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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你见到我便装作不识, 想要骗我,还想要离开我。”

“陆晏禾,你是不是……根本一点儿都不想再见到我?!”

陆晏禾看着季云徵近乎失控质问她的模样, 一时间怔住。

她曾预想过季云徵怨恨她为了沈逢齐而刻意接近、利用他,乃至毁了他,独独没有想到他在意的竟然是这个。

季云徵不知晓陆晏禾心中所想,他原本尖锐颤抖声音掺杂了几分哑, 捏着她肩膀的力道极大, 指尖紧紧攥着她的衣料, 面容甚至于有些狰狞。

他又问她。

“如果不是公仪昶的身份,让你阴差阳错的被带到渟渊, 被谢今辞发现告诉我,你是不是就打算就那么藏起来一辈子?”

“宁可用另一个身份, 与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成婚,过完这一生, 也不肯告诉我你还活着, 也不肯要我!”

季云徵这一串话说完已是气喘不止,他近乎要把自己哽住,眼睛死死盯着她, 带着近乎崩溃的求证,等着她回答。

陆晏禾也很无奈, 她哪里知道主系统会这么不靠谱, 让她这一“睡”就直接过去整整十二年。

她定了定神, 张口想要解释:“不, 其实……”

冰冷的电子警告音响起。

【主系统:警告,不可向男主透露系统存在及任务相关信息,违规将可能导致不可预知后果。】

“其实……是什么?师尊?”

季云徵紧盯着她, 不肯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声音里带着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期盼。

陆晏禾:“……”

她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迎着他灼热的目光,终究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季云徵等了良久,久到室内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陆晏禾近乎凝滞的沉默。

他眼底那点因她短暂开口而重新燃起的、微弱的光亮,一点一点地,彻底沉了下去,熄灭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他胸腔震动,发出了一声极其短促、却冰冷的低笑声,笑声中听不出半分喜悦,只有一片荒芜的寒意。

“呵……”

他缓缓松开了紧捏着她肩膀的手。

“师尊如今连编个理由骗骗我都懒得费心了吗?”

陆晏禾: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啊!

她心中焦急,却碍于系统无法解释,只能眼睁睁看着季云徵眼中的情绪化为某种更危险的东西。

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等再放下手时,脸上已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师尊不说便不说吧。”

他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低沉,翻身将她压回床榻上,低下头看她。

“反正此事的过程如何已不重要,师尊现在人在我这里,这个结果才重要。”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个弧度,皮笑肉不笑地继续道。

“不过……也有些事情,过程也同样重要。”

他原本虚虚拢着陆晏禾肩膀的手向下,一路沿着背脊下落,直至贴在了她的腰间,目光沉沉。

“师尊这几日昏睡着,想必也休息得差不多了,精神头看着都好了不少。”

“反倒是把弟子给生生熬坏了,整日里茶饭不思,心神不宁……”

他倾身靠近,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危险的、蛊惑般的暧昧。

“师尊今日可否怜惜怜惜弟子,帮帮……弟子?”

怜惜你个大头鬼!

陆晏禾哪里听不懂他的意思,被他手上那越发不安分的动作激得浑身紧绷,想也没想,隔着被褥抬脚就朝着他狠狠踹了过去!

“现在是什么时辰?青天白日的,你莫不是还想白日宣淫!”

被陆晏禾这一脚结结实实踹在小腿上,季云徵闷闷地哼了一声,竟真的没再动作。

他低着头,额前散落的碎发遮住了眉眼,肩膀微微垮下,那刚刚还带着危险侵略性的气场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周身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低落情绪。

陆晏禾见季云徵半天没动静,心中不由生出几分疑惑,她偏过头想看清他低垂的脸。

这一看,她心尖便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只见季云徵低垂的眼睫轻颤,眼尾处那抹骇人的猩红并未完全褪去,此刻更添了几分水光潋滟的湿意,眼眶微微发红,嘴唇紧抿着,下颌线绷得死紧。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猛地将头扭向另一边,避开了她的视线,然后,一言不发地,撑着床沿站起身,竟是要直接离开。

看着他那欲要离开的动作,联想到他之前那些近乎崩溃的质问和此刻这副模样,陆晏禾心中的不得劲瞬间攀升到了顶点。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伸出手,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

“真那么难受?”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

季云徵被她拉得顿在原地,却没有回头,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走?”陆晏禾又问,声音放低了些。

他哑声回答,声音闷闷的:“师尊厌恶我……我也不想再强迫师尊。”

陆晏禾一时语塞,又有些哭笑不得:“说得好像你之前没强迫一样。”

季云徵的肩膀抖了一下,声音更低:“以后不会了。”

陆晏禾:“……”

看着他那副明明是他先理亏、却一副仿佛好像自己被她欺负狠了的可怜模样,陆晏禾觉得好笑之余又有些心酸。

他们两个人,怎么变成如今这副田地。

陆晏禾深深吸了口气,下定了决心,半起身拽住季云徵的衣袖往回拉了拉,让他微微转过身来,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和状态。

脸颊泛红,呼吸急促,嗯,手也是烫的。

那能怎么办,只能那么办了呗。

陆晏禾咬了咬牙,硬邦邦地甩出一句:“就这一次。”

她眼神闪躲,避开季云徵惊愕看来的视线。

“今后都不能是白天。”

“还有,你都是什么身份了,以后不许再摆出这副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你怎么……”

陆晏禾还在试图把条件说完,耳边却猛地刮过一阵急促的风声,紧接着,她整个人已被重重扑回了床榻上!

推倒她的季云徵像一头终于得到许可的、急于确认的困兽,将整个滚烫的身躯不管不顾地、深深地拱进她怀中。

季云徵的水液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她的颈窝上,带着滚烫的温度和微咸的湿意。

“谢师尊……”他呜咽着。

陆晏禾都被季云徵这说哭就哭、又扑又拱的架势给整懵了,一时语塞,无奈至极。

她道:“这种事情你谢什……唔!”

这次,没等陆晏禾吐槽完,季云徵已经抬起头,带着未干的泪痕和灼热到几乎要将她点燃的眼神,狠狠地、近乎贪婪地重新堵住了她的唇。

季云徵很快便身体力行地让陆晏禾相信了他之前的所言非虚。

汹涌的本能如同开闸的洪水将陆晏禾淹没,即便她已做好准备,但当全身心接纳他的那一刻,那过于滚烫的侵略感,还是让她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酸胀与不适让她下意识地想要推开身上这个过于激动、也过于烫人的家伙。

面对陆晏禾的推拒,季云徵不断地在她身上接连落下滚烫的吻,又断断续续地、含混不清地道歉,还一个劲儿的唤她。

季云徵:“师尊……师尊……师尊……”

陆晏禾被他亲得晕头转向,呼吸急促,她抬头看着身上那张因情动而染上薄红、眼角还挂着未干泪痕、却依旧昳丽漂亮到惊心动魄的脸。

算了算了。

脆弱与强势、眼泪与侵略同时在眼前之人身上体现,这种带着致命反差又令人心旌摇曳的诱惑,让陆晏禾又一次可耻地为色所迷,败于阵下。

她闭上眼,于唇齿交缠的间隙发出了一声近似妥协的喘息,算是默许了季云徵这番混乱又热情的示软,原本抵住想要推开的手,也最终软下又抬起,变成了攀附。

…………………………

当这场过于漫长且颠簸的风浪终于停歇,陆晏禾累得想休息时,一股熟悉的、带着鳞片特有质感的冰凉触感悄然缠上了她的腰肢,并开始蜿蜒向上。

她豁然睁大眼睛,只见季云徵不知何时已半现了龙形,龙尾缠起她的腰往前带去,上半身以上虽还是人形,但那张脸的眼瞳也变成了更加深邃、竖立的暗红龙瞳,正一眨不眨地,带着某种不知餍足的光芒望着她。

一些先前亲身体验过,关于龙族某些特性的可耻记忆瞬间冲破疲惫清晰地在陆晏禾脑海中复苏!

人形就已经让她筋疲力尽,若是半化龙……那绝对不止是再来一次那么简单的问题了!

陆晏禾脸色大变,几乎是本能地,手脚并用地想往床榻内侧缩,试图逃离那越缠越紧的龙尾,却又被龙尾给轻松勾了回来。

“季云徵,谁让你变龙的?”

陆晏禾的声音都带着点慌,伸手去推身上这条龙。

“变回来,快变回来!不行……绝对不行!”

季云徵将头埋得更低,蹭了蹭陆晏禾的脸颊。将头上那对泛着不正常暗红色的龙角送到了她面前。

陆晏禾怔了怔,下意识地抬手,触碰到了其中的一只龙角。

龙角入手滚烫,甚至有些灼手,被她抚摸着的同时,季云徵压抑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溢出低喘。

“师尊,还是难受……帮帮我……”他低声渴求道。

陆晏禾:“………………”

她看着他额间渗出的细汗,感受着龙角那不正常的灼热,又被他这般低声下气、可怜兮兮地哀求,心底那点坚决的防线,开始动摇崩塌。

季云徵见她沉默,仿佛看到了希望,又凑上来亲她的唇角,双臂将她圈得更紧,身体却不敢再有大的动作,只是将发烫的脸颊贴着她的颈窝,像只受伤的大型犬般,发出难耐又委屈的哼哼声。

陆晏禾内心天人交战,只剩下残存的理智还在负隅顽抗。

“不行……主要是你根本不知节制……上次就……”

她话未说完,季云徵又急促地喘了几口气,他似乎认真想了想,然后缠绕在她腰间的龙尾尖灵活地动了起来,从散落的衣物中勾起了一样东西,送到了两人之间。

陆晏禾定睛一看。

那是她之前被纠缠时扯落的束衣腰带。

在她呆滞的目光注视下,季云徵用龙尾将那腰带绕了几圈,环在了自己的脖颈上,然后又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将腰带的两端末梢,递到了陆晏禾的手中。

他的竖瞳里面清晰地映出她的脸。

“您若是不舒服……可以用力勒。”

他小心翼翼地祈求道。

“这样可以继续了吗,师尊?”

第192章

他都这样低声下气地求自己了, 自己还能怎么样?还想怎样?

陆晏禾终归还是在季云徵这般软硬兼施的可怜模样中败下阵来,她心软地点了点头。

然而,嘴上说的是一回事实际, 做又是另一回事

起初季云徵还算收敛,亲近时候的动作中甚至带着几分试探与讨好,可当魔族天性中的某些本能破开枷锁占据上风时,这孽徒便又露出了另一副全然不同的、不知餍足的贪心模样。

陆晏禾被他翻来覆去地折腾, 直白往往比任何花样都要重要的多, 中途实在是受不住, 不得不加重了自己手中那根缠绕在他脖颈上的腰带的力道,试图听过勒紧让他停下, 也让他清醒些。

一开始,这招确有些作用, 季云徵每每会停下来,转而低头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蹭陆晏禾, 喉间发出几串模糊的、仿佛在克制又像是在撒娇的闷哼声。

可到了后面…….那条腰带非但没能起到制止的作用, 反而像是某种奇特的催化剂,每被她收紧一次,季云徵那双暗红的竖瞳便会更亮一分, 喘息更重,动作更是不饶人。

陆晏禾简直叫苦不迭, 当场恨不得把腰带扔了, 却又被他死死按着手, 被迫握着那缰绳勒紧他的脖颈。

“季云徵……你简直是个……混蛋!”

陆晏禾泪眼婆娑地骂他道。

真是天道好轮回, 起初掉眼泪卖可怜的还是季云徵,到了后来,泪流满面啜泣呜咽的已然换成了她自己。

不过, 这一遭与在渟渊的疯狂相比,季云徵倒也并非全然不顾陆晏禾的死活。

他会在她几乎要晕过去时,稍稍放缓节奏,给她一丝喘息的空间,同时用龙尾笨拙地轻抚她的脊背,或是凑上来舔吻她脸上的泪痕,双目盛情,发出含糊的安慰。

只是这稍稍歇息的时间,实在是短得可怜。

*

当一切终于彻底地平息下来时,陆晏禾感觉自己像一块被彻底揉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湿布,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她于昏睡后睁开酸涩的眼望向外头时,发觉天光早已敛尽,室内的长明灯亮着光亮,照应出床榻凌乱的轮廓。

天已经黑透了。

她茫然地捏着那条扔勒着季云徵脖子,另两端在自己手里的,揉的不像样的束带子愣了片刻,旋即,一股混合着羞恼、荒谬、以及被戏耍般的气愤猛地冲上头顶!

“季云徵——!”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抬手就朝着正埋头在她颈间、一个劲儿亲昵蹭吻的罪魁祸首的头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你又说话不算话!”

什么知错、什么难受、什么可怜兮兮,全是装的,这家伙根本就是食髓知味,得寸进尺!

季云徵挨了这结结实实的一下,抬起头来。

他眼底之前因情动和压抑而翻涌的暗沉之色早已在方才的尽兴的之中消散得干干净净。

此刻,他更像是一只终于确认了归属、吃饱喝足后抱着心爱伴侣,爱不释手的大型兽类,眉眼间甚至透出一种近乎傻气的餍足与放松。

哪怕被陆晏禾用力拍了,他也不恼,只是抬起那张昳丽得惊人的脸,暗红色的竖瞳早已恢复成人类时的墨色,此刻正清澈地、带着点无辜地望着她。

季云徵顺势将脸贴进陆晏禾的手心轻轻蹭了蹭,然后手脚并用地将想要推开他的陆晏禾更紧地搂进怀里,仿佛生怕她赌气不理他。

“师尊……”

他声音低低的,带着事后的沙哑和奇异的满足感,顺从地将下颌搁在她掌心,语气诚恳得仿佛真在反省。

“弟子错了,下次……不这样了。”

陆晏禾简直要被他给气倒,抬手就着那还松松绕在他颈间的腰带,作势用力勒了他一下,又一时想不出什么狠话,只得恶狠狠道。

“你还想有下次?做你的春秋大美梦!”

季云徵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

陆晏禾瞪他:“还笑,不许笑!”

季云徵立刻收敛:“好,不笑。”

他又厚脸皮地抱了陆晏禾好一会儿才起身,抬手施了几个清洁咒,替她寻出新衣穿上,将一切恢复整洁,走到门边吩咐了几句。

很快,候在外面的魔侍便无声地送来了一桌的夜宵。

季云徵亲自将那些碗碟一样样端到床边的矮几上,仔细摆好,食物的香气在室内弥漫开来。

都是些陆晏禾素来偏爱的菜式,且显然是用心烹制,色味俱全。

他舀了一小碗熬得浓稠的热粥,吹完递到陆晏禾面前:“师尊累了半日,先吃些东西再责罚弟子如何?”

陆晏禾看着满桌的菜肴愠意稍减,但当她试图坐直身体时,小腹处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酸胀与隐隐坠痛,让她不自觉地蹙紧了眉头,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那里。

季云徵一直留意着她的神色,见她皱眉捂腹,动作立刻顿住。

他的目光落在她捂着的地方,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像是反应过来什么,立刻搁置了手中的碗,在床榻前径直蹲了下来,低下头。

陆晏禾呆呆看着他的动作,直至感受到异状时,脸颊立刻烧了起来,用力推他。

陆晏禾:“不……不用!”

“留在里面,师尊会不舒服。”季云徵眸色沉沉,语气里带着认真,又低头。

陆晏禾彻底炸毛,她手忙脚乱地挡住他,声音都变了调。

“手、手也不行!嘴……嘴更不行!你……你给我起来!”

季云徵因她激烈的反应和一连串的斥责而动作一滞,抬起头定定地看了她几秒。

最终,他没有再坚持,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转身大步走进了旁边的隔间。

陆晏禾抱着被子,心脏还在砰砰直跳,脸颊滚烫,不知道季云徵又要搞什么名堂。

很快,季云徵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件看着十分厚实的大氅,他走到榻边,不由分说地从陆晏禾身上扯掉被子,然后用大氅将陆晏禾整个儿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只露出一个脑袋。

陆晏禾:“???”

陆晏禾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季云徵打横抱起,稳稳地搂在怀中。

季云徵足下一点,身形一闪,瞬间便离开了房中。

在陆晏禾感受到几丝夜风吹拂而来的凉意后,很快又迎面扑面潮湿温热的水汽给盈满。

她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氤氲着白色水汽的天然岩洞,下方则是一汪不断从泉眼冒出细小气泡的温泉池,飘散而上的暖意驱散了夜间的寒。

正是先前侍女向陆晏禾提过的、后殿特地引来的温泉。

季云徵抱着她,径直走到池边,俯身将被大氅裹着的陆晏禾松了开来,将她送入泉水中。

温暖的水流瞬间浸透了陆晏禾身着的寝衣,包裹住她酸胀疲惫的四肢百骸。

陆晏禾原本紧绷僵硬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甚至舒服地轻叹了一声。

她刚在水里站稳,撩开有些湿漉贴在脸上的头发,一抬眼就看到季云徵解开了外袍,也踏入了温泉池中。

“师尊……”

他抱住陆晏禾,声音放得很轻,在水汽中显得格外低沉:“让弟子帮您吧。”

陆晏禾这次没应声也没拒绝,默认般靠在他的身上。

季云徵获得许可,开始认真且细致的替她清理。

哗哗的水流声中,陆晏禾闭着眼,感受着挤压在自己小腹的胀坠逐渐消失,脸颊却也在水汽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作用下蒸腾起更深的红晕。

季云徵:“师尊可好些了?”

陆晏禾点点头,脑袋被蒸腾的水汽熏的有些昏昏沉沉,意识也软绵绵的,她靠在季云徵怀中,任由暖流包裹,声音也带着水汽般的绵软。

“下次可别再这般不知节制了,万一出了什么事……也不好办。”

这话说得含含糊糊,却藏着些陆晏禾心里隐隐约约的担忧。

即便她确实喜欢季云徵,但关于那个问题,陆晏禾本能地……有些抗拒那个可能性的出现。

但她担心季云徵对此反应激烈,于是委婉地提了句。

季云徵将陆晏禾拢在自己怀中,他自然听懂了陆晏禾的话,却只是低下头,温热的唇轻轻印在她湿漉漉的后颈上,带着一种安抚般的轻柔。

“师尊放心,不会有的。”

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响起,带着清晰且异样的笃定。

季云徵的反应反倒是陆晏禾愣了愣,她侧过头去看他:“什么意思?”

怎么看起来季云徵竟比她还要排斥那个可能?

季云徵将下巴轻轻搁在陆晏禾湿漉漉的肩头,闻言极轻地笑了一下。

“弟子的身世如何污浊……师尊是知道的。”

他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了些,将陆晏禾更牢地圈在怀中:“弟子又怎会愿意让师尊也受那样的苦楚与拖累?”

陆晏禾的眉头蹙得更紧,心底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你这是在把你的那个爹和你自己比?这哪里能一样?”

毕竟抛开其他不说,陆晏禾如今愿意与季云徵在一起,若不是她真喜欢,季云徵也是强迫不来的。

季云徵闻言神情恍惚了一瞬,眼神微微飘忽。

“我母亲因为有了我,受尽了屈辱,最后身死在异乡,即便她从未说过,但我心知肚明,我这个孽种,自出生起,便是她一生都洗刷不掉的污点。”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陆晏禾侧脸上,十分平静。

“如今是弟子强迫了师尊,师尊心中就权当您养了个炉鼎,无论师尊心中如何看待弟子,弟子都不会让任何可能出现的东西,成为师尊的负累,或者……”

“让师尊有朝一日,后悔今日之事。”

第193章

季云徵陈述的语气平平淡淡, 陆晏禾却从中听出了他几分自厌的情绪。

陆晏禾蹙眉,她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般闷闷地发疼,于是忍不住扭过头, 在水雾氤氲中与季云徵对视:“你是我徒弟,不许你这样说自己。”

察觉到陆晏禾因自己的话而不悦,甚至于有些生气,季云徵立刻收敛了神情, 他低下头, 讨好般地亲吻她的唇角、脸颊, 声音放得又软又乖。

“好,师尊说不说, 弟子便不说了。”

“是弟子失言,下次再不会了。”

陆晏禾看着他这迅速变脸、急于讨好的模样, 心底那点因他的话而升起的沉闷,又化为了更多难以言喻的心疼。

她想了想, 主动仰起脸, 回吻了他一下。

这个带着安抚和亲昵意味的吻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破开些许方才略显凝重的气氛。

泉水温热,水汽蒸腾, 彼此唇齿间传递的温度与气息都让两人有些晕乎。

水波荡漾,情动来得自然而温和, 水到渠成。

季云徵抱着陆晏禾, 动作比以往两次都要轻柔切克制, 最后也及时抽身, 没再让她受罪。

等到一切平息,季云徵仔细为陆晏禾擦拭干净,又用大氅重新将她裹回房中。

他简单喂她吃了几口清淡的粥食, 自己也随意对付了些,便熄了烛火,将她拢在怀中一同躺下。

夜深人静。

陆晏禾被季云徵圈在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平稳的心跳。

虽然身体有些累,但睡意并未立刻袭来,陆晏禾想起白天侍女与她说过的话,忍不住开口:“季云徵。”

“嗯?”身后传来季云徵低哑的回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

“珈容衣……他现在对你如何?”她斟酌着用词问道。

季云徵似乎思索了一下,才反问:“如何?”

陆晏禾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中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轮廓:“我听闻你现在已是魔族的太子殿下。”

“但我以为以你的性子,早该和上辈子一样杀了珈容衣,取而代之成为新任魔君。”

她顿了顿道。

“你不恨你父亲么?”

珈容衣当年掳走季因湄,让她受辱,逼她生下季云徵,连季云徵童年不受皇族重视乃至遭受珈容倾的追杀,这一切都与珈容衣的魔族脱不了干系。

季云徵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师尊是想让我杀了他?”

陆晏禾被问得一怔,随即蹙眉道:“不是想不想,而是能不能?还是说你现在仍被他掣肘着?”

她如今没有选择恢复修为,肉体凡胎,无法感知季云徵的具体境界,只是出于本能的担忧。

魔族亲缘淡薄,她担忧季云徵因为她没有得到上辈子的机遇,屈居珈容衣之下,于他不利。

季云徵的回答平静得近乎漠然:“能,但暂时……没有这个必要。”

他伸出手,轻轻将她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师尊,我的那个父亲,他不会威胁到我。”

陆晏禾不说话了。

她陷进自己的思绪之中。

当年天魔之乱时,珈容衣的修为已是化神境,二十多年过去,连珈容倾都已步入化神,作为魔君的珈容衣恐怕至少也是化神之上的大乘境,甚至可能已经触摸到了渡劫境的门槛。

季云徵说话如此平淡笃定,难道他的修为已经超过了珈容衣?

这怎么可能?即便他是男主,失去涿州城那次关键机遇后,短短十二年除非另有机遇降临,他如何能与珈容衣抗衡?

季云徵见她久久不语,以为她不满意自己的回答,低声问道:“因为弟子没有对他动手,师尊不高兴了么?”

陆晏禾被他唤回神,立刻摇了摇头:“不,只是有些担心……”

她抬起头,在黑暗中望向季云徵:“为什么一定要选择回界外?即便我当年身陨,玄清宗也好归墟宗也罢,他们都能接纳你。”

“你若是不走,留在律戒阁,本可以走上更好的路。”

季云徵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大概是因为……”

他顿了顿,手臂将她圈得更紧了些,声音贴着陆晏禾的耳廓响起,“弟子想让师尊早些回来吧。”

陆晏禾立刻明白了季云徵所指,是他和谢今辞多年来不断寻找凌氏女、试图招魂引渡她回来之事,于是忍不住追问。

“那些被你带走的凌氏女,你把她们怎么样了?”

季云徵如实回答:“放心,师尊。招魂之术失败后,弟子并未伤及她们性命,还交给师兄,由他抹去相关记忆,妥善安置,送归原处了。”

“还好师尊您回来了。”

他将脸埋进她颈窝,轻笑一声,声音发闷:“若是您不回来……弟子大概也活不下去了。”

陆晏禾心头一震,又是心疼又是气恼,摸黑抬手就轻轻敲了一下他的额头:“胡说八道。”

季云徵挨了这一下,也不躲,反而低低地笑起来,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师尊,弟子想……一直和您在一起,可以么?”

陆晏禾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问得一愣,只觉得莫名其妙:“我们现在难道不是一直在一起么?”

她人都被他绑到界外来了,还能跑哪儿去?

季云徵语气有些飘忽:“所以才想着……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陆晏禾撇了撇嘴,觉得他今晚格外腻歪:“季云徵,你肉麻不肉麻?”

季云徵没有再笑,也没有再用那种黏糊的语气糊弄她,黑暗中,陆晏禾能感觉到他微微支起了身体,虽然看不见,却能感受到他灼热目光的落点正牢牢锁着自己。

“师尊。”

他唤了她一声,停顿了片刻。

“您愿意……与弟子成婚吗?”

陆晏禾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什么?”她怀疑自己听错。

季云徵像是深吸了口气,再度开口:“师尊愿意嫁给弟子么?”

陆晏禾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问题来得太突然,远远超出了她此刻能应对的范畴。

她脑海中一片混乱,几乎是下意识询问脑中系统。

【陆晏禾:系统,如果女配和男主在一起,甚至……成婚,这会出问题吗?】

【主系统:会。】

它的回答简洁而冰冷,不带丝毫迟疑。

陆晏禾的心沉了沉:【会有什么问题?】

【主系统:故事核心走向将产生严重冲突,男主与女主在一起的底层逻辑被颠覆。风险未知,无法评估具体后果。】

【陆晏禾:是否会危及到季云徵?】

【主系统:未知。每个世界线都存在自我修正与清理异常点的机制,若角色严重偏离原轨迹行为,可能触发强制干预,包括但不限于数据流清洗、关键角色行为逻辑覆写、或时间线局部或全局重置。】

陆晏禾:“……”

系统的话让陆晏禾想起来在最初的最初,她接连五次杀死季云徵后,时间线五次重启。

至今为止,陆晏禾和季云徵之间虽有肌肤之亲,也有深刻的纠缠牵绊,两人却始终没有产生除师徒关系外明确的其他关系,所以一直相安无事。

可若是他们成婚……那意味着一种彻底的、公开的绑定,这无疑是在挑战这个世界的根本运行逻辑——男主不爱女主。

这是一个赌局,赌这个世界是否允许季云徵与她在一起。

若是赌赢了自然无事,可若是输了呢?

赌输的代价,或许是重启,又或者是更严重的……对角色彻底抹杀。

可季云徵,她的徒弟,他的这两辈子都够苦了。

陆晏禾希望他能好好的活着,仅此而已。

黑暗中,陆晏禾睁着眼想啊想,直至良久之后,她才开口。

“季云徵……”

“让我好好想想,可以吗?”

这件事情太过重要,她还需要时间好好想想。

黑暗之中,陆晏禾看不清季云徵的表情,但在长久等待后听到陆晏禾的回答,季云徵出乎意料的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

“好。”

他只回了一个字。

然后,他将自己的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声音温和。

“睡吧,师尊。”

*

陆晏禾惊讶于季云徵的反应,也以为这一夜她注定要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可或许是因为身体确实太过疲惫,又或许是被季云徵抱着,她竟在纷乱的思绪中,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而后,她便做起了一个意识清晰得不可思议的梦。

梦中,她回到了阔别已久的玄清宗。

她低下头,脚下是磨得粗粝的青石台阶,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灵气和淡淡的草木芬芳。

陆晏禾一步步拾阶而上,穿过层层缭绕的云雾,最终来到了某座山峰之巅。

峰顶阳光正好,明媚却不刺眼,给林间虬枝盘曲、花开正盛的白桃树镀上了层浅金。

满树繁花如云似雪,在日光下剔透晶莹,微风拂过,花瓣簌簌而落,带来一阵清甜幽远的芬芳。

桃树下,静静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身着一袭绯红色的广袖长袍,那颜色比绯色的桃花更艳丽,却丝毫不显俗气,反而衬得他身姿挺拔,在漫天纷飞的花雨中,灼灼如粉蝶。

陆晏禾的脚步猛地定在原地。

仿佛有所感应,树下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日光勾勒出他俊朗温润的眉眼,唇角噙着抹促狭的浅笑,含情带笑的桃花眼底流淌着细碎且令人心安的光。

是沈逢齐。

“小七。”

沈逢齐看着她,声音带着熟悉不变的亲昵与宠溺。

他朝着她,张开了双臂。

“师兄——!”

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即便明白到这里是梦,陆晏禾依旧没有思考,身体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她如同寻得归巢的雏鸟,箭步冲上前,狠狠地、结结实实地扑进了那个温暖的怀抱之中。

带着阳光气息的暖香将她整个包裹,陆晏禾将脸深深埋进沈逢齐的怀中,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思念仿佛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作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绯红的衣襟。

她虽已放下对沈逢齐的执念,却无法对于他无动于衷。

沈逢齐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稳稳地接住了她,一手轻轻环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则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发顶。

“好了,好了……师兄不在,我的小七辛苦了。”

陆晏禾从沈逢齐怀抱中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想要与他说许许多多的话。

然而话未出口,一种极其突兀的感觉猛地攫住了她。

陆晏禾几乎是本能地转过头,目光越过沈逢齐的肩膀,投向了不远处大片浓重阴影的古树枝干之下。

那里,静静地伫立着一道身影。

他整个人几乎与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融为一体,正抬着头,目光穿透明暗交界的光线朝着她所处的这片被阳光和桃花笼罩的亮处望来。

陆晏禾眼睛微微睁大,开口。

“……季云徵?”

第194章

在看到季云徵的刹那, 陆晏禾浑身一个激灵,猛地从梦中惊醒过来。

她依旧躺床榻之上,身侧空荡荡, 伸手朝旁边摸去,被褥冰凉,显然季云徵已经离开许久。

自己怎么会在和沈逢齐的梦里梦到季云徵?

是因为他在睡前提了成婚之事么?

心口的悸动在几个呼吸间平复下来,陆晏禾定了定神, 缓缓坐起身。

窗棂外透进熹微的光亮, 已然是白日。

她披衣下榻, 推开房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 昨日见过的那名容貌姣好的魔族侍女早已静静候在廊下,见她出来立刻上前一步, 姿态恭谨地行礼。

“主子醒了,奴婢伺候您洗漱。”

陆晏禾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没有立刻动作, 反而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侍女低眉顺眼,声音轻柔:“回主子,奴婢名唤珈容语。”

是珈容氏?

陆晏禾眉梢挑了下。

季云徵竟然挑了同为天魔的珈容氏族来侍奉她?

大材小用了吧。

她心中思忖, 目光扫过庭院,在晨光中瞧见远处侍立着几道身影, 其中一个的身形似乎有些眼熟。

陆晏禾走近几步, 看清楚了那是个年轻的魔侍, 穿着与其他魔侍一般无二, 气息内敛,并不起眼。

但陆晏禾却一眼认出了他。

“珈容枔?”

珈容枔正垂眸侍立,闻声抬起头, 朝着声音来源的陆晏禾处看来,脸上闪过微愕与茫然。

这位新主子,怎会知晓他的名字?

珈容枔压下心头的疑惑快步走上前来,在陆晏禾面前站定,垂首行礼:“主子。”

陆晏禾问他道:“你们殿下呢?一早便不见人影。”

珈容枔回答道:“回主子,殿下一早便动身去了魔宫处理事务。”

陆晏禾闻言,眉头蹙了一下:“珈容……魔主有什么事要寻他?”

珈容枔再次愣住,他抬起头飞快地瞥了陆晏禾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即意识这位主子似乎对魔界如今的格局并不十分清楚。

于是他斟酌了一下言辞,回道。

“主子有所不知,魔主已经多年不理俗务,如今魔界大小事务,皆由殿下决断处置,故殿下每日都格外忙碌,无法一直陪着主子,请您体谅。”

陆晏禾眼底闪过讶色。

季云徵这是……已经全权掌握了魔族的话语权?

陆晏禾想了想,又问他道:“那你们二殿下珈容倾呢?他现在如何?”

听到珈容倾这个名字,珈容枔神色明显一变,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关于二殿下,此事说来话长……”

从珈容枔的叙述中,陆晏禾这才勉强拼凑出了季云徵回到魔界后这十二年的轨迹。

季云徵回归界外,被珈容衣认回,成为界外天魔族的七殿下后,他的修为在极短时间内便突破至化神期,并迅速在魔界崭露头角,势力急剧膨胀,很快便与珈容倾形成了分庭抗礼之势。

珈容倾对于珈容衣明显并扶持珈容云徵的这个举动极为不满,在双方争斗日益剧烈的几年后,最终珈容倾主动逼宫反叛。

这场叛乱持续了整整两年,珈容云徵最终胜了了珈容倾,这场内斗之后,珈容倾生死不明,彻底失去踪迹,其下势力也被连根拔起。

在清理完珈容倾的余党之后,珈容云徵又用了数年时间,以血腥手腕镇压、清扫并整合了魔界其他几股较大的势力和潜在的反对者,最终确立了无人可撼动的地位,被珈容衣正式立为太子,总揽魔界大权至今。

陆晏禾:“……”

她一时无言。

其实细想起来,除了没有直接坐上魔君之位,没有率领天魔入侵沧澜界内,季云徵这十二年来在魔界的所作所为,与他上辈子的轨迹似乎并无太大分别。

但无论是从陆晏禾与他的短暂相处中,还是从她自己内心的感受来说,如今的季云徵已经不再是那个曾经令她潜意识里都感到畏惧,需要时刻提防的珈容云徵。

当然,除了刚被他逮住时他有些疯魔外,季云徵的整体情绪也算是稳定。

很正常。

个鬼。

这日直到深夜,陆晏禾都没等到季云徵回来。

她起初只当是季云徵身为储君事务繁重,难以脱身,便自己简单用了些东□□自歇下。

可第二日整整一个白天加上晚上,她依旧没有等到季云徵的出现,甚至连只言片语的传话都没有。

侍奉的魔侍们依旧恭敬周到,但问及季云徵的去向,却都是三缄其口,只道殿下忙于政务。

到了第三日,陆晏禾心底那点不安和疑虑终于积累到了顶点。

她叫来珈容枔。

“他在哪里?”她开门见山,声音里已带上了明显的冷意。

珈容枔垂着头,姿态依旧恭谨:“回主子,殿下在魔宫处理要务……”

“我不想听这些。”

陆晏禾打断他:“我不管他现在在忙什么,还是出了什么事情,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他现在立刻回来见我。”

“要么,你现在就带我去找他。”

珈容枔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主子,殿下有令,请您安心在此休养……”

“珈容枔。”陆晏禾不再听他解释,语气平静。

“我不是被你们殿下他豢养在这里的玩物,这里也不是他想来就来,想不来就不来的地方。”

话音未落,她直接抬手拔下了自己发间的金簪,迅速抵在自己脖颈处。

“主子——!”

珈容枔脸色骤变,他几乎是瞬间跪了下来,声音都变了调:“您这是做什么!万万不可!”

可尖锐的簪尖已经刺破了陆晏禾的肌肤,逐渐渗出一条殷红的血线。

陆晏禾面无表情,盯着跪在地上一脸惊惶的珈容枔,一字一句道:“带我去找他。”

“否则,我若死在这里,你猜猜……”

陆晏禾拖长语调,她微微歪头,笑道。

“你们那位殿下,会不会放过你们这些奉命看守却让我自尽的废物?”

珈容枔看着陆晏禾颈间那抹刺目的红,又看着她不达眼底的笑意,一时间只觉得眼前这位新主子身上竟也有他那位殿下的几分疯意。

他眼见着陆晏禾见他依旧不答,那握着簪子的手又用力了几分,血腥味浓烈起来,立时伏跪在地。

“主子!我等只是奉命护卫主子安危,对于殿下的行踪和具体事务一概不知。”

陆晏禾盯着他,对于他的辩解充耳不闻,只是用那双平静的双眼看着他,冷漠地重复道。

“带我去找他。”

*

珈容枔和其余几名魔侍终究没能拗过陆晏禾的坚持,一番僵持之后只得妥协,引着她离开庭院。

一出庭院的范围,陆晏禾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

先前她在庭院中所见的无论是建筑,还是那些花草树木都透着一种安宁与祥和。而此刻,她抬起头,发现头顶的天空并非是干净湛蓝的,反是片浓稠的暗红色,如同凝固的血浆低低地朝下倒扣压迫。

一轮血月当空,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焦土以及更难以形容的混乱味道,目之所见,无数嶙峋的黑色山峦如同脊骨耸立,远处隐约可见形态怪异的影子掠过天际。

陆晏禾转过身看向被红光笼罩,瞧不见里头的庭院,恍然明白。

这庭院,包括其内部的陈设与气息,恐怕是季云徵耗费心力,单独为她开辟并维持的一处特殊结界。

而如今,才是真实。

魔宫距离遥远,以陆晏禾如今的凡人之躯根本无法自行抵达。

珈容枔现出天魔龙的原型,一条通体覆盖着暗紫色鳞片的魔龙,它载着陆晏禾,在赤红的天幕下破空而行。

即便有珈容枔的护持,那高速飞行带来的罡风和魔界特有的混乱气流,依旧让陆晏禾感到些许不适。

足足过了三四个时辰,他们才到了魔宫。

珈容枔作为太子心腹出现在魔宫自然没有引起什么瞩目,然而当他重重落地,又用爪子将陆晏禾从他背脊上恭敬送下来时,陆晏禾身上纯净的人类气息还是立刻显露出了与浓郁魔气的格格不入,瞬间,吸引沿途无数魔族的目光。

那些目光或贪婪、或好奇、或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恶意,如同实质般落在陆晏禾身上。

一个毫无修为且手无缚鸡力的弱小人类出现在魔宫核心区域,这本身便是极大的异常与诱惑。

只是,当它们看清带她前来的是珈容枔时,那些蠢蠢欲动的目光又迅速收敛、退避。

陆晏禾一点儿都不惊讶,季云徵毕竟活了两辈子,对于内部的手段必定炉火纯青,如今在魔族内部积威深重也属正常。

珈容枔一路引着陆晏禾最终来到某处相对僻静的偏殿之中。

“主子请在此稍候,属下去寻殿下。”

陆晏禾微微颔首,珈容枔匆匆离去,留下了两名魔侍在殿内陪侍。

殿中寂静,时间一点点流逝。

陆晏禾坐在椅上,起初还能保持平静,但随着等待的时间越来越长,却始终不见珈容枔返回,也不见季云徵的身影,她心底那点烦躁再次升腾起来。

她闭上眼,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清晰的梦境。

阴影中,季云徵那双沉静到诡异的,朝她望过来的眼睛。

他是不是……因为自己拒绝了婚事,所以才避而不见?

不,不行,那只是她做的一个梦,不能再胡思乱想。

陆晏禾睁开眼,试图驱散脑中那些杂乱无章的念头。

然而,当她重新看向殿内时,却不由得愣住。

方才还侍立在殿门内侧的两名魔侍,此刻竟已不见了踪影,殿内空空荡荡,只剩下她一人。

陆晏禾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她想了想,突然面露古怪,抬手摸向自己脖颈上不久前被簪子刺破的地方。

触手平滑,毫无痛感。

她的目光沉了下去,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后朝着殿外走去。

这座殿外同样空无一人,连原本应有的侍卫都不见踪迹。心中疑窦丛生之际,一只通体泛着幽紫色荧光,翅膀上有着诡异银色纹路的蝴蝶,悄无声息地飞来并落在了她的肩头。

蝴蝶在她肩头停留片刻,轻盈地振翅飞起,在半空中绕了一圈,朝着宫殿东侧的一条岔路飞去。

陆晏禾看着那只诡异的紫蝶飞远,毫不犹豫地迈步跟了上去。

那蝶飞得并不快,始终在陆晏禾前方不远处引路,一路上她没遇到任何一个魔族。

整座庞大的魔宫仿佛瞬间变成了一座空旷的死城。

最终,紫蝶引着她来到了一座主殿前,殿门虚掩,内里一片漆黑寂静。

陆晏禾推开门走了进去。

殿内空旷无比,同样空无一魔,高耸的穹顶上垂下暗色的帷幔,窗外赤红天光投下的诡异红影,紫蝶并未停留,径直朝着大殿深处飞去。

穿过主殿,陆晏禾进入内殿,那紫蝶最后停在了一面雕刻着魔纹的墙壁前,翅膀轻轻扇动,点在了某处纹路的节点之上。

咔哒一声轻响,眼前的墙壁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向下的、漆黑不见五指的入口。

一股阴冷、潮湿、混杂着铁锈与陈旧血腥味的气息,从下方弥漫上来。

紫蝶率先飞了进去,陆晏禾紧跟着进去。

才踏进里头,陆晏禾身体骤然下坠,在短暂失重感后,她脚下一实,已然站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四周依旧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然而,就在她落地站稳的下一刻,通道两侧的石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噗地几声,燃起了紫色火焰。

火焰跳跃着,照亮了这条通往更深处的甬道。

紫蝶在前方引路,陆晏禾定了定神,跟了上去。

甬道并不算太长,很快,她便走到了尽头,一个相对开阔些的囚室。

囚室中央是根粗大且刻满封魔符文的黑色石柱上,用数条锁链盘旋其上,牢牢锁着一个人。

又或者说,一个魔。

锁链穿透了他的肩胛骨和四肢,将他以一种极其痛苦屈辱的姿势固定在石柱上。

他低垂着头,凌乱不堪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大半面容,身上原本应华贵精致的衣袍早已破烂不堪,被暗红色的血污浸透、板结,几乎看不出原色。

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各种新旧交叠的伤痕,有些深可见骨。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锁链发出冰冷的碰撞声,那被锁在柱上的魔缓缓抬起了头。

他张开嘴,沾染着血污的唇角勾起一个笑,声音因干渴虚弱而嘶哑。

“好久不见了……”

“谛禾道君。”

陆晏禾双眉紧紧皱起。

是珈容倾。

第195章

陆晏禾看着眼前这个被折磨得不成样子却依旧能一眼认出她身份的珈容倾, 沉默了半晌。

“……怎么认出我来的?”

她终于问出了这个困扰许久的问题。

前有谢今辞和江见寒,如今连珈容倾也能一眼看穿,就显得她这个死遁很没有含金量。

珈容倾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牵扯到伤口,让他咳嗽了几声,嘴角的血顺着下颌滑落,滴在衣襟上绽开更深的污渍。

“很难么?”

他嘶哑着声音反问, 语气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愉悦的恶意。

“能让孤那好七弟护得眼珠子似的人族女子, 这世上拢共也就那么两个。”

“一个, 是他那早死的娘,还有一个……”

他拖长了语调, 目光在陆晏禾脸上逡巡。

“自然是谛禾道君您了。”

“至于其他的,或许是道君您的看来的眼神太过特别了。”

他顿了顿, 似乎在想如何形容。

“冷冰冰的,却又亮得特别漂亮的。”

他嗤笑一声:“独一无二, 实在是……无人可以模仿。”

说罢, 珈容倾笑着朝陆晏禾歪了歪头。

“今日得见,孤还是得说一句。道君,别来无恙?近日安好啊?”

陆晏禾迎着珈容倾有些挑衅的目光,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 语气平淡。

“无论如何看起来也总比你现在要过得好些。”

珈容倾闻言, 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地笑了起来。

“是吗?可为何孤瞧着道君此刻的心绪, 似乎也不甚美妙呢?”

他微微歪头,血迹斑斑的脸上露出某种露骨恶劣的笑:“莫不是孤那个好七弟,侍奉道君不尽心?没能让道君……满意?”

他拖长了语调:“若是如此, 道君可不能一味忍耐,既然不合心意不如换掉他?”

珈容倾朝她眨了眨眼。

“道君觉得……孤如何?”

陆晏禾看着他这副狼狈不堪却依旧不忘挑拨离间,甚至自荐枕席的模样,简直要被他的厚颜无耻和异想天开给气笑了。

她面无表情,甚至带着点嫌弃地上下扫了他一圈,语速不疾不徐。

“那还真不行。”

“一,你没他漂亮。”

“二,你没他年轻。”

“三,你没他干净。”

“况且,你还是他的手下败将。我图你什么?图你被锁在这儿更乖顺?”

珈容倾听完她这一连串毫不留情的比较和贬低,再次忍不住笑出声。

“没有他漂亮与年轻倒是真的。”

他的眼神黏腻地在陆晏禾身上打转。

“至于干净,道君都没试过,怎么就知道孤干不干净呢?”

陆晏禾失去耐心,打断他的暗示,声音泛冷。

“二殿下都沦落到这般田地了还施展天魔界引我来此,不会只想与我聊这些污言秽语吧?”

珈容倾笑笑反问道:“不行吗?”

陆晏禾懒得再与他废话,转身便朝着来时的甬道走回去。

珈容倾幽幽的声音再次从她身后传来。

“道君方才说孤是七弟的手下败将,您就不好奇孤为何会败给他么?”

陆晏禾脚步未停,心中发笑。

为何?这还用问?自然是因为他是……

“因为他是这个话本世界里头的主角吧”

珈容倾淡声道。

陆晏禾的脚步猛地凝滞在原地,她难以置信地转过身,看向珈容倾。

珈容倾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他身子重重向后一靠,牵动锁链哗啦作响,喉间发出断断续续的笑。

“看来……道君也知晓此事啊。”

他摇了摇头,满脸笑意中含着几分自嘲。

“若是早知如此,孤便一早不去招惹他、得罪他了,又何必落到今日如此结局呢?”

他抬起眼,目光有些空洞地望向漆黑的囚室,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孤那七弟这些年修为增长的速度可谓是可怕。他似乎拥有许多孤没有的记忆,做起事来处处料我先机,防不胜防。”

“就好像……他早已知晓孤会做出何等反应。”

陆晏禾:“……”

她一直知道珈容倾聪明,却没想到他竟敏锐到如此。

“只凭这些,你便会有种想法?”她蹙着眉,主动开口问道,“恐怕不止吧,珈容倾。”

珈容倾闻言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抽离,重新看向陆晏禾,他眼中闪烁着精,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慢悠悠地舔了舔干裂带血的嘴唇。

“道君……所谓以物易物,公平交易。道君什么都没给孤,孤为何要将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您呢?”

他引她来这里,果然是另有目的的。

陆晏禾直接打断他:“珈容倾,我是不可能放你走的。”

且不说她有没有这个能力,就算有,季云徵抓住珈容倾想必不易,如今放走珈容倾这等心腹大患,只会后患无穷。

闻言,珈容倾肩膀耸动,他闷闷笑了声。

“谁说……孤要让道君放孤走了?”

“就算道君愿意帮孤,孤如今魔力被封,哪有那么容易脱身?”

“孤想要的……不是这个。”

陆晏禾眉头紧蹙,不解道:“那你想要什么?”

珈容倾狭长上挑的眼睛笑意盈盈,他开口,声音低哑,带着刻意放缓的语调。

“道君,你离孤太远了,上前来些如何?”

陆晏禾蹙眉,审视着他。

珈容倾也不急,只是用那双桃花眼安静地望着她,很是有耐心。

思忖片刻后,陆晏禾选择走向前,直至停在珈容倾的面前。

见她靠近,珈容倾似乎满意地眯了眯眼,他忍着浑身的剧痛,极其缓慢地向前倾身,锁链摩擦着石柱发出细微声响。

他努力将那张纵然沾染血污却依旧艳丽得有些妖异的脸凑近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