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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男主黑化值-500】

【男主好感值+500】

刺骨的寒意将陆晏禾从昏沉中唤醒, 那冷意仿佛浸透了骨髓,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离渊眼的池畔, 浑身湿透的衣衫紧贴着肌肤,长发湿漉,可谓狼狈不堪。

此刻,她还发觉自己正被人紧紧拥在怀中, 腰被人单手勾着, 源源不断的暖意从身后对方身上传来, 驱散了不少寒意。

陆晏禾转过身,恰好对上一双缓缓睁开眼, 那眸子底色清冷,却在与她视线相触的刹那冷意消融, 浮现出熟悉的暖意。

于是陆晏禾唇角不自觉地扬起,笑着唤他:“江见寒。”

“嗯。”

公仪涣, 或者说江见寒, 低低应了一声。

他垂眸凝视着她,忽然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 额头轻轻抵上她的前额,道:“结束了。”

陆晏禾知道他指的是幻境, 正要点头, 脸上的笑意却突然僵住。

熟悉的感觉。

她似乎全身使不上力, 周身灵力亦调动不起来。

并非是她在幻境中修为尽失的状态, 而是似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她对灵力的掌控给暂时隔绝了开来,即便凝神专注,能够调动的灵力也不过寥寥。

她立刻想到自己进入幻境之前曾经坠入池水之中, 立刻问江见寒:“江见寒,你的修为……”

江见寒同样察觉到了体内的异样,他眉心微蹙,正要开口,身后却蓦地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两位,醒了啊。”

陆晏禾与江见寒同时转头,只见公仪琅正站在不远处望着他们,他面上带着一抹笑,语气却透着几分难以捉摸。

“真是的,两位的感情可真好啊,在下把两位拖上来时候,我的这位好哥哥可是死死抱着谛禾道君您不肯松手呢,连昏着都要黏在一起,啧啧啧。”

江见寒闻言,长睫一颤,上面的水珠滚落,下意识就想要抽开揽在陆晏禾腰间的手。

他不该在外面因为自己的缘故对她造成困扰。

但他想要抽走的手却被陆晏禾一把按住。

陆晏禾按着江见寒的手,眼睛眨都不眨,直接朝着公仪琅笑着张口怼了过去:“那是,江见寒与我可要好了,怎么,公仪琅你这些年没有你兄长照顾的福气,所以嫉妒啊?”

“放心,我这次要带他走的,可惜这福气你之后也没有。”

陆晏禾向来很会往人心窝子上戳,公仪琅眼角狠狠一抽,面上的笑几乎挂不住,顿了下,才恢复如常。

“谛禾道君可真是……在下无话可说。”

他笑眯眯道。

“但在下现在站在这里,是想要告诉两位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与一个坏消息,不知谛禾与青衡道君想先听哪一个?”

江见寒眸光沉下道:“公仪琅,不必故弄玄虚。”

“好吧——”公仪琅拖长了语调,状似无奈地摊了摊手,“我的兄长,你还真是这么喜欢护着她。”

江见寒:“说重点。”

公仪琅:“好消息是,我们这位公仪涣大公子历经幻境一遭归来,阁中长老已决定既往不咎,不仅撤去了剥夺修为的惩戒,还恢复了他的自由之身。”

他笑意吟吟:“如果可以的话,无论大公子今后是选择作为公仪涣还是青衡道君江见寒回来,我们渟渊都一样欢迎。”

说到此处,公仪琅顿了顿,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转,“至于二位此刻感受到的灵力凝滞,不过是离渊池水的副作用,一两日自会消散,不必忧心。”

不对劲,九分里头有十分的不对劲。

陆晏禾挑眉:“不废修为,还承认江见寒的身份,还他自由之身,你们公仪氏能有这么好心?”

“我怎么就不信呢,莫不是等着给他挖坑呢吧?”

公仪琅闻言,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诧异,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微微睁大:“谛禾道君何出此言?血脉相连终究是割舍不断的。兄长既身负公仪氏血脉,如今又修为精进,若有家族从旁相助,岂不是如虎添翼?”

他话音稍顿,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语气忽然转深:“不过…族中能做出这个决定,确实还有另一层缘由——贺兰氏为他求的情。”

贺兰氏求情?

陆晏禾眉头皱死,霍然起身。

托贺兰氏的福她才有这一场幻境,她信贺兰氏有如此好心才有鬼了!

“他们……”

话才离口,一阵巨响传来,陆晏禾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脚下传来剧烈震动,晃得她几乎要跌倒,被江见寒飞速起身抱住这才扶着他勉强稳住身形。

“小心。”

江见寒将她圈进怀中牢牢护住,声音冷沉,在他抱住陆晏禾的同时,整个离渊池剧烈震动,池水翻涌,激起千层浪花,岸边灵石纷纷碎裂迸开。

江见寒带着陆晏禾避过飞溅而来的尖锐碎石,尘烟弥漫中,陆晏禾抬起头。

陆晏禾:“!!!”

她的目光被天际的异象牢牢锁住,呼吸为之一窒。

只见远天之上,云层翻涌如沸,一道巨大的金色狐影凭空显现,几乎遮蔽了半片苍穹。

那九尾金狐的虚影栩栩如生,周身流淌着璀璨的神光,身躯庞大,九条长尾在其后舒卷摆动间,牵动着灵气的涌动,其浩荡余威穿透至此处,这才导致地裂水覆。

神裔后嗣,无论是贺兰氏还是公仪氏都拥有一种其血脉的特有的秘术——“召神”。

所谓“召神”,便是以自身血脉为引,燃烧修为作薪,向避世的神明先祖祈求,换取其神念及部分力量,短暂临世。

施术者修为越高,血脉越纯,所召请出的神明虚影便越趋近于本体,力量也越是恐怖。

此刻,陆晏禾凝视着远处威压如狱的金狐神影,心头凛然。

能召出如此虚像,施术者的修为,至少已跨越了元婴之后的两大天堑,抵达了合体之境。

而在当今贺兰氏仍在的修者中,能有此等修为的,只有贺兰氏最顶头的那位——贺兰年。

能有什么事情……会让他做出此等动作?

陆晏禾心头几乎是立刻划过了某个猜想,而那个猜想在下一刻就被证实。

系统焦急的警告声传来。

“宿主!季云徵,你得去救季云徵!”

“贺兰年窥探天机得知季云徵的威胁,现在幻境结束便想要杀了他!”

看到男主面板上的重伤debuff,陆晏禾身上立刻汗毛炸起。

靠!

在这里等着她呢!

陆晏禾才醒来不太清醒,但这并不意味着谢今辞和贺兰氏不清醒。

贺兰氏的天机纵横术怕是早已让贺兰年算到了季云徵的身份,加上谢今辞,贺兰年特地惨来到渟渊,怕是还没与季云徵见面之前便已起了杀心。

如今幻境结束,贺兰年证实了自己的猜想,立刻动手也是情理之中。

不行,季云徵不能死!

她陆晏禾累死累活、折腾来折腾去,好容易才将人的黑化值压到1000以下,眼见着要守得云开见月明了,贺兰年这一杀,男主死亡,岂不是又得重头再来?

坚决不行!

陆晏禾几乎是立刻从江见寒怀中挣脱了开来,直接朝着池畔的来路飞速而去。

可她眼前虚影一晃,公仪琅便闪身出现在她的身前。

“在下的话还未说完,谛禾道君这般急切,是要哪里去?”

“铮——!”

剑鸣清越,贪生剑已然出鞘。

陆晏禾根本懒得与公仪琅废话,手腕一振,冰冷的剑锋已精准地抵在了公仪琅的咽喉之上,剑身上流转的寒光映照着她森然如雪的侧脸。

“滚开。”

每一个字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见公仪琅不动,陆晏禾的剑锋又往前递了半分,剑面贴在公仪琅颈间压出一道浅浅血痕。

“公仪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公仪氏和贺兰氏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她眼光冷然。

“先是江见寒,如今又是季云徵,你们的手伸得可真长,真以为谁都能让你们随便动,想废谁就废谁,想杀谁就杀谁?”

“你们两家引我入幻,又压我修为,说到底,就是为了联合起来动季云徵,动一个根本威胁不到你们的存在?”

公仪琅在剑下微微挑眉,唇角的笑意却分毫未减:“道君这话说得未免太过难听,虽然在下不知贺兰氏为何要对季道友动手,但是我想能让贺兰氏那位亲自前来对付的存在,应当不仅仅只是道君座下一普普通通的弟子吧。”

“这便是在下与道君说的那个坏消息,作为放我兄长自由的筹码,道君可能需要牺牲一下你的那个弟子。”

“如果道君坚持要去救你的弟子,恐怕兄长这里便不会好过了。”

“我的兄长与你的弟子,不知道道君要怎么选……?”

话音未落,公仪琅便觉得腹部一阵剧痛,陆晏禾抬脚踹在他身上,力道之大让他整个人向后踉跄跌在了地上。

“让我选?我选你个鬼!”

陆晏禾上前扯住了他的衣襟,把他半提起来。

“公仪琅,你给我听好了——季云徵若今日有半分差池,我陆晏禾便当场自绝于此。”

“而且,就算我死之前,我必定也不会让你们好过。”

都给她死!既然一切都要重头再来,她还有什么顾忌!

说罢,她把公仪琅像是破布般甩开,转身毫不犹豫地冲入了满是迷障的河畔林中。

公仪琅重重摔在地上,发出痛哼声,对于陆晏禾这种态度难以置信,他扭头看向江见寒。

“公仪涣,这便是你喜欢的人?她心里面分明只有……”

他的话又又又没说完,脖颈又是一凉,这次抵在他身上的,却是苍虬剑。

“是,又如何?”江见寒居高临下的望着公仪琅,眸光冰冷,声音泛寒。

“撤掉迷障,放她走。”

公仪琅深吸口气,气得翻了个白眼。

他算是看明白了,公仪涣就是个彻彻底底的恋爱脑!

“我若不同意呢?公仪涣,你知不知道作为公仪氏的……”

江见寒定定看着他:“算兄长求你。”

公仪琅:“……”

第162章

陆晏禾飞速穿行过离渊眼边缘的障雾, 身后的雾气在她经过后便已悄然消散大半。

出来后,她正欲使用技能化形前去,手腕却被身后追来的人一把扣住。

她猛地回头, 撞进江见寒凝重的双眼中。

“江见寒,连你也要拦我?”

江见寒:“你如今修为被压,如何与贺兰年抗衡?”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但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却泄露了内心真实的情绪。

“难道就因为修为不够, 我就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徒弟去死吗?”

陆晏禾眼中仿佛燃着灼人的火。

“身为师尊, 若连自己的弟子都护不住, 我还配站在这个位置上吗?”

江见寒将她的手攥得更紧:“陆晏禾,这不是你的真心话。”

陆晏禾拧眉反驳他:“江见寒, 你说的难道就是你的真心话吗?”

四目相对,两人同时陷入沉默。

他们太过了解彼此了。

陆晏禾清楚知道江见寒阻拦她并非因为什么修为差距, 而是因为他知道季云徵身怀魔血。

季云徵既然上辈子成为珈容云徵给沧澜界带来灭顶之灾,那这辈子呢?

这辈子, 未必不会。

这个认知像一根刺, 深深扎在江见寒的心头。

而江见寒同样明白,陆晏禾从不在意世俗的眼光,从不在意所谓名声, 此刻她想要救的,就只是那个叫做季云徵的人, 仅此而已。

林间的风穿过枝叶, 发出沙沙声响, 远处金狐虚影依然盘踞天际, 威压阵阵,短暂的时间在两人的对峙中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我与你一起去。”

在陆晏禾手腕用力、试图挣脱他钳制的那个瞬间, 江见寒下定了决心。

他目光沉静地迎上她灼灼的视线,清晰重复了一遍:“我与你一起去,多少能帮到你。”

两人长久以来的默契在彼此对视之际已无需再言,亦无需客套道谢,陆晏禾点点头,两人身形一闪,化作两道流光,同时以最快的速度朝着远天金狐盘踞的虚影位置疾掠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陆晏禾却在识海中与系统展开了飞快的交流。

陆晏禾:“系统,我要提前进行主线任务结算。”

系统声音中带着错愕:“宿主,当前主线任务要求是帮女主凌皎皎解除与公仪氏的联姻,并推动男女主的感情发展。”

“你目前仅完成了解除联姻部分,总体进度判定为50%,如果此时结算,奖励也只能是50%的……”

“50%足够了。”陆晏禾打断它。

“即便再给我更多时间,我也绝不会再去推动凌皎皎与季云徵的感情。”

“从前已做错的蠢事,不该再错第二次。”

“更何况,除了提前结算得到【金蝉脱壳】技能,以我如今的修为,没有可以和贺兰年抗衡的能力。”

系统:“……宿主,你可要想好,50%的【金蝉脱壳】技能必定不能够发挥100%的能力,甚至还会有副作用。”

陆晏禾:“那你便去和主系统申请,我的要求只有一个,需要保证能够在关键时刻抗下贺兰年对季云徵的攻击。”

“其他的副作用也好,别的什么也好,我不在乎。”

系统沉默一刻,同意道:“好。”

申请之前,系统还是忍不住委婉问了陆晏禾一个问题。

“宿主,我是说——如果这个技能需要付出的代价你无法承受的话……”

“无法承受,就是要我的命?那岂不正好?”

陆晏禾面色不变,回答它的声音中竟然带了些轻松。

“我今日都能为季云徵而死了,季云徵的黑化值必定能够清空,有此等情分在,哪怕他日后有万分之一成为珈容云徵,针对贺兰氏也好针对公仪氏也罢,玄清宗他是不会动的。

系统:“……我明白了。”

*

正东方天际,九尾天狐现于凌空,熠熠神光将缭绕的云雾映照得如同万千金丝交织。

天狐身后,九尾如流霞垂落,在摇曳间分化作九色狐傀,挟着神光而下,破空之声如离矢贯耳,落入其下盛极耀眼的天衍九杀阵中。

季云徵的身影在阵间急速穿梭,左侧金影袭来,狐爪擦着衣襟掠过,带起一阵刺耳的裂帛之声,锐利之瓜刮过腰侧,他腰间的血色立刻绽开。

“唰——!”

季云徵闷哼一声,忍痛抬手将已残缺不堪的佩剑插入迎面的狐傀胸口,金血喷溅而出,季云徵却也同时被狐傀身后掼来的狐尾给抽飞了出去!

瞬息之间,其身后又凭空出现另一只狐傀。

“嘭!”

狐爪重重击在季云徵后背,将他狠狠砸向九杀阵边缘,鲜血飞溅的刹那,季云徵强提一口气单手撑地,在咔嚓的骨裂声中翻身跃起,险险避过另一道俯冲而来的狐影攻击。

“唳——!”

先前被击伤的天狐傀周身泛起涟漪般的金光,伤痕瞬息愈合,气息反而更盛,九狐长啸相应,接连不断的攻势如潮水般连绵不绝,已绝对的修为差距碾压过来。

与此同时,阵中四周梵音响起,直刺脑髓,季云徵惨白着脸踉跄后退,每一步都在虚空的阵中踏出淡金涟漪,新伤旧创不断渗血,滴答声在呼啸的风中几不可闻。

忽而,狐傀的攻势停滞,阵中陷入诡异的寂静,伴随一声悠长的叹息,天衍九杀阵内威压暴涨,将阵中勉强站立的季云徵重重强拍跪在地。

季云徵立时被威压逼得呕出一口血来。

“珈容云徵,为何始终不愿展露汝真实实力?”

苍老的声音在阵中回荡,带着几分惋惜,“以汝如今魔体修为,想必已臻元婴。生死关头,却仍以灵体金丹期的修为负隅顽抗,实不明智。”

季云徵咬紧牙关,染血的手指深深扣入阵纹,他强撑着抬起头,视线穿过斑驳的血色,死死锁住阵外——

九杀阵边缘,贺兰年白发垂肩,负手而立,在他身侧,谢今辞静立不语,垂眸凝视着阵中狼狈不堪的季云徵,神情隐在阵法光晕投下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季云徵的喘息中带着浓重的血腥之气,他双眼泛红,几乎从喉咙间挤出几字来。

“我、不、是、魔。”

“我、是、季、云、徵!”

他季云徵这辈子都不会……不会再去承认珈容这个姓氏……!

贺兰年迈步踏虚而下,清脆的玉磬声随着他的动作由远及近,直至停在季云徵三步之外。

他俯瞰着浴血跪地的季云徵。

“这般坚持,是为了不让汝师尊瞧见汝那副堕魔的模样么?”

贺兰年微微俯身,周身的逸散的神光映在季云徵染血的脸上。

“在汝心中,这比性命更重要?”

“奈何有些东西,从汝降生于这世间起便已注定存在。”

话音落下,贺兰年抬起手,一道金芒直指季云徵心口,季云徵猛咳出一口血,周身魔气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又在下一刻被他强行压回体内。

“别碰我!”双手双脚被束缚无法动弹,季云徵嘶哑着声音吼道,整个人恨不得直接扑上去与面前的贺兰年同归于尽!

他不要堕魔,他不会堕魔!

他绝不……绝不连累陆晏禾!

贺兰年收回手,叹息般摇头。

“珈容云徵,汝师尊所受的每分苦楚,皆因汝而起,这段师徒之缘于她而言本是拖累,如今此缘已淡,汝再要强求,只能徒生痛苦。”

季云徵在威压下的身体剧烈颤抖,却仍死死咬着牙,任由鲜血从唇角滑落,一言不发。

就在不久之前,季云徵站在外面,眼睁睁看着幻境中的那个“自己”所做的一切,也终于知晓了那些上辈子将他蒙在鼓里的一切。

他也看到了陆晏禾是如何对待自己的。

百般迁就,千般爱护。

季云徵只觉得自己真该死。

自己为什么不早去死呢?为什么要连累陆晏禾上辈子,甚至这辈子还不清醒的迁恨于她。

至于陆晏禾,幻境中她看自己做下的如此罪孽,难道不会因此如谢今辞那般对他心生厌恶乃至痛恨吗?

恍惚间,他突然听进去了贺兰年的那句“此缘已淡”。

此缘已淡,这是不是意味着,陆晏禾不要他了?

哪怕不是陆晏禾,难道又会有谁会去认一个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魔当弟子呢?

那是不是,只要他今日死在这里,陆晏禾便能解脱了呢?

季云徵想,他会去死的,但是他想见她一面,只要最后一面。

但是陆晏禾,不会想见他的。

………………

见他,只会污了她的眼。

想至此,季云徵眸光彻底黯淡,他心口的那股气慢慢泄去,挺直的背脊微微弯折,不再反抗。

就这样结束吧,只要他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贺兰年见他这般,知时机已至。

他摇了摇头,似叹了口气,而后抬手向天,袖袍翻飞间,白昼骤转黑夜,天际星子次第亮起,每一颗都对应着阵中一处杀机。

天衍九杀阵发出低沉的嗡鸣,阵纹流转加速,九尾天狐虚影仰天长啸,周身神光暴涨。

“天衍九杀——”

就在杀阵将启未启之际,一道身影倏然落下。

“曾祖。”

谢今辞竟欲踏入阵中。

季云徵到底当了他两辈子的师弟,谢今辞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孩子,后退。”

贺兰年扫他一眼,语含警示与威压。

“如今心软前,要想想汝师尊。”

谢今辞袖中双手紧攥成拳。

他眼前倏然闪过陆晏禾两次自刎的景象,呼吸陡然加重。

在盯着阵中那道染血不动的身影半晌后,他终是咬紧牙关,缓缓地、一步一步向后退去,直至彻底退出阵外。

九天之上,星辉大盛,无数星辰拖着璀璨流光坠落,化作毁天灭地的杀意直指阵心。

季云徵闭上双眼,等待着最终的终结。

“轰——!!!”

疼痛预料之外不曾降临,反是震耳欲聋的轰鸣在头顶炸响。

季云徵猛地睁眼仰头看去,只见阵中上方,一尊玄武虚影巍然现身,龟甲符文流转,硬生生挡住了刚才那一波的漫天星坠。

但那玄武虚影比起贺兰年召出的天狐虚影明显黯淡许多,此刻在星辰轰击中剧烈震颤。

玄武,公仪氏?

为何?

“季云徵!”

熟悉且清亮的女声破空传来,季云徵在瞬间就辨别出那是谁的声音,他双眼睁大,本已死寂的心在此刻骤然狂跳,几乎是扭头朝着声源处看去。

下一刻,他看到了陆晏禾在灵流中漫天飞扬的青丝和朝自己快速掠来的身影。

师尊……?

师尊!!!!

在漫天坠落的星雨与肆虐的灵压中,陆晏禾精准地落在季云徵身前,直接伸手用力将他揽入怀中!

“师尊……?”季云徵声音嘶哑,难以置信地喃喃道。

“嗯。”陆晏禾答应他。

她松开季云徵,看着满身是血的徒弟,伸出袖子替他擦了擦脸上的血,淡笑出声:“还好赶上了。”

刹那间,季云徵浑身颤抖,泪水夺眶而出。

第163章

陆晏禾来了。

陆晏禾没有不要他。

这个认知仿佛一瞬间替季云徵打开了先前强关上的情绪匣子, 满溢的情绪同泪水一样在刹那间汹涌而出。

他整个人又重新扑上去,紧紧抱住了陆晏禾,哽咽难言。

“师……尊……对……不起……”

季云徵如今的身量明显已超过了陆晏禾, 此刻这么抱着她,陆晏禾只觉得被巨型的犬给扑了上来。

这是自己养大的犬,如今遍体鳞伤,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好地。

分明从前被她舍弃过, 依旧记吃不记打的选择黏上来, 受了外人的欺侮连痛都都不吭一声, 见到她才开始摇尾呜咽。

她不该辜负他。

陆晏禾心口隐约发疼,她用力地回抱住他, 一字一句清晰道。

“季云徵,这不是你的错。”

“师尊!快离开那里!”

陆晏禾闻声抬眼, 只见阵外的谢今辞面色惨白,在见到她现身阵中的那一瞬, 他几乎就要不顾一切冲进来, 却被贺兰年如今以神威扣在原地,他眼中写满惊惧,目光紧紧锁在陆晏禾身上。

师徒二人隔着流转的阵光无声对视。

“今辞, ”陆晏禾声音平静却清晰,“莫要怨恨你师弟, 这一切, 并非他的过错。”

可谢今辞此刻仿佛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他跪倒在地, 朝着阵中嘶声哀求:“师尊……师尊!求您出来,您出来啊!”

“谛禾,离开那里。”

天际, 九杀阵缓缓运转着,道道杀机毕现,贺兰年的声音自那与天狐相融的巨大虚影中传出,回荡在阵中。

“既已历经幻境,汝这徒弟的真正身份,汝应当心知肚明。”

“此等祸患,沧澜界留他不得。汝身为玄清宗长老,更应知晓其中利害。”

“趁其尚未成势,必须就此根除,以绝后患。”

陆晏禾仰首,不闪不避,直视那几乎占据半边天际的神狐虚影道。

“贺兰前辈这番话,未免有失偏颇。”

“你们贺兰氏压制我修为在先,又擅自决定诛杀我的徒弟在后。玄清宗与贺兰氏同列律戒阁席位,彼此之间本该有相互最基本的尊重,断没有这般先斩后奏的道理。”

“更何况,季云徵是我陆晏禾亲收的徒弟。他为人秉性如何,我这个做师尊的再清楚不过。即便他身怀魔血,自入我门下以来,始终恪守门规,从未造过杀孽。”

“他将来究竟会如何,该看他的本心与选择,退一万步来说,到底还有我这个师尊替他担着。凭谁想要越过我这个师尊,由旁人裁决他的生死,越俎代庖,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再说那幻境,贺兰氏通晓玄机幻术,沧澜界无人不晓。其中真真假假,说到底不过随你们心念而动。想借一场幻境来离间我们师徒,未免太过可笑。”

“至于所谓预示,贺兰氏以神裔血脉施展天机纵横术窥探天机,这本就已是干涉天道运行。如今竟要因窥得的一角未来,对我徒弟痛下杀手,岂非本末倒置?”

“你们借窥探天机而强行扭转天命,必遭天道反噬,届时酿成的灾祸,恐怕远比你们所见更甚。即便季云徵将来真会成为珈容云徵,你们今日所为,恰恰才是将他推向那条路的罪魁祸首。”

“以杀戮止杀戮,以罪业预判罪业,贺兰氏千载传承,难道就只悟出了这般道理?”

听完陆晏禾的话,九尾天狐的虚影缓缓俯身,璀璨的神光随着它的动作如潮水般倾泻,狂风骤起,卷起漫天尘沙,阵中星轨明灭不定,微微震颤。

它的声音随之响起,在狂风中清晰可辨。

“吾曾听闻,谛禾道君行事凌厉果决,能以剑决之事从不会多言半句,今日却愿耗费这般口舌与吾周旋,不过是因为汝心知肚明,以汝如今被压制的修为,根本无法与吾抗衡半分。”

它压下身体,注视着陆晏禾的狐眸中流转着金芒:“汝方才所言,或许确有几分道理,但比起他物,吾更在乎的,是贺兰氏千载传承的延续。”

“放过季云徵,或许会纵容一个将来覆灭贺兰氏的隐患。而杀了他,至少能为贺兰氏扫清一个明摆在眼前的威胁。”

“既然吾敢行此逆天之举,自然已准备好承担一切因果反噬。”

它目光转向陆晏禾紧紧揽在怀中的季云徵:“今日,汝这徒弟,必须留在这里。”

随着九尾天狐虚影缓缓抬爪的动作,神威如潮般漫开,风云变色,九杀阵随之共鸣,万千如幻星光受感召般重新汇聚。

天狐的金眸中无悲无喜,唯有俯瞰众生的漠然。

“谛禾,”它的声音回荡,“吾给汝,还有青衡最后一次机会。现在离开,还是——”

陆晏禾侧首望去,目光越过横亘在前的玄武虚影,虚影之下,江见寒凌空而立,脸色苍白,唇角渗出的鲜血刺目。

他这个最厌弃被公仪氏血脉束缚的人,方才为了护她,不惜损耗修为强行“召神”,硬生生接下了贺兰年的第一波杀招。

此刻他身形在风中微微晃动,显然在修为被压制的情况下强行召神,身体濒临极限。

察觉到陆晏禾的视线,他朝她望来,摇摇头表示无事,注视着她的目光没有半分迟疑。

陆晏禾如何不懂他的意思?若她执意留下,江见寒必定会以其性命相护。

可这是她的事情,她真的不想再殃及江见寒。

被陆晏禾抱在怀中的季云徵同样默默注视着一切。

他目光掠过陆晏禾紧蹙的眉头,望向阵中归于九杀九位中的狐傀,阵中上方周天星力已开始悄然运转。

没有办法了。

贺兰年杀意已决,若陆晏禾执意相护,只会连累她一同殒落于此。

他死,无所谓。

他的这贱命本就是陆晏禾所救的,如今还给她也是应当。

季云徵松开了紧抱陆晏禾的双臂,从她怀中退出,撑着膝盖艰难起身。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染血的衣袂在猎猎狂风中翻飞,迎上陆晏禾错愕的目光时,唇边凝结的血痂在苍白面容上格外刺目。

“陆晏禾。”

他直呼其名,声音破碎在呼啸的风里,轻声道。

“你弃了我吧。”

他身上的伤和早已麻木的疼痛开始逐渐清晰。

“我……从未对你说过真话。”

他要说。

“他们说的都是真的,谢今辞恨我也是情理之中,幻境里你亲眼所见的每一幕……都曾真实发生过。”

“季云徵,就是珈容云徵,我就是他。”

季云徵攥起手,鲜血从他指缝间滴落阵中,泛起淡金色涟漪。

他还要说。

“我杀过谢今辞,杀过裴照宁,同样逼死过你,你的师兄师姐,我一个也没留。”

“我让玄清宗的长阶染血,让它在一夕间覆灭,这些,都是我亲手所为。”

还有。

“我即便这辈子连重逢时说想做你徒弟的话 ……也不过是我那时过于弱小,为从你手中求得暂时栖身之所,让你替我除掉珈容驰的违心之语。”

“这些,谢今辞和江见寒其实都知晓。”

最后一句,他冲陆晏禾笑:“只有你不知道,自始至终蒙在鼓里,懂吗?”

风声呼啸。

陆晏禾依旧半跪在原地,翻飞的衣袖在狂风中鼓动,她仰起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季云徵。

“所以……你一直都在骗我?你从不想当我徒弟?”

季云徵用力咬住后槽牙,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是。”

陆晏禾:“……”

“季云徵,我要你亲口说——”陆晏禾的声音陡然转厉,“你说,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季云徵深吸口气:“陆晏禾,我从头到尾……都在骗你。”

“好。”

四目相对,陆晏禾眼中的最后一丝温和如烟消散,她轻声答道。

“我明白了。”

忽然,她肩膀剧烈颤抖,猛地俯身呕出一口鲜血。

方才闯入阵中时受的伤此刻再也压制不住,猩红的血点溅上衣襟。

季云徵如遭雷击,下意识迈出半步,却又硬生生顿在原地。

陆晏禾以袖拭去唇边血迹,再度抬眸看向季云徵时,唇边竟漾开一抹极淡的笑,笑声带着极轻的自嘲意味。

“珈容云徵,你知不知道,你如今这样说……显得我陆晏禾很傻啊。”

“既然骗我,为何又不能骗一辈子呢?”

她轻咳一声,喉间泛起绵延不绝的血腥。

“其实关于此事我一直在想,那些究竟是不是真的,如今倒要谢谢你亲口告诉我。”

说罢,陆晏禾反手握住插在地上的贪生剑,借着剑身的支撑缓缓站起。

“季云徵,你该知道,我陆晏禾向来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今日,你我师徒情分便到此为止。”

她抬眸看他,眼底无比疏离。

“你既然这么想死,这么想要赶我走,那我便如你所愿,你今日好生死在这里,我们这两辈子的恩怨……在你死后,可就此一笔勾销。”

“如何?”

季云徵胸口起伏一瞬,嗓音暗哑道。

“好。”

陆晏禾点头,最后看了季云徵一眼,后退一步,转身离开。

“江见寒,收手吧。”她道。

“他不值得。”

说完这四个字,陆晏禾走得毫不留恋,一如来时那般毫不犹豫。

季云徵望着她的背影远去,直至消失在阵外之光中,眼眶骤然通红,却在泪水滑落前闭上了双眼。

就在陆晏禾踏出九杀阵的刹那——

“轰!!!”

九天星辉轰然坠落,整座大阵爆发出震天撼地的神威,万千星轨同时亮起刺目的白光,九道狐傀长啸着化作流光,汇聚成一道贯穿天地的光柱,朝着阵心轰然压下!

季云徵在狂暴的神力漩涡中始终闭着眼,神情异常平静。

若他生来不是魔……若还有来世……

若他能清清白白的遇到陆晏禾……

刺目的神光下直击下,季云徵额间那点朱砂痣忽然灼热发亮!

一缕清甜的草木气息不知从何处飘来,钻入季云徵鼻间,逼的他豁然睁眼,下一刻,瞳孔放大!

光芒吞噬他眼前视线的瞬间,一道熟悉的身影破开漫天星辉,如梦般再度临至他面前。

陆晏禾出现,她张开双臂,在毁灭中紧紧抱住了季云徵,将他护在身下。

“蠢徒弟。”

“你我之间,哪里还有什么仇。”

第164章

贺兰年说的其实很对, 陆晏禾说的那番长篇大论动摇不了贺兰年对季云徵的杀心。

陆晏禾也从没想过去动摇贺兰年的想法,她的目的只是为了拖延时间罢了。

【宿主,经紧急审核, 您提前结算主线任务的申请已获批准。】

【鉴于您长期以来的优异表现及此次事态紧急,主系统特准以50%完成度兑换〈金蝉脱壳〉技能50%效果。】

【针对您提出的要求,主系统允诺实现,但需进行等价交换——】

【交换代价:您的全部修为。】

【具体条款如下:宿主自爆元婴, 技能生效, 修为即刻尽散, 生命进入七日倒计时。若在此期间未能将男主黑化值降至200以下,则任务失败, 七日后彻底死亡。若任务成功,将进入任务最终阶段结算, 主系统将会为您提供一具全新的,健康的身体。】

【温馨提示:本次交易存在较高风险, 请确认是否接受此交易?】

【是】/【否】

搏一搏, 单车变摩托。

陆晏禾毫不犹豫地做出了选择:“是。”

“谛禾,”

此时,天狐的声音回荡, “吾给汝,还有青衡最后一次机会。现在离开, 还是——”

“师尊, 弃了我吧。”

她又听到季云徵说的话。

陆晏早就知道季云徵会说什么, 所以全然没有仔细听, 而是大脑放空,继续问系统。

“男主现在要赶我走,江见寒又护着我, 我哪里找机会用技能?”

系统回答她。

“如他所愿,扇他一巴掌,或者刺他一剑,表明你厌恶的态度,然后离开。”

陆晏禾:“……扇男主巴掌,刺男主一剑,他如今身上连一块好地都没有,主系统你是指定有些丧心病狂的。”

从前一句开始,与她沟通的就不再是她熟悉的系统,而是一直都在毫无情绪给她颁布任务的主系统。

主系统的机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它客观陈述。

“他是魔,身上的伤只要不死,早晚会恢复。”

陆晏禾:“可我要现在走了,他怎么办,我技能往哪里使?”

主系统:“你在他体内种下的恶念禁制,只要你想,在贺兰年动手之前,你可以随时出现在季云徵身前。”

陆晏禾恍然大悟:“早说啊,还有这种说法,这禁制还有如此能力,你们是一早便打算好让我这么做了?”

主系统:“你可以不那么做,但我认为,你会做的。”

陆晏禾哇喔一声,几乎要忍不住给它鼓掌:“那你可真了解我。”

主系统:“…………所以你的选择?”

陆晏禾回答的干脆:“这还用问,干!”

*

陆晏禾行动力极强,但她终归还是没能狠下心扇季云徵一巴掌,或是刺他一剑。

她演的真诚,说了几句狠话,便转身踏出阵外。

玄武虚影在阵心上方渐渐收拢消散,江见寒看着这一幕,他动了动唇,终归还是选择收回玄武“召神”退开,让贺兰年动手。

陆晏禾若是想要救季云徵,那他便与她一起;若她不想,他同样会与她一起。

阵外,谢今辞正被贺兰年的神念紧紧束缚着,直到陆晏禾走出阵外,那道神念才倏然撤去。

他几乎是立刻向她奔来。

陆晏禾望着谢今辞奔向自己,眼尾微弯,身形不动,却是轻轻笑了笑。

那一笑极轻,却让谢今辞心头一跳。他像是从她眼中读出了什么,瞳孔朝里收缩,失声唤道:“师尊……?”

而后,短短十数步的距离,他竟等不及,灵力瞬间运转,闪身掠至她面前——

可就在他张开双臂,即将将她拥入怀中的前一瞬,陆晏禾的身影,竟如烟云般,眼睁睁地消散在他眼前。

他踉跄着,抱了个空。

谢今辞怔在原地,臂弯落空让他的眼中闪过片刻的茫然,几乎以为是自己产生了错觉。

而下一瞬,他面前的天衍九杀阵中,贯天穿地落下的光柱下方,一股灵力凭空轰然爆开!

磅礴的灵流如决堤之河,裹挟着刺目的光芒威压,向四面八方狂涌,与落下的星辰光芒相撞,流光迸溅,神息骤然溃散。

谢今辞的脑海一片空白。

与陆晏禾二十年多来的相处,这股气息熟悉的几乎要刻入他的骨髓之中,无论如何都忘不掉。

而此时,当逸散的,柔和的,褪去冷厉的灵流席卷过他身体时,他像是被人迎头痛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师……”他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

师尊她,自爆元婴了。

她自爆元婴了。

她……

“师尊!!!”

一声完全不似他平日温润嗓音,近乎嘶吼的呼喊破喉而出,谢今辞双眼瞬间通红,全然忘记了修养与风度,不再顾忌其他,疾速冲向阵中。

阵中灵流罡风肆虐,他未及冲入阵中就被阵中狂暴的力量给掀飞出去,谢今辞发冠崩飞,重重砸在地上,呕出口血,却还是挣扎着抬头,朝着阵中爬去。

就在灵流爆开的两息过后,玄武虚影骤然在阵中重新显现,江见寒脸色煞白,素来清冷的脸上出现了裂痕。

他身形一歪,强行“召神”逼的他呕出口血来,他心口处好似被人插上一剑,眼前不住泛黑,声音嘶哑。

“陆……晏……禾……”

江见寒忍着心口剧痛,朝着阵中飞速落去。

灵力爆开的中心,地面被硬生生撕开一个巨大的陷坑,碎石与尘土在空中漂浮,又转瞬间被残余的灵流搅成齑粉。

坑底深处,季云徵仰面躺着,在神息的强压之下他几乎全身骨碎,可浑身的伤口本该源源不断传来的痛苦,此刻于他而言,竟是全然感知不到。

他所有的感知,都被身上那轻飘飘的,如同鸿羽般的重量夺去了。

方才头也不回离他而去的人,此刻正伏在他身上。

陆晏禾的发丝无声无息地垂落,落在他的脸颊之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他熟悉的冷香,只是这香气,如今被浓重的血腥气裹挟着。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身体,那么轻,那么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碎。

可就是这样一具身躯,在最后一刻,在他心中只存死志的那一刻,骤然出现在他身前,双臂抱住他,将他死死护在了身下。

她对他笑,对他说。

“蠢徒弟。”

“你我之间,哪里还有什么仇。”

而后,她没有任何犹豫地自爆元婴,用自己的后背,为他挡住了近乎灭顶神灾。

自爆元婴的余波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悄然弥漫着灵力燃烧殆尽的焦灼气息,以及……她的死气。

季云徵的瞳孔涣散着,视野里只有陆晏禾双目紧闭的,近在咫尺的、惨白的侧脸,他试图抬起手,指尖却只碰到她冰凉的衣角。

全身骨碎的他,此刻连抱住她,都做不到。

“陆……”

季云徵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滚烫的沙石堵住,浑身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怀中这具生机几乎要断绝的人,将季云徵的理智寸寸碾碎,一点点燃烧。

“陆……晏……禾……”

他的眼睛留下的泪水与血水融合,喉间源源不断地涌出来血沫,急速的,剧烈的嗬嗬喘着气。

为什么?

为什么她要回来?

为什么自己分明已经将自己的恶如此赤裸裸地摆在她的面前,她依旧会如此毫无底线地原谅自己?

他该死,又为什么不早点去死,为什么直到如今还要拖累她?

他季云徵,到底有什么资格,值得她为了自己做到这种地步?

他配当她徒弟吗?

季云徵胃部翻涌,他开始不住徒劳的干呕着,同时哽咽着。

“师尊……我错了……”

“我求你……求你……不……要……不要……”

【男主好感值+800】

【男主好感值+1000】

【男主黑化值+100】

【男主黑化值+200】

【男主黑化值+300】

【男主黑化值+400】

【男主黑化值+600】

【男主黑化值+800】

“师尊……师尊……师尊……”

见身上之人毫无反应,季云徵心中最后一根弦彻底崩断,他一遍又一遍,开始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她。

忽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呆滞,一点点往下移动,看向了自己的肩膀处。

原本气息近乎于无的、伏在他身上的人,那只无力垂落的手,竟微微动了动。

指尖轻轻扣住了季云徵破碎的,血肉模糊的肩膀。

“季……”

“云……徵……”

陆晏禾此刻正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

自爆元婴、散尽修为的反噬如同千万根烧红的尝针穿刺着她的四肢百骸,全身经脉在寸寸断裂。

眼前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耳边是尖锐的嗡鸣,身体沉重得连抬起一根手指都难。

她正和痛苦抗争着呢,感受到被她压在身下季云徵身体的剧烈起伏,情绪失控。

陆晏禾本已无暇他顾,可谁曾想,那伴随着好感值疯狂飙升的,是黑化值同样不要命地暴涨!

脑海中接连不断的提示音如同丧钟敲响,那恐怖的数值叠加,几乎要将半只脚踏入鬼门关的陆晏禾硬生生气活过来。

她只得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气力,那唯一还能传递些许知觉的手指扣进季云徵肩头的血肉里。

“别……”

她忍不住流出泪来,是疼的,更是委屈的。

她真没招了。

季云徵,求求你别再加你那破黑化值了!

那是她陆晏禾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好不容易才一点点降下来的数值。

哪能经得起他这般霍霍!

第165章

陆晏禾艰难地喘息着,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她破碎的经脉,带来钻心的疼。

“季云徵,”她伏在季云徵身上, 声音有气无力,“你说的那些……为师一早便都知晓。”

她声音虽小,季云徵却也将她的话清清楚楚听了进去,青年的身体猛地僵住, 难以置信地缓缓瞪大眼。

陆晏禾趴在他身上看不到他此刻的神情, 以为他没什么反应, 于是停顿一下,缓了缓气又道。

“为师从未, 怪过你,只是, 怕给你造成负担……故才一直未说。”

“如果因此让你痛苦,那为师……向你道歉。”

不得不说, 陆晏禾心中是有些犯虚的, 季云徵如今对她算是彻彻底底的坦白,可她对他还隐瞒了不少……

她有想过趁着现在这个时间与他说清楚,可方才那恐怖的黑化值增长让她不由得退缩了。

还是晚些抽个合适的时间说吧。

季云徵仰躺在陆晏禾身下, 两行滚烫的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混着血水没入身下的碎石尘埃。

他的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用尽几乎全部的力气, 一点一点地向上挪动, 直到双臂终于能够环住身上之人。

“师尊……弟子……一点儿也不值得您对我……”

“对我……”

那么好。

【男主黑化值-2600】

【当前男主黑化值:630】

陆晏禾听到系统提示音, 心头微微一松。

季云徵这家伙,果然还是好哄的。

正当她暗自庆幸之际,却忽然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正在靠近, 她心中疑惑,勉力将头颈稍稍偏转。

下一秒,滚烫的唇瓣便覆了上来。

陆晏禾尚未反应过来,一股于她而言甘美的血气已顺着唇齿交融滑入喉间。

季云徵竟是通过吻将他自己的血给渡了过来。

随着他的渡过来的血入体,陆晏禾体内一股暖流缓缓升起,驱散了她身上的些许寒意,连疼痛都开始慢慢减轻。

这是在做什么?

他自己都伤成这样,还在喂给她血?

陆晏禾下意识想要侧头避开,无奈力气全无,只能被他的唇更用力地压住。

很快,陆晏禾就感觉到脸颊上沾上的湿漉。

季云徵一遍遍吻着她,将可以滋养她身体的血不断渡来,混杂着无声落下的泪珠。

他的身躯微微发颤,苍白的脸上泪痕交错,满脸绝望。

身上的痛楚确实缓解了许多,可若陆晏禾此刻能稍稍动弹,只恨不得自己找个地缝钻进去。

瞧着季云徵的反应,他不会以为她这是要死了吧?

虽说确实七日后她就可以死遁走了,但她这不是还没死么,他这副模样,怎么活脱脱的像个绝望的……鳏夫?

正当她茫然中时,忽然察觉到整个人的上半身被轻轻扶起,从季云徵身上分离。

陆晏禾:“?”

熟悉的冷松香扑面而来,同样沾染了浓烈的血腥气,她勉力抬眼,对上了江见寒布满血丝的双眸。

“陆晏禾……”

江见寒跪在废墟中,颤抖着手半扶起她,在看到她浑身的血和微弱的呼吸时,那双扶住她的手抖得更为剧烈。

他眼中的碧色骤然一闪,双瞳化作蛇瞳,因情绪激荡而不断缩放,将陆晏禾小心至极的揽入怀中。

下一刻,蛇瞳中光芒盛亮,原本收纳在陆晏禾腰间禾穗铃中的龟甲倏然浮现于半空,又稳稳落入他掌心。

伴随着几声嚓喀嚓咔令人牙酸的碎裂声,龟甲表面竟开始寸寸皲裂,最终彻底化作齑粉落入他的掌心。

龟甲粉碎的刹那,江见寒背脊瞬间紧绷,他猛地反呕出一口血,却双唇紧闭着强咽了下去。

江见寒的面色迅速灰白下去,但他还是立刻稳住颤抖的手,握住陆晏禾的脸颊让她张开嘴,将粉末送入她的口中,又取出灵囊中的水袋,凑到她唇边灌了进去,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意。

“咽下去,陆晏禾。”

“咽下去……咽下去……”

陆晏禾此刻已能有些精神的睁开眼,即便她不知道江见寒捏碎自己的龟甲代表着什么,却依旧明白这恐怕会对江见寒造成巨大的影响。

于是她微微睁着有些涣散的眼看他,迟迟没有咽下去,而是朝他摇了摇头,含混不清地开口。

“会……伤到你吗?”

江见寒的呼吸一滞,知她一开始离开为的就是不想牵连他,选择独身替季云徵挡下这一击,直至如今,她还在为他考虑。

“我没有事的我不会有事的陆晏禾……”

江见寒那双注视着她的清冷眸子此刻蒙上一层破碎的水光,他眼尾泛起薄红,连声音都带着破碎的颤音。

“咽下去算我求你”

两行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在他脸上划出两道清晰的痕迹。

陆晏禾怔住了。

她看着江见寒此刻红着眼眶、语无伦次地哀求她。

唉,一个个的大男人,怎么都这么爱哭。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江见寒如此失态,第一次见到他在她面前流泪。

罢了,那龟甲都碎成末被她含在嘴里面了,想是也恢复不了了。

陆晏禾终是妥协般地,喉咙轻轻滚动,咽了下去。

见陆晏禾咽下后,江见寒立即将掌心轻贴在她后背,将自身灵力凝成游丝一缕,小心渡入她破碎的经脉,仿佛正在触碰一张被鲜血浸透、一触即碎的薄纸,生怕加剧她的痛楚。

自陆晏禾自爆元婴那一刻起,“召神”而化的贺兰年便静立于虚空,九条金尾轻摆,金瞳始终静默地注视着下方发生的一切,直至此刻,他才缓缓开口。

“青衡,汝自己本源都舍得喂给她。”

“且不论能否救活她,待她彻底消化完汝的本源,无异于毁汝之根基,修真一途便也到此为止。”

江见寒闻言抬头。

九尾天狐的虚影高高而立,它的周身依旧流转着淡淡的星芒,那双向来淡漠的金瞳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谛禾因割舍不下那所谓师徒缘分而弃大局而不顾,坚持一路到黑,汝不应该也如此分不清。”

江见寒回望天狐,神情更加冰冷彻骨。

“我今日随她踏进这里,就没想过要活着离开。”

“你既要杀她,正好,便将我一并处置了。”

江见寒如今只后悔,后悔没有相信自己的直觉。

在陆晏禾让他离开时,他有瞬间的动摇——陆晏禾当真会如此看着季云徵死?

他应当坚信,陆晏禾不会的。

她从来都放不下季云徵。

然而,如今修为被压制、又身负重伤的江见寒与灵力尽散的陆晏禾,哪里还有半分与天狐抗衡的资本?

只见天狐额间金纹骤然亮起,一道刺目光芒闪过,江见寒与陆晏禾周身瞬间被金色光圈紧紧缠绕。

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便将他们狠狠甩出阵外!

在被甩出的刹那,江见寒脸色骤变,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在空中翻身,不顾一切地将陆晏禾整个护在怀中,用自己的脊背承受了落地的冲击。

两人重重摔在地上,翻滚数圈才勉强停下,旋即被原地升起的禁锢结界彻底困住。

陆晏禾本就痛苦万分,如此折腾,直接从喉间复又呕出几口血。

她怒火中烧,这还玩个鬼。

“主系统,你没道理再见死不救!”

“季云徵他必须活着,否则我拒绝再次重开!”

“你们重开一次,我便自尽一次,我说到做到!”

仅仅说完这一切,陆晏禾彻底支撑不住,直接昏死了过去。

主系统:“……”

这一边,江见寒见陆晏禾昏过去,才召出苍虬剑,天狐冰冷的声音已从空中落下。

“青衡,若还想保住谛禾的性命,就莫要再与吾作对。”

“汝与吾为敌,只会让她死得更快。”

江见寒:“”

他明白,贺兰年这是铁了心要取季云徵的性命。

天狐形态的贺兰年将二人甩出阵外后,垂眸望向阵中,金色的狐眼中竟闪过一丝错愕。

“汝有如此恐怖的恢复力,恐怕在天魔一族之中,都算是罕见。”

阵心深处,季云徵竟已强撑着半跪而起,他浑身骨骼仍在发出令人牙酸的愈合声响,破碎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双眼猩红。

贺兰年:“季云徵,汝这是依旧决心要反抗吾么?”

“不。”季云徵强撑着站起身,鲜血仍不断从伤口渗出,声音却异常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