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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雍泽城本就距渟渊不远, 清晨出发,马车在陆晏禾醒来后又施了疾行术,一行人终是在日暮前抵达了渟渊。

公仪琅带人为公仪昶与陆晏禾安排了单独的客院歇息。

至于那些策划骗婚之局、一同押解而来的凌氏众人, 陆晏禾还没来得及开口过问,便被公仪琅唤公族人给利落押走。

“凌姑娘原本也该与他们一同收押的。”

公仪琅转身,对她露出一个浅淡却意有所指的微笑。

“奈何我这位兄长执意力保,这才破例。若姑娘真心待他, 便好好准备起来, 明日面见族长时, 好好向上陈情,或能得宽大处理也未可知。”

陆晏禾眨了眨眼, 乖巧点头:“全听琅公子的。”

其实陆晏禾很想开口问,你们族长……是谁?

陆晏禾原以为自她将江见寒带走后, 公仪琅便是公仪氏顺理成章的继任者。

可看他如今这般事事亲力亲为、奔走安排的模样,实不像一族之长该有的姿态。

若真是, 未免也太事必躬亲了些, 掉价掉价。

总不至于……是江见寒回归公仪氏,还当了公仪氏的族长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陆晏禾立刻否定了这个荒谬的念头。

江见寒本就不想呆在公仪氏, 陆晏禾她好容易将他从渟渊带走,若江见寒的还真在她死后回到这里, 那岂不是自甘堕落?白费了她当年一片苦心?

她人死了都被气活。

只是公仪琅在前, 陆晏禾自然不会贸然发问, 如今她容貌与前世近乎相同, 言多必失,反而易惹猜疑。

她虽然心里不抱多少希望,但若明日见的族长真是个通情达理的, 念在她如今是凌氏女血脉,又得公仪昶倾心,或许能成全他们,放他们安然离开也说不定。

她这般想着,心下稍定,抬眼时却正对上公仪琅探究的目光。

公仪琅在来之前便查过,凌知意今年方满十七,而如今距离谛禾道君陆晏禾身死过去了有十二年,时间对不上,这凌氏女显然不可能是她的转世。

可这张脸……那眉眼间的神态,为何会相似到如此地步?

算了。

公仪琅收回视线,转而看向公仪昶道:“哥,你几年不曾归家,此番回来,今夜参加一下家宴吧。”

公仪昶闻言,下意识看向陆晏禾:“她……”

他想要带陆晏禾一起去。

公仪琅摇了摇头道:“凌氏骗婚之事尚未厘清,此刻带她去,恐生枝节,于她亦无益。”

他目光扫过陆晏禾,复又落回公仪昶身上,“我会安排妥当的人陪她在族中随意走走,熟悉熟悉,若是回的晚了,会着人帮她备晚膳,无需挂心。”

陆晏禾原本挽着公仪昶的手臂,闻言便松开手,仰起脸,朝他绽开一个笑:“夫君,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回来。”

公仪昶呆愣愣地点了点头,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他垂下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不言,目光里满是不情愿。

陆晏禾想了想,仰头在他下颌处落下个安抚的吻。

这触碰极轻,如羽拂过,公仪昶身体微微一震,环着她的力道终于缓缓松开,露出个羞赫的笑,眼底浮现出明晃晃的高兴。

一旁的公仪琅早已别开脸,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下。

啧,就他哥这不值钱的模样,真没出息。

他忍耐达到极限,伸出手正要干脆地将公仪昶拉走,却见公仪昶仍定在原地。

他抬手探入自己怀中,摸索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物递到陆晏禾面前。

那是一枚龟甲,约莫巴掌大小,表面流转着水波般的光泽,触手生温。

形状,纹路,与江见寒曾给过她的那枚龟甲一般无二。

唯一有区别的,是它的颜色。

这龟甲的色泽,是纯黑的。

“娘、子,”公仪昶开口磕磕巴巴,说得却格外认真,“昨、昨日就、就该给、给你。”

“这是……成婚、信物。”

“你带、带着,能护……你。”

哇喔。

你们公仪氏是真的很喜欢送人龟甲欸。

顶着公仪琅那古怪复杂的和公仪昶灼灼殷切的两道目光,陆晏禾顿了顿,终究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枚尚带着他体温的龟甲,抬手摸了摸。

她指尖触到那温凉的龟甲表面,无意识地摩挲了下上面的纹路。

几乎同时,公仪昶身体细微一颤,红晕迅速从他的耳廓蔓延开来,顷刻间染红了整张白皙的面颊,连脖颈都透出淡淡的粉色。

他呼吸微滞,长睫慌乱地颤动了几下,望向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无措的水光,却依旧亮得惊人,近乎滚烫。

一旁的公仪琅立刻重重咳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与无奈:“凌姑娘,这龟甲……还是少摸为妙。”

他瞥了一眼自家兄长那副快要烧起来的模样,言简意赅地解释:“龟甲乃我公仪氏血脉本源所系之物,同源共感,不兴……这么仔细摸的。”

她这随手一摸,他那什么都没经历过的哥哥哪里还受得了?

陆晏禾:“……?”

等等,这龟甲与本人同源共感?

陆晏禾的面色骤然变得古怪起来。

如果这龟甲真有如此效果,那她当年……可是没少把玩摩挲过江见寒那枚龟甲。

可但凡用龟甲联系江见寒时,江见寒面上总是波澜不惊的,未曾流露过半分异样啊?

唯有那次她自爆元婴后他亲手将自己的那枚龟甲彻底碾碎后吐了口血。

陆晏禾捏着手中这枚黑色龟甲,想了想,恍然大悟。

好家伙……

江见寒那厮,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个能忍的狠人啊!

*

公仪琅带着公仪昶离开后,不多时,果然有一名侍女奉命前来,引陆晏禾出去走动。

渟渊的景致与陆晏禾记忆中的模样相差无几,十二载光阴,似乎并未在此地留下太多痕迹。

廊庑亭台,水榭山石,依旧是旧时格局,只是领路的侍女引她走的路线显然经过刻意安排,她能涉足之处不过是周遭有限的范围。

“今日你们族中似乎格外忙碌。”

陆晏禾停下脚步,望向远处那廊下来去匆匆的人影。

那些公仪氏的族人,或拿或捧着东西,疾步而行,低声交谈时眉眼间皆带着郑重与紧绷。

“是,”身侧的侍女温声应道,“今日族中有贵客临门,姑娘身份特殊,恐怕不便前去。”

她侧身引向另一条小径,“不如随奴婢往这边走走,景致也清幽。”

陆晏禾懂,她是外客,还是个骗婚的,上不得台面嘛。

陆晏禾没有坚持,只当散心,随她转入一条卵石铺就的小径。

这小路草木扶疏,假山掩映,陆晏禾初看有几分眼熟,看着看着,周遭的布局却让她心头蓦然一跳。

这分明……是她上次来渟渊时,被安排住过的那处客院。

陆晏禾的脚步蓦然顿住,目光落在熟悉的庭院角落,一时有些恍神。

“姑娘?”侍女察觉她停下,转身轻声询问。

陆晏禾抿了抿唇,将视线从熟悉的景致上移开,语气放得轻缓。

“没什么,只是走得有些久,脚有些酸了。”

“那姑娘先在那处的竹凳上歇歇脚吧。”

侍女引她到石山旁一方青竹凳边,陆晏禾依言坐下,抬手轻轻捶了捶小腿,垂下眼帘。

真是,想这么多做什么。

谛禾道君陆晏禾,早在十二年前就已身死,如今的她,是凌氏女凌知意。

主系统说得对,只要此世的人物与剧情能自然发展,那些与“陆晏禾”这个名字相关的过往与人,都不是如今她应当去干涉,去操心的。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将心底那点莫名的滞涩压了下去。

就在这时,陆晏禾头顶忽然“啪嗒”一声,被什么小东西不轻不重地砸了一下。

那物事随即滚落在地,发出细微的磕响。

陆晏禾疑惑地低头,从脚边拾起一颗饱满的松子,她又仰头望去,只见身后石山顶上,不知何时趴了个锦衣华服的少年。

他一身锦绣衣袍在暮光中里显得格外亮眼,手里正抓着一大把鼓鼓囊囊的松子。

见陆晏禾抬头,少年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他俯身朝下,大大咧咧地朝她挥了挥手,用清亮嗓音的嗓音朝她喊道。

“喂——!你谁呀?”

说着,他手脚利落地爬起来,竟是要直接从石山顶上往下跳。

陆晏禾身旁的侍女脸色骤变,失声惊呼:“公子!不可——”

侍女话音未落,那少年已纵身跃下,衣袍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鲜亮的弧线。

这孩子的眉眼轮廓……

陆晏禾脑中某个念头尚未成形,身体却已先一步跑上前,张开双臂,试图去接住那道坠落的身影。

半空中的少年瞧见她奔来伸手,眼中倏地一亮,不仅不惧,反而在空中灵巧地扭转身形,像只归巢的雏鸟般,双臂舒展,直直朝着她的方向扑来。

陆晏禾堪堪将他接了个满怀,不小的冲力让她向后踉跄,两人一同重重跌进草里,又沿着坡连着翻滚了好几圈才终于停下。

少年被陆晏禾牢牢护在怀中,此刻抬起头,一张小脸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眼睛亮晶晶的,映着天光。

他毫不认生地伸出胳膊,一把环住陆晏禾的脖颈,声音清脆又雀跃。

“姐姐,你好厉害!我喜欢你!”

陆晏禾看着这张近在咫尺、仿佛缩小了数倍、眉眼间却依稀能看出江见寒样貌轮廓,却又透着全然不同的阳光与开朗的脸,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只得无奈地坐起身,叹了口气。

“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说喜欢?”

说罢,她才要询问这少年的身份,即将脱出口的话语一顿。

她抬头,看到从石山后头缓步转出来一人。

暮光斜照,那人身披着金白二色相间的长袍,周身浮现出浅金色的光晕,衣襟与袖口以细金线绣以狐纹,余晖下流淌着华光,长发及腰,仅以一枚玉簪松松绾起部分,余下如瀑垂落。

好个矜矜贵贵的人。

在他望来之际,陆晏禾也看清楚了他的脸。

那是张极尽温和润色,也极尽昳丽的容颜,一双眸色浅淡似珀,眸光清和。

四目相对间,陆晏禾认出来人。

谢、今、辞。

第182章

如果说陆晏禾先前对于自己这一睡睡了十二年尚缺乏真切的实感, 那么在猝然见到谢今辞的这一刻,那漫长光阴所积淀出的重量这才沉沉地撞进了她的心里。

十二年。

那个她记忆中总穿着玄清宗素白弟子服、眉眼间疏朗的青年,已然彻底褪去了所有稚气, 此刻身姿俊逸,满身矜贵之气,象征着贺兰氏的装束同他往日的身份彻底割裂开来。

他的面容依旧是极美的,比青年时更添了几分被岁月打磨过的精致与深邃, 只是那眉宇间, 再寻不见昔年对着她时偶泄露出的炙热情绪, 取而代之的是浸润在骨子里的淡。

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冰,温和之下, 是深不见底的静寂与凉意。

但这念头在陆晏禾脑海中仅仅闪过一瞬。

因为谢今辞在看清她面容的下一刻,几乎是失控地, 眼中冰封的疏离细碎裂开,流露出近乎恍惚的失神。

他双唇微启, 一个轻得几乎散在风里的字眼, 被低喃出来。

“师……尊?”

下一刻,陆晏禾眼前金光倏然一闪。

方才还立在数丈之外的身影,在她面前骤然凝实, 阴影笼罩下来,带着清冽熟悉的冷梅香拂过她的面颊。

谢今辞已近在咫尺。

“师尊?”他又低低唤了一声, 目光凝在她脸上, 琥珀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视线一寸寸扫过她的眉眼。

别喊啦别喊啦。

陆晏禾自然不会应答, 眼底流露出来几分疑惑,装傻道:“你是……?”

谢今辞眼角痉挛了下,张了张口, 却没能说出半个字。

反倒是她怀中的少年眨巴着眼睛,看了看谢今辞,又仰头看了看陆晏禾,稚气的脸上流露出纳罕:“这位姐姐……和之前我见到的那几位‘姐姐’,有点像欸。”

之前见到的几位姐姐?

陆晏禾不解时,少年凑过头来捧住了她的脸,转头问谢今辞:“这个姐姐,很像哥哥的那位师尊么?要不要让另外那个哥哥来看看呀?”

另外那个哥哥?

陆晏禾尚未及细想,先前一旁陪自己的侍女已疾步上前,朝着谢今辞与少年恭敬行礼。

“小公子,贺兰家主。”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惶恐的意味,介绍陆晏禾的身份。

“这位……是昶公子今日一同带回的凌夫人。”

“夫……人?”

谢今辞长睫倏然颤动,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飘散。

不等那侍女再开口解释,被她称作“小公子”的少年眼睛骤然亮起,恍然大悟般地“啊”了一声,立刻来了兴致,语气里满是新奇。

“原来姐姐你就是那个骗了我大伯婚事的凌氏女呀!”

陆晏禾面上微热,有些挂不住。

这可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连个半大孩子都知道她“骗婚”这档子事了。

她定了定神,顺着少年的话问道:“我的夫君是你的大伯?那你的父亲是……琅公子?”

少年摇了摇头,语气干脆:“才不是呢!他是我三叔!”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数。

“大伯、我爹、然后才是三叔。”

陆晏禾心头一跳。

大伯、父亲、三叔。

若公仪昶是这少年的大伯,公仪琅是他三叔……那他的父亲,排行第二的那位,岂不是……

“他的父亲是公仪氏原大公子公仪涣,也是曾经的青衡道君,江见寒。”

陆晏禾闻声看向谢今辞,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重新蒙上了一层温润却疏离的薄纱,仿佛方才的失态只是错觉。

“不知凌姑娘……”他语气温和,嘴角甚至噙着一抹笑,问她道,“可曾听闻过‘青衡道君’之名?”

陆晏禾:“……”

好家伙!

她就说这小崽子怎么瞧着和江见寒的模样如此神似,搞了半天,原来还是江见寒的亲生儿子。

猜测被确定之后,陆晏禾心头倏然被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攫住,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茫然。

“青衡道君……确有听过……”

她是很震惊江见寒有了个孩子,可是现在不得不防的是谢今辞。

谢今辞自从出现之后,目光几乎就黏在她的身上,如今看的她后背冷汗都快下来了。

别看了,也别试探了今辞,你再试探你师尊我……我也只能继续装傻啊。

气氛凝滞了半晌,谢今辞终于缓缓收回了那过于专注的视线。

“是么,”他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淡,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无事,想来凌姑娘很快便能亲眼见到了。”

说着,他微微俯身,朝她伸出手,似乎是想要将她从草地上拉起来。

陆晏禾心头顿时警铃大作。

贺兰氏的手是能随便握的吗?万一碰到点啥,被他察觉出什么不对怎么办?

陆晏禾在这一刻求生欲极强,她几乎是立刻极快地将抱在怀里那少年往前一推,塞到谢今辞怀中,岔开话题道:“青衡道君既是做父亲的,怎么能让孩子自己爬那么高玩?方才多危险,要是真摔伤了可怎么办?”

谢今辞就这么迎面被塞了个孩子:“……”

少年被他接住,在他怀里扭了扭,满脸不服气地探出头:“才不高呢!我自己经常跳,摔不伤,才不要人管!”

他嚷完,又转过头,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陆晏禾,语气真挚:“倒是姐姐你……身上好像一点修为都没有欸?刚才那样接我,不会伤到自己吗?”

陆晏禾:“。”

心口好似中了一箭,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对啊……她今后该不会真一直就是个毫无修为的、谁都能捏一把的弱鸡了吧?

陆晏禾刚刚腹诽完,主系统的声音就响起来。

【主系统:关于宿主当前无修为状态,现进行补充说明,宿主可随时选择恢复原有修为,但需知悉,此举将伴随极高的暴露风险。】

【陆晏禾:怎么个高法?详细说说。】

【主系统:贺兰氏先天擅长阅魂之术,当前宿主神魂受系统屏障保护,谢今辞无法直接窥探,故未能进一步确认,一旦宿主恢复修为,神魂气息外泄,谢今辞将在第一时间察觉异样。】

【此外,因宿主死亡而断剑的本命贪生剑将会在宿主恢复修为的同时产生共鸣并重新建立联系,自动重铸。玄清宗内宿主已灭的魂灯,亦会随之复燃。】

【陆晏禾:……】

好家伙。

这哪里是恢复修为,这简直是拉响警报,还是带连环响的那种,牵一发而动全身。

【陆晏禾:明白了。】

现在没这个必要。

如果可以,今后也没必要。

陆晏禾将这念头压下,定了定神,便打算从草地上站起身。

然而,她才微微使力,后腰处便传来一阵尖锐的酸麻,紧接着是清晰的钝痛。

她下意识地“嘶”了一声,反手摸向痛处,指尖却触到衣料下微微凸起的、硬邦的一块东西。

扭头仔细看来,原是草丛里半掩着一块带着棱角的灰石。

直到这时候,陆晏禾才想起来方才抱着少年从坡上滚落时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拦了一下。

正是这块石头抵住了他们下坠的势头,而她的后腰,也结结实实地磕在了上面。

在谢今辞怀中的少年眼尖,瞧见她皱眉摸腰的动作,又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那块石头,也立刻明白过来:“姐姐,你是不是刚才撞到石头了?很疼对不对?”

他挣脱谢今辞的手臂,几步凑到陆晏禾身边,仰着头,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心:“都怪我……”

陆晏禾扯了扯嘴角,勉强笑笑:“那还真不能怪它,要不是它,咱们俩说不定要一路滚到后头那池水里成落汤鸡了。”

少年听出她话里的打趣,反而更着急了,跺了跺脚:“姐姐你怎么还开玩笑!”

“这不是想让你少点负罪感嘛。”陆晏禾语气轻松,再次尝试起身。

这次,她肩膀却被人轻轻按住。

是谢今辞。

他不知何时已蹲下身来,与她视线齐平。

“凌姑娘若是不介意,”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在下可替姑娘看看伤势。”

说罢,他便伸出手,似乎想要探向她腰际。

陆晏禾抬手按住了谢今辞的手腕。

虽然系统说了与谢今辞肢体接触应该无碍,但她还是选择了更稳妥的方式。

“贺兰家主,不必麻烦。”她声音带着客气。

“只是小磕碰,并无大碍,更何况……男女授受不亲。”

“男女授受不亲”几个字落下,谢今辞的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一旁的少年恍然大悟般点头:“对哦!姐姐你现在是大伯的妻子,哥哥还没成亲呢,确实不该太亲近你。”

然而,谢今辞闻言却并未收回手,只是抬眸看向她,琥珀色的眼底情绪难辨。

“凌姑娘。”

他缓缓道:“在下从前,算是个医修,即便如今不再是了,到底也略通一二。”

“行医者,眼中只有病患伤势,不忌男女之别。”

“姑娘若实在觉得不适……”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平静。

“可以不把在下当做男子。”

陆晏禾心头一跳,无端想起来系统对她曾说过的,谢今辞因为没将原身的自己救回来而导致道心破碎,最终毁了医修一途。

谢今辞和乌骨衣那时其实没有诊断错,只是她故意隐瞒了自己的身体情况。

是她的错。

想到此处,陆晏禾心下一软,原本挡着谢今辞的手终究还是松了开来。

谢今辞也不言语,温热的手掌便隔着衣料,轻轻按上了她后腰伤处。

陆晏禾的身体上起初只是按压带来的钝痛,但随着他指尖力道落下,一股更古怪的、难以言喻的酸麻感骤然窜起,顺着脊椎骨节一路蔓延。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节分明的骨骼,一点点精准地按压在伤处周围,那触感……莫名地让她有些头皮发麻。

她不禁屏住呼吸,等着他诊断后开口说些什么。

然而谢今辞只是敛着眸,专注地按压着,眉宇间一片平静。

时间在沉默中变得有些难熬。

“贺兰家主,要不还是……”她终于忍不住,想要开口让他停手。

就在话音将落未落的下一瞬,腰间的酸麻感猛然加剧!

陆晏禾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一颤,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侧旁歪倒,又被谢今辞扶住,顺势将她拉到了自己的肩上。

陆晏禾全身使不上力,急促地喘了口气,额角都沁出了细汗。

“姐姐!你怎么了?很疼吗?”少年惊呼道。

陆晏禾自己也懵了,她这反应是怎么了?

【主系统:宿主,谢今辞方才按了你的麻穴。】

【主系统:他故意的。】

陆晏禾:“……”

靠。

第183章

得罪谁也千万别得罪一个医修。

这是陆晏禾在被谢今辞偷点了麻穴, 挣扎无果后被他打横抱起,一路朝着贺兰氏客院方向走去时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她这徒弟到底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心黑了?

“贺兰家主。”

起初当谢今辞提出要背陆晏禾时,她还试图维持表面的客气与距离, 指了指旁边跟着的侍女道。

“妾身能走,真的,让她扶我回去便好。”

“凌姑娘所居客院,恐未备有合用的伤药。”

谢今辞脸上笑容温和且淡, 回答的理由十分充分。

“在下随行常年备有各种药材, 可为姑娘调配敷用, 化瘀止痛效果更佳。”

见陆晏禾依旧满脸写着拒绝,谢今辞似是无奈地退了一步:“那便由在下扶姑娘回去, 可好?”

做人不能做的太绝,陆晏禾见他主动让步, 点头勉强同意了。

然而,被他搀扶住胳膊才走出几步路, 陆晏禾半边身子就彻底麻的走不动道。

于是, “扶”便迫不得已,理所应当的换成了“抱”。

这下陆晏禾彻底老实了,心里只剩下无语问苍天。

她就不该和谢今辞犟, 这家伙现在有一百种法子治她。

偏偏她现在的身份还是凌知意,一个不懂医术的凌氏女, 就算知道是谢今辞做的手脚, 也拆穿不了他。

旁边跟着的侍女和少年见状, 更是对谢今辞的诊断深信不疑, 见他摆出一副神情凝重的模样,陆晏禾又一副难行的模样,连忙附和, 一行人就这么往贺兰氏在公仪氏的客院一路而去。

他们从僻静的小径转入主路,沿途开始不时遇到公仪氏的子弟。

谢今辞看起来在渟渊算熟面孔,那些公仪氏子弟虽未上前打扰,但投来的惊讶、好奇乃至探究的目光,对于陆晏禾来说如芒在背。

陆晏禾脸颊发烫,只得将脸深深埋进谢今辞怀中,试图隔绝那些令人难堪的视线。

当她埋在他胸口前时,鼻尖难免蹭到他身上质感上乘的衣料,那股清冽疏淡的冷梅香气便丝丝缕缕地萦绕上来。

陆晏禾被他抱着,贴在他的胸口,甚至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温热,以及衣料下紧实匀称的肌理线条。

谢今辞双臂将她牢牢困在这方寸之间,动弹不得。

“贺兰家主。”

她闷声闷气地开口,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还是放我下来吧……您尚未成家,我又是有夫之妇,即便医者仁心,这般模样若被旁人瞧见,传出去恐有损您的清誉……”

谢今辞的双臂似乎紧绷了一瞬,他脚步未停,声音自她头顶传来,平稳依旧。

“可若放下姑娘,以姑娘此刻的状况,恐步履维艰,拖延下去,反易令瘀伤加重,得不偿失。”

喂,她路走不稳是因为谁啊?

还有,一个磕碰瘀伤至于严重到这种程度吗?这理由傻子才信吧!

然而下一秒,一傻子就开口了。

“就是就是。”

跟在旁边的少年立刻帮腔,语气认真。

“姐姐你别担心,哥哥是好人,才不在乎这些虚礼。若有人敢乱嚼你们的舌根,我来解释,谁敢说闲话,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陆晏禾:“……”

……我可真是谢谢您了,小祖宗。

挣扎无果,外援反水,陆晏禾彻底放弃抵抗,索性破罐子破摔,只盼着这煎熬的路程快点结束。

所幸,贺兰氏在渟渊的客院并不算太远。

“家主。”

踏入院门,贺兰氏族人见谢今辞纷纷躬身行礼,很快,一阵脚步声靠近,有人快步迎了出来。

陆晏禾闻声有些好奇地抬起头,目光与来人正对上,心头便是猛地一跳。

嚯,还是个曾经在涿州城里遇到的老熟人。

贺兰苑。

十二年过去,贺兰苑的面容也褪去了当年的青涩,眉眼间添了几分沉稳干练,身形挺拔,看着穿着显然如今在贺兰氏地位不低。

尽管谢今辞见面以来的种种举动让陆晏禾几乎断定对方是认出了自己,虽不知他凭的是什么,但如今她是凌知意,陆晏禾这个身份是打死也不能认的。

于是,面对这位故人,陆晏禾面上还是维持着略带局促和陌生的神色,微微抬眼打量着他。

倒是贺兰苑,他的目光在触及陆晏禾面容的刹那直了,脸上迅速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惊骇之色。

谢今辞抱着陆晏禾,脚步未停,径直从僵立当场的贺兰苑身侧走过,只留下一句吩咐:“着人去备些热水来。”

陆晏禾被他稳稳抱着,穿过几道回廊,很快便来到一处院落。

未来得及看清周遭,谢今辞已走到其中一间房前,推门而入,将她带进了房中。

临进门的前一瞬,谢今辞脚步微顿,侧首向后扫了一眼。

跟在后面的贺兰苑立刻回神,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迅速转身,抬手拦住了也想跟着进去的少年和侍女。

贺兰苑对少年道:“小公子,家主房中,不喜旁人进入。”

少年皱起眉头,满脸不解:“可是哥哥刚才不是抱着姐姐进去了吗?姐姐受了伤,我们只是进去看看情况。”

贺兰苑不动声色地挡住门口,语气依旧温和:“病患自是例外,公子诊治时喜静,小公子与这位姑娘,劳烦两位在外头的堂院稍候。”

“唔……”少年歪头想了想,觉得似乎也有道理:“哥哥的医术向来很好,我倒是不担心姐姐,不过我们留在这里好像也确实帮不上忙……”

说罢,他转头看向侍女:“那我们走吧,我得先回去把这事告诉大伯一声,免得等会儿大伯回去找不见姐姐着急。”

贺兰苑闻言,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拦住少年:“等等,小公子说的可是昶公子?”

少年扭头看来,理所当然地点头:“对,刚才哥哥抱进去的姐姐,就是我大伯这次带回来的妻子,那位凌氏女。”

贺兰苑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瞳孔微微放大,怔在原地,半晌没说出话来。

昶公子的妻子……

兄长他把别人的妻子……抱进了自己的卧房?

不对。

自从那位陨落之后,即便这些年来,也陆陆续续遇到过几个与那位容貌、气质有几分相似的女子,可兄长从未亲近到如此地步。

即便因为那个目的认识,却绝不会像方才那样,近乎失态地将人直接抱回自己房中。

那个被兄长抱回来的凌氏女……

贺兰苑闭了闭眼,方才那张脸清晰映入眼帘时,连他自己都心神剧震,险些失态。

除了更年轻青涩外,那眉眼,那轮廓,那神态,活脱脱就是……

贺兰苑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将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给压下,转头按吩咐让人备好热水。

很快,热水便被送了上来。

贺兰苑想了想,亲自端着盛着热水的铜盆与干净的布巾,走到房门前,轻轻叩了叩。

得到允许后,他推门而入。

房内光线柔和,他一眼便看见兄长坐在榻边,而那位凌氏女,正趴在榻上,后腰处衣衫被撩起,露出一片白皙细腻的肌肤,当中一大块淤青显得格外刺眼,上面已经薄薄地敷上了一层淡色的药膏。

“够了……”

那凌氏女似乎正在低声说着什么,语气里带着点窘迫和无奈,听到贺兰苑进来的动静,她立刻噤声,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拉衣角遮住后背。

却被谢今辞按住了手腕。

谢今辞侧过头来,目光平静地看向贺兰苑,同时不着痕迹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用自己的身体完全挡住了那裸露的后腰。

“放下东西,出去吧。”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贺兰苑:“……是。”

他将铜盆放在旁边的架子上,顿了顿,还是低声道:“那位慕小公子已经离开,说是去寻昶公子了。”

谢今辞:“嗯,知道了。”

直看到贺兰苑躬身退出,陆晏禾才悄悄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好奇,问谢今辞道:“慕小公子?贺兰家主,那孩子……是叫公仪慕吗?”

谢今辞起身将铜盆端至榻边,拿起干净的布巾,浸入温热的水中:“是,凌姑娘……不认识他么?”

陆晏禾将脸埋在臂弯里,闷声道:“妾身第一次来公仪氏,自然是不认识的。”

谢今辞拧干布巾,带着温热的湿意覆上她淤青周围的肌肤:“既不认识,却能毫不犹豫地以身相护,凌姑娘当真心善。”

陆晏禾心中腹诽。

还不是那小子长着那张和他爹那么相似的脸。

她没回答,只是笑了笑,又随口闲聊般问道:“慕小公子的父亲……还有他的母亲呢?为何是贺兰家主您陪在他身边?”

谢今辞擦拭的动作停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凌姑娘,似乎对那个孩子……格外在意?”

陆晏禾一副理所当然道:“是啊,阿昶是我夫君,又是那孩子的大伯,按着辈分和情分,他自然也算是我的小侄子。”

“夫、君?”

身后的谢今辞重复了这两个字。

下一瞬,他原本只是虚虚扶在她腰侧防止她乱动的手微微收紧了些,存在感陡然变得强烈起来。

“这么看起来,凌姑娘似乎很喜欢昶公子。”

他指尖似有意无意的在她腰侧那片完好的肌肤上轻轻按压了下。

那触感带着药膏的微凉和他指尖的温热,混合成一种奇异的刺激,让陆晏禾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几乎从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她听到谢今辞在她耳畔又轻声重复了遍那句话。

“凌姑娘真如此喜欢他么?”

第184章

“可据在下所知, 凌姑娘的这桩婚事是你身后的母族用计骗来的。”

谢今辞的声音平静,停留在陆晏禾腰侧的指尖轻轻搭着,感受着她肌肤的温热。

“你们之间, 并无任何情意。”

陆晏禾心里提出异议。

谁说没可能?世事无绝对,毕竟公仪昶都把龟甲送她了。

陆晏禾双手一撑,腰身发力,直接挣开了谢今辞按在自己腰间的手, 身形快速向内侧一闪与他拉开了距离, 同时扯过旁边的薄被掩住自己。

“错已铸成, 妾身无可辩驳,但此事最终如何决断还需看公仪氏定夺, 我既已嫁与阿昶,心中便认定了他是我的夫君。他若因此事真要休弃我, 我亦绝无怨言。”

谢今辞手中空落,定在原地片刻后才缓缓收回, 沉默片刻, 他温言开口道。

“这恐怕不行。”

不行?

陆晏禾眉心蹙起,她与公仪昶的事,何时需要他一个贺兰氏家主来裁定“行”与“不行”?

谢今辞迎上她不解且隐隐带着抗拒的目光, 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淡。

“看起来凌姑娘并不知晓,为何你的母族如此兵行险招, 甚至不惜背上骗婚的污名, 也要将你送到公仪昶这个‘痴儿’身边。”

谢今辞坐起身, 将架上的外衫拿下递给陆晏禾。

陆晏禾想了想后还是接了过来, 穿上之后,坐到榻边,与谢今辞坐在一起, 问道。

“我不知道,难道贺兰家主便知晓?”

谢今辞淡笑着点点头。

“凌姑娘虽已知青衡道君便是曾经的公仪氏大公子公仪涣,但想必不知道,这大公子的名头,原本该是公仪昶的。”

陆晏禾的瞳孔微微收缩:“什么……意思?”

“公仪涣与公仪昶,乃一母同胞的兄弟。”

谢今辞平淡陈述道。

“昶长涣幼,只因公仪昶出生时便先天不足,心智成长远逊于常人,难以肩负一族之重,因此自幼便被送离渟渊。大公子之位,也顺理成章地改立了次子公仪涣。”

陆晏禾神情微凝。

江见寒从未与她提过这些。

关于他的兄长,关于公仪氏内部的这段往事,她一无所知。

谢今辞侧过头,目光细细端详着她脸上的神色变化,声音不急不徐。

“虽自幼被送离渟渊,但昶公子的身份依旧特殊。凌姑娘的母族之所以冒着彻底得罪公仪氏的风险将你送至他身边着急成婚,不过是……想让你借此,暂且避开一些风头。”

避开风头?避开什么?

陆晏禾心中疑惑更甚。

她抬眸看向谢今辞,却见他歪着头,几缕未曾束起的长发柔顺地垂落肩侧,容颜清润,唇角噙着笑意,正静静地望着她,琥珀色的眼底漾着温润的暖光。

他分明在等着她主动问他。

陆晏禾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她这徒弟,真是比从前心思深了不知多少。

她只得顺着他的意思,开口问道:“所以贺兰家主知道我要避的风头到底是什么?”

谢今辞依旧凝着她,笑了下:“凌姑娘,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生分相称。”

他顿了顿,目光柔和地落在她脸上,语气温和:“在下贺兰辞,但在承继贺兰氏之前,恩师曾为在下赐名——谢今辞。”

他缓缓念出这三个字,声音里似浸着沉静的暖泉:“此名,时至今日,在下依旧……一刻不敢忘。”

他朝着陆晏禾微微倾身,靠得更近了些,眸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专注。

“所以,我更希望……凌姑娘也能如此唤我。”

陆晏禾:“……”

开玩笑,这是现在的她能喊的吗?

“既然此名是贺兰家主恩师所赐,”她垂下眼睫,避开谢今辞那过于直白的目光,声音里带着疏离与敬畏,“妾身身份平庸,如此直呼名讳,未免不够尊重,不如还是……”

她的话尚未说完,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了她的手背。

谢今辞注视着她,唇角依旧噙着那抹清浅的笑意,声音放得更低,更缓,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蛊惑般的请求。

“可是……”

“我想要听你,这般叫我。”

“凌姑娘。”

谢今辞如今的身量,比起眼下陆晏禾所在的这具十七岁少女的躯体不知高大多少,然而此刻,他却俯身,以一种近乎仰望的姿态,自下而上地看着她。

距离太近了。

咫尺之近,陆晏禾的目光不自觉地,被吸引到了他左眼眼角下方,那颗极小的、颜色浅淡的褐色小痣上。

陆晏禾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神思也随之恍惚了刹那。

好像……他们之间回到了玄清宗的那个夜晚。

啊啊啊啊啊!陆晏禾!清醒一点!

不能被美色所惑!你这徒弟现在明显是在故意勾引你啊!

陆晏禾猛地回神,几乎是狼狈地立刻将头扭开,同时手臂用力,试图撑起身体向后退去,拉开这过分危险的距离。

“贺兰家主,你我身份有别,还是保持些距……”

她话音未落,一股突然的力道按在她的肩膀处。

谢今辞竟直接伸手,将她重新推倒回了榻上。

后背陷入柔软的被褥,陆晏禾茫然了一瞬,下意识地挣扎,手腕紧接着却被人稳稳扣住,压在耳侧。

谢今辞俯身看着她,眼底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深沉情绪,但语气却依旧平静。

“凌姑娘可知,若凌姑娘未曾‘骗婚’于公仪昶。”

他微微一顿,清晰地吐出让她心神俱震的后半句,“你本该会被公仪氏,转交给我。”

陆晏禾身体瞬间僵住。

把她转交……给谁?

谢今辞?

陆晏禾不可置信地瞪着谢今辞,听不懂这简单的几个字组合在一起的含义。

看着她眼底流露出的惊骇神情,谢今辞唇角那抹淡笑加深了些许。

谢今辞:“师尊。”

他忽然轻轻念出这个称呼,声音低柔得仿佛叹息,却又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砸在陆晏禾骤然停滞的呼吸上。

谢今辞:“在下的师尊,于多年前不幸身陨。多年来,在下每日尝试招魂之术,却始终不得其法,后来便想……是否,缺了些什么关键的东西。”

他的吐息极近极近,语调飘忽。

“天机启示,在下得知,师尊她……身负凌氏血脉,而想要引渡她的魂魄归来,需要一个合适的、与她血脉相契的凌氏女子的躯壳。”

陆晏禾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冰凉。

“凌姑娘方才不是问我,”谢今辞的视线掠过她瞬间苍白的脸颊,声音依旧平稳,“为何是在下陪在慕小公子身边么?”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没有温度的笑意。

“别看那孩子如今活泼好动,其实自出生起便先天不足,体弱多病。在下不才,一身浅陋医术,尚能为他调理一二。这便是……在下与公仪氏,达成的交易。”

谢今辞的目光微微出神,回忆道。

“先前,在下遇到不少躯壳,尝试招魂,可惜均已失败告终,而凌姑娘,你便是——现下最适合的这一个躯壳。”

说罢,他抬起手,指尖缓缓探向她的额际,似乎是想要拂开她散乱的碎发。

陆晏禾心中一紧,下意识想要偏头躲开,却发现自己的身体竟像是被无形禁锢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修长的手越来越近。

与此同时,谢今辞的声音继续飘入她耳中,带着一种近乎梦呓般的轻柔。

“凌姑娘长得,与在下的师尊可真像啊……”

“是在下这些年来遇到的,最像师尊的人,像到在见到姑娘的第一眼,在下恍惚间还以为是师尊回来了。”

他的指尖终于触碰到她的额发,带着微凉的体温,动作极轻地替她将那缕碎发别到耳后。

“但是,”他话锋微转,声音依旧保持着那种轻柔的语调,却莫名透出更深凉意,“凌姑娘并不是师尊,对吗?”

他的语气缓慢,甚至称得上温和,可每一个字落下,都让陆晏禾心头发紧,几乎要起一层细小的战栗。

虽然谢今辞没有封住她的嗓子,但他问的这个问题,陆晏禾是一个字都不敢应!

不仅不敢应,她甚至觉得眼前的谢今辞整个人都不对劲。

他这番话,究竟是察觉到了什么之后的试探,还是……他真的已经偏执到某种程度,认定她只是个完美的“容器”,而开始走火入魔了?

陆晏禾强压下心头的惊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恳切:“斯人已逝,贺兰家主可曾想过……她或许早已不愿再被尘事羁绊,已然轮回转世?您又何必如此执着。”

谢今辞的动作微微一顿。

旋即,他发出一声极轻的、辨不出情绪的低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师尊有没有真正离开……现在,用凌姑娘的性命来试一试,或许便知了。”他语气里的轻柔褪去,透出几分冰冷的意味。

“又或者……”他的声音忽然又低柔下来,带着一□□哄般的蛊惑,“凌姑娘可以骗骗我,就说……你便是我的师尊。”

他微微偏头,温热的唇瓣轻轻含住了她的耳垂,齿尖不轻不重地碾磨了一下。

“师尊……”

他近乎耳语般地,在她耳边低喃,湿热的气息烫得她浑身一僵。

“叫我一声今辞吧。”

“只要您叫我一声……我便信您。”

第185章

谢今辞俯身将整个人虚虚压在陆晏禾身上, 鼻息灼热地洒在她脖颈上,激起陆晏禾一阵又一阵细密的战栗。

被他这样笼罩着,陆晏禾没有再挣扎。

因为她能察觉到, 谢今辞虽禁锢着她,但他的身体此刻正微微发着颤。

那颤抖细微却无法掩饰,透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紧绷。

以陆晏禾对谢今辞的了解,他此刻的言行举止, 与其说是试探, 不如说……他几乎是凭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直觉, 笃定了她就是陆晏禾。

他没有直接戳破她,却用言语, 用动作,一遍又一遍地暗示, 软硬兼施,等待着她的承认与回应。

主系统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主系统:系统不会干涉宿主基于本世界逻辑下的自主选择, 理论上, 宿主可以承认自己的身份。】

【陆晏禾:……知道了,让我想想。】

陆晏禾闭上眼,有些纠结。

她扪心自问, 到底多年师徒情分在,对自己的那几个徒弟她确实无法做到全然割舍。

但放不下是一回事, 如今的现实又是另一回事。

谢今辞已执掌贺兰氏, 江见寒回归公仪氏甚至有了自己的孩子, 至于季云徵回归界外, 虽然没有向系统细问下落,但想必也不会差,裴照宁由池楠意培养, 未来某日也会成为玄清宗的继任者。

他们每个人都拥有了全新的身份、走上了截然不同但彼此独立的路,并不需要一个陆晏禾再去为他们指引。

应该各自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不必再因她的死而复生而掀起波澜,搅乱如今或许已趋平静的格局。

而她,陆晏禾,或许也可以就此摆脱那些“谛禾道君”、“玄清宗六长老”、“陆持戒”这些身份与架子,以“凌知意”这个全新且简单得多的身份重新活一次。

或许……这样对所有人都好。

但是看着眼前谢今辞这副近乎偏执的举动,陆晏禾的心无论如何也硬不起来。

是只有他一人变成了这样,还是……

如果只有谢今辞的话,又或许把这件事情……只告诉谢今辞一个人如何?

陆晏禾心中天人交战,犹豫再三后,她微微动了动被压住的一只手,从谢今辞的掌心下慢慢抽离出来。

见谢今辞没有阻止,陆晏禾侧过头,抬起那只重获自由的手,带着一丝迟疑和试探,伸了过去。

谢今辞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动作,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却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等待着。

指尖即将触及他脸颊的前一瞬——

“青衡道君!家主他……”

门外陡然传来贺兰苑急促的声音,但话音未落,便被一声清越凛冽的剑鸣骤然打断!

苍虬剑……江见寒?!

陆晏禾心头猛地一跳,条件反射般地收回了手。

她甚至来不及推开身上的谢今辞,房门就在一声巨响中被蛮横地撞开!

风声由远及,陆晏禾眼前人影一闪,只听“砰”的一声沉重闷响,伴随着谢今辞压抑的闷哼,虚虚压在她身上的重量骤然消失。

谢今辞被谁一拳狠狠掼到了左侧地上!

紧接着,一道身影把将尚躺在榻上的陆晏禾拉了起来,紧紧搂入怀中。

熟悉的、带着些许甜饯般甜腻气息的味道瞬间将陆晏禾包围。

公仪昶将陆晏禾牢牢护在怀里,一双清澈的眼眸此刻瞪得滚圆,怒视着倒在地上的谢今辞,因为极致的愤怒,连说话都利索了不少。

“不、不许欺负我娘子!”

陆晏禾回过神来,她顾不上安抚公仪昶,急忙扭头看向跌在一旁的谢今辞。

不得不说,公仪昶纯稚,力气却大得惊人。

他揍的那一拳结结实实砸在谢今辞脸上,谢今辞肤色本就白皙,此刻迅速浮现出一片刺目的青紫淤痕,嘴角也渗出了一丝血迹。

谢今辞低低喘了口气,抬手用指腹抹去嘴角渗出的那一丝猩红。

他抬眼,目光掠过被公仪昶紧紧抱在怀里、正瞪大眼睛看着他的陆晏禾,随即他抬高了视线,望向房门的方向。

“青衡道君,在下竟不知,公仪氏的待客之道……何时变成了随时踹开客院房门,抬手便动粗了?”

门口,江见寒长身玉立,身后月光如练。

他一身暗青色常服,并未着正式的公仪氏族袍,站在那里,手中仍旧握着苍虬剑,脸色漠然。

平静到近乎死寂的目光先是扫过公仪昶,而后落在谢今辞脸上那片触目惊心的青红上,江见寒的眼底始终没有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贺兰家主。”

他的声音响起,不带丝毫情绪起伏。

“凌氏之女凌知意,如今已为家兄明媒所娶,无论前情如何,既定了名分,贺兰氏若有其他需索,可另择合宜之人。”

谢今辞闻言低笑一声,他扶着旁边的凳椅缓缓站起身,回看向门口神色漠然的江见寒。

“若是……贺兰氏不答应呢?”

“青衡道君您又当如何?”

江见寒面色依旧冷峻,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得更紧了些,欲再度开口。

可被他进门后便按在手下的公仪慕却在此刻猛地挣脱了他的手,撒开丫子就朝着公仪昶和陆晏禾的方向冲了过去。

他快速绕过公仪昶,直直扑进了陆晏禾的怀里,仰起小脸,脆生生地喊道。

“姐姐!”

公仪慕先是看了看谢今辞,又看回陆晏禾,脸上满是担忧:“姐姐没事吧?是哥哥欺负你了吗?哥哥他一般不这样的。”

祖宗诶,你现在跑来做甚!

陆晏禾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硬着头皮回道:“贺兰家主没有怎么样我……”

话虽这么说,她几乎是本能地低着头,视线黏在怀里的公仪慕身上,根本不敢抬起来,心中暗暗叫苦。

江见寒来了!他就在门口!

他会不会也和谢今辞一样认出她来?

陆晏禾的心跳得像擂鼓,七上八下,她默默地调整姿势,将身体微微侧着背着江见寒,又靠近公仪昶,恨不得他能把自己挡得密不透风,更恨不得门口那位能立刻、马上、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然而,任凭她如何绞尽脑汁地想要降低存在感,都不及旁边某个小家伙“灵机一动”。

只见依偎在她怀里的公仪慕仰起小脸,双眼亮晶晶地冲她粲然一笑,然后忽然伸出小手,用力扯了扯她的衣袖,就要拉着她往门口江见寒的方向带,声音清脆又雀跃。

“姐姐!你先前不是问我爹爹是谁吗?走,我带你认识一下我爹爹!”

“虽然他脾气特别古板——但是人不坏!”

陆晏禾虽然不至于被一个小孩子轻易拉动,但猝不及防之下还是被他拽得身形一晃,顺着那股力道转过了身。

这一转,便无可避免地,撞上了门口那道同样闻声看过来的视线。

转过来的刹那,陆晏禾脑中一片空白。

门口,江见寒原本只是淡漠扫过来的目光,在触及她面容的瞬间,骤然凝固。

手中苍虬剑瞬间发出强烈的嗡鸣声,江见寒沉寂冰冻的眼底像是被猝然投进颗巨石,轰然巨响之下,冰碎浪涌。

他呼吸骤然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向前猛地跨出数步,动作快得几乎带起残影,瞬间便来到了陆晏禾面前,抬手间攥住了陆晏禾的手腕!

那力道极大,攥得她腕骨生疼,带着近乎失控的仓惶。

要死要死!

陆晏禾在江见寒疾步走来的瞬间,便低下头,死死盯着地面,心脏狂跳。

然而,黑靴在她的面前猝然停住,紧接着,面前的人竟是毫不犹豫地单膝半跪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他瞬间矮了下来,让他可以仰头看清陆晏禾的脸。

他仰起脸,以一种近乎仰望的姿态看向陆晏禾,陆晏禾防不胜防,无处可逃,猝然与江见寒灼热滚烫的视线相撞。

下一刻,她看到了江见寒眼底轰然碎裂开的眸光,某种强烈的情绪破开了压抑的口子倾泻而出。

他的双唇剧烈颤抖起来,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

“你……”

一个颤抖到不成调的单音,艰难地从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中挤出。

说着,他松开了紧攥着她手腕的手,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抬起剧烈颤抖的手捧住了她的脸。

当冰凉的掌心贴上陆晏禾温热的脸颊,他捧着她的脸,双眼很快变得通红。

陆晏禾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锤了一下,咚地一声砸进谷底。

就算她再想装傻,此刻也再清楚不过——

江见寒也认出她了。

不是,他们到底是怎么认出来的?难道她额头上真贴着“我是陆晏禾”几个金光闪闪的大字不成?

这场面僵持了不过瞬息,陆晏禾脑中一片混乱,还没想好是该继续硬着头皮装“凌知意”,还是干脆破罐子破摔承认了事——

一只手臂忽然横插进来,猛地将半跪在她面前的江见寒一把推开!

紧接着,陆晏禾被一股力道向后拉去,跌进公仪昶怀里。

公仪昶用身躯牢牢挡在陆晏禾和江见寒之间,眼中里面满是毫不掩饰的敌意和愤怒,他气鼓鼓地瞪着被推得一个踉跄、双目有些失神的江见寒,因为激动,话语异常响亮。

“你……你也要!抢我娘子!”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用力补充了一句,语气斩钉截铁。

“弟、弟……也不行!”

“她是你、嫂子!”

说罢,公仪昶不由分说地就拉着陆晏禾往外走。

“大伯……?”

公仪慕被这场面吓到,看着陆晏禾被拉走,无措的看了看江见寒,立刻选择往外追去。

“姐姐!!!”

房中,江见寒瘫坐在冰凉的地上,苍虬剑摔在身旁,眼神在空洞了片刻后,脸色逐渐惨白。

“呵……”

榻边,谢今辞靠着椅凳,笑着闭眼,发出一声短促且带着嘲弄的轻呵声。

第186章

公仪昶牵着陆晏禾的手踏出贺兰氏客院的院门, 一走到外头的回廊岔口,步伐便猛然顿住,面露茫然。

他左看看, 右看看,握着她的手不自觉紧了紧,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

陆晏禾跟在他身侧,自然察觉到了他的迟疑, 于是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问道:“夫君,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公仪昶回头看她,抿了抿唇, 眼神里带着未消的余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闷声道:“回家。”

他顿了顿, 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愤愤:“他们、抢你, 坏。”

陆晏禾看着他气鼓鼓却又憨直认真的模样, 心里那点因方才混乱而起的紧绷不由得消散了几分,忍不住笑出声。

她哄孩子般道:“好,回家就回家。”

“那我们先回先前琅公子给我们安排的客院收拾一下东西, 然后便回去,好不好?”

公仪昶点头, 原本沮丧垂落的眼睛亮了起来:“好!”

公仪昶不识路, 但陆晏禾先前来过几次, 自然是识路的, 她主动牵着公仪昶准备离开,身后却传来了少年清脆且急切的呼喊声。

“姐姐!等等!”

陆晏禾的脚步顿了顿,她拉着公仪昶转过身, 便见小小的身影从贺兰氏的院门内飞奔出来,直直扑到了她身前,紧紧抱住了她的腿。

“姐姐,你能不能别走?”公仪慕仰着小脸,一双眼睛里盈满了焦急和恳求,“哥哥还有爹爹……他们没有想伤害姐姐的,真的!”

他急急地解释:“只是姐姐长得太像一个人了,哥哥和爹爹他们只是太惊讶了,这才对姐姐失礼的。”

陆晏禾从他的话语里敏锐地捕捉到了更深一层的意思。

她蹲下身来,与公仪慕平视,问她道:“那你告诉姐姐,你爹爹和那位贺兰氏的哥哥找到那些与我容貌相仿的人,后面把她们怎么样了?”

公仪慕咬了咬下唇,小脸上露出困惑和不确定的神色,摇了摇头:“我、我也不知道具体怎样……那些和姐姐长得像的女子,来了之后,会在公仪氏住上几日,然后……就都不见了。”

“不见了?”陆晏禾蹙起眉头。

谢今辞之前曾亲口说过,找来那些凌氏女子是为了招魂。

陆晏禾还活着,那招魂自然招不到。

可如何招魂,招魂代价是什么,那这些女子会不会在失败后被杀了?她一概不知。

难道谢今辞真的会因此开杀戒?

这个念头让陆晏禾心底一寒。

见陆晏禾的的脸色不对,公仪慕隐约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连忙拉她袖子补救。

“姐姐,其实她们也不是一下子就不见的。因为每次带回人,除了哥哥会来公仪氏外,过三四天后,还会有另外一位哥哥也会来这里。”

他顿了顿,努力比划着,描述道:“那位哥哥……长得特别特别好看!就是总穿一身黑衣服,脸也一直板着,冷冰冰的,比我爹爹还要冷。”

“我之前想和他说话,他都不怎么理我。”

“那位哥哥每次来都会待上两天,等到第三天离开的时候……那些被带回来的姐姐们,也就会跟着一起不见了。”

“可能是哥哥把她们带走了也说不定呢!”

陆晏禾闻言,心中猛地一咯噔,几乎是瞬间就反应了过来他口中的那个特别好看、一身黑衣、冷冰冰的哥哥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