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若非谢今辞白日里对她说的那句话, 以陆晏禾如今修为尽失的状态,根本不会察觉到季云徵竟一直守在外面。
推门前,她心中确实已有了些准备。
可当猜测被证实的那一刻, 巨大的错愕还是涌上心头。
谢今辞白日那般暗示她,莫非是
陆晏禾直接开口问道:“季云徵,这两日,你一直就在这里?”
遥遥的, 季云徵从墙檐上站起身, 肩后长发随着他的动作拂动, 一双眼底蒙着层霜寒的薄雾,下颌线绷紧。
即便他们之间隔着数丈距离, 但足够听清彼此的每一个字。
“没有。”他矢口否认,目光却始终牢牢凝在陆晏禾身上。
“恰巧。”
“恰巧站在为师院落的墙头?又为什么不进来?”陆晏禾继续道, “是不想见到为师?”
季云徵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分明是师尊不想见弟子。”
他缓缓垂下眼眸, 长睫在眼下投出阴影, 声音发轻。
“弟子不来师尊便不会心烦。”
他静立着,身形显得格外落寞,口中说出的那句低语像是一只无形的手, 挠在陆晏禾的心口处,泛起痒意。
陆晏禾终于忍不住, 她在神识中唤主系统道。
【陆晏禾:系统, 若我继续对他冷淡疏远, 待任务完成时, 他是不是能更容易走出来?】
【主系统:……宿主,此问题不在系统应答范畴内。】
【陆晏禾:小气鬼。】
机械音罕见地停顿了片刻,最终, 它破例补充道。
【主系统:但宿主的冷漠与疏远未必能达成预期效果。相反,可能在宿主离开后,男主因情感长期压抑而逐渐扭曲,导致黑化值飙升——具体可参考男主初始黑化值。】
嗯,陆晏禾这下觉得系统说的很有道理。
更何况,这条命都只有最后三日了,她选择任性些也没什么。
于是陆晏禾仰起脸望向季云徵,月光在她眼中流转:“季云徵,你不过来么?”
青年背着月光站在墙上,身影在夜风中纹丝未动,漂亮的桃花眼此刻晦暗不明,蒙上了层浅浅的阴翳。
见他毫无动作,陆晏禾也不恼。
毕竟是她先推开了他。
陆晏禾伸手,利落地将半开的房门彻底推开,夜风瞬间灌入,掀起她单薄的寝衣。
她迈步走了出去,才两步,刺骨的寒意便让她打了个颤。
下一刻,眼前倏地一花,她的后腰被人带着跌进某个怀抱,沉水的气息瞬间袭来,季云徵不知从何处取出一件厚实的裘袍,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双臂紧紧环抱着。
“陆晏禾!”他几乎是咬着牙,气息不稳地低斥,“你明知如今修为尽失,身子才稍有好转,就这般不知爱惜!”
“分明是你不愿过来。”陆晏禾轻笑出声,故意倒打一耙,“为师这般不在意身子,不就是仗着有人在乎么?”
毕竟,季云徵的弱点总是这般好抓。
她话音未落,便感觉到环在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季云徵低头看她,半晌,汹涌的情绪终于抑制,开口,低哑的嗓音里带着细微的颤抖:“陆晏禾,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你总是这样,对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每次都给我些奢望,又能立刻将我推开。”
他攥住她的肩膀,用力道。
“陆晏禾,你告诉我,我究竟应该如何做,你又究竟想要我做什么?”
他就这样说些说着,刚开始还提高的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语气听起来咄咄逼人,但整个人已低下头重重靠在陆晏禾一边的肩上,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师尊,我真的,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陆晏禾能清晰地感受到季云徵埋在她颈窝处的呼吸灼热得烫人,她耐心地等他发泄完情绪,直到那紧绷的肩线稍稍放松,才从厚重的裘袍中探出双手,捧起他冰凉的脸颊。
季云徵浓密的长睫有些湿漉漉地颤动,他垂着眼帘,不敢与她对视,仿佛生怕再从她眼眼中到半分拒绝。
陆晏禾的眉眼软下,眼底浮现出笑意,她细细描摹了一遍季云徵这张近在咫尺,堪称祸水般的脸,心中还是不免暗叹。
真漂亮,真好看,她陆晏禾两辈子都没见过比季云徵更好看的人。
她是个颜控,她是真喜欢,却又不仅仅只是喜欢这张脸。
真想把这张脸弄得更遭一些。
这么想着,她情不自禁地倾身,在那冰凉的唇上落下第一个轻吻,又如蝴蝶点水般一触即分。
“喜欢。”她道。
季云徵闻言,整个身体一僵,直接呆愣在原地,瞳孔无法控制地化为龙瞳,收缩成尖。
陆晏禾瞧见季云徵如此神情,心底更生出几分意得的好笑,于是她又一次贴近,将第二个吻印在他开始微颤的唇上。
“喜欢你。”她又道。
第三次吻落下时,她的鼻尖恶作剧般轻蹭过他的鼻尖,呼吸交融间。
“特别喜欢。”她再道。
而后又是第四次,她回答了先前刻意回避的问题:“之前的话,不是骗你。”
季云徵被她这一番举动撩拨的呼吸逐渐加重,双眼泛红。
于是当陆晏禾故技重施的第五次凑近,唇瓣尚未相触,季云徵突然抬手扣住她的后颈,将这个吻狠狠加深。
原本被动的轻吻瞬息间化作疾风骤雨,他滚烫的舌撬开她的齿关,带着近乎失控的炽热,仿佛要将这两日所有的不安与委屈都倾诉在这个吻里。
陆晏禾在最初的微怔后,眼底划过笑意,顺势回应起这个吻,她抬手环住季云徵的脖颈,指尖穿入他脑后的发丝,安抚着他在这个吻中倾注的不安与渴望。
当这个绵长的吻终于结束时,双唇分开,彼此牵出一道暧昧的银丝,目光胶着在对方染着情动的面容上。
“师尊”季云徵低声唤道,嗓音还带着未平息的沙哑,水润的目光漾着明亮的光。
陆晏禾双颊绯红,如晚霞浸染,她轻轻摇头,唇角漾开促狭的笑意:“唤我名字罢,否则总觉着是在与自己的徒弟行什么悖逆之事”
季云徵主动贴近,鼻尖轻蹭她的下颌:“师徒之间,不行么?”
陆晏禾任由他这亲昵到堪称撒娇的举动,回道:“在外人面前自然可以。但只有你我时,我更想听你唤我的名字。”
其实,若非当年系统任务所迫,陆晏禾也本不愿与季云徵确立师徒名分。
从相遇时,她觉得自己对待季云徵的态度,是与对谢今辞、裴照宁是所有不同的。
倒不是她那时就对他有什么可耻的念头,而是比起某种怜爱的情绪,她更多的是好奇。
她好奇这样一个外表漂亮温驯的少年,是如何能够从魔族一路爬出来,逃出来的。
他的衣着破烂,满身伤痕,双手沾满魔族的鲜血,目光却又是如此纯净,爆发出的求生意志何等强烈。
她想看他,若他能活下来,能够靠自己走得多远。
季云徵,同曾经的陆晏禾,很像。
一如曾经的沈逢齐将陆晏禾捡回带回玄清宗,陆晏禾选择将季云徵捡了回去。
当年即便没有系统的任务……她想她也会这么做。
陆晏禾正神思飘忽间,耳畔传来季云徵低沉的询问:“是累了么?”
她轻轻摇头,却察觉他神情间泛起一丝忐忑。
“陆晏禾,我”季云徵欲言又止,连声音都带着细微的颤抖。
她明白他有话要说,抬手,双手捧住季云徵的脸颊,又因着手感格外细腻且好而又多揉捏了好两下,挑眉轻笑道。
“怎么连话都不会说了?莫非背着我做了什么坏事?”
季云徵摇头,目光定定注视着她,又将她的双手拢入掌心,掌心甚至因紧张而微微有些潮湿:“想带你去个地方。”
出去么?
陆晏禾唇角轻扬,爽快道:“那就走。”
季云徵眸光微动,显然没料到她如此爽快:“不先问问……要去何处?”
“你难道还会将我卖了不成?”陆晏禾眼尾弯起狡黠的弧度,“如今你认祖归宗,这归墟宗便是你家,主人带着客人参观,自然是有什么看什么。”
她说着轻轻舒展了下身子:“这几日闷在房中,正想出去透透气。”
说罢,陆晏禾还是十分自然地朝季云徵伸出双臂,笑道:“有劳了,我们的少宗主。”
“好。”
季云徵耳尖倏地染上薄红,眼底却漾开难以抑制的欢喜,他小心地俯身,一手稳稳托住她的腿弯,另一手环过她的后背,将她稳稳抱起。
御剑而起时,夜风猎猎作响。
夜晚风寒,但季云徵已细心地用裘袍将陆晏禾整个人给裹紧,只勉强露出张脸靠在他的怀中,整个人暖和的很。
陆晏禾探出头向下张望,哈出的热气化作空气中的一团白雾,却还没看多久就被季云徵给按了回去。
“凉。”他的声音从陆晏禾的头顶上方传来。
好吧。
陆晏禾只得悻悻缩回他怀中,索性闭目养神,暗自猜测他要带她去往何处。
不过片刻,飞剑缓缓落地。
“到了?”她问,“放我下来罢。”
季云徵低应一声,却并未松手,直到听见他与弟子应答的声音后,他似乎抱着她步入殿内,确认殿中暖意融融,这将她放下。
陆晏禾双脚方才沾地,一抬眼,整个人便怔在原地——
殿内烛火通明,数以百计的长明灯静静燃烧着,殿正中央正供着数不清的牌位,两侧青纱帐幔垂落。
陆晏禾的脑袋嗡的一声。
等等,这里不会是……归墟宗的,祀堂吧?
第172章
祀堂内的百盏长明灯灯芯正静静燃烧着, 将整座殿的一切光景皆笼于光晕中,殿中砖面上带着长久磨砺的痕迹,在烛光下的纹路深深浅浅。
袅袅檀烟映上橘色, 于梁柱间缓缓漂浮,清冷肃穆。
被带进来的陆晏禾目光径直落在了中央供桌前那道修长静立的身影之上。
那人身着一袭冰绡蓝袍,衣料在烛光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银线绣制的归墟宗宗徽贴于袖口, 身后墨发以靛蓝玉石簪松松挽起又静静垂落腰间。
听闻身后响动, 他缓缓转身。
烛光在他清冷的眉眼间投下细碎光影, 那张与季云徵七八分相似的容颜上看不出情绪,一双眸子如深潭静水, 不见波澜。
正是司无意。
陆晏禾下意识向后退去,脚后跟不慎踩在季云徵的靴面上, 重心不稳身形微晃间,已被他稳稳扶住双肩。
她立即扭头瞪向季云徵, 压低声音道:“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她心生后悔, 应该当时就向季云徵问清楚的。
季云徵察觉她的嗔意,眸光微黯:“我……”
他垂首回道,“只是想让你来, 想让你……见见。”
陆晏禾望着他的神情,心口仿佛被雏鸟轻轻啄了一口。
“谛禾道君。“
不远处司无意的声音将陆晏禾的注意力引了过去, 她抬眸望去, 只见对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 那双与季云徵极为相似的眉眼微微蹙起。
陆晏禾心底顿时涌起几分心虚, 却仍不着痕迹地向前半步,将季云徵护在身后。
“太初道君,我来到这里是个意外。”她扬起微笑, 解释道,“我这徒弟到底不是故意的,只是骤然认祖归宗,他心中激动忐忑,不免想到带我这个师尊来见见,这才失了分寸。”
“抱歉,此事也是我未问清楚缘由便随他而来,我即刻便走,可否看在我的薄面上,莫要与他计较了?”
“不。”
司无意开口,他眸光微转。
“谛禾道君误会了。”
“我只是想问,你们之间,何时和的好?”
陆晏禾疑惑,和好,什么和好?
司无意看向季云徵:“前日他情绪便出了问题,我以为你们生了争执,此刻不该一同出现在此。”
说着,他的视线在二人之间巡梭,最终落在了季云徵的唇上,又扫过陆晏禾的唇,眸色泛深,淡然道:“想来如今是大好了。”
见司无意露出洞悉的,一种果然如此的神情,陆晏禾只觉得有种当着同僚拐跑他孩子的羞耻感。
季云徵在身后握住她的手,转移了话题,对司无意道:“舅舅,是我请师尊来的。”
“我想,让师尊见见我母亲。”
司无意默了默,颔首应允,侧身让出,示意他们上前。
陆晏禾被季云徵牵着手上前,一眼便望见了供桌之上那块有别于其他的,崭新的牌位。
季因湄三字在烛光下格外清晰。
季云徵凝视着牌位,轻声道:“母亲的尸骨尚在界外,宗门先为她在此立了牌位。”
他上前取过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
“母亲,我很快就会去界外接您回宗,请您再稍候些时日。”
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漂亮俊秀的容貌。
“这位是谛禾道君,陆晏禾,是她当年救下我,收我为徒,对我恩重如山。今日特地带她来见您,我如今一切都好。”
他郑重地三拜后,将香插入鼎中,任由缭绕的烟雾朦胧了眉眼。
“师尊她待我极好……”
后退两步,他俯身叩首,在心中默默补上未尽之语。
我爱她,却也亏欠她。今生惟愿常伴她左右,永不为恶,护她一世无忧。
此心天地可鉴,此志至死不渝。
求母亲原谅儿子大逆不道,求母亲同意成全我们,亦求母亲护佑于她。
季云徵心中正百转千回,却听见身侧传来衣料窸窣的声响。
他抬起头,只见陆晏禾已撩起衣摆,在他身旁跪了下来。
他的呼吸骤然一滞。
陆晏禾转头与他对视,淡笑道:“说起来,虽未相逢过,但你母亲按照辈分也算是我的半个前辈。既然来了,无论是作为晚辈,还是作为你的师尊,都该好好行个礼。”
“我能否也敬一次香?”她问道。
季云徵整个人怔在原地,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他下意识想要摇头。
季云徵带陆晏禾来此,虽怀着那样的心思,先前因为此事还与她起了争执,此刻却比谁都清楚两人之间的身份鸿沟。
以谢今辞受罚的先例来看,只要他们还是一日师徒,这份感情永远不可能被玄清宗所容。
他原本只是……贪图这一点虚幻的慰藉。
可若她当真与他一同敬香,那便真的像是……
陆晏禾见他摇头,心中不解。
是不愿?还是这其中有什么忌讳?
她之所以主动提出来献香,一方面是因为她说的那些原因,更是觉得能够降低季云徵的黑化值。
可如今,似乎,可能,好像起了反作用。
要不还是算了吧?就是她得找个台阶下下去……
陆晏禾正思索着想找什么借口时,三柱已点燃的香却递到了她眼前。
抬眸看去,竟是司无意。
“有劳。”他淡淡道,眸光深邃难辨。
陆晏禾有些茫然地接过那三炷香,觉得司无意都同意了,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于是,她便依着季云徵先前的动作,恭敬地持香行礼,又将香插入炉中,而后俯身叩拜。
季云徵怔怔地望着陆晏禾的一举一动,直到见她俯身下拜的瞬间,才恍然回神。
他袖中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趁着她未曾察觉,随着她一同再度向前拜去。
一拜,二拜,三拜。
当两人同时直起身时,季云徵只觉得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声震耳欲聋,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望向陆晏禾,陆晏禾不明所以,于是回以含着暖意的浅笑。
面对她的笑,季云徵近乎狼狈地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强忍着眼底翻涌的酸涩。
陆晏禾:“……?”
她默然片刻,料想他独身如此之久,如今乍然拥有血亲过于激动以至于无措,于是倾身上前,拥住了季云徵。
季云徵先是一僵,随即抬手缓缓环住她的腰身,最终用力将她紧紧搂在怀中,仿佛要箍进自身骨血之中,双臂颤抖。
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
陆晏禾陆晏禾陆晏禾陆晏禾陆晏禾。
【男主黑化值-400】
【当前男主黑化值130】
【男主黑化值<200,救赎任务判定中……】
【判定成功,任务倒计时——3日。】
【宿主任务完成,可随时脱离剧情,是否即刻脱离?】
陆晏禾沉默,回复道。
【陆晏禾:……不。】
【陆晏禾:等倒计时结束吧,结束之后,自动脱离。】
【主系统:为什么?现在走和之后走,本质上并无区别。】
【陆晏禾:有区别啊,直接死在男主面前,男主岂不是要一辈子的心理阴影?】
【陆晏禾:等倒计时结束,寻个机会别死在他面前就行。】
【主系统:好……尊重宿主的选择。】
*
从祀堂归来时,已是后半夜。
季云徵将陆晏禾送回房中,尽管一路都是被他小心抱着,但终究折腾了这许久,甫一进屋,陆晏禾便觉疲惫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季云徵本想留在房中照料她安歇,却被她轻轻推开。
“若我记得不错,”陆晏禾坐在榻边,声音带着倦意,“明日便是遴选最后一日了罢。”
此次各宗聚首,明面上是弟子比试,实则是为律戒阁遴选人才,基本是以两方挑战,胜者获得徽印一枚。
陆晏禾因为如今的情况特殊,此次大会从头到尾都无法参与,谢今辞先前曾透露,季云徵在短短三日之中锋芒毕露,不歇不休,每日的挑战与被挑战赢下的徽印是普通人的五六倍之多。
如今,所持徽印数量排名第一。
季云徵确实足够争气,不过也是实属于男主基操,陆晏禾并不惊讶。
但依照惯例,在最后一日,律戒阁会对所有有潜力的弟子进行最后一重考验——与律戒阁位列之人来一场切磋。
作为榜首,季云徵的对手将会直接从三位道君中选出。
陆晏禾如今修为尽失,加上与季云徵的师徒关系,自是不便出手;而司无意作为季云徵认下的亲舅舅,也需避嫌。
那便只剩下江见寒。
“答应我,”陆晏禾提醒道道,“点到为止,莫要因往日恩怨对他下重手。”
季云徵正为她掖好被角,闻言俯身贴近,额头轻抵着她的额,语气闷闷:“师尊这话说的奇怪,如今我的修为尚不及他,师尊该求他莫要对我下重手才是。”
这话中的醋意几乎要满溢出来,陆晏禾好笑地轻敲他的额角:“少来这套。你明白我的意思。”
她神色渐肃:“当初在渟渊,江见寒为保我性命,碾碎他的龟甲成粉末,给我喂下,贺兰年那时便说过,这一举动恐损他本源,我欠他良多,你与他动手太过,彼此表面受伤是小,若是进一步让他本源受损,我良心难安。”
季云徵沉默片刻,终是低声应下:“……我明白。”
他贴身,缱绻地亲吻上陆晏禾的唇。
“师尊放心,这里结束后,我会想办法助他恢复,倒时便不必欠着他。”
…………
很快,季云徵从陆晏禾处出来,将门关严实之后,他察觉到什么,蹙起眉转身。
庭院中,正站着谢今辞。
见季云徵出来,谢今辞朝他点点头,转身走出去。
季云徵没有犹豫,跟上了谢今辞。
“有什么事,这里她听不见。”
彻底离开陆晏禾住所后,季云徵开口问道。
谢今辞转过身,目光平静。
“师弟,有一事。”
“关于师尊目前的情况,宗门的意思是,希望你能成为师尊的炉鼎。”
“如今,你可以选择:接受,或者拒绝。”
“宗门的意思?”季云徵眼底一恍:“什么……时候?”
谢今辞:“明日。”
“如果你答应,我会帮你。”
第173章
翌日清晨, 陆晏禾独坐案前,面前铺展着数叠纸笺。
她执笔蘸墨,托腮撑桌, 有一搭没一搭地写着。
如今这具身子实在虚弱,她不过写下几行字便觉头晕目眩,只得伏在案上暂歇。
数了数已完成与待写的书信,她忍不住哀叹:“这遗书写得可真累人啊……”
五位同门、自己的三个徒弟, 还要给江见寒与司无意各留一封。
想到还有这么多封信要写, 她就一阵头疼。
【主系统:……宿主你这是在自找麻烦。】
死都要死了, 何必多此一举?
陆晏禾听见它的吐槽,嘻嘻一笑:“当然是因为我自恋, 总觉得突然暴毙会伤了一些人的心,怕他们哭天抢地, 特地留书安抚。”
“毕竟——”她拖长语调,摇头晃脑道:“若是我上辈子也能这样与师兄好好道别, 后来或许就不会那么执着了。”
涿州城一遭, 见到沈逢齐着实让她放下不少,若是她能留下信件,好好道别, 他们应当也能好好放下。
想着,陆晏禾忽然想起昨日与季云徵的对话, 她心念一转。
【陆晏禾:系统, 既然我提前完成了任务, 是不是该额外给点奖励?】
系统的声音沉默一瞬。
【主系统:宿主你想要什么?】
【陆晏禾:你看啊, 在旁人眼中我是靠江见寒的龟甲才保住性命,明日突然暴毙,这事说不通, 不如等我走后,将本源还给他吧?就当我吸收,还给他了如何?】
【主系统:宿主,江见寒的龟甲已被他亲手碾成粉末,无法复原。】
【陆晏禾:拜托拜托,你可是主系统,肯定有办法的。不然我欠着这么大的人情,真是死也不瞑目。】
【陆晏禾:求求了求求了求求了>o<】
【主系统:…………】
经过一番软磨硬泡,主系统终于让步:待她“死后”,可帮她将体内的本源之力完整归还给江见寒。
作为交换,陆晏禾需在新生后为主系统完成一项任务,此任务不可拒绝。
在再三确认这个任务既不丧心病狂也没有难度后,陆晏禾爽快地应下。
没过多久,陆晏禾正伏案书写那些尚未完成的信件呢,推门声响起,这两日照旧她的谢今辞端着药盏走了进来。
“师尊。”谢今辞望向榻上无人,转过头才看到陆晏禾。
见他突然到来,陆晏禾神色微变,急忙将写好的信纸翻面掩住。
谢今辞见状一怔:“师尊在写什么?”
你师尊在写遗书呢。
这话陆晏禾自然不会说出来,而是撒了个善意的小谎。
“不过是些修炼心得,待整理好了再交给你们。”
她转开话题,“倒是你,怎么没敲门就进来?”
说罢,她又将目光落在谢今辞的脸上,眼底流露出几分诧异。
“还有今日来得还这般早,为师见你眼底乌青浓重,可是昨夜没歇好?”
谢今辞目光游移,并未再深究那些纸张:“弟子无碍只是鞭伤作痛,难以安眠。”
“很疼么,过来让为师瞧瞧?”
陆晏禾示意他近前,待见到谢今辞背上伤势果真比昨日严重一些,她蹙眉道:“医者不自医,你既不便让乌四诊治,难道就要任其恶化?”
“惩戒之事需保密”谢今辞垂首,“弟子羞于劳烦师父,亦不敢让旁人知晓。”
“总不能任由如此,你再这般不在乎,糟践自己,就算今后好了也会留下疤痕的。”陆晏禾不赞同的摇摇头。
谢今辞沉默片刻,他点点头,声音渐低:“那弟子需要下山采办几味药材,正好也想散散心,不知师尊愿不愿意……陪弟子一道去?”
陆晏禾望着谢今辞眉宇间的浓重的郁色,想到他近日种种遭遇,毫不犹豫地握住他的手:“好,为师陪你一同去。”
她的时日无多,最后陪一陪谢今辞也是好的。
饮尽汤药后,陆晏禾便随谢今辞悄然下了归墟宗。
二人在宗下附近的镇子里很快采买齐药材,而后,陆晏禾又拉着谢今辞来到镇郊的寺庙,虔诚地求了三只平安香囊。
出了庙门,与谢今辞沿着无人的河畔走了会儿,她将三个香囊捧到谢今辞面前道:“来,今辞,选个你喜欢的。”
这三个香囊虽针线有些粗糙,布料也不算上佳,但陆晏禾不会做那些针线活,索性买了现成的。
谢今辞微怔,目光掠过,最终拾起那只金线绣制的。
陆晏禾端详着他今日的装束,不由莞尔:“今辞果然会选这个啊,与你今日这身衣裳正相配。”
谢今辞垂眸。
他此刻身着一件白金相间的常服,正是那日在辛栾镇云岫阁,得陆晏禾称赞过的那两套其中之一。
因着她喜欢,他特意买下,今日是头一回穿。
“另外两个香囊是师尊准备给师兄与师弟的?”谢今辞问。
“是啊。”陆晏禾轻轻颔首,“你们师兄弟三人各一个,算是为师给你们求的祝福。往后即便各奔前程,禾穗铃不常戴了,带着这香囊,也算带着为师的牵挂。”
谢今辞呼吸一窒:“师尊此言是何意?”
陆晏禾仰头望他,笑着抬手轻抚他的发顶:“个头都长这么高了,还跟为师装糊涂。”
而后她正色道。
“今辞,此次之后,你该回贺兰氏去了。云徵会留在归墟宗,照宁也要回玄清宗开始与宗主学习宗内事务。你们虽同出我门下,但前程各异,都该选择最适合自己的道路,而非为了为师一再妥协。”
她微微俯身,将香囊仔细系在他腰间,轻声道。
“为师只盼你们日后低头见到这香囊时,还能想起——你们曾是嫡亲的师兄弟。”
谢今辞低头凝视着她,抬手握住她的手腕,语气认真:“师尊在一日,弟子便一日不会离开去贺兰氏,弟子只想在服侍在师尊身旁。”
陆晏禾面上含笑嗯嗯应着,心中却在暗忖。
放心,马上就不在了。
她特意求来这三个香囊,原是存着未雨绸缪的念头——倘若将来这三个徒弟因故反目,至少能借着这个信物,稍稍忆起今日她这番嘱托呢。
做完这件事,陆晏禾不忘这次下来的重要之事,对谢今辞道:“既然药材已备齐,我们回镇上寻个清净处,为师为你上药。”
谢今辞顺从地应下:“好。”
陆晏禾转身走出几步,却未闻身后脚步声相随,回头望去,只见谢今辞仍伫立原处,眸中情绪翻涌如云。
“今……”
陆晏禾心下正觉诧异,刚迈步欲返,才走出两三步便身形一晃,膝头发软,朝前倒去。
谢今辞在她倾倒前及时揽住她的腰,将她稳稳接在怀中。
陆晏禾懵了。
这是怎么回事?
她不是上午才喝了药,这具身体怎么又这么衰弱了?
未待她想明白,整个人已被谢今辞打横抱起。
“师尊,恕罪。”
谢今辞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求您原谅弟子。”
陆晏禾怔然抬眸,从他话语中蓦然醒悟。
此刻的异常,竟是谢今辞所为。
然而未及质问,更为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她彻底昏了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
等陆晏禾再度恢复意识时,只觉自己如今神思混沌如浆,浑身滚烫。
眼前景象摇晃不定,过了许久她才辨清自己正躺在一间陌生厢房的榻上,看陈设似乎是在某间驿馆。
她吃力地扭动脖颈,侧首望去,见谢今辞静坐榻边。
这是在做什么?她之前是被谢今辞迷晕了?
“师尊醒了。”
似是算准她醒来的时候,谢今辞起身靠近,扶起虚软的她,将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递至唇边。
“辛苦师尊喝下这汤药。”
陆晏禾看着谢今辞,又闻到汤药的味道,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这绝非这两日她所服之药。
谢今辞这是要做什么?
她偏首避开,挣扎着想要脱离谢今辞的怀抱,却发觉喉间灼痛难当,那股熟悉的燥热自咽喉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种感觉
陆晏禾坚持不住的从喉间发出一身低/吟。
“师尊是否觉得熟悉?”谢今辞抱着她道。
“弟子给您服了师弟的血,想来…….师尊已忆起先前的感觉。”
陆晏禾大脑空白,难以置信地望向谢今辞。
谢今辞,他把季云徵怎么了?
“你对他”
谢今辞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将陆晏禾拥得更紧,语气缥缈:“师尊宽心,师弟安然无恙。甚至很快您便能见到他了。”
“但在那之前,”他将药碗又凑近几分,“还请师尊饮下此药,这样之后会好受些。”
好受些?什么好受些?
见陆晏禾始终抗拒地紧闭双唇,谢今辞便自己含了一口汤药,俯身覆上她的唇,撬开她无力闭合牙关,强行以口相渡。
“唔!!!”
这熟悉的方式,与陆晏禾那时在幻境中的情形别无二致。
待陆晏禾被迫咽下最后一口药汁,谢今辞替她擦了擦嘴角的药渍,再度将她轻拥入怀中,眼神恍惚。
“师尊,弟子无能,做不了适合您的炉鼎。”
“明知您不愿任何人成为您的炉鼎,却还是想要用这种龌龊的方法让您多留些时日。”
“师弟是您最在意的那个……若是他,师尊是不是就不会这般抗拒了?”
陆晏禾听着谢今辞的话,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不是,她这具身体还有一日就要死了,他们做什么呢?!
让季云徵成为自己的炉鼎?
“不“
陆晏禾在谢今辞怀中挣扎着想要开口,可方才被迫咽下的汤药已然生效,她眸光颤抖,身体痉挛了下。
谢今辞见她如此,开始伸手慢慢褪去她的衣衫,又取来不知从何处备好的药膏,细致地为她提前涂抹,并开始为她按穴。
他到底是医修,很快,陆晏禾便彻底如一滩水般躺在谢今辞的怀中,无神地睁着眼,已在无半点抗拒的力气。
意识朦胧间,她听见门外传来轻叩声,一道身影紧接着推门而入。
谢今辞转头看了看,等那人来到榻前,将软绵绵的陆晏禾扶起,送入来人的怀抱。
氤氲的水汽与沉水香顷刻间将陆晏禾包裹,谢今辞松开手,他取出几粒丸药递给接住陆晏禾的季云徵,而后起身退开,默然坐在榻边近处的椅上。
“师弟。”
“你要注意分寸。”
第174章
陆晏禾无力地仰起脖颈, 在晃动烛影中对上季云徵近在咫尺的,这张秾丽艳绝的脸。
他俯身抱着她,身上还带着隐约湿润的水汽, 似是方才沐浴过,可此刻周身却散发着近乎灼人的温度。
眼睁睁看着季云徵接过谢今辞递来的药丸,陆晏禾勉力抬手想要阻拦,季云徵却已在这之前将药丸尽数送入嘴里咽下。
喉结滚动间, 不过片刻, 他的一双黑眸已化为赤红色的竖瞳, 将她无声无息地裹进他笼罩而下的气息之中。
疯了都疯了。
望着季云徵那双逐渐氤氲起潋滟水色的眸子,陆晏禾第一次生出了逃离的念头。
“季云徵……不行……”
她不能因为自己, 在最后的关头,与他做出这等事情来。
陆晏禾颤抖着开口, 边摇头边想要挣扎着想要后退,却被滚烫的掌心扣住腰, 牢牢禁锢在季云徵的怀中。
龙尾倏然显现, 亲密地依偎上来,冰凉的鳞片自脚踝蜿蜒攀上,擦过陆晏禾战栗的肌肤, 直至缠住她的双腿。
“师尊不要嫌弃我。”他垂头,将逐渐发烫的额头抵在她的颈间, 声音低沉喑哑, “弟子如今是干干净净的。”
来此之前, 他在反复擦拭着自己每一寸肌肤, 直至泛起薄红,此刻他从发梢到指尖,身与心都是干净的。
他的全部都是属于她的。
季云徵将陆晏禾压进榻中, 陆晏禾已是双颊绯红如霞,急促的喘息声在静谧的室内格外清晰。
药效如野火般在她体内肆虐,每一寸肌肤都在渴望着贴近眼前之人,彼此交织的气息蛊惑人心,令她本能地想要靠近,却又因最后一丝清醒而挣扎。
交战的欲望与理智让她身体微微发着抖,在季云徵俯身靠近的刹那,她用尽最后力气抬手抵住他的胸膛。
“别……”她声音破碎,近乎呜咽,“你会……后悔的……”
她想要告诉他一切本质都是徒劳,甚至还想告诉他……
可所有的言语都融化在季云徵主动与她相触的唇间,唇齿间的空隙,她听到季云徵的低语。
“师尊,弟子爱您。”
他握住她的肩头。
“师尊……别怕。”
一吻落下,起初如蝶翼轻触,渐渐化作缠绵的深缠。
陆晏禾最后那根名为理智的丝线也彻底崩断,渐渐的,她放弃所有抵抗,甚至颤抖着仰首回应。
她抬手勾住身上之人的脖颈,指尖深深陷入他散落的发间,任由他的掌心抚过自己微微弓起的脊背。
衣带不知何时已然松解,微凉的空气触到肌肤的瞬间,她本能地向他贴近。
“陆晏禾……”
他的轻唤带着难以自持的颤音,龙尾轻轻一扫,帷帐徐徐垂落,将榻间交缠的身影掩映在朦胧之后。
谢今辞静坐榻边,紧闭双眼强忍着不去窥看,然而自身视觉被刻意封存后,听觉就变得格外敏锐。
衣料摩挲声,压抑喘/息声,还有他自己血脉中奔涌的热意,热浪般一波又一波,无不煎熬。
方才以吻渡药时,那些未能悉数渡去的汤药此刻在他体内灼烧。
他猛地抬手抵住额角,双唇颤抖,紊乱的气息从齿间逸出,额间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沿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微微睁开的双眸有些失神。
倏然间,谢今辞目光凝滞。
伴着一声破碎的低泣,帷帐间探出一截汗湿的手臂,那泛着薄粉的手腕微微颤抖着,纤指紧紧攥住帷帐边缘,显然是承受了许多。
是陆晏禾的手。
谢今辞凝视着那截近在咫尺的皓腕,怔忡片刻,终是忍不住抬手,轻轻覆上她微颤的指尖。
“今辞……”
他的手立刻被陆晏禾紧紧回握,力道大得几乎生疼,甚至听到她呼唤他的声音。
可不过两息,一条玄色龙尾已自帷帐中探出,如墨色的藤蔓缠上那只手腕,在莹白肌肤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对比。
谢今辞:“……”
他默然松手,任由龙尾将那只手带回帷帐之中,唯余指间残留的温热触感。
颓然垂首后,谢今辞撑着扶手踉跄着强站起身来,身形抑制不住地微微晃动。
他知道明知道还需要些时间等待,明知道他如今留在此处就算有意外也能及时处理。
可胸中翻涌的酸楚与妒意已灼得他五脏俱焚,谢今辞深吸口气,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疾步离去。
跌撞着推开房门又反手合拢,将室内的一切声响隔绝在身后,谢今辞靠在门板上深深喘息,待抬起眼帘时,却见江见寒正静立在廊下阴影中。
见谢今辞出来,江见寒缓缓抬眸,向他微微颔首。
不远处,裴照宁抱膝蜷在廊柱旁,目光空茫地望向虚空,不知在思索什么。
他们彼此四人都明白其余人对陆晏禾的想法,但情绪如何,在孰重孰轻之中,他们不会因为自己某些的缘由去妨碍必须要做的事情。
*
【男主好感值+1000】
在男/女/情/爱上,陆晏禾曾与江见寒在神识中体会过些许,算不得全然陌生。
但神识终究是神识,当亲身经历时,每一寸肌肤相贴的温度和每一声耳畔的气息都带着截然不同的真实触感,更不必说,这次她几乎全程都在被动承受着季云徵的采/补。
又因着他特殊的龙类原形的体质,这番竟事半功倍。
只是其间连休憩的间隙都稀罕得紧,待一切终了时,陆晏禾早已记不清究竟折腾了多少次,最后连呜咽的力气都耗尽,整个人只能无力地蜷在凌乱的衾被间。
季云徵轻轻拥着她,梳理着她汗湿的长发,身后的龙尾尚未收回,仍眷恋地缠绕在她脚踝,鳞片在渐弱的烛光下泛着幽微的墨色。
他低头,吻不厌其烦的,细细密密的落下,又吻去她未干的泪痕,而后流连至泛红的耳尖,含住柔软的耳垂不断厮磨。
覆上那双被吻得嫣红的唇之时,他不再同于先前的急切,这个吻缠绵而珍重,带着温存与深切的爱慕之意。
陆晏禾无力地倚在他怀中,任由他动作,看着他抚上自己的小腹,耐心细致地将灵流一点点如丝线般输入进她体内,帮助她吸收采补。
除了浑身的酸痛外,陆晏禾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体内正在发生的变化,原本枯竭的生机如久旱逢甘霖般缓缓复苏。
她心中暗叹邪修之道果然立竿见影,却更涌起深沉的无力。
如今她的这具身体本就是将死之身,离死遁就差一日了,结果还是没能阻止将季云徵主动献出自己,将他拖入泥淖之中。
炉鼎之说,往日的误会,如今阴差阳错竟都成了真。
“季云徵你这么做,不值得。”
她有气无力的话语让季云徵身形微颤。
“陆晏禾,”他抵着她的额角,趁着彼此契合,将她拥得更紧,“这都是我甘愿的。”
两人静静对视,陆晏禾望见季云徵说完那句话后,随着眼底流淌爱意一同翻涌着浓重的不安与忐忑,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见她如此,季云徵情动时的绯色迅速漫上眼眶,化作一片殷红。
眼看他情绪翻涌,眸中水雾氤氲,陆晏禾都快要到唇边的话不由转了个弯:“又哭?上辈子分明都是当过魔君的人了,怎的还这般脆弱?”
季云徵将脸埋进她颈窝,声音闷哑:“陆晏禾,我怕你不要我。”
“我把能给的都给你了你不能不要我。”
陆晏禾挑眉:“我记得,这不是我主动抢的吧?是你主动送来的。”
“而且,我若真不要你,此刻你早该在外头了,哪里由得你还在这儿?”
各种意义上的在外头,更何况,她还有些不舒服。
季云徵听出她话中别样的意思,眼底的水雾霎时化作粼粼波光,他重又低头轻吻她的唇,耳尖泛起薄红。
“要缓一缓才行”
他声音渐低,带着几分羞赧:“一时半会儿,怕是不成。”
陆晏禾偏头避开他的亲吻,直直望进季云徵眼底。
“季云徵,今日之事,是你与今辞合谋?”
“他才受完戒鞭,你们就敢这般肆无忌惮,可曾想过若被宗门知晓的后果?”
季云徵垂眸沉默片刻,低声道。
“此事宗门是知晓的。”
陆晏禾怔住,像是听不懂他的话:“什么意思?难道还是你们的师叔们准许你们这般胡来?”
见季云徵默认般垂下眼帘,陆晏禾瞳孔渐渐收缩,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心头一股无名火骤然窜起。
“这简直是胡闹!”
陆晏禾急促的喘息了几下,继续问道:“知道此事的还有谁?”
她目光紧紧盯着季云徵。
“我要你说实话。”
季云徵:“……”
他见陆晏禾眼底的严肃之色,明白瞒不过,只得承认下来。
很快,在得知她那几个师兄师姐,她的三个徒弟,甚至是江见寒都知晓此事之后,陆晏禾生无可恋的闭上了眼。
有的人活着,她已经死了。
陆晏禾后悔了,她是真的后悔了。
她当时就应该听系统的话直接走人的。
现在倒好,不仅要了季云徵的清白,让他成为自己炉鼎不说,还是如此正大光明的众所皆知。
唉,还不如早点死了算了。
第175章
待陆晏禾稍稍平复心绪, 又仔细沐浴更衣后,她换了间厢房,将人尽数唤来。
不唤不知, 除去谢今辞,竟连裴照宁与江见寒都候在此处。
她暗自苦笑:若非池楠意等人下山太过招摇,只怕今日这荒唐事,真要变成一场众人围观的古怪“盛事”了。
苦中作乐后, 她在位上睁开眼, 望着眼前四人。
“今日之事就当不曾发生, 我希望你们缄口如瓶,莫要外传。”
除季云徵外, 其余三人眸光皆是一动,皆从她话语中听出了某种意味。
而季云徵脸上神情几近裂开, 他三步跨作一步,按在陆晏禾的肩膀上:“师尊!”
与寻常的男/欢/女/爱不同, 炉鼎的采补会将被采补之人人精元渡给获益之人, 季云徵此刻的脸色如今还有些许的苍白。
天上地下不过一瞬,身心曾感受到的欢愉的尚未全数褪去,季云徵就被陆晏禾这番疏离的言语迎头泼了盆刺骨的冰水, 刺得他心头剧痛。
陆晏禾这是,连让他做她的炉鼎的机会都没有吗?
上辈子他被珈容羡控制心神, 被凭空捏造了那些他被迫成为陆晏禾炉鼎的虚妄记忆, 对于成为炉鼎的难堪过往耿耿于怀, 万分痛恨。
等如今他主动想要当陆晏禾的炉鼎了, 不愿意的却变成了陆晏禾。
可见当年,他是以何等卑劣龌龊的思想去想陆晏禾的。
扑通一声,季云徵直直跪倒在陆晏禾面前, 声音发颤:“师尊就这般……厌恶弟子么?”
“强迫师尊是弟子之过。可成为炉鼎,弟子是心甘情愿的,弟子只是想——”
“够了。”陆晏禾出声打断,却在看见季云徵伏在自己膝上痛苦的神情时心头一软。
她低叹一声,抬手轻抚他的发顶。
“季云徵,仅此一次。”
“即便你愿意,为师也绝不许你自毁前程,沦为我的炉鼎。”
说罢,她扫视房中众人,声音清晰,“对谁,都一样,今后,谁都不许有这等念头。”
其实也不必劝诫,她这具身体也快要完蛋,即便是谁有这个念头也再也没这机会了。
季云徵神情恍惚,怔怔望着她。
“师尊……”谢今辞上前一步,急欲开口。
陆晏禾却不再多听,她起身径直走到江见寒面前:“青衡道君,可否劳烦你送我回去?”
“我暂时不想与我的这几个弟子同行。”
江见寒静静注视她片刻,终是颔首:“好。”
*
回程的路上,暮色四合,残阳将天际云层染成橘红与深紫交融的锦缎。
江见寒御剑而行,苍虬剑在云海间划出一道青色流光,很快便将季云徵等人远远抛在身后。
罡风猎猎,卷起二人衣袂翻飞。
如浪的云絮迎面扑来,带着沁凉的水汽,又在下一瞬被遥遥甩去。
陆晏禾原本由江见寒扶着肩立于剑身前端,忽然察觉到身后温热在无声中靠近,直至她整个人被笼入一片雪松清冽的气息中。
“陆晏禾。”衣袍轻拢,阻隔了凛冽的风声,江见寒的声音自耳畔传来,带着些许沉色,“若季云徵他当真适合你,不必拒绝。”
他顿了顿,语气里罕见地带着一丝波动:“又或你若不愿是他,也可另择他人。否则寿元耗尽,你便会……”
剩下的话被隐下,他的声音渐低,“陆晏禾,你该多为自己考量。”
江见寒都抱她了,陆晏禾便顺势放松身子倚进江见寒的怀中,神情平静地看着暮色下的云层:“换人?换谁呢?”
发丝被风吹拂而起,她微微侧首,对上江见寒的眸子,唇角勾起一抹调侃的笑:“还是说,青衡道君这是在——毛遂自荐?”
“可你莫忘了,你的本源龟甲已喂我服下。若再为我炉鼎——”她笑意微敛,声音在风声之中格外清晰,“江见寒,你会如何?”
“我不会有事的。”江见寒定定地凝着她,答得干脆利落。
“江见寒,莫要骗我。”陆晏禾与他对视,抬手点上他的胸口,眸光沉静,“修为停滞,境界倒退,甚至折损寿元……你以为我当真不知?”
她轻叹,叹息声近乎要散入风中。
“你劝我为自己考量,你自己又何尝不是?”
江见寒沉默片刻:“你若不曾来渟渊救我……”
“少来这套。”陆晏禾笑着打断,“我去渟渊原是为了凌皎皎之事。即便真是为你,不也是因你先前去渟渊为帮我解裴照宁被珈容倾夺舍之事么?”
说罢,她冲他眨眨眼,抬手捏了捏他脸颊,语气里带着促狭:“你这闷葫芦的性子到底什么时候能改改……若我不问,你怕是这辈子都不会提吧?”
江见寒:“……”
陆晏禾:“江见寒,你待我的好,我都记着,正因如此,我更不能让你自毁前程。”
听她似乎话中有话,江见寒心头微震,不知为何涌起古怪且空落的情绪,欲言又止间,陆晏禾已转回身去,开始叨念道。
“江见寒,此次遴选我虽未亲至,但以季云徵之能,入律戒阁应是必然。”
她望着远方渐沉的暮色,声音轻如云烟:“届时,还请你……多照拂他些。”
“那你呢?”江见寒声音不觉紧绷。
陆晏禾发出短促的轻笑声:“我?一个修为尽失之人,还能如何照拂他?”
她的目光落在天际最后一道霞光上,语气平静而渺远:“他有他的路要走,我总不能陪他一辈子吧。”
“这事儿,凭着你我多年的情谊,你能答应我不?”
江见寒静默片刻,缓缓抬手,指尖穿过陆晏禾翻飞的袖角,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
暮色在他眼中沉淀,风声在两人之间短暂凝滞,他颔首,声音在猎猎风声中依然清晰:“嗯。”
听到自己想要的回答,陆晏禾唇角漾开笑意,她转过身来,倾身仰首,没有一句废话,吻上江见寒微凉的唇。
夕阳余晖为相拥的身影镀上金边,衣袂在晚风中缠绵翻飞。
起初只是唇瓣轻柔相贴,而后转而细细研磨,江见寒身形微滞,又被她抬手扣住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气息在暮色中交融,身后流云缓渡,风声渐柔。
良久,陆晏禾松开,眼底映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
陆晏禾轻笑,指尖轻抚过他唇角:“这是奖励。”
她将后半句话悄悄咽回心底。
也算是告别啦。
*
陆晏禾回到归墟宗后,径直寻到池楠意等人,一番冷静的陈词,明确拒绝再让季云徵作为炉鼎的提议后,她转身便要离去。
“陆晏禾,你装什么大善人!”
乌骨衣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她疾步上前攥住陆晏禾的衣袖扯住陆晏禾,眼中灼灼燃着怒意,紧盯着陆晏禾此刻明显红润起来的脸色,声音又急又厉。
“季云徵身怀魔血的秘密你一早就知道,可你还是瞒着我们收他为徒,对他好得出奇,又不惜为他自爆修为,如今他心甘情愿救你,你反倒在这儿惺惺作态!”
她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指甲几乎要掐进陆晏禾衣料下的肉里:“他答应做你的炉鼎,宗门也绝不会亏待他!玄清宗资源无数,就算他今后修为停滞,宗门也养得起!要你这般舍己为人、大公无私的给谁看?”
陆晏禾静静抽回衣袖,抬眸望向乌骨衣的眸光清冷平静。
“乌四,正因为季云徵是我的徒弟,你才能如此轻松地说出这番话。但既为师尊,我便不可能亲手毁了他。”
“你且推己及人,若今日发现适合做我炉鼎的是今辞,你还能这么爽快的说出这些话么?”
“如何不能!”
乌骨衣声音陡然拔高,她揪住陆晏禾的衣襟,整张脸几乎要贴到陆晏禾的鼻尖上:“谁的道途都没有你的命重要!陆六,你当我乌骨衣是什么人?!”
她往外一指,指尖剧烈颤抖。
“别说是谢今辞,若今日需要炉鼎的是宗门之下任何一个弟子,就算他不同意,只要能救你命,我就是绑也会把他绑到你榻上!”
“旁人都快急死,你倒好,可劲儿的糟蹋自己!”
方寻初与温以眠见势头不对,忙上前劝解。
方寻初打圆场道:“好了好了四姐……都是自家人,何须动这般大气。”
温以眠将陆晏禾自己拉到身后,道:“此事原是情急之下的权宜之计,小七若实在不愿,待归墟宗事了,我们回宗再从长计议便是。”
不远处的卫骁啧了一声:“不要炉鼎就不要炉鼎,大不了到时候我们几个将自己的寿元分给她就是了,有什么好纠结的。”
乌骨衣怒极反笑,回头反驳卫骁:“说得轻巧!炉鼎和分寿这两个哪个不是邪法?临到头了她定又不愿意,只留我们干瞪眼!”
“够了。”
池楠意沉声开口打断几人,走上前轻拍陆晏禾的双肩。
“此事你若心有抵触,便等回宗再议,眼下你该回去好生歇息。”
陆晏禾的面色自始至终都有些怔然,闻言,她眸光微动,沉默半晌,颔首。
“四姐,抱歉。”她微微俯身,对乌骨衣道。
这罕见的称呼把乌骨衣整个人都叫得呆住,她满腔怒火霎时僵在脸上。
陆晏禾又转向其余几人,一一道歉。
“大哥,二哥,三哥,五哥,抱歉。”
她抬起眼,唇角泛起一抹浅淡笑意:
“此事……我会好好思量。”
“等回宗再说吧。”
众人皆被她的反应弄的不知所以,未及反应,陆晏禾便利落转过身离开。
*
“师尊……!”
江见寒等人在外头等她,陆晏禾出来时看也没有再看季云徵,以明日遴选要紧的借口让江见寒带他和裴照宁离开。
谢今辞则送她回去。
一路上,陆晏禾没再说话,谢今辞多次欲言又止,直至将她送回庭院之中,他才听到陆晏禾轻声问他道。
“今辞,明日大会便是最后一日吧。”
谢今辞愣了愣,还是回道:“是。”
陆晏禾点点头:“知道了。”
不能再拖了,该早些结束了。
再继续,她是真怕这一干人真为了自己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第176章
又是一日过去, 今夜归墟宗格外喧闹。
陆晏禾借用系统的能力,从午后便一直看着大会。
律戒阁的遴选已然结束,季云徵未负陆晏禾的期许, 以最年轻的金丹修为,一剑一鞭惊鸿照影,在各宗弟子中脱颖而出,稳居榜首。
今日与律戒阁持戒青衡道君江见寒切磋三炷香而不败, 赢得满场喝彩。
各宗门人或有惊叹或有羡妒, 江见寒亲自为季云徵授下律戒阁玉牌, 自此,季云徵成为阁中最年轻的戒律弟子。
如此幸事加上季云徵的身世, 归墟宗可谓是双喜临门,太初道君司无意再度现身, 当众宣布季云徵为归墟宗少宗主,同样为未来宗主的不二人选。
二人并肩而立时, 那七八分相似的出众容貌, 无人会质疑他们二人的血脉亲缘。
庆贺之声如潮涌起,大会上夜空绽开烟火,琉璃灯盏沿山道蜿蜒如星河, 笑语喧哗随夜风飘散,整个归墟宗浸在灯火与人声织就的热闹里。
这些喧腾, 皆与陆晏禾无关。
此刻房中, 她搁下笔墨, 将一封封书信仔细理好, 向后倚在椅背上。
午后借故支走谢今辞后,她又用了整整半日,总算是写完了这些“遗书”。
唯独缺了给季云徵的那一封。
陆晏禾笔提起又落下, 提起又落下,长长叹了口气。
千言万语堵在心头,落纸时却只觉苍白无力。
无非是抱歉,无非是劝他生死有命,无非是嘱他为自己而活……这些话早已说过太多遍,此刻重复,反倒显得她有些敷衍。
“咻——砰——”
屋内的窗棂留着一线缝隙,夜风捎来远处隐约的人声与烟火炸开的脆响,引得陆晏禾的目光飘向窗外那片被灯火映亮的夜空。
真热闹啊。
可惜这般盛事,她既因修为尽失无法亲临,更因昨日荒唐后的无情,算是与季云徵陷入了无声的僵持与冷战。
季云徵白日都不曾来过,或许是忙碌,或许是害怕来,又或许是不想来罢。
陆晏禾转而趴在桌上,下巴枕着手臂轻叹:“这般热闹,倒真有些想去亲眼瞧瞧。”
人嘛,总免不了有凑热闹的心思。
她只是随口一念叨,未料主系统竟接了她的话。
【主系统:系统已为宿主实时转播现场画面,不够清晰么?】
【陆晏禾:这哪里能一样?若看转播就足够,人又何必对亲临现场这般热衷?】
更重要的是,画面中人太多太杂,她看了半天都没看到季云徵的身影。
她有些好奇季云徵现在在做什么。
系统机械音似乎停滞了一瞬,再度响起。
【主系统:宿主可以去。】
【陆晏禾:怎么去?用你之前给的技能飞过去?】
【主系统:不,宿主时间不多,系统可直接传送宿主至现场,观赏完毕后送回,节约时间。】
陆晏禾一下子支棱起来。
【陆晏禾:这么人性化?什么时候能去?】
【主系统:现在。】
【陆晏禾:?】
没等陆晏禾反应过来,耳边嗡鸣声猛然响起,眼前骤然一黑。
待视线再度清晰时,她已置身于一片林间。
远处人声鼎沸,灯火辉映的光晕透过枝叶缝隙洒落。
陆晏禾循着喧闹与光亮走去,拨开最后一丛叶,盛会的全景豁然展开在眼前。
琉璃灯盏如星辰缀满廊檐,各色法衣的修士穿梭其间,笑语喧哗交织,夜空不时绚烂的烟火将中央的高台映得恍如白昼。
陆晏禾立于人群之中,往来修士谈笑着从她身体中穿行而过。
【主系统:宿主,他们看不见你。】
陆晏禾:“嗯。”
【主系统:宿主,你还有最后一个时辰。】
陆晏禾:“嗯。”
主系统陷入沉默,没再继续说话。
陆晏禾抬眼望向远处的高台,在攒动的人影间搜寻,很快便看到了她想要找的人。
台上,池楠意正与司无意并肩而立,身旁站着方寻初、江见寒、乌骨衣,以及谢今辞与裴照宁等人。
立于司无意身后半步的季云徵,那身与司无意形制相仿的服饰在他身上显出截然不同的风华。
季云徵长发以玉冠高束,几缕碎发垂落额前,掩映的灯火为他殊丽的侧颜镀上柔光。
他神情有些空茫,目光定定落在虚无的某处,似在出神。
忽而,他肩头忽被人轻拍,转头看去,是几个热情的别宗弟子上前欲与他攀谈。
“季道友……”
季云徵这位凭空出现的归墟宗少宗主,以年少金丹的修为与惊为天人的容貌,早已成为全场焦点。
无论男修女修,皆羡他天赋,慕他风姿,见有人开了头,很快边都纷纷涌上许多人。
季云徵皆依礼颔首应着。
陆晏禾远远望着,心中泛起一丝欣慰。
真好,这么看着,季云徵想是今后不会再走老路了。
“太初道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