很快响起,带着疑惑:“没有,宿主。”

陆晏禾噎了下:“你诓我?”

虽然她本来就不信亲人一口就能揭钟付闲底细,但听到否定的话,心中到底还是有些失望。

“才不是!”系统急忙辩解,“不过系统人物界面确实没有任何反应啊……”

陆晏禾:“那我岂不是白被他亲了?”

“可能是哪里出现了问题,”系统犹犹豫豫地分析道,“我觉得……或许是差了样关键的东西。”

陆晏禾不解:“差了什么东西?”

“宿主你的记忆。”系统解释道,“现在我这里的很多权限都无法与你完全同步,我猜或许是因为你的记忆丧失的缘故,可能得等宿主你恢复记忆后,获得系统全部权限,这个功能才能生效。”

陆晏禾:“……”

开玩笑,她现在到哪里去恢复记忆?

系统:“其实我有个想法,就是不知道宿主你愿意不愿意试一下。”

陆晏禾:“你说。”

系统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分析的味道。

“你看啊,现在卡住你记忆恢复的主要就两个人,一个是沈逢齐,他是你多出来的合欢宗记忆里唯一有关联的人,另一个则是钟付闲。”

它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怂恿和试探:“我在想……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咱们能把他们俩‘处理’掉,没准儿那阻碍就没了,你的记忆就能……”它没把话说完,留了个尾巴。

系统:“不过钟付闲不好惹,动他风险太大了,相比之下,你的师兄的话……”

它的话音里暗示意味明显。

“不行!”

陆晏禾想都没想,几乎是脱口而出。

杀师兄?这念头光是闪过都让她觉得荒谬。

那是她的师兄!他已死过一次,她怎么能杀他?!

系统:“但这可能是最快验证的办法了。”

陆晏禾冷言道:“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你想都别想。”

系统沉默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变得认真了些:“那……宿主,咱们换个角度想。”

“如果,结束这一切的只有杀掉沈逢齐这一个办法,你会怎么选?”

“不离开,可能就要一直困在这个地方了。”

“现实和你的师兄,”它缓缓问道,一字一句都重重敲在陆晏禾心口,“你会选哪个?”

真实和沈逢齐,若是一定要选个,她到底会选择哪一个?

陆晏禾不知道。

她光是想到沈逢齐已死,且终有一天连现在的他都留不住,陆晏禾便觉得心口像被撕裂,破开了个豁口,空落落地泛着疼。

“师妹?”

沈逢齐带着些许担忧的嗓音打断了陆晏禾的思绪。

他察觉到了陆晏禾的不对劲,侧头看向陆晏禾,轻声唤他。

陆晏禾唤过神来,怔怔抬起头来:“师兄,怎么了?”

沈逢齐:“……”

他看的清楚,陆晏禾方才垂着眸,不知沉浸在何种思绪里,脸色苍白得不寻常。

沈逢齐抬手抚了抚她的脸颊。

“师妹可是累了?你的脸色不太好。”

钟付闲亦将视线从沈逢齐身上移落在了陆晏禾脸上,见她脸色确实不好,道:“夫人若是不喜欢,我们便不试了。

陆晏禾本就无心再试什么婚服,闻言便顺势点了点头。

时值正午,三人并未直接返回城主府,而是就近寻了家酒楼用膳。

或许是因为钟付闲城主身份缘故,又或许是他们两男一女并肩走在一起过于怪异,着实是获得了不少的关注。

在热闹的人群围上来之前,三人快速上了楼上的厢房。

席间,陆晏禾依旧有些神思不属,满桌菜肴上了,她也只是随便地动了几筷子,味同嚼蜡。

直至店小二轻叩房门,送来了果酒。

白玉瓷瓶,瓶口微倾,一股清甜馥郁的果香便逸散开来。

陆晏禾本是随意尝了一杯,入口清冽,白桃的鲜甜与酒液的醇厚融合,回味带着淡淡的甘甜与果香,竟意外地合她口味。

她眼底终于泛起一丝真实的光彩,又接连酌了几杯,直至手被沈逢齐按住。

“师妹可别贪杯,”沈逢齐的声音带着熟悉的无奈与关切,“你向来酒量便不行,这酒后劲虽缓,却也易醉。”

陆晏禾正喝到兴头上,见被沈逢齐轻瞧,撇嘴反驳道:“师兄莫要看扁我,我现在酒量可是越来越好了。”

越?

这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陆晏禾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为什么要说越?

一丝莫名的违和感如同冰凉的蛛丝,轻轻缠绕上心头,让她有瞬间恍惚。

然而,这细微的异样还未来得及深究,她脑中传来隐约的眩晕感。

不知是不是因为饮得急了些,又或者是那果酒的后劲开始显现,她非但没有感到舒畅,反而渐渐生出一种奇异的恍惚感,眼前的景物开始微微旋转、重叠,耳边的声音也变得遥远而模糊。

恍惚间,她仿佛不再置身于喧闹的酒楼雅间。视线所及,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林间空地。

她似乎正席地而坐,身下是柔软的草地,眼前,是一株开得极其繁盛的白桃树,粉白的花朵簇拥枝头,如云似霞。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气,与她刚才喝下的白桃果酿如出一辙,丝丝缕缕钻入她的肺腑。

日光透过层叠的枝叶缝隙,投下斑驳陆离的光斑,其中一道最为明亮的光束,不偏不倚,正落在树旁的一块石碑上。

那石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表面带着风雨侵蚀的痕迹。上面的字迹起初模糊不清,仿佛蒙着一层浓雾,无论她如何努力聚焦,都难以辨认。

她怔怔地望着,心脏不知为何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毫无预兆地攫住了她。

她看到自己的手摸向石碑,久久,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师兄,我想你了。”

眼角划过温热的湿意。

那层笼罩在石碑上的“浓雾”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拨开,视线在某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石碑上,那深刻而清晰的五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烫进了她的眼底。

沈、逢、齐、之、墓。

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跌落在地,碎裂成片,残余的酒液溅湿裙摆。

陆晏禾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千万根钢针同时刺入颅骨,尖锐的耳鸣撕裂了所有思绪。

眼前的一切景象都开始扭曲、融化,被一片灼目的火红覆盖——那红色跳跃着,像是冲天而起的烈焰,张牙舞爪地吞噬着一切。

转瞬间,那红色又黏稠地滴落,带着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那是……血,大片大片,浸染了她整个视野。

墓碑上那五个字如同鬼魅,在这片血红中反复闪现,每一次闪烁都带来一阵剜心剔骨的剧痛。

“师兄……”她无意识地呢喃,胃里翻江倒海,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陆晏禾想要站起身缓缓,可眩晕之感依旧没有减轻,身体一晃,她下意识地想寻求一个支撑,颤抖的手扶住冰冷的桌沿。

下一刻天旋地转,她不受控制地往后仰倒去,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桌上的杯盘碗盏被震得叮当作响,沈逢齐和钟付闲本就离陆晏禾坐得及近,几乎是同时接住了软倒的陆晏禾。

沈逢齐的手扶住了她的肩背,钟付闲的手臂则垫在了她的腰膝之后。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没有言语,却仿佛有无数暗流在那一瞥中汹涌碰撞。

而后钟付闲选择了抽开手。

钟付闲:“带她回去。”

几乎在他撤力的同一刹那,沈逢齐手臂朝里一收,将陷入昏迷的陆晏禾朝着自己怀中带去。

他看向钟付闲,眼底流露出不赞同:“你不该如此心急。”

“沈兄不也没有阻止她喝?”钟付闲冷笑道:“明日便是最后一日,如若不这样,她会一直拖着我们两个阻止抓她的那两个徒弟。”

说完,钟付闲便起身,朝着外头走去,临出去前,他扭头提醒道道。

“沈逢齐,你最好别因为你那可笑的心慈手软使一切毁于一旦。”

“这座城最终能出去的,只能是她一个人。”

厢房之门被砰地关上,沈逢齐无奈叹了口气,将注意力落在陆晏禾身上,抚了抚她昏迷时紧蹙的眉,笑了笑,将她抱了起来。

“师妹,我们先回家吧。”

第113章

陆晏禾直至晚间才醒来。

她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帷帐顶,垂落的罗纱在昏黄的烛光中如同笼在头顶的薄雾。

安神香萦绕在鼻尖,驱散了记忆中那浓烈呛人的血腥与酒气。

她怔怔地望着头顶, 眼前闪过昏迷前所见,心口又是一阵窒息般的抽紧。

她心慌地转过头,正正巧撞入了一双温和的眼眸。

沈逢齐此刻就坐在搬来榻边的矮凳上,一手随意地支着颐, 侧着身子, 目光沉静而专注地落在她脸上, 仿佛已经这样静静地看了她许久。

见她醒来,视线与自己交汇, 沈逢齐唇角自然地上扬,勾勒出那抹陆晏禾最为熟悉的、令人欠揍的弧度:“师妹, 醒了?”

他自然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拂开她颊边一缕散乱的发丝, 指腹带着令人舒适的暖意, 触碰在她微凉的皮肤上。

沈逢齐的指尖点在她的鼻尖,话语揶揄。

“下次还敢不敢在师兄面前夸海口了?这才喝了多少果酒?你就哐当一声往后倒,可把你师兄吓得要死。”

“死”之一字毫无预兆地刺入陆晏禾耳中, 激得她浑身猛地一颤,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 刚刚恢复些许血色的脸再次褪得惨白。

几乎是本能地, 她猛地抬起手, 一把紧紧抓住了沈逢齐还停留在她鼻尖的手, 指尖控制不住发着颤。

“师兄,求你别说……”

别说那个字。

沈逢齐感受到了陆晏禾指尖的冰冷和剧烈的颤抖,也看到了她眼中骤然涌起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惧与悲伤。

“好好好。”他立刻反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包裹住她,安抚道,“是师兄的错,不该说这些,倒是惹师妹伤心了。”

陆晏禾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发出的声音带着沙哑:“师兄……我……”

不知是因为那几杯果酒的缘故还是什么,她知道,自己的记忆要开始恢复了。

那些画面,她知道都是真的。

陆晏禾总想着恢复记忆,可临到头,她却怕了。

此刻看着眼前活生生的、调笑宽慰自己的沈逢齐,竟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和强烈的预感——

这一切,很快就要结束。

沈逢齐将她的脆弱与混乱看在眼中,他只是微微倾身,从旁边小几上端过一只温着的白瓷小碗,里面是澄澈的、散发着淡淡蜜香的醒酒汤。

“先别想太多,喝点润润喉,会舒服些。”他用小勺轻轻搅动,舀起一勺,细心地吹了吹,才递到她的唇边,“你睡了快四个时辰,好歹是醒了。”

他朝陆晏禾眨了眨眼。

“来,师兄亲自来喂你——”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近在咫尺的眉眼,也模糊了陆晏禾瞬间泛红的眼眶。

陆晏禾就着他的手,低头啜饮了一小口温热的醒酒汤,甜丝丝的蜜香混着些许药材的清苦滑入喉咙,确实缓解了那份干涩。

然而,就在沈逢齐准备再舀一勺的间隙,陆晏禾忽然动了。

像是再也无法忍受心底那汹涌而至的恐慌与酸楚,她猛地倾身,不管不顾地扑进了沈逢齐的怀里,双手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腰,将脸深深埋入他混着暖香的衣襟之中。

她的动作突兀得让沈逢齐端着瓷碗的手都晃了一下,险些将醒酒汤洒出。

沈逢齐垂眸看着怀中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感受到腰际那微微颤抖的、紧紧箍住自己的手臂,眼底闪过错愕,随即了然。

他放下碗,空出的手迟疑了下,最终还是落在了她的背上,虚虚地环住,轻轻拍了拍。

“这是怎么了?”他低笑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和调侃,“我的小七从前可从没这么粘着师兄呀。”

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胸腔微微的震动。

“小时候师兄将那么丁点大的你捡回宗门,山路难走,你摔了跤,膝盖磕得血肉模糊,都没见你掉几滴金豆子,非要自己咬着牙爬起来,师兄不过调侃几句,你还与我反呛,怎么如今长成大姑娘,成了仙尊了,反倒变得扭扭捏捏起来?”

他的话轻轻搔刮在陆晏禾的心上,却勾起了更深沉的痛楚。

她在他怀里用力摇头,发丝蹭着他的下颌,仿佛只要抱得足够紧,就能留住这一刻的温暖。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师兄,我到底应该怎么才能救你……”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角,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我只要你活着,只要能救你,我什么事情都愿意去做。”

“我不要只与你呆在这里,我要带你回宗,我们一起回去。”

“世上哪里又有这么好的事情呢?”沈逢齐揽着陆晏禾,一下下抚着她的长发,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而后,他抚着她长发的手微微一顿,声音轻柔了几分:

“小七若是真想救师兄,能否帮师兄一个忙呢?”

陆晏禾从他怀中稍稍抬头,眼眶还红着,她望着沈逢齐,声音还带着些许鼻音:“什么忙?”

沈逢齐低头看着她,烛光在他脸上覆上了明灭的光影,看不清真实的神情。

“帮师兄,杀了城主。”

“让我从他手里解脱。”

“不……”

陆晏禾瞳孔一缩,脸色骤变,下意识摇头,却见沈逢齐敛去笑意,认真看着她道:“小七,你知道师兄自由惯了,不想一辈子被困在这里,受人摆布与威胁。”

他的手指轻轻卷着她的一缕发丝,声音依然温和。

“结束这一切,说不定,让你师兄早些去投胎,若有缘分,还能早些与师妹重逢呢。”

说到这里,他眼中促狭的笑意一闪而过:“到时候师兄换个身份来找你,你可别装作不认识师兄啊。”

常言道人死则灯灭,他们并非邪修,自是不愿做那些拘魂夺舍的腌臜事,修士死后轮回转世,若是宗门有心寻得,以秘法唤醒前世记忆,倒并非不可能。

可是,这到底,过于虚无缥缈。

所谓轮回转世之说,从来都只是典籍上几行语焉不详的记载,从未有过确凿无疑的成功先例,渺茫如沧海半粟。

即便宗门倾尽全力,真的寻到了那渺茫中的一丝可能,找到了转世之身,甚至侥幸唤醒了些许前尘……可那时拥有着另一段人生、另一副面貌、另一种性情的人,真的还是她眼前的沈逢齐吗?

无论如何,陆晏禾知道,沈逢齐并非真的将希望寄托于那虚无缥缈的来世。

他只是不想再受制于人,不愿她因他而为难,更不愿她一同被困死在此地。

“师妹,时间不多了,即便不为了师兄我考虑,你也要为了你那几个徒弟考虑。”

他有些感慨地笑了笑,“怎么说你是我师妹呢,与师兄一样,都爱从外头捡孩子带回宗去。”

“你的那几个徒弟,都是极为好的苗子。”沈逢齐的语气认真起来,“但是,若你不对钟付闲动手,打破此局,他们恐怕都会死在这里。”

“师妹既愿意收他们为徒,想是也是喜欢的,他们天资出众,不该因你我之故,埋骨于此。”

他似乎又联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带上了些歉疚。

“还有姬言……是我对不起他,还请师妹能将他一起带走。”

陆晏禾沉默地听着他的絮絮叨叨,听着他将所有人的安危、宗门的未来都细细托付,仿佛在交代身后事。

良久,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可是这样,我就没有师兄了。”

沈逢齐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她,只见陆晏禾红着眼眶,泪水无声地滑落,再次重复道,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沈逢齐,我就要没有师兄了。”

沈逢齐:“……”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眼角,拭去那滚烫的泪珠,笑道。

“只要你想着,师兄便在。”

这句话,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冲垮了陆晏禾的心防,她再也抑制不住,猛地再度扑入沈逢齐怀中,双手紧紧抓住他背后的衣衫,将脸深深埋在他颈窝,失声痛哭起来。

那哭声不再压抑,带着撕心裂肺的委屈和绝望,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和不甘都尽数宣泄出来,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沈逢齐肩头的衣料。

沈逢齐被她撞得身子微微一晃,随即稳稳地接住了她。

他收紧了手臂,将她颤抖的身躯完全拥在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任由她的泪水濡湿衣襟,只是无声地、一下下地轻拍着她的背。

*

同时,祀堂内。

昏迷了数个时辰的谢今辞缓缓睁开眼。

他的意识才清醒几分,神识传来的剧烈痛楚便潮水般袭来,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谢今辞想抬手按住抽痛的额角,沉重的束缚感从手上传来,伴随着一阵金属哗啦声。

他低头,发现自己的双手及腰身都被锁链牢牢缚住,锁链另一端深深嵌入他身后沉重的石壁之中。

不仅如此,他如今体内灵力运转滞涩,一股阴寒的毒性正伏于经脉之中。

看着这一切,记忆如潮水般回涌。

白日钟付闲出手后,他灵力运转出现问题时,似是有人从身后将他敲晕了过去。

是沈逢齐。

谢今辞抬起头,目光扫向昏暗的四周。祀堂内烛火摇曳,光线明灭不定,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不远处一个同样被锁链束缚,此刻侧对着他、跪坐在蒲团上的身影。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醒来的动静,那跪坐的身影微微一动,缓缓侧过头来,烛光映照出一张俊美却冷峭的脸。

这是谁,他再熟悉不过。

谢今辞怔了怔,开口道。

“姬言?”

第114章

姬言看着谢今辞, 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看起来,沈逢齐还算对你仁慈。”

他动了动自己同样被锁住的手腕,带起一阵更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我还以为,避免麻烦,他会直接让你一直昏睡下去直至明日。”

“姬言,他是你的师尊。”谢今辞蹙眉, 察觉到姬言方才竟是直呼沈逢齐其名, 语气中毫无敬意, 反而充满了冰冷的嘲讽。

“师尊?”姬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脸上露出一种古怪而扭曲的笑容, “谢今辞,你, 还有裴照宁和季云徵,是都昏了头吗?”

他语气轻飘飘:“沈逢齐……他早就死了啊。”

“不过, 就算他真的活着, ”姬言话锋一转,眼中的讥讽更甚,“他也根本不配我称他一声‘师尊’。”

他嗤笑一声, 带着毫不掩饰的恨意,“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也值得我叫他师尊?可笑至极。”

他的这番话背后深意十足, 沈逢齐如今的所作所为似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谢今辞沉默一瞬, 他看向姬言,声音低沉了下来:“姬言,关于他, 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姬言凝望着他,那双总是带着刻薄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翻涌着更为深沉晦暗的东西。

而后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祀堂回响,竟有股难以言状的毛骨悚然。

“知道些什么?”他重复着谢今辞的问题,然后缓缓摇了摇头,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不,我不只是知道些什么。”

“我什么都知道。”

他顿了顿,直视谢今辞,语气平静得可怕。

“但我不会告诉你的,谢今辞。”

谢今辞:“……”

“钟付闲明日便要强娶她,而我们不知来龙去脉,如今甚至不知道他的目的,他和沈逢齐又要对她什么,”谢今辞神情凝重,“姬言,哪怕眼看着她出事,你也什么都愿不说?”

他只是说了个“她”,甚至没有吐出那个名字,但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这个她指的究竟是谁。

“她怎么样与我有什么关系?”姬言的神情瞬间冷了下来,语气也变得尖锐而疏离,“陆晏禾不是你谢今辞的师尊吗?需要我来替她操心什么?”

谢今辞默了默:“姬言,她是为了寻你而来才出事的。”

“为寻我而来?”姬言闻言,情绪骤然激动起来,锁链被他猛地扯动,发出刺耳的哗啦声响,他胸口起伏,眼中翻涌着愤怒与不甘,“她哪里是为了寻我而来?她分明是为了沈逢齐……因为她觉得对不起沈逢齐!因为我是沈逢齐的弟子,她才觉得愧疚,才不得不来!”

姬言几乎是吼了出来:“我从来没有要她来管我!分明是她这个人……是她自己多管闲事!”

他的双眼迅速泛红,血丝蔓延,翻涌着痛苦与不甘,近乎绝望,声音一层层拔高,几乎破音。

“谁要她来!让我在这里自生自灭就好了!我死在这里…我死在这里就干净了!就再也没有人处处针对她,没有人再会逼得她委曲求全…她为什么就是不懂!!”

谢今辞看着歇斯底里的姬言,没有立即开口,直至等到姬言的声音逐渐弱了下去,看着姬言喘着气,脸色苍白异常。

谢今辞视线下移,眯眼看清了姬言手腕处血肉模糊的伤口,微微变了脸色。

“你的伤口是怎么回事?”

如果钟付闲只是简单将姬言囚禁在此处,他身上的伤口不该是这样,如今他手腕处旧痂叠新伤,即便是多次折磨,也不该如此只集中在手腕处。

加上他现在的脸色,谢今辞怀疑他被钟付闲,放了血。

姬言偏过头,避开谢今辞的目光,声音带着刻意营造的冷漠:“与你无关。”

短暂的沉默后,他忽然又转回头,脸上露出几分笑容。

“谢今辞,看在你我昔日的兄弟情分上,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情。”

“你抬起头,看看这城中供奉的曦和神女像,”他微微扬起下巴,示意祀堂上方那尊巨大的阴影,“我想,你会有惊喜的。”

谢今辞愣了愣,他从醒来后,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姬言身上。

此刻被他提醒,谢今辞虽心中疑虑重重,但还是依言抬起头,目光越过摇曳的烛火投下的昏黄光晕,望向祀堂高台供奉那尊神像。

神女像裙摆如云霭层叠,石雕的衣袂褶皱流畅,绶带垂落,其上雕刻着繁复古老的符文。

谢今辞的目光从下至上,直至定格在那张被阴影半掩着的面容上。

越往上,殿中光线不免晦暗,但以谢今辞的修为,目力足以让他看清神女的面容。

她面容殊绝,姿态清冷,眉眼低敛,长睫似羽,此刻正俯身而望,静静垂下的双眼含着深邃的悲悯。

将那张脸的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地收入眼底后,谢今辞的脸上出现了瞬间的茫然,随即瞳孔猛地收缩,呼吸都为之一滞,内心情绪霎那间翻江倒海!

那石雕刻画的面容与那眉眼间的神韵……

“师尊……”谢今辞仰头看着神女石像,看着那张与陆晏禾竟足足有七八分相像的脸,怔然失神,喃喃喊出了她的名字。

这一瞬,昨日贺兰苑初见陆晏禾时,那无法掩饰的、近乎失态的恐慌与惊惧都解释得通了。

令贺兰苑恐惧的,并非是顶着窈娘脸的陆晏禾,而是贺兰氏传承能力让他在那一刻看穿了陆晏禾伪装皮相之下,与这曦和神女高度相似的真实容貌。

“惊讶么?”

谢今辞听到不远处,姬言闷闷地笑出了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早已料到的快意。

“现在你明白了。”姬言的声音带着戏谑,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她的模样,与这座城中供奉的所谓曦和神女,如此神似。”

“在陆晏禾来到这里,且被钟付闲发觉的第一时刻,钟付闲就想要娶她了。”

“明日,在祈福日到来,城主便会迎娶一个与神女神似之人,到时,钟付闲再给她扣上一个神女转世的名头……这将会成为一个口口相传的美谈。”

美谈?

谢今辞回神过后,缓缓皱起了眉。

“美谈?”

何其可笑。

林间,季云徵指节收紧,捏着手中那枚泛着莹光的禾穗铃,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眼中阴鸷之色更浓,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什么莫名其妙的神女,钟付闲他也配把她当替身?”

珈容倾静立在他身侧,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身旁低垂的枝叶,听着禾穗铃中传来的、属于祀堂那端的对话,脸上始终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

“怕是没有那么简单。”

一座古怪的城池,一个从未听闻的神女,那神女还是一副与陆晏禾酷似的容貌……

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

与其说是满城百姓虔诚供奉,不如说,是钟付闲以一己之力,塑造了这尊神祇,并强行让全城接受了她的存在。

若是这城中所有人都是他的傀儡,那钟付闲要的,绝不可能仅仅是一场大婚能够得到的所谓“美谈”。

珈容倾眸光流转,眼底浮现探究的玩味之意。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气息冷戾的季云徵,破天荒地主动开口。

“我的好七弟,”他唇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这位城主大人这么想娶你师尊为妻,甚至不惜弄出这么大的阵仗……”

他的语气里带着某种蛊惑般的兴致。

“他既然敢强娶,那明日,我们……抢婚如何?”

季云徵扭头看向珈容倾,眼中提防。

即便珈容倾不说,明日他必定也不会让陆晏禾与钟付闲成婚。

但此事从珈容倾口中主动说出,季云徵很难不怀疑珈容倾的图谋。

他正欲开口拒绝与他共行,远处却陡然传来一阵急剧逼近的喧嚣!

火把的光亮撕裂林间的昏暗,杂乱的脚步声与兵甲碰撞声清晰可闻,一个严厉的声音高声喝道:

“城主有令!遍寻城中所有之处,搜查作乱之人!任何可疑者,不得放过!”

季云徵迅速将禾穗铃收起,青光隐没,他与珈容倾对视一眼,两魔周身气息内敛,准备撤退。

但两魔的身形刚动,便同时顿住。

不对。

不只是他们前方,后方、左侧、右侧……四面八方都传来了紧密的脚步声与兵甲摩擦声,火光在林木间隙中闪烁,如同正在收拢的罗网。

这些人,就是冲着这片林子过来的。

此刻若贸然动作,无论选择哪个方向离开,与队伍迎面撞上的可能都极高。

两魔极有默契地同时收敛了所有气息,如同彻底融入了阴影与草木之中,静观其变。

很快,一道颀长的身影,在众多侍卫的簇拥下,自后方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来。

火把跳跃的光芒映照出钟付闲那张淡漠的脸庞。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片幽暗的林地,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声音却泛着冷,在寂静的林中清晰地传开:

“城中但凡有人之所都没瞧见两只小老鼠的影子,”他语气平淡,“既然如此,就只能在这荒郊野岭……仔细找找了。”

“还是说,两位愿意主动出来?”

第115章

钟付闲负手立于林外, 目光幽邃,如同实质般扫过那片沉寂的黑暗。

时间一点点流逝,林间除了风声与虫鸣, 无任何异动。

亦无任何回应。

等了约莫半刻钟,他的耐心终于消耗殆尽,启唇,吐出一个冰冷的字眼。

“搜。”

命令一下, 林外的甲兵立刻鱼贯而入, 沉重的脚步声瞬间踏碎宁静。

他们潮水般散开, 四面八方从外围朝里搜索,灌木被长枪拨开, 草丛被利剑斩平,一路往里。

这还不够。

钟付闲身后数位亲卫得令, 抬手向空中掷出物什,尖啸声升至林地上空, 骤然爆开, 却并非震耳欲聋的轰鸣,而是亮起一片冰冷刺亮的白光。

流光弹在空中接连炸开,光芒瞬间倾泻而下, 将整片林子照得亮如白昼,纤毫毕现, 阴影无所遁形, 连一片叶子的脉络都清晰可见。

季云徵和珈容倾藏身之处, 瞬间被这片“白昼”笼罩。

此时也正有数队甲兵来到他们这处, 正抬头朝他们所在杉树之上看来——

杉树上空无一人。

枝叶在刺目的白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树冠间并无任何藏匿的痕迹,那几队甲兵仔细探查了片刻, 未发现异常,便继续向林子更深处搜去。

然而,就在他们方才目光所及之处,季云徵和珈容倾依旧蹲在原地,身形仿佛与周围的光线扭曲融合,未曾移动分毫。

两魔就这么冷眼看着甲兵从他们身下而过,向深处行进。

珈容倾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季云徵手中那枚雕纹符器上,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遁形阵。

他无声地念出这个阵名。

此阵乃是隐蔽阵法之一,可随身而动,施展时需对其进行极其精妙的控制,若非浸淫阵法之道多年的阵修,绝难在毫无灵力外泄的情况下瞬间布成。

而季云徵手中这枚符器,竟是早已将完整的阵法封存于符器之中。

存阵于器,这至少也需要元婴期以上的阵修大家方能做到,且炼制过程极为耗费心神。

想不到他的好七弟,手里竟还藏着这等好东西,而且显然与某位阵修关系匪浅……

珈容倾的眼中掠过一丝意味深长。

据他所知,玄清宗内,能在阵道一途达到如此境界,且修为臻至元婴之上的,恐怕也只有玄清宗的五长老——方寻初。

他这位七弟身上的惊喜……似乎比想象中还要多得多。

珈容倾见他手段颇多,便也按下心神,只等这些甲兵退去再作打算。

然而他随即便瞥见,季云徵紧盯着林外钟付闲的身影,神情阴鸷地抽出了那自己那柄剑鞭。

珈容倾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这位好七弟,显然不打算坐等风波平息,而是想直接将这潭水搅得天翻地覆。

“季云徵,我们明日抢婚,不好吗?”

他忍不住低声开口,试图拉住他。

季云徵若是一暴露,那他珈容倾也别想有什么安宁可言。

季云徵神情淡漠地瞥来一眼,声音冰冷。

“比起抢婚,我更喜欢让新郎于新婚前夜暴毙。”

他微微歪头,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反问:“皇兄觉得呢?”

珈容倾闻言一怔,随即眼底像是骤然被点燃了两簇的幽火,兴奋的笑容在他脸上缓缓浮现,殷红的唇瓣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这真是个好主意。”珈容倾的舌尖触及后槽牙,语调带着异常的愉悦。

“为兄,也喜欢极了这个提议。”

借着阵法的遮掩,两魔收敛气息,如影般无声无息地从树上落下,融入地面扭曲的光影之中,朝着林外那道身影疾速潜行而去。

林外,钟付闲静立原地,火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跳跃,映出几分冰冷的漠然。

他注视着甲兵搜索的进程,修长的手指一颗颗拨动着腕上一串色泽莹润的赤黑玉珠串。

大部分甲兵已深入林间,他身后只剩下寥寥数队亲卫拱卫。

忽然,一阵邪风毫无预兆地刮起,卷动地上枯叶纷飞,林间树叶发出突兀沙沙声响。

钟付闲眸光骤然一凝,落叶被狂风卷起、视线受阻的同一刹那,他足尖猛地点地,身形向后急退!

“噗嗤——!”

几乎是同时,一道凝练着恐怖魔气的玄色剑光如撕裂夜色,将他身前两名亲卫从头到脚,干脆利落地劈成了两半!

季云徵的身影似鬼魅般从阴影中凝结而出,魔气汹涌如潮,第二剑已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刺钟付闲心口!

钟付闲身形同样极快,掠身后退,闪出一阵残影。

“铮——!”

一声琴音原地响起,数道魔弦凭空出现在他身后,瞬间绞上了钟付闲身后另外两名上前护卫的傀儡,魔弦收紧,嗤啦两声,傀儡之躯刹那被撕裂湮灭。

“呵……”

腹背受敌,千钧一发,钟付闲气息骤然冷下,齿间泄出一声冷笑,眼底戾气如实质般暴涨!

下一瞬,魔气翻涌而出。

钟付闲不再后退,反而迎着一前一后的杀招开口道。

“开!”

嗡——!

以他为中心,一个扭曲、充斥着魔煞之气的天魔界瞬间张开,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口,将攻至身前的季云徵、以及隐于暗处拨动琴弦的珈容倾,一并吞没其中!

*

半夜,城主府中,陆晏禾与沈逢齐几乎同时感受到了远处城边那股冲天而起、却又骤然消失的汹涌魔气。

陆晏禾心头猛地一紧,霍然起身,立刻意识到是钟付闲找到了季云徵和裴照宁。

她下意识便要下榻出去,手腕却被沈逢齐按住。

“师妹,”沈逢齐朝她摇了摇头,“无论今夜发生何事,都与你无关。”

“待明日,需要你将一切尘埃落定。”

陆晏禾明白他的意思。

今夜季云徵他们与钟付闲遭遇,若是季云徵等人占得上风杀了钟付闲,自然不再需要明日她来出手;可若是钟付闲占得上风杀了季云徵……依照沈逢齐所言,只要自己最终反杀钟付闲结束这场妄境,季云徵等人自然也会无恙。

道理她都懂。

可是一想到季云徵与裴照宁两人可能会在钟付闲手下死一次……她的心绪无论如何都难以平复下来。

那是毕竟她的徒弟。

“宿主,不用担心这点。”

脑中的系统突然开口,机械的声音此刻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季云徵不会死,即便他真的死了,那么这个世界将会重开。”

世界……重开?

陆晏禾怔住,失去记忆的她一时难以理解这超出认知的概念,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一个近乎荒谬的希望猛地攫住了她。

她的心情激荡起来,几乎带着颤音在心里追问:“如果能重新开始,那沈逢齐是不是也能……”

“抱歉宿主,”系统打断了她,语带愧疚,“一切只能回溯到季云徵与您的相遇,沈逢齐的死亡在此之前……我们救不了。”

陆晏禾:“……”

刚刚燃起的一点星火被彻底浇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她沉默着,似能听到自己心脏缓缓下沉的声音。

沈逢齐瞧见陆晏禾情绪不对,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安慰道。

“睡吧,师妹,”他道,“等明日,一切便都清楚了。”

他顿了顿,笑意温和:“师兄陪你。”

陆晏禾抬眸重新看向沈逢齐,终于是点了点头,依言重新躺下,又从被褥中伸出一只手握住了沈逢齐的手。

沈逢齐笑得无奈,但还是反握住了她的手。

“睡吧,小七。”

*

翌日清晨。

“夫人醒醒……”

陆晏禾是在一阵轻柔的推搡和呼唤中醒来的。

她睁开眼,下意识看向身侧——榻边空空如也,沈逢齐不知何时已然离开。

映入眼帘的,是几名鱼贯而入、捧着华丽服饰与珠宝匣的侍女,为首的那个见她醒来,脸上堆起可掬的笑容,屈膝行礼。

“夫人,该起身梳妆了。”

陆晏禾撑着床榻坐起身,头脑还有些昏沉,下意识地重复:“梳妆?”

那侍女见她如此反应,用袖子掩着唇吃吃地笑了起来:“夫人这一觉睡得怎么都忘了?今日可是您与城主的大婚之日,自然是要好好梳妆打扮的呀。”

大婚之日?

这四个字如同冰水,瞬间浇透了陆晏禾的全身,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她招呼侍女上前,问道:“钟付闲呢?他在哪里?”

侍女脸上羞赫道:“夫人……今日是大婚,城主他如今自然是不方便进来的,要等吉时才能……”

陆晏禾脸色一沉,声音冰冷:“谁问你这个了?我问你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侍女被她吓得一颤,慌忙道:“回、回来了啊……今日天还没亮透,城主大人便回府了,奴婢们还远远瞧见了……如今同夫人一样,正在准备大婚事宜呢……”

陆晏禾:“……”

她缓缓松开了手,双手指尖冰凉。

钟付闲回来,那最坏的结果,还是发生了。

即便再害怕,命令在身,侍女还是怯生生地对陆晏禾开口道。

“夫人,还是让奴婢替您梳妆吧。”

“莫要错过吉时了。”

陆晏禾抿唇,启唇道:“好。”

她心底杀意盘桓。

钟付闲,今日必须死。

第116章

身着婚服的陆晏禾从房间中走出之时, 已近正午。

在门外等候的人听得动静,倏然转过身来看向她。

“师妹。”

陆晏禾抬眼望去,不由微微一怔。

沈逢齐今日竟也换上了一袭红衣, 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衣襟袖口处均用金线绣织,在日光下泛着熠熠的灿色。

因他平日里总爱穿绯色的衣衫,此刻换上更加浓烈的红, 竟丝毫不显违和, 反倒将他那双总是含笑的狐狸眼衬得愈发风流多情。

在他身旁, 侍从低头恭敬地捧着一方火红的喜盖。

沈逢齐的目光在陆晏禾身上细细流转,从精心描画的眉眼到朱唇, 从繁复华贵的钗环到一身绚丽的嫁衣,他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暗芒, 唇角上挑。

“我的小七,真好看。”他声音轻柔, 带着几分赞叹。

沈逢齐从侍从手中取过那方喜盖, 轻轻展开,叮当作响。

“师兄今日有幸,替师妹盖上盖头, 送师妹出嫁。”

陆晏禾目光扫过四周穿着统一送嫁服的侍从,心知钟付闲此刻必定在暗中注视着这一切, 她上前一步, 走到沈逢齐面前, 微微垂头。

沈逢齐将手中的喜盖轻轻覆在她的凤冠之上。

红色的绸缎缓缓落下, 遮住了陆晏禾的视线,只剩下眼前一片朦胧的红。

温暖的手握住了她,沈逢齐的手指修长有力, 轻轻收拢,将她的指尖包裹在掌心。

“师妹别怕,”他的声音透过红绸传来,低沉而令人安心,“跟着师兄走便是。”

那只手牵引着她,一步步向前走去,走出城主府,扶她进入喜轿之中。

沈逢齐转过头,遥遥向祀堂看了眼,吩咐道:“将他们从一同带去观礼吧。”

说完,他收回目光,进了后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