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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云徵,只求前辈尽快动手。”

他仰起头。

“但我要前辈在处决我之后救我师尊,我要她活着。”

“仅此而已。”

这次,贺兰年尚未回应,另外一道身影却以飞快的速度闪至季云徵身前。

在看清是谁后,无论是贺兰年还是季云徵,都不由怔住了。

“曾祖。”

此刻拦在贺兰年与季云徵之间的,竟是谢今辞。

谢今辞将季云徵护在身后,他全身上下尽是方才强行入阵造成的大小伤口,染血的白衣在肆虐的灵流中猎猎作响。

“求曾祖放过他。”

谢今辞脸上同样沾着狼狈的尘土和血迹,他直面天狐,声音颤抖。

“您杀了季云徵,我师尊活不下去的。”

他抽出洛归剑,抵在自己的脖颈之上。

“没有师尊……我亦活不下去。”

“求曾祖,放过他。”

第166章

陆晏禾这一昏,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昏了多久,只是一直在断断续续的做梦。

她先是梦见最初得知原书剧情时,自己对季云徵下的五次杀手和五次重开。

而后梦境一转, 又浮现出她收季云徵为徒后的种种往事,包括在宗门内,在涿州城中和贺兰氏幻境里头的珈容云徵。

一幕幕记忆如走马灯般流转,她以异常清醒的视角注视着这一切, 甚至还能分神思忖。

自己这般都开始走马灯了, 莫非是七日之期已到, 她直接噶了?

还是说……是季云徵被贺兰年杀了,主系统要让她准备重开?

若真是后者, 陆晏禾定要揪着主系统好好理论一番。

这任务做得实在憋屈,连个留遗言机会都不给。

还有, 重点是,她好容易才快要养好的男主就这么进度重新归零了。

唉!难受!

陆晏禾的惆怅并未持续太久, 意识便如浮萍般缓缓上浮。

身体的疲惫感逐渐清晰, 眼前的走马灯场景渐渐淡去,最终变成一片纯粹的黑暗。

而后,她眼睫轻颤, 缓缓睁开了双眼。

伴随着苏醒的动作,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动了动, 这时她才察觉, 自己的手正被妥帖地收在被褥下, 却被另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握着。她顺着那牵引的方向侧目望去。

是季云徵, 似乎还是那个自己养了还挺久的季云徵。

她的体内也是意料之内的,散尽修为的空荡。

嗯?看起来……她并没有重开?

季云徵正伏在榻边,右手探入被褥紧握着她的手。

从陆晏禾的角度看去, 他面色憔悴,脸上还带着重伤后的苍白,眼下的乌青似乎也昭示着连日的不眠不休。

几乎在她转醒的瞬间,感受到她细微动作的季云徵便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直起身。

四目相对,陆晏禾清晰地看见他布满血丝的双眼。

季云徵怔怔地望着她醒来的模样,像是难以置信般轻声唤道。

“……师尊?”

察觉到他的恍惚,陆晏禾轻轻回握他的手,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嗯。”

听到她的声音,季云徵的瞳孔剧烈震颤,随即整个人扑了上来。

陆晏禾见他的动作,脸色骤变——

救命!她觉得自己现在可经不起季云徵这一熊扑啊!

好在季云徵早有分寸,虽是扑上前来,却只是虚虚伏在她身前。

他将脸凑得极近,待近距离再清楚陆晏禾后,这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上,眼泪竟毫无预兆地开始啪嗒啪嗒往下掉。

但他并未只顾着落泪,而是立即扭头高喊:"师尊她醒了!!!"

这一声呼喊让陆晏禾措手不及。

因为下一刻,脚步声响起,她的榻前便哗啦啦的,瞬间挤满了被季云徵这一嗓子惊醒的众人。

“陆晏禾!”

“师尊/师父!”

“小七!”

她的的师兄师姐,江见寒以及谢今辞裴照宁的脸瞬间全都出现在她眼前。

陆晏禾怔怔地望着榻前乌泱泱的人群,苍白的唇瓣微微张合,眼底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这般阵仗……未免太过隆重了些?

一股热意悄然爬上耳尖,羞赧与感动在胸中交织成难言的暖流,让她鼻尖忍不住微微发酸。

然而这份悸动尚未平息,便被此起彼伏的关切声淹没。

“陆晏禾,你怎么样?”江见寒苍白着脸,蹙眉询问。

“师妹!”方寻初往前挤过来,“你真是要把我们吓死了!”

“师尊……”谢今辞的眼眶红得厉害。

“师父……”裴照宁在混乱中紧紧攥住了她的衣角。

停停停!一个个说不行吗?她实在听不过来!

心下一急,陆晏禾只觉得气息紊乱,眼前泛起细碎的金星。

“挤在这里做什么,都给我退开!”

乌骨衣率先看出陆晏禾状态的不对劲,她一把将最前面的几人推开,厉声道,“除了谢今辞全部出去!没看见她呼吸都困难了吗?如今她都脆弱成什么样了,你们还往前凑。”

乌骨衣到底是医修,如今陆晏禾重伤才醒,众人都听着她的话,虽一双双眼睛仍目光灼灼地望向榻上,却都依言一个个离开。

唯有季云徵依旧坐在榻边,紧握着陆晏禾的手。

乌骨衣将其他人都给轰了出去,回身瞥他一眼,挑眉道:“季云徵,你留在这里,莫不你还是个医修不成?”

季云徵抬头看向乌骨衣:“长老,我想……”

他想留下来陪着陆晏禾。

乌骨衣正要拒绝,陆晏禾已然开口:“季云徵留下。”

她刚醒来,如今心中疑惑重重,还有不少问题要问他。

“好好好,知晓你们师徒情深,情比金坚,恨不得直接黏在一起。”乌骨衣没好气地瞪了二人一眼,将取出的药箱重重放在榻边,对季云徵没好气道。

“既然不走,就帮我把你师尊扶起来,别就只顾着攥着她的手哭,你师尊目前还喘着气,没死呢。”

面对乌骨衣的臭脾气,季云徵如今一点儿抗拒的心思都没有,他当即松开陆晏禾的手,又小心翼翼地托住陆晏禾的后背扶她起来。

他没有让她靠在木制硌人的床头,而是直接让她靠近了自己的怀中。

陆晏禾察觉到他的举动,微微侧首,恰好对上季云徵方才哭过此时通红的眼,抬手便替他抹掉了脸上的泪痕。

“为师没事。”她声音虚弱地安慰道。

乌骨衣见此情景蹙眉扭过头看向谢今辞。

谢今辞正在一旁默默取出药瓶药罐,仿佛没有察觉到这一幕。

“啧——”

一声不快的轻响从乌骨衣唇齿间逸出,她收回视线,没好气地朝陆晏禾伸出手:

“喂喂喂,陆晏禾,你手别光顾着擦人眼泪,伸过来让我诊脉。”

*

不久过后,乌骨衣诊完脉,一言不发地起身走到桌前,执笔在纸上唰唰写起药方。

陆晏禾看着她在桌旁的侧影,忍不住好奇问道:“如何?”

“还能如何?”乌骨衣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划拉出重重的痕迹。

“自爆元婴,油尽灯枯。陆晏禾,从今往后,你就是个废人了。”

“今后?”陆晏禾微微一怔,她的关注点奇怪。

“我竟还有今后?”

她倒不在意自己这具身体的修为。

即便不自爆元婴,完不成任务她也只有死路一条,如今自爆元婴,只要能救下季云徵就算不亏。

可主系统分明说过自爆后她只剩下了七日寿命,加上如今昏迷的不知多少时日,她难道不该命不久矣?

或许是她的话语过于轻松,身后的季云徵抱住她的力道反而更加紧了些,甚至呼吸开始急促。

乌骨衣闻言亦冷笑一声,她终于搁下笔转过身来。

“怎么,陆晏禾你也知道自己快死了?当初舍得自爆元婴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她目光如刃,恨不得当场一刀刀活剐了陆晏禾:“如今就算季云徵在这儿,我也要把话说清楚——你这徒弟,哪里值得你搭上性命?”

“陆晏禾,你就这么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乌骨衣,”陆晏禾神色一凛,面色沉了下去,“他是我徒弟,若换作是你徒弟遇险,你作为师尊能见死不救?”

“季云徵在这世上孤身一人,唯有我这个师尊,若连我都不护着他,还有谁会护他?”

“谁说他就你一个依靠了?”乌骨衣嗤笑一声,歪头看向陆晏禾,换了个问题道。

“陆小六,你可知此处是哪里?这里不是玄清宗——”

她一字一顿道:“而是归墟宗。”

陆晏禾重复道:“归……墟宗?”

“是归墟宗派人救的我们?”

她自然知晓归墟宗——与玄清宗、青阑剑宗齐名的三宗之一,也知道确实归墟宗相对玄清宗和青阑剑宗在地理位置上更接近渟渊。

乌骨衣在桌前坐下,见陆晏禾不解其意,唇边噙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陆晏禾,我该说你过于心大呢还是迟钝呢?”

她指尖轻点桌面:“你捡的这两个徒弟,当真是一个比一个出息,一个比一个来头大。”

说着,她目光先转向谢今辞:“今辞呢,连我都没想到,他竟是檀陵贺兰氏流落在外的血脉。如今贺兰年亲自寻来,贺兰氏那边已经明确表态要接他回去认祖归宗。”

谢今辞:“……”

随即,乌骨衣又看向紧拥着陆晏禾的季云徵,笑容更加放肆了。

“至于你身后的这位——那就更了不得了,归墟宗的太初道君你可知道?季云徵,正是他的亲外甥。”

季云徵:“……”

陆晏禾彻底愣住。

等等等等等等,让她缓缓。

“太初道君……不是姓司吗?”

“你又不知道了吧,我们这位大名鼎鼎的太初道君,实际有一位妹妹,随母姓季,当年在那场天魔灾变中下落不明。”

乌骨衣似笑非笑的瞥了季云徵一眼,“想来就是你这徒弟的生母了。”

陆晏禾:“……”

好家伙,真真好家伙。

她万万没想到,季云徵的母亲竟有这般身份。

不是,重点是,这连原书都未曾提及的东西,归墟宗又是如何得知的?

乌骨衣一眼看穿她的困惑,唇角勾起:“你是不是在想,归墟宗怎么会知道这等事情的?”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抬手轻轻一挥——

“其实很简单,当然是”

随着她话音落下,外面紧闭的房门应声而开,原本趴在门上听着里头动静的众人顿时失了支撑,一个压一个地险些跌进屋内。

乌骨衣挑眉看着这一幕,继续道:“当然是我们内部出了蛀虫,有了内鬼。”

说完,她的目光精准地锁定其中一人:

“你说是不是啊,方寻初?”

被点名的方寻初站在门外,不自然地轻咳一声,别开了视线。

第167章

终于, 从方寻初无奈且带着愧色的叙述中,陆晏禾终于拼凑出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原来那日在玄清宗,当方寻初第一眼见到重伤昏迷的季云徵时, 他就被季云徵的容貌给惊得心神俱震。

季云徵的眉眼神韵,与方寻初当年外出历练意外遇险时救下他的一位归墟宗女弟子长相足足有六七分的相似。

那名女弟子长他几岁,相熟之后,他们互通彼此身份, 方寻初这才知晓她名为季因湄, 前归墟宗宗主之女。

季因湄的兄长是当年修为便已达元婴, 成就太初道君名号的司无意,因他们的母亲离逝早, 前宗主为缅怀其妻,她的姓氏便从了母姓姓季。

后来, 季因湄在天魔灾变中神秘失踪,归墟宗倾尽全宗之力搜寻多年, 却始终杳无音信。

宗门内早有猜测她或已罹难, 即便尚在人世,也极大可能是被天魔族掳去,下场亦不会多好。

自季因湄下落不明后, 司无意十数年苦寻,无果后, 整个人便颓废下来, 常年闭关不出, 偶有出来, 也不过是宗内祭祖之事,几乎不示外人。

方寻初多年游历在外,同样也有寻季因湄的念头, 如今回宗乍然见到与季因湄容貌如此相似的季云徵,知道他从母姓季,又得知他来自界外魔域,某个有些荒谬的猜测瞬间浮现在方寻初心头。

事关重大,他没有声张,而是暗中传讯给常年闭关的司无意,但此信直至两月后司无意出关才被真正看到,那时,陆晏禾等人已去了渟渊。

得知消息后,司无意当即出关赶往渟渊,正巧撞见贺兰年要对季云徵下杀手,双方对峙良久才换得众人平安离开。

“渟渊那时到底不是久留之地。”方寻初叹道,“太初道君便将我们都带回了归墟宗,正巧赶上如今各宗聚首大会,归墟宗此次又作为东家,我们宗和青阑剑宗的诸位都在此帮忙,所以”

所以,才会出现方才那般人如此齐的景象。

陆晏禾听完这些,她琢磨了些时间,倒是没有立刻发表意见,而是问道:“从渟渊到此,我昏了多久?”

池楠意答道:“算上今日,是第八日。”

“八日?”陆晏禾心头一震。

这不对,主系统明明说过,自爆元婴后她只有七日可活,为何

陆晏禾这个念头刚刚升起,熟悉的机械音便在识海中响起。

【主系统:为确保任务完成度,宿主昏迷期间不计入七日倒计时。最终期限从即日起重新计算,剩余:七日。】

陆晏禾讶异,她问。

【陆晏禾:那还真是贴心,但我想知道,我的专属系统去哪了?怎么是你亲自和我沟通?】

【主系统:鉴于宿主任务已进入最终阶段,为保障任务完成度,在最后七日内将由我直接为宿主提供指引。】

【陆晏禾:这么讲究,行吧。】

陆晏禾此刻实在无力应付这满屋子的人,只得摆出一副倦容:“我有些累了,想歇息片刻。”

但她没忘记叫住自己的三个徒弟。

“裴照宁、谢今辞、季云徵,你们留下,为师有话要与你们说。”

这番安排正合乌骨衣心意,她与池楠意等人显然也有要事相商,双方默契地对视一眼,很快屋内便只剩下师徒四人。

待众人离去,陆晏禾轻轻拍了拍仍在她身后充当靠枕的季云徵:“下榻吧,为师被你抱得有些发热,自己靠着便好。”

“好。”季云徵沉默片刻,依言起身。

陆晏禾缓缓靠向身后的木床,闭目凝神,再次连接主系统。

【陆晏禾:既然我只剩七日寿命,乌骨衣他们是否已经察觉?】

【主系统:不。】

【主系统:宿主当前状态存在表里两层。表层状况即乌骨衣等医修所能诊断出的情况:宿主自爆元婴后,因服下公仪涣的本源龟甲,他算是以自身性命为代价保住了您的生机。加之季云徵此前渡给你的天魔血,二者共同作用,一者续命,一者疗伤。在他人眼中,您虽自爆元婴、修为尽失、大道断绝,但只要好生调养,性命应当无虞。】

【主系统:但这仅是表象。真实状况在于:若无系统干预,以宿主当时修为根本不可能在贺兰年的九杀阵中存活,宿主能活到现在,全靠系统在那一刻动用了特殊权限。】

【主系统:换言之,从本质上讲,宿主已经死亡。如今展现在外人眼中的,不过是一具依靠系统力量维持的躯壳。同时为确保任务顺利进行,自您苏醒起,系统已为您屏蔽了90%的痛觉感知。】

【主系统:在接下来的七日里,只要悉心调养,您的身体会呈现出日渐好转的假象。但到第七日终结时,所有被压抑的痛苦将集中爆发。届时,您仍需要经历一段短暂的死亡体验。】

陆晏禾沉吟。

【陆晏禾:听起来就像回光返照后的突然暴毙。】

【主系统:您可以这样理解。】

【陆晏禾:真惨。】

陆晏禾在心底默默为自己哀叹片刻,终究还是不得不面对现实。

她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掠过静立在榻前的三个弟子。

既然师徒一场,在她走之前,总要为他们铺好往后的路。

“留你们下来,是为师有些话要说。”

“如今为师修为尽失,已无法再给你们更多的指教,你们根骨与天赋皆是上佳,未来前途无限……”

她话音未落,季云徵已扑通一声跪倒在榻前。

他仰起头,眼中执拗。

“师尊,弟子绝不会离开您。”

季云徵这一跪,仿佛点燃了某种引信,裴照宁几乎同时撩起衣摆,毫不犹豫地屈膝落地:“弟子也绝不离开师父。”

与季、裴二人极快的表态截然不同,谢今辞始终沉默着。

他后退一步,跪下,而后朝着陆晏禾的床榻深深叩首。

“师尊,”他维持着叩首的姿势,额头紧贴手背,声音闷在衣袖间却异常清晰,“您请将弟子逐出师门。”

“弟子残害同门,又累及师尊重伤,修为散尽,罪孽深重。”

他维持着叩首的姿势,脊背绷得笔直:“事已至此,弟子愿受任何责罚。”

“若师尊不便动手”谢今辞又顿了顿,将身俯得更低,“可让季师弟代劳。”

陆晏禾:“”

她凝视着下头叩首的谢今辞,在心底幽幽一叹。

说到底,又怎能全怪他?

就连陆晏禾她自己,当初不也曾对季云徵下过五次杀手?谢今辞心中的恨意,她再明白不过。

只是此刻,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劝解,季云徵和谢今辞上辈子便已结仇,如今两人的仇延续到这一世了。

还未等陆晏禾想好如何回应,已有人替她接过了话头。

“师尊,此事并非全是师兄的过错。”

陆晏禾讶然望去,发现开口的竟是季云徵。

他垂着眼帘,声音低沉:“原本贺兰氏在太初道君到来前便可取了弟子性命,是师兄以命相挟,不惜顶撞贺兰年,才为弟子争取到生机。”

“弟子不怪师兄。”

谢今辞:“……”

季云徵自认没有资格去怪谢今辞。

当日在幻境终结时,谢今辞立于贺兰年身侧,默许对方出手,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季云徵清晰地捕捉到了那时谢今辞眼底翻涌的恨意。

那样的恨意,只可能属于经历过前世的那个谢今辞。

谢今辞,他也回来了。

至于这恨意的源头季云徵再清楚不过,那是他罪有应得。

毕竟上一世,谢今辞直到临终都在护着陆晏禾,他因为陆晏禾的死痛恨于他,这很好,因为季云徵同样唾弃厌恶那时的自己。

但,季云徵从未想过,这一世的谢今辞竟会在那时挡在他身前。

谢今辞是为了陆晏禾也好,为了他自己也好,当时,他是真的在护着季云徵。

陆晏禾万万没想到,在她昏迷期间竟还发生过这样的转折。

她一直期盼着这一世能化解谢今辞与季云徵之间的心结,顺坡下驴道。

“今辞,抬起头来。”

谢今辞依言抬头,眼尾已染上薄红,见陆晏禾向他伸手,他怔了怔,还是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陆晏禾握住他的手腕,又向季云徵伸出另一只手。

随着一声轻响,她将两人的手叠在一起,用力按住。

“这些恩怨从来都不是你们的错。”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既然身为同门,把话说开便好,不该心存芥蒂,明白了吗?”

两人纷纷沉默一刻。

季云徵低低应了声:“嗯。”

谢今辞亦轻声回应:“是。”

见二人面上虽仍有些不自在,却都应了声,陆晏禾心中那叫一个甚感欣慰。

她又抽出一只手,伸向跪在一旁的裴照宁。

“照宁。”

裴照宁虽然对于谢今辞和季云徵之间的过往不清楚,听时面露不解,却还是将手伸了过来。

陆晏禾将三个徒弟的手叠在一处,紧紧握住。

“你们既入我门下,便是最亲近的师兄弟。无论平日相处还是在外行走,都要懂得互相扶持。”

“若生了矛盾,及时说开便是。师兄师弟间坐下来好好谈谈,又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不可生了嫌隙。”

陆晏禾语重心长,反复叮咛,她最放不下的,便是这三个徒弟在自己身后分崩离析,反目成仇,甚至自相残杀。

她到时候死遁都不安心,一心软还得收拾残局。

季云徵凝视着陆晏禾认真的神情,目光缓缓落在四人交叠的手上。

【男主黑化值-100】

太好了,还有意外收获。

陆晏禾听到系统提示,心头一喜,唇角不自觉扬起笑意。

气氛正好,她正要趁势再说些什么,却忽然气息一滞,忍不住掩唇咳嗽起来。

“师尊/师父!”

三人见状立即跪行上前,神色焦急地围拢过来。

待咳嗽稍缓,陆晏禾刚要摆手示意无碍,却在挪开手的瞬间,瞥见了掌心刺目的鲜红。

不止是她,另外三人也看清了那片血迹,脸色顿时惨白如纸。

陆晏禾心中疑惑。

怎么会咳血?她分明没有感到任何不适。

陆晏禾正欲开口解释,眼前却骤然一黑,整个人向前栽倒进三个徒弟的身上。

“师尊/师父!!”

在又又又昏过去之前,陆晏禾表示只想说一句话。

【陆晏禾:搞什么!这身体状态也太差了吧!你们系统能不能靠谱点!】

【主系统:………………】

它记得它明明才说过,已经为她屏蔽了90%的痛苦感知。

但屏蔽感知是一回事,身体的油尽灯枯又是另一码事。

她到底认没认真听?

第168章

倒计时, 六天。

陆晏禾不得不承认,她如今的这具身躯确实脆弱得超乎想象,不过受凉咳了口血, 竟又昏睡整日才勉强恢复些许精神。

她虽心中知晓此次错不在谢今辞,但此事终究不是她一人能作主,故当池楠意前来唤走谢今辞时,她并未出声阻拦。

眼下身在归墟宗, 料想池楠意等人惩戒谢今辞时也会顾及场合分寸, 为防万一, 陆晏禾还是以眼神示意裴照宁寻个由头同去。

裴照宁原也在池楠意门下,想是也能说上些话。

再不济, 还有乌骨衣那个护犊子的在呢。

至于季云徵,自她醒来后几乎寸步不离, 这一整日又是端茶送药、又是嘘寒问暖,那双眼睛更是时时刻刻凝在她身上, 不曾移开分毫。

起初陆晏禾尚能故作从容, 可被他这般时刻紧盯,终究有些无所适从。

尤其是今日她午憩醒来,刚有些动静, 他便立即像是鬼影般从床榻边无声冒出来说话,着实吓了她一大跳。

就算人长得再好看, 也禁不住这样鬼气森森的盯着人啊!

“季云徵。”陆晏禾忍了一日, 斟酌来斟酌去, 终是忍不住了, 开口叫他。

坐在榻边的季云徵立即凑上前,动作的同时水到渠成地为她搭上了脉:“师尊可是有哪里不适?”

陆晏禾先是愣了愣,这才想起, 前世的珈容云徵确实研习过医术,不过如今她的脉象本就是系统伪造的假象,倒也不惧被看穿。

她没让季云徵诊脉,而是抽回手,撑坐起身。

季云徵忙为她披上外衫,又将准备好的暖袋塞进她手中:“师尊当心受凉。”

见他将自己这般捧在手心怕摔、含在口中怕化的模样,陆晏禾无奈轻叹,正色道:“季云徵,你打算这辈子都这般守着为师不成?”

“如今为师虽已成废人,却不愿将自己的徒弟也养成胸无大志,只会侍奉左右的庸碌之辈。”

季云徵神色微凝,他身体前探紧紧握住她的手:“师尊绝非废人。”

他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弟子是心甘情愿陪在师尊身边的。”

“胡闹。”陆晏禾蹙眉,“你既已知身世,就该明白你母亲当年生下你,又在魔域将你护大的不易。论起来,你若回去,在归墟宗堪称半个少宗主,岂能自弃前程,将光阴虚耗在我这里?”

白日里,方寻初曾来见过陆晏禾,言语间已透露出归墟宗对季云徵的重视,并有强烈意愿让季云徵认祖归宗。

虽然当时季云徵便一口回绝,但陆晏禾知晓,在自己之前,季云徵的生母季因湄被迫害死在界外始终是季云徵两辈子的心病。

既然是心病,就需要心药治。

更重要的是,陆晏禾认为,这恐怕和季云徵迟迟下不去的黑化值有关。

季云徵闻言,他垂下眸,眼底挣扎。

陆晏禾见他低垂着头不说话,墨发柔软地垂落,在烛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她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心底莫名发痒。

想摸。

这念头甫一升起,陆晏禾的手已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就在她即将触碰到那柔软发顶的刹那,季云徵忽地警觉抬头。

他敏锐地察觉到门外气息,正要扭头去看,却在抬头之际正好撞见陆晏禾悬在半空的手。

两人俱是一怔。

陆晏禾脸上掠过一丝尴尬,想要缩手,却在下一刻僵住了动作。

季云徵几乎是立刻明白了她的想法,想也没想的主动将头迎了上来,温顺地将发顶贴上她微凉的掌心。

“师尊。”

没有小狗能拒绝抚摸,即便是努力伪装成乖狗的狼犬也不例外。

陆晏禾眼底漾开浅浅涟漪,唇角不自觉牵起一抹笑意。

可这笑意未及蔓延,便被骤然推开的房门打断。

夜风裹着清寒卷入室内,一道身影伴着月色不请自来,站在门外。

因陆晏禾如今体弱畏寒,众人与归墟宗商议过后,特意给她换了布置紧凑的这间厢房,此刻来人只需一瞧,便将这间厢房尽扫眼底。

确实如此,那人含霜的目光在触及榻边陆晏禾正摸着季云徵头的一幕便骤然凝固。

陆晏禾与季云徵同时回望过来,也先后认出了这位进门不敲门的不速之客。

太初道君,司无意。

司无意此刻静立门畔,着一袭清蓝色道袍,身后月华流泄其上泛起泠泠幽光,以银线绣制的暗纹在襟袖间若隐若现。

他的肤色是常年不见天日的冷白,眉眼与季云徵有七八分相仿,却因那双过于沉寂的眼眸而显得格外冷僻。

此刻瞧着屋内之景,他的薄唇抿成一道清浅的弧度,没有立即开口,而是打量起了陆晏禾。

陆晏禾此刻修为已无,沦为凡人,自然没有察觉到司无意先前的出现,但她没有起身,只倚着引枕,隔空朝他颔首一礼。

“太初道君,”她语声平静,如叙寻常,“久仰了。”

说来也巧,陆晏禾、江见寒与司无意虽兼负道君之名,司无意的年岁却远比陆晏禾和江见寒长上许多,只因修为精深,容貌始终停留在二十八九的模样。

若论相貌,他与季云徵确有七八分相似,却是截然不同的风韵。季云徵与天魔一族一般,美得近乎妖冶,而司无意则眉目清冷,比起江见寒的冷,看上去更多了些近乎没有人情味的漠然。

倘若从前陆晏禾曾见过这位太初道君,定会因这相似的容貌猜到二人关系。

可惜三位道君向来独来独往,从不参与宗门间的大会,即便律戒阁颁下的任务也全凭心情接取。

哪怕陆晏禾与江见寒之间的交情,也是两人成就道君之位前结下的,若非那日为救季云徵遇到庞荣锡之事,他们之间怕是至今都不会有太多往来。

至于司无意,先前两人便从未打过交道,自天魔灾变后,丧妹之痛让他彻底沉寂,常年闭关不出,除却归墟宗弟子外,外人几乎无人得见其真容。

面对陆晏禾的问候,司无意漠然颔首作为回应道:“我来寻季云徵。”

他声线清冷,如玉石相击,目光掠过榻前二人,最终定格在陆晏禾尚未收回的手上。

“他既始终不肯离开,我便只好亲自来此,希望没有麻烦到谛禾道君。”

陆晏禾深以为然,立刻回道:“谈何麻烦,不麻烦。”

就是啊,既然都已认回亲舅,季云徵他不陪血缘至亲,整日守在她这榻前算什么?

见司无意的视线落在自己仍搁在季云徵发顶的手上,陆晏禾轻咳一声,讪讪收回手,同时指尖不着痕迹地轻推身侧之人。

——你舅舅都找上门了,还不快些表态。

季云徵感受到她这细微的小动作,依言开口,说出的话却让陆晏禾脸色一垮。

“道君既然来了,还请先将门关上。”

他抬眸迎上司无意的视线,语气平静无波,直言道。

“我师尊如今体弱,受不得风。”

陆晏禾闻言,几乎要抬手掩面。

喂喂喂,这哪里是对亲舅舅该有的语气?话中带刺,莫非季云徵是真不打算认这门亲了?

他的这些话恐怕在司无意看来,这侄子怕是胳膊肘全然向外拐,彼此之间本就浅薄的舅甥情分尚未维系便要化作敌意。

陆晏禾蹙起眉,想要出声规劝:“季云徵……”

却见司无意已迈步而入,房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合拢,他转向陆晏禾,神色平静地致歉:“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这下反倒把陆晏禾绕住了。

说司无意有礼吧,他未敲门便推门而入,说他无礼吧,此刻却又郑重其事地赔不是。

陆晏禾堪堪回神,邀请道:“太初道君言重了……坐吧。”

司无意见她受下歉意,也不客气,步入室内落座,冷寂的眸子望向她,径直切入正题。

“谛禾道君,长话短说,季云徵虽拜在谛禾道君你门下,但终究出身归墟宗,今日前来,是希望玄清宗能放人,让季云徵回归归墟。”

陆晏禾还没开口,眼前就落下一片阴影。

季云徵闪身挡开了陆晏禾和司无意的对视。

“我不要。”他眸光骤冷,斩钉截铁道,“我只要留在师尊身边。”

陆晏禾在季云徵身后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袖。

待他回眸望来,她凝眉摇头。

“阿徵,话至口出,莫要感情用事。”

“你不该因为为师的缘故,就轻易舍弃这些。”

感受到季云徵衣袖下紧绷的肌肉,陆晏禾脸色微微缓和下来。

“可还记得那日我将你救下时,你是何等境况?”

“你拼了性命才从魔域逃回沧澜界内,但你的母亲,她至今仍在界外等着你,等你接她归来。”

“太初道君是你的血脉至亲,是你的舅舅,有他相助,你方能早日寻回母亲,让她魂归故土。”

“为师如今帮不了你,希望有人能够帮上你。”

季云徵听着她的话语,瞳孔轻颤,眼眶渐渐泛起一片绯色。

他一咬牙,猛地转身,整个人扑入陆晏禾怀中,虽然沉默不语,双臂却紧紧环住她的腰身,将脸深深埋在她肩头。

陆晏禾轻轻拍抚着他微微颤抖的脊背,抬眸望向司无意:“太初道君,他不是排斥你,到底在你们找到他之前,是我先救下他、收他为徒,如今见我如此落魄,才对所有人都存了防备心。”

“他做了我这些时间的弟子,即便季云徵认祖归宗,我希望他依然是我玄清宗的弟子。”

司无意听完陆晏禾的话,他对此似乎并不在意,颔首道:“只要季云徵愿意回归墟宗,这些宗门并不计较。”

他神色依旧清冷,与季云徵神似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却忽然话锋一转。

“只是我有一事相问,你们这师徒名分,究竟是真是假?”

他目光在相拥的二人间流转,面无表情,话语却石破天惊。

“在我眼中,你们之间似乎并非是师徒之情。”

他回忆起自见到季云徵之后,季云徵屡屡看向陆晏禾的神情,补充道。

“更似是男女之情。”

第169章

“你对她, 究竟是不是男女之情?”

先前被从陆晏禾处叫去的谢今辞此刻双膝跪于偏殿冰冷的地上,面对池楠意一干人,他低着头, 垂眸回道。

“是。”

“弟子对师尊,确生……不伦之念。”

话音落下,戒鞭破空之声骤响,一道凌厉鞭影抽在谢今辞的背脊之上。

谢今辞的后脊的衣料应声撕裂, 露出鲜红一长道口子, 他浑身剧颤, 背脊痉挛一瞬,却又立即挺直。

“谢今辞, 你好得很。”

乌骨衣手持戒鞭立于他身后,眉眼素来的笑意尽失, 眼底凝着怒意,手中鞭梢犹自震颤。

“你与我说, 你修行这么些年, 是不是从头到尾都揣着对你师尊的这等心思?”

谢今辞沉默片刻,低哑的嗓音在殿中回荡,吐出一字:“……是。”

乌骨衣闻言, 指尖剧烈颤抖,连戒鞭都抖得险些脱手。

她怒极反笑:“好, 很好!陆小六在那儿揣着明白装糊涂, 你倒愈发肆无忌惮, 做出这等不知轻重的荒唐事!”

“如今你胆子肥了, 甚至连一句敷衍都不愿,竟敢这般堂而皇之地认下!”

话音未落,乌骨衣袖腕一翻, 戒鞭再次破空而抽下,谢今辞闭目不语,硬生生承下这一鞭,闷哼一声,喉间已不可抑制的泛起腥甜。

待乌骨衣扬鞭欲再落,一道身影倏然扑上前攥住她的手腕。

正是随谢今辞一道来的裴照宁。

裴照宁跪倒在地,握住乌骨衣的手道:“师叔,求您手下留情!师弟他……”

乌骨衣没等裴照宁说完就猛地抽回手,她的眸中怒火灼灼,厉声斥道。

“裴照宁,你休要在此说情,你们打量我是个什么不知的傻子?谢今辞对陆小六存着什么心思,你与季云徵便同样存着什么心思。”

“你们师兄弟三人的心思到底如何,你们心知肚明!”

“陆晏禾养了你们这些年,知道的是养了三个徒弟,不知道的还以为养的是三个面首!”

裴照宁被她这一番指责,浑身剧震,面色霎时惨白如纸,松开手,跪地叩首:“弟子……”

“是……是弟子大逆不道,与师父无关。”

他闭上眼,同样颤声认下了此事。

乌骨衣冷笑一声,讽刺道:“好啊,这便是我们玄清宗宗门上下这一干被寄予厚望弟子,对于此等龌龊之事倒是承认的痛快。”

“我说四姐,手下留情些罢。”

见乌骨衣连带着两个都要一起训,方寻初终于看不下去,他连忙上前拦在二人之间,劝道。

“事已至此,你便是再动怒也于事无补,说到底谢今辞终究是你的弟子,连小七自己都未曾苛责他们两个,你又何必如此?”

乌骨衣眸光骤寒:“我若不管,还有谁能约束他们?陆六日日带在身边都未能让他们收敛半分!”

“尤其是谢今辞,明知自身身世却刻意隐瞒,甚至借贺兰年之手残害同门,今日既敢这般行事,往后还不知会做出什么!”

说罢,她忽然又想起什么,唇边泛起一抹冷笑:“更何况,方寻初,你也莫要在此充作和事佬——季云徵的身世,你当初不也知情不报?”

“若非陆六自废修为,拖延至归墟宗来人。倘若季云徵当真死在谢今辞手中,你以为司无意知晓后会善罢甘休?”

方寻初被乌骨衣一番话堵的哑口无言,眉头紧锁,脸色愈发凝重。

“老四,够了。”

池楠意抬袖轻拂,流光掠过,乌骨衣手中的戒鞭便已瞬息落入他的掌中。

他语气沉静:“旧事重提已于事无补,惩罚是小,待日后再说,小七她如今情况如何?”

乌骨衣双臂环抱,轻呵一声:“连元婴都舍得自爆了,还能如何?”

“她已是废人之躯,根基尽毁,如今连受凉都会咯血,寿数将尽,你们觉得还能撑多久?”

卫晓站在一旁,臭着脸道:“乌四,别说这些丧气话,你说的我们眼睛不瞎都瞧得见,现在问的是你打算怎么救。”

温以眠神情同样严肃,微微颔首道:“需要做什么,直说便可。”

他们此刻还能心平气和地商议,正是因为几人皆了解乌骨衣的脾性,她虽震怒,却不至于失控,甚至能分的出几分精神来嘲讽,说明陆晏禾至少没有性命之危。

乌骨衣:“救?当然有办法。”

“若放任不管,以她如今那样,用补药温养着,活个十几年像凡人般寿终正寝倒也不难。”

她话音一顿,眸光扫过众人:“但若要她的寿数更长……就只能走邪路了。”

“找个炉鼎吧,”她轻飘飘道,“找一个甘愿供她采补的炉鼎,用那炉鼎的修为为她续命。”

她话音刚落,谢今辞与裴照宁几乎是同时抬头:“弟子……”

“闭嘴,你们不行。”乌骨衣早料到他们会有此反应,连转身都没转身,“就算你们愿意,陆六也绝不会同意,若真逼她走这条路……”

她冷笑一声,“依她的性子,还不如直接给她个痛快。”

“可是万一师父愿意呢?"裴照宁双膝跪地,目光哀切,“弟子愿意去求师父”

谢今辞垂首沉默。

他清楚地记得那一夜陆晏禾与他说的话。

“炉鼎之事,不许再提,你要再有此等想法,为师也不必等雷劫,即刻便用你的洛归自戕。”

她会说到做到的。

她向来言出必行。

这一边,乌骨衣听完裴照宁的话,嗤笑一声道。

“裴照宁,你别以为我心疼你,我说了,你不适合,我拒绝你,是有的人比你更适合。”

“我想他也必定愿意,至于陆六……至少对他不会像对你一样排斥。”

裴照宁闻言神情恍惚了一瞬,他跪在原地,双手无意识地攥紧衣摆,片刻后道。

“长老说的是……季师弟吗?”

他随即又摇了摇头,低语道:“师尊向来最疼季师弟……她是不会同意的。”

乌骨衣微微挑眉,唇边掠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她不会同意吗?”

“我看——未必。”

乌骨衣自以为因为灯下黑,她一开始没看清楚谢今辞对陆晏禾的扭曲的感情,可对于季云徵和陆晏禾之间,她看的可是清清楚楚,只是懒得去管。

呵,什么师徒之情,对视时候能拉出丝的那叫师徒情?

真真笑死个人了。

*

待与司无意一番深谈后,陆晏禾倚在榻上,示意季云徵起身相送。

季云徵将司无意送出后关上门,室内烛火微微摇曳。

没了司无意在场,陆晏禾就开始坐没坐样,她弯腰打了个哈欠,又兀自拢了拢衾被,开口道。

“季云徵,为师希望你能认祖归宗。”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还有,方才太初道君提及,眼下沧澜界各宗齐聚归墟,此次机会难得,正是你崭露头角的良机。”

“当年为师与你的两位师兄,皆是在这般盛会上立足,这名声或许虚浮,却关乎你认祖归宗,更关乎你往后的路。”

“至于以何宗之名参与,我与司无意皆尊重你的选择……”

她絮絮叮嘱着,季云徵始终背对着她,双手按在门板上。

“师尊。”

他突然转身,烛光在他眼底跃动。

“我会去的。”

他声音低沉。

“我会认回血亲,也会以玄清宗谛禾道君亲传弟子的身份参加盛会,绝不辱没师门。”

季云徵走到榻边坐下,眸光凝着陆晏禾:“可师尊明知……弟子想听的,从来不是这些。”

他深吸口气,忽得转变了对她的称呼。

“陆晏禾,连我舅舅都能看出来的东西,我不想再去装傻了。”

他将话说的很慢,又极清晰。

“在涿州城内,你没有了记忆,你说,你很喜欢我。哪怕在知晓你我可能的师徒身份,你也说我你不讨厌我。”

“又在那场幻境中,你说,你一直都很喜欢我,你说你没有骗我,一连说了两次。”

“可我想了又想,陆晏禾,你从未在完全清醒、神智清明时,主动对我说过那句话。”

他稍稍前倾,望入她眼中,目光灼灼。

“陆晏禾,两世为人,这两辈子,你喜欢的一直都是我,对么?”

陆晏禾下意识攥紧了身上的被子,脸上的表情微微凝固。

她就知道,方才司无意的话又刺激到了他。

陆晏禾不是不愿意去说。

她也不是不喜欢季云徵。

相反,无论是对他的模样,还是对他的血,以至于对他的整个人,陆晏禾承认自己都很喜欢。

一直喜欢的不得了。

只是她良心不安,不安她会再度骗了他。

不是感情的欺骗,而是她骗他,让他误以为与自己还有以后。

她现在若是给了季云徵那些微毫的期盼,让他以为他们能有善终,可六日之后呢?

她的这具身体,只剩下了六日了,多的,再没有了。

于是陆晏禾蹙起眉,她躲开季云徵的目光,道。

“季云徵,这些话不必再问,为师不想拖累你。”

气氛凝滞。

季云徵眼底浮现出茫然:“为什么?”

“陆晏禾,你从前不曾嫌弃过那么肮脏,那么卑劣的我,如今你是为了救我才会……为什么如今反而认为你在拖累我?”

他呼吸逐渐急促,以至于控制不住地一把抓住陆晏禾的手,将她重新拉近自己身前,问道。

“你为什么又要躲开我,为什么不敢看我?”

“难道你先前的话,都是骗我的吗?”

第170章

倒计时第三日。

那夜的最后, 陆晏禾终究没有给季云徵一个明确的答复。

随后的两日,从早到晚,季云徵再未出现, 今日取而代之守在榻前的是谢今辞。

陆晏禾早料到池楠意会对谢今辞施以惩戒,但当她见谢今辞软语不吃,最终强令他在榻边坐下,褪去上衣, 露出后背那两道狰狞的戒鞭痕时, 还是沉默了许久。

她犹豫着将手落在已结痂的鞭痕旁, 终究还是没敢碰上去。

这鞭痕深浅交错,分明是未留余地的重责。

“怎么会伤得这么重?”她眉头紧蹙, “即便是宗主惩戒,乌四也该拦着些, 怎么就看着你受这么重的伤?”

玄清宗的戒鞭抽在身上,只一鞭便能让谢今辞这种金丹修为的修士皮开肉绽, 但比起这些伤痕, 更要命的是渗透到体内造成的内伤,怕是有个把月都不能彻底好透。

谢今辞背对着她,黑发尽数拢至身前, 当陆晏禾的指尖轻触到伤处的同时,他脊背倏地绷紧, 呼吸明显微微乱了些, 几息后才重新放均下来。

“这戒鞭, ”他声音低沉, “是师父亲手所罚。”

“惩戒弟子对师尊心存妄念,又因妒忌残害同门。”

陆晏禾震惊不已:“这罪名你不辩驳一下?不行,我得去找他们说清楚。”

经过两日调养, 她已能下榻行走,说着便要掀被起身去与人理论。

谢今辞一把握住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动作,落下的目光温润:“师尊,这些罪名是弟子亲自认下的。”

他抬眸凝视着她,眼神清明:“师父师叔们明鉴,并未冤枉弟子。”

陆晏禾:“……”

她不自在地避开他的视线,轻咳一声:“实在是……这两世的事说来荒唐。”

“为师明白,季云徵当年确曾取你性命,你此番出手,也是人之常情,怪不得你。”

“本就一报还一报还清的事,你若是心中还有气,等你师弟来,你也可以报复回去,想他也不会说什么。”

谢今辞听出她在刻意转移话题,便也没有再继续,只是顺着她的话淡淡笑道。

“弟子若是真的再对师弟出手,师尊怕是要从心疼弟子,转而去心疼师弟了。”

陆晏禾睁大双眼,当即抬手敲上他的额角:“胡说些什么!你们明明手心手背都是为师的肉。”

“你受伤,为师是心疼你无辜受责;季云徵若因此受伤,那是偿还前债,岂能混为一谈?”

谢今辞无论如何对待季云徵,那日的最后,他终究心软,不惜顶撞贺兰年也要护住这个师弟。而珈容云徵上辈子确实取了谢今辞性命,如今受些皮肉之苦,也算应当。

这其中的道理,陆晏禾懂,季云徵自然也明白。

这边,谢今辞见她提及季云徵,眸光微动,试探着问道:“这两日,师尊与师弟可是闹了些不快?”

陆晏禾愣了愣,目露疑惑看向他:“为何这么问?”

“弟子此次受罚,不能代表宗门参加遴比,但师兄与师弟皆在其列。”

“即便是宗门要求,在师弟心中您比遴比更重要,师弟已连着两日不曾来此,故弟子才有所猜想。”

陆晏禾:“……”

见陆晏禾似乎没什么反应,谢今辞顿了顿,又继续道。

“归墟宗昨日已对外宣布了师弟的身份,想是今夜便会在宗内举行认祖仪式,正式承认师弟。”

“师弟这两日或也是因这此事忙碌,所以不曾来看望师尊。”

陆晏禾听罢,点了点头。

这两日,她知道季云徵虽与自己置气,但依谢今辞如此说来,季云徵还是将她的话听了进去,且身体力行的去做了。

这样很好。

可陆晏禾心底莫名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闷,只是面上却忍着不显露,回谢今辞道。

“这本就是他如今应当去做的,忙碌些也属正常。”

谢今辞坐在榻边,静静注视着她,眼底流淌着难以辨明的光。

而后他轻声唤她道。

“师尊。”

“嗯?”

陆晏禾闻声抬头,就见谢今辞毫无预兆地倾身,手臂环住她的腰肢,将她往自己怀中一带。

在陆晏禾尚未反应过来之际,谢今辞眼底深沉,垂首以自己的唇覆上她的唇。

他的手掌稳稳地托住她的后背,禁锢住她的腰身,指尖隔着衣料传来温热的触感。

陆晏禾被他这副动作惊得瞳孔骤缩,未及反应便被他揽着腰一同陷入榻里头柔软的衾被间。

谢今辞的吻随之细密且重重的落下,温润的表象被撕开一角,从中泄出前所未有的侵略性,浓烈馥郁的梅香和清淡的草木香很快便在彼此唇齿间弥漫纠缠。

陆晏禾被迫仰首承受,双手无力地抵在他腰间,想要推开这个猝不及防的吻,却因修为尽失和身体孱弱使不上半分力气,只得摇摆着,紧紧攥住他腰侧的衣料。

她的双手无措地抵在他腰间,哪怕心中想要推开谢今辞,又难免顾忌他背上的伤,最终只能任由他深入这个吻。

很快,谢今辞气息便彻底将她笼罩,每一次深入的亲吻都带着灼人的温度,陆晏禾在他身下微微颤抖,呼吸被尽数掠夺,只能从喉间溢出细碎的呜咽。

直至陆晏禾脑中昏沉,几乎要撑不住晕过去时,谢今辞才缓缓松开她,垂头看她。

此刻的陆晏禾双颊绯红如霞,眼尾泛着湿润的红晕,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了,原本整齐的衣襟在方才的纠缠间微微散开,露出锁骨与一小片雪白。

“今辞……你……”她艰难地喘着气,眉头紧蹙,心乱如麻。

又是季云徵,又是谢今辞,她一个将死之人,如今是真的不太想和之前一样和他们太过纠缠。

谢今辞依然维持着将她圈在怀中的姿势,水光潋滟的眼注视着她这般情态,见他似乎又动情地要俯身,陆晏禾急忙抬手抵住他胸膛:

“好了,青天白日的。”

“这才吃的教训,身上的伤都没好透,若是再被发现了……”

谢今辞却只是继续俯身,他将额头轻轻贴上陆晏禾的额头,长长舒一口气,低声喃喃道。

“只要师尊能够一直陪在弟子身边……”

谢今辞想,只要陆晏禾能够长长久久的陪在他的身边,他就可以无所要求。

他只要陆晏禾在他身边,他这一辈子就只有这一个要求。

其他的,都不重要。

哪怕如乌骨衣所言,他确实嫉妒季云徵,却也都没有陆晏禾这个人重要。

于是他深吸口气,低声呢喃:“师尊,最后一次……好吗?”

最后一次?什么最后一次?

陆晏禾躺在他身下,正不解地揣摩他话中深意,却察觉谢今辞再度俯身,有些滚烫的唇轻轻含住了她的耳垂。

敏感处被含住的瞬间,她双肩轻颤,不由自主地弓起身子。

“今辞,别……”

陆晏禾身体抖着,被刺激的几乎要毫无为师尊严的开始求饶了。

这一次,谢今辞没有再加深,而是将她轻轻吮吻过后,便松开了她。

他转而将唇贴在她耳畔,闭上双眼,喉结上下重重滚动,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师尊……”

那声音里压抑着太多难以言说的情绪,终是他选择继续说道。

“弟子相信,师弟他不会与您生疏的。”

*

谢今辞说,季云徵不会与她生疏的。

这句话从早到晚,在陆晏禾心头萦绕了整整一日,她反复思量,总觉得其中别有深意。

她再清楚不过,即便那日在她的调解下,谢今辞与季云徵表面上冰释前嫌,但过往的芥蒂岂是三言两语就能彻底消弭的?

她只求二人日后不至于刀剑相向、以命相搏。

可谢今辞今日这番话,分明是在为季云徵说话。

为什么?

陆晏禾想不明白,也不愿再深想下去。

烛火在房中轻轻摇曳,陆晏禾的身影投在屋内的窗纸上,她望了望窗外的夜色,夜色已浓如泼墨,唯有檐下灯笼在风中明明灭灭。

戌时已过。

今日,季云徵想是依旧不会来了。

这个认知让陆晏禾轻轻叹了口气。

她在想,以司无意在归墟宗的威望,必定会倾力培养季云徵这个季因湄唯一的血脉作为归墟宗未来的继承人。

司无意曾向她郑重承诺过,季云徵那一半魔族血的秘密,他会一直保守,即便日后事发,也必定会护季云徵周全。

以司无意对其妹和这个外甥的重视程度,陆晏禾对他的承诺深信不疑。

至于这几日不与季云徵见面是否会影响陆晏禾现下任务进度……

罢了。

待季云徵今日认祖归宗后,黑化值想必能大幅下降,若届时仍未降至200以下,她再另想办法便是。

陆晏禾想罢,起身下榻走到烛架旁,正欲吹熄烛火,动作却忽地顿住。

她的目光落在窗纸上自己的影子上,忽然间,谢今辞白日里那句话又在自己耳边清晰地回响起来。

“弟子相信,师弟他不会与您生疏的。”

一道灵光如游鱼般倏地划过陆晏禾的脑海。

她迅速吹灭烛火,却未返回榻上,而是疾步走向房门。

深夜的凉意随着她推门的动作扑面而来,夜空高悬月色如水银泻地,将庭院照得一片清辉澄澈。

院中树木投出浓淡各异的影子,枝桠交错。

陆晏禾抬头,一眼便看到院落不远处对面围墙墙檐上,那团静坐如雕塑的黑影。

月光朦胧地勾勒出“它”的轮廓,与夜色融为一体。

那是个人影。

那人原本垂眸静坐,如同入定的石像,却在听见开门声的瞬间微微一颤,倏然抬头。

四目遥遥相对,月色下的青年侧脸熟悉的令人心惊。

陆晏禾眼底渐渐流露出不可置信,她迟疑道。

“季云徵?”

不远处只身坐在墙檐上的季云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