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卿卿听到动静,出来看了一眼,就见明月吓得懵掉了,手里还扶着碎掉的水缸。
“水缸破了吗?”陆卿卿的目光从破水缸移向整个院子,顾先生的院里哪里只水缸是破的,到处都是破破烂烂的。
小喜子她们这会儿坐的长凳都缺着一条腿,是垫在旁边的石墩上才能坐人。
她看着不由的皱眉。
明月却吓倒了,赶紧求饶说道:“姑娘,真不是我弄破的。”
“行了,没说你。”陆卿卿掏出钱袋看了看,里面银子算不得多,但应该可以添置些东西。
陆卿卿转身望向屋里,喊道:“小书呆,你看看院子里怎么添置一下……”
两人说着,进去商量了。
没一会儿,小喜子拿着钱袋子出去了一趟,宝珠领了命令去钱粮官那里报备。
都说有钱好办事,没几个时辰就有用拖着货物过来了。
新的石板重新铺地,水缸凳子全换上新的。
小院子正热火朝天翻新的时候,卢瑜院里的婆子过来,小声和陆卿卿说了什么。
没一会儿几套品相上乘的桌椅拖了进来,把顾先生书房里那些断了腿脚的家具全换了。
连顾先生那张垮了条床板的床也换了。
元青禾喝着葡萄汁,偷笑着说道:“该不是卢姐姐上次让人来清扫时,把坏了的东西都记下了吧。”
陆卿卿蹙眉说道:“师父说,要和顾先生说,这些都是咱们给换的,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毕竟这么多家具呢,得不少银子,都算咱们头上吗?”
“算吧,若真是她送的,先生肯定不肯收她的。给别人,她计较,给我先生,她可大方了,只愁着送不出去。”元青禾仔细盯着,不让伙计碰坏了先生的宝贝。
还好她就最在意书房里的东西,别的却是不太在意。
等家具都换好了,婆子又领着人搬了几样盆栽,仔细摆着。院边枯了的乱草丛重新挖了种了一丛竹子。院里的墙壁重新刮过,还在院边搭了个葡萄架子。
元青禾瞧着问道:“也要种葡萄吗?”
婆子笑着小声回道:“我们主子说,顾先生喜欢吃新鲜的瓜果,叫你们瞧着种上些。”
陆卿卿点了点头,庄子里正好种着呢,跟着在这边种上些吧,若是土不够肥,以后每日里让车夫把庄子里的新鲜瓜果送些来就是了。
小喇叭听见了,壮着胆子说道:“我会种,我跟着大爷学了一些,这季节正好种黄瓜。”
陆卿卿谨慎地说道:“行,你种着试试吧,记着不能施肥,不能有气味影响到隔壁的先生。”
“是,姑娘。”小喇叭高兴地说着,能跟着做事帮上忙了,她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
元青禾亲自去先生书房里收拾着,她小心翼翼地不敢把先生的书弄乱了。
天气本就热了起来,一忙起来更是一身的汗。
陆卿卿过来给她擦了擦汗,看她热成这样,想到了什么。
顾雅正在隔壁玩到天黑了才回来,她喝了些酒,有点迷糊了,推开院门往里一看,地上整齐的石砖,门口两口崭新的大水缸,这新得和水洗过一般,哪里还有她院子的影子。
她以为走错了,又退了出去。
可左右看了看,不对啊,“咦,这是我的院子啊。”
她重新推开院门,仔细看了看,那恼人的学生已经跑了过来,笑眯眯地说道:“先生,您回来了。院子重新打理了一下,旧家具换了一些,您看那些换下来的旧家具里还有没有要留的?”
顾雅正顺着小东西指的方向看去,一堆断脚的家具堆在院角,有些还是书房里的家具。
呀,不好,她顿时吓得酒醒了大半,赶紧地到书房里检查,还好书本没弄乱,东西还和之前堆的差不多。
她终于松了一口气,脑袋又昏昏沉沉起来。
“我去睡了,明天还有课,你看着办吧。”顾雅正摇摇晃晃回到房里,小喇叭她们赶紧提了热水进去伺候,宝珠也端了醒酒茶进去。
元青禾和陆卿卿相视着松了一口气。
先生没有怪罪她们呢,唉,顾先生果然对这些身外之物不是很在意。
卢瑜在院门外偷偷看着,瞧到她进去了,这才进来说道:“怎么样,没说什么吧。”
陆卿卿恭谨答道:“回师父,顾先生没说什么。”
卢瑜松了一口气,“好了,你们照顾好她,有什么事和我说。”
她又往房间方向看了一眼,这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陆卿卿看着两人模样,心下觉得奇怪,她拉过小书呆,小声问她,“你先生和我师父到底什么关系?”
“我不是说过吗?卢姐姐喜欢我先生,我先生没理她,嗯……也不是完全不理。总之有点奇怪。”元青禾小声回着,牵着小娘子回房。
陆卿卿想问,你说的喜欢是哪种喜欢,可是对上元青禾的灼灼目光,她有点不敢问。
她又问道:“那你先生和我先生又是什么关系?”
元青禾小声说道:“我先生说,美人谁不喜欢看,墨先生可是书院里公认的大美人。”
没心肝的小书生小声地说道,“原来我先生出门碰到墨先生都要高兴好久。”
陆卿卿不解地蹙眉,这些长辈的关系好乱啊。
元青禾怕自家小娘子误会,赶紧又替先生解释,“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先生只是喜欢看美人,和喜欢花草风景是一样的,不是我那种喜欢了。”
陆卿卿心说,还好我没问。真是的,你那种喜欢又是哪种喜欢?
元青禾看她不想听的样子,赶紧跟了上去,“卿卿,你听我说嘛。我分得清的哦……”
两人小声吵闹着,关上了房门。
顾雅正睡了一晚醒来,看着崭新的床架还是有些不习惯。
外面传来轻轻地扫院子的声音,小喜子小声说着:“明月,你去提热水,小喇叭,你去把早饭拿过来,拿着食盒去装,可别弄脏了。”
宝珠小声添了一句,“热水不用提太多,天热了,二姑娘喜欢用凉水。”
外面窸窸窣窣忙碌着,顾雅正才起身,就听着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宝珠轻声问道:“先生可是要起了。”
她训练有素地过来,把干净衣裳放在床头。
顾雅正低头看了一眼干净整洁的新袍子,都不待她问,宝珠小声地说道:“这是姑娘让我新领来的衣裳。”
先生的袍子都是统一制式的,可以等每年重新发,也可以花钱多买几身。
顾雅正看了一眼刚打开过的衣柜,里面整整齐齐堆着一叠新衣裳。
洗漱完到了院里,游廊边拉了一处遮阳的小天棚,底下摆着一套桌椅。这会儿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小丫鬟看到她过来,恭谨地就递上了帕子。
两个学生站在旁边行礼问安。
顾雅正看了一眼元青禾,唉,嫌弃。
又看了一眼陆卿卿,满眼的都是喜欢,墨姐姐选的学生果然是不一样,办事太得力了。
她笑眯眯坐了下来,说道:“你们坐着吃饭吧,别那么多礼节,演给外面人看看就罢了。自己院里,这样累得慌。”
她说着,依旧欣慰看着陆卿卿,唉,墨姐姐选的徒弟,模样也好看,这一瞧就是美人胚子。
不小心看到旁边自己那呆头呆脑的学生,她立即将目光移开,唉,不想多看一眼,影响心情。
她还是吃饭吧,可难得如今有干净的热饭了。
陆卿卿和平时一样,剥了一个鸡蛋放到元青禾碗里。小书生一早起来就开开心心地,低头只知道吃。
顾雅正面前也有两枚剥好的鸡蛋,她笑眯眯夹了一个,提醒说道:“卿卿,你一会儿去你先生院里一趟,早晚最好都去一趟。”
陆卿卿听话地说道:“是,先生。”
“嗯,在她那边要规矩些。”顾雅正提醒完,这才认真吃起饭来,不再说话。
陆卿卿吃完饭,行礼问道:“顾先生,不知道我先生可有什么喜欢的事物。”
顾雅正欣慰瞧着她,说道:“她喜欢吃新鲜些的素菜,喜欢调香……”
她兴奋说了一堆。
陆卿卿低头又问道:“不知我师父喜欢什么?”
“不用管她,她那性子,你越把她当回事,她越别扭,不好好教你。”顾先生提到卢瑜完全又是另一副面孔。
第77章
陆卿卿都虚心听着,等得顾先生说完了,她接过小喜子递来的东西说道:“先生,最近天热了,我让她们做了新扇子和驱蚊的香囊,书院里蚊子多,兴许能用上。”
顾雅正笑着点头,满意接了过来,都说不得是很贵重的东西,但心意十足。
这丫头,她看了一眼自己那傻呆呆杵那里的学生,又是一脸的嫌弃。倒是长了些个子,怎么不能和她这小姐妹一样,长些心眼呢。
“唉!你有空帮我教教这个傻子。”顾雅正摇着新团扇,叹气走了,小影子赶紧跟了上去。
元青禾愣了一下,这才明白“傻子”是她,她无辜地说道,“欸,这,我怎么就成傻子了?”
陆卿卿笑而不话,系了个驱蚊的荷包在她腰带上。
元青禾都有点急了,“卿卿,我怎么就傻了,先生她就是烦我了,一早就总看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好了,你今天不是要去学堂吗?”陆卿卿笑着说着,手中一柄折扇一转,递给了她。
元青禾看得惊艳,她小娘子转扇子的手法好帅气,比瑾公子转得都好看,她缠着小娘子说道:“卿卿,卿卿,你教我嘛,你转得真好看。”
“好了,你回来再教你。我这会儿要去先生院里问安了。”陆卿卿正经说着,理了理她的衣服,转身笑着去了隔壁。
小喜子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团扇和驱蚊的香囊。
墨先生自也是满意的收下了学生的心意,连卢瑜都听说了,两位美人先生今天有了新扇子,学生们都偷偷在问,不知道是在哪里买的。
等得陆卿卿去了卢瑜的院子,迎面就看到一张漆黑的脸。
满院子的酸气都要溢出来,卢瑜不客气地伸手就要,“我的扇子呢?”
陆卿卿哪能真不管她,恭谨地双手递了一柄折扇过去。
卢瑜顿时满意地眯起了眼睛,“哼,算你有点良心。行了,练功吧!”一转脸,她又严厉起来。
陆卿卿自是解下身上的零碎东西过去练功,小喜子在旁边收捡好了,偷偷看了一眼卢捕头。卢瑜正美滋滋地和两个手下炫耀着徒弟送的扇子。
两个捕快气得抱手,好气啊,我们什么都没有吗?
那当然还是有的,小喜子这时送了两个驱蚊的香囊过去,这下两个壮捕快也开心起来。
卢瑜立即瞪了一眼,“我不怕蚊子吗?我没有的吗?”
“有有有!我们做了好多。”小喜子赶紧给她送上。
她们确实是做了好多,由着宝珠带着,给元青禾相熟的朋友也送了一些。
侯静大小姐自是不必说,她高兴接过来立马就带上了,“正烦书院里的蚊子多。”
宝珠又拿了一个给她说道:“我们姑娘说,请您帮忙给管家姐姐也带一个。”
“行!卿卿可真心细。”侯静笑着接了过来。
谢书瑾瞧见了,过来问道:“我可有啊?”
“有呢,瑾公子不嫌弃就行。”宝珠大方地从荷包里拿了一个给她。
谢书瑾高兴地就系在腰上,她一瞧腰带上挂着的零碎大多了,直接撤掉碍事的玉佩香囊,只挂着新得的这个。
元青禾正认真看着书,袁珍珠远远看了一眼,不由叹气,这元秀才真是命好,只管读书就好,身边的事都有那位陆姑娘给她打理。
袁秀也在认真看着书,瞧到一些不懂的,她犹豫了一下,拿着书找到元青禾问她。
两人坐在一处讨论着,袁秀低头挠了挠胳膊,元青禾瞧了一眼问道:“被蚊子咬了吗?”
“嗯,今年的蚊子格外多。”袁秀不好意思再挠了,忍着继续指着书问问题。
元青禾停了一下问身边的宝珠,“我之前用的药膏可带了?”
宝珠看着袁秀才犹豫了一下,这才说道:“带着呢。”
元青禾又问她要香囊。
宝珠偷偷叹了一口气,这才给了她。
她好想提醒她的傻姑爷,这些袁家人可不是什么好人。
袁秀涂了药膏,冰凉凉的果然没那么痒了。她赶紧站起鞠躬,郑重地向两人道谢。
“没事,都是同窗。”元青禾说着,心下却有些疑惑,袁家大小姐供着袁秀读书,应该也负责照顾她吧,怎么这些小事一点不上心呢。
唉,还是她的小娘子好,她的小病小痛,小娘子对她比她自己都在意。
她想着,得意拿出折扇刷一下展开,帅气地摇了摇,“咱们继续,你看这一章……”
元青禾高兴地又和袁秀讨论了起来。
远处的袁珍珠微微眯起了眼睛,说好了不招惹的,怎么好像不知不觉间她被比下去了,她生气吼旁边的丫鬟,“阿秀被蚊子咬了,你们都不管的吗?领那么多月钱是干什么吃的?”
丫鬟吓得直要跪下。
袁珍珠气得眯起了眼睛,这是学堂里,这么多眼睛看着呢,她只得先按下,想着回去再教训那些不上心的下人。
今天书院里终于开课了,开课前自要先将之前考试的成绩先说一番。
这次依旧是元青禾第一。
听说有人问学政,是不是他得了上面的旨意,偏私让那女案首又得了第一。
谁想学政一听,气得要跳起来,“那丫头学得扎实得很,连我写的书都看了,还引了一句我写的诗,我也不想提她第一啊,你是我你怎么办?你说说,你看过我的书吗?你知道我那句‘筑堤防患护桑田,矢志不渝保家园’吗?哼,我学生都夸我这一句写得极好,有志气。”
很好,一场监考元青禾成功征服了学政。
先生们知道了这个故事,不由的都来夸顾先生。
“你这学生培养得好啊。”
那话听着酸得很,顾先生摇着新团扇高兴听着,也就这时候,她才觉得那小祖宗没那么讨厌。
元青禾好久没上这么长时间的课了,一下学堂高兴得像个小孩子似地蹦蹦跳跳回了先生的院子。
陆卿卿比她先回来,正在指挥着人把那堆破旧家具运走。
元青禾进院子时,基本已经忙完了,小喇叭正在清扫着角落,熏艾草撒雄黄。
元青禾好奇地问道:“这些旧家具不是没用了吗,怎么还装车上了?”
“六婶想要废木料,我让他们拖回去了。”陆卿卿看她一脸的笑,不由的跟着笑了起来。书院开学了,书生们一个个都是皱眉苦脸的,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笑起来的。
“哦,对了,六婶给你做的书箱送来了,让你瞧瞧有没有哪里要改。”陆卿卿告诉她一件开心的事。
“这么快就做好了吗?月半真厉害。”元青禾说着就去看了,书箱做得很精妙,完全按她想的做的,能拖着走的,还能展开很多格子放书和文房四宝。
元青禾试了一下,开心得都不知道怎么好了,高兴地冲过去抱着小娘子直转圈。
陆卿卿有些无奈,这人是抱她抱习惯了吗?
还敢抱着她转圈了。
“闹什么呢?”顾先生拿着书严厉地从房里出来。
两人这才收敛了,陆卿卿想把小书呆推开。没想这人还撒起娇了,抱着陆卿卿哼唧抱怨着,“上了一天课,累了嘛。”
顾先生嫌弃得不行,“你是没断奶吗?还要抱?”
“就要!就要!”元青禾也是个胆大的,突然冲到顾先生跟前也抱了一下。
顾先生吓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卷起手里的书就打她。
陆卿卿也过来,拽着她的腰带把她扯开了。
这人是乐得颠了吗?连先生也敢抱。
顾雅正气得不行,骂道:“你个这小东西,胆子肥了是吧,连先生也敢闹。”
元青禾被打得委屈,故意装模作样揉着脑袋。
墨先生这时回来,听到院里喧闹往里看了一眼,“这是怎么了,这么热闹。”
元青禾也真是颠了,上前告状,“墨先生,我先生不让我抱,您能让我抱一下吗?”
她说着就要往前冲,陆卿卿赶紧拽住她。
顾雅正也赶紧上前挡在墨先生前面。
“你胡闹什么呢,鬼上身了吧!”顾先生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她是真的气着了,没这么丢人现眼的。
墨先生瞧着混乱情况无奈叹了一口气,“好了,雅正,别生气。孩子小,可能考着第一太高兴了。卿卿,你看着她些,顾先生先去我那边吧。”
墨先生说着,把生气的顾先生请了过去。
陆卿卿无奈看着元青禾,没忍住上手揪着她的耳朵,“你说你这是在干什么?连墨先生你也敢闹?你不要脸面,你先生还要脸呢。”
元青禾委屈低下头,由着她揪着耳朵。
她的心突突地跳着,刚才那一瞬间的颠狂,这时冷静下来,她渐渐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她靠近陆卿卿,小声说道:“先生把我从小带大,和我那么亲,都不让我抱,你让我抱了,你没有打我。”
陆卿卿的指尖像被烫到,赶紧放开她的耳朵。
元青禾却盯着她目光灼灼。
她感觉到了,在学堂时,她发现了不同。
同样是供着书生,袁珍珠不会对袁秀那么关心,她不会帮着她交朋友,不会关心她会不会被蚊子咬了,不会管她被叮了会难受。
元青禾猜到了,她小声问道:“卿卿,在你心里,我是不同的吧。”
第78章
元青禾的声音很小,虽然她今天乐得有些颠,却顾忌着陆卿卿,这些话只有她俩能听见。
陆卿卿垂眸躲避着她灼灼的目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元青禾只是将心中猜测问出来,没有逼着她回答。
“我去洗个脸。”元青禾高兴地一溜烟跑开了,到旁边的水缸边打水洗着脸。
陆卿卿紧张地就想叫宝珠看着她,别把衣服弄湿了。
可一瞬间,她将心思忍了下来。
就像元青禾问的,她对这小书生,是不是太不同了。
此时的顾先生也同样发着愁,丫鬟上了茶,她看着又叹了一口气。
墨先生侧目瞧着她,笑着问道:“不想喝茶吗?”
“嗯,苦。”顾先生心里烦闷,没想着这话说出来有些撒娇的意味。
墨先生叫来丫鬟,给她换了一杯八宝茶。
杯盖打开里面泡着桂圆、红枣、葡萄干,琥珀色的茶汤看着是不苦了,但顾雅正心里苦。
墨先生摇着扇子,轻声说道:“怎么了,说来听听。”
顾雅正看着茶汤,叹气说道:“我只带过一个学生,这么多年,像自己的孩子一样。”
墨先生微微点头,耐心听她说着。
顾雅正叹了一口气,幽幽说道:“她小的时候很乖,但小孩子的性子,哪有不顽皮的,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忍下来的。三更灯火五更鸡,她熬不住时,我也打过她。她父母都是挺好的人,孩子性子也不错,从不记仇。这次出事,我才发觉,只将她教得乖顺是没用的。她未来有更多的事,要自己去应付。”
墨先生听着,轻轻叹息,为人师者,倾注全部心里教导学生的同时,何尝不是对自己的一场试炼。
她也瞧出,这段日子隔壁的乖学生变了许多,似乎性子开朗跳脱些了。
原来是她的恩师放开了束缚她的绳子,雏鸟离林,鸟妈妈会不适,担忧。
少有先生,会为了学生倾注如此多的心力。
墨先生轻叹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被那么多人欺凌,被许多人针对,一个初成长起来的孩子,若是心智脆弱些,很可能在这个阶段崩溃了。
顾先生也是爱之深,忧心慎重啊。
夜风轻拂,吹响了帘角的风铃,声音悠远。天空中一排鸟儿飞过,两人望着天空中展翅的飞鸟默默消化着心中的不适。
墨先生博览群书,满腹经纶的她并不想说教什么。
顾雅正倾注心力培养出这么优秀的学生,不是她这个捡现成的先生可以指摘的。
“孩子被你教得很好。”墨先生由衷地夸着。
顾雅正有被安慰到,天色渐暗,先生们的小院间静静的,偶尔传来人声听着悠远如在梦里。
丫鬟们点上了廊间挂着的灯笼,墨先生默默陪着她坐着,美人斜倚朱栏,月白襦裙在腰际收作一捧流云。团扇的流苏坠子随着手腕轻转着,露出一抹白皙细腕。
顾雅正赶紧移开了唐突的目光,却正望到美人盈盈一握的细腰。银色腰带勾勒的腰线似乎……很好抱啊。
她赶紧晃了晃脑袋,唉,都是被那个小东西污染了。
她在想些什么!
“墨先生,不早了,我不打扰你……”她正说着,自己院里那两小祖宗过来了。
两人一进来附身行礼,陆卿卿推了元青禾一下,那呆子这才喏喏地说道:“墨先生,先生,学生今天多有冒犯,还请先生们原谅。”
墨先生听着,低眸笑了,她用团扇遮着脸,望向顾雅正。
顾雅正的脸真是没处搁,这祖宗还知道来道歉啊,还好有陆卿卿看着,不然面子里子都没了。
陆卿卿这时又偷偷推了元青禾一下。
元青禾赶紧躬身说道:“两位先生,今日我们庄上送了些新鲜的果蔬过来,我让她们借了厨房的小灶做了几样小菜,奉与先生们品尝。”
“你!”顾雅正气得又想打她,这个蠢玩意儿,谁瞧不出这是陆卿卿准备的,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她怎么就教出这么个玩意儿。
墨先生哪不知道她生气了,给她打着扇子劝道:“好了好了,最少知道给自己找个帮手。”
这话确实有安慰到,自己养的蠢鸟飞出去,还真给自己找了个厉害的同伴。
有陆卿卿在旁边看着她,顾雅正确实放心了些。
墨先生微笑说道:“好了,吃饭吧。”
陆卿卿赶紧叫丫鬟们把菜端上来,一样样都是时令菜,看着色泽鲜嫩,叫人不由食指大动。
墨先生微笑看着自己挑的学生,捡现成的也挺好,不用那么忧心。不过瞧着旁边的元青禾,看着自己养成的,应该更有成就感。
唉,有得有失,世间本没有十全十美。
顾雅正瞪了自己那祖宗一眼,元青禾立即会意,“不打扰先生们用餐,学生们告退了。”
她牵着陆卿卿退了出去。
双方都是松了一口气。
陆卿卿忍不住又揪着元青禾的耳朵,“你以后别胡闹了。”
“唔。”元青禾挨着罚,小声嘟噜着,“不闹别人了,只闹你。”
陆卿卿手上忍不住又重了些。
元青禾赶紧捂着耳朵,“哎呦,不敢了。”
陆卿卿以为自己下手重了,赶紧放手查看她的耳朵,却见那人狡黠笑着,眨着眼睛偷瞧她。
哼,陆卿卿气得丢开她,自己回去了。
元青禾是真个胆子大了,不管她家小娘子怎么瞪她,她也乐呵呵的,看着她傻笑。
第二天一早去学堂,脸上的笑也没收住。
一路拖着她的新书箱嘚瑟地就站在侯静跟前,侯静正在转着折扇玩,元青禾嘚瑟地故意在她面前拿出折扇,指尖一转转了个漂亮的花活。
侯静一看,眼睛顿时亮了,“教我!你这招帅气!”
元青禾得意扬眉,拍了拍自己的小书箱,显摆地说道:“给你看个更好玩的。”
说着,她按了一下书箱上的活扣,箱子瞬间展开,里面木格子里的书本和文房四宝露了出来。
侯静立即瞪大了眼睛,她最喜欢这些稀罕玩意儿,她瞪着得意的元青禾,生气说道:“哼,还是朋友呢,有好玩的,你只管自己做了,也不给我做一个。”
“欸?”元青禾这下有些不好意思了,她还真没想着她。
元青禾这才重视起来,认真说道:“我朋友给我做的,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缺陷,这轮子也不知经不经用。我先试试,等到下次要改量时再一起给你做一个。”
“不经用再做就行了,我就要这个!”侯静顿时有了兴趣,“哪个朋友给你做的?是上次你说的六婶吗?这手可真巧啊。”
她立即转身和丫鬟说道:“你去和管家说,让她请木匠姑娘帮我也做一个。”
这时有个爱凑热闹的蹭过来说道:“什么好东西,都是同窗,给我也做一个呗。”
侯静嫌弃的白了一眼,“要点脸行吗?这种精妙的东西,都是一锭金子起做的,你张嘴就要,你当你那大脸贴了金吗?”
那人被骂得悻悻走子,谢书瑾这时过来,好奇看着新奇的书箱。
侯静不等她开口立即警告道:“瑾公子,你不许和我抢,这可是我先订的,青禾你说是吧。”
元青禾不好意思地说道:“慢慢来,等月半做熟了,出得就快了。”
谢书瑾也是个喜欢玩乐的,有新奇的东西哪里会放过,“行行行,你先订,我也订一个排着呗,我家谢管事和你六叔熟,让他帮我订去。”
这时也有其它有兴趣的同窗过来问,远处的袁珍珠瞧见了,微笑盯着那木箱子,心中计算着要不要抢了这门生意。
袁秀难得抬起头,推了一下眼睛,好奇看着那个木箱子。
袁珍珠瞧见了,笑着问道:“你也喜欢?”
袁秀有些不好意思,却又壮起了胆子,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看来,这小生意可以抢一下。”袁珍珠蛮有趣味地说着。
袁秀顿时愣了,欸,不是也给她订一个吗?她小小地有些委屈,低头默默地看着书。
不过袁珍珠还是过去问了,“什么好东西,我也要订一个。”
侯静下学着转扇子,抬头看了她一眼。
谢书瑾潇洒转了一个扇子,笑着说道:“你该不会想买一个回去,叫你的人做了抢生意吧。”
“哪里,我哪是那种人啊。”袁珍珠笑着说着,她不一定看上得卖书箱子那点钱,但买得起这种书箱的都是贵人,她想做几个拿去当礼物结交朋友。
“最好不是。”谢书瑾微笑说着,带着几分警告意味。
她也不是为元青禾出头,实在这邵林袁家是彻底的生意人,讨厌得很,她手下的管事和她说过,袁家正试探着要抢附近的生意。
元青禾嗅到她们之间的火药味,她疑惑地左看看,右看看,咦?难怪她家小娘子叫她别太嘚瑟了。
她赶紧收敛了下来,扇子也不转了,果然小娘子说得对,自己偷着乐就好,太高兴会招人恨的。
那她回院里再开心吧,想着,她迫不及待都想要下学回家了。
不过想归想,一上课她又认真起来。
第79章
转眼到了中午,书童们早早去给主子们准备了饭食,一般是去食堂买饭,又会租借厨房的小灶用。
元青禾向来不挑的,原来都是自己乖乖地去食堂吃饭。她收拾好了书箱,正准备和宝珠一起过去。
这时明月提着食盒跑了过来,远远就喊着:“二姑娘。”
侯静一瞧,拿着碗筷就坐了过来。
元青禾没说什么,等着明月摆开饭菜就一起吃了,侯静尝了一口,满意说道:“这味道比之前还好呢,小明月,你又长进了。”
明月嘿嘿笑着,说道:“姑娘让我跟三娘子学的,每天又有庄上送的新鲜果蔬,嘿嘿,刚才墨先生也夸我了。”
小明月好得意,果然做人要掌握一门技术。
侯静疑惑问道:“还给墨先生送吗?哦,我差点忘记了,如今是卿卿的先生了,不给你送都得给墨先生送。”
元青禾倔强说道:“卿卿才不会不管我呢。”
“是是是,你有个好姐姐。”侯静也不白吃她的东西,她每天带着不少管家做糕点,叫明月带些回去送给她家姑娘。
这边明月提着糕点,高高兴兴地往回跑,路上一个婆子拦住了她,问道:“小丫头,可想赎身。”
明月惊恐看着她,当即吓得大声喊道:“救命啊,有拍花子!”
婆子赶紧哄着她,“别瞎喊,我不是拐你。我是书院里管花圃的婆子,有人托我问你,可寻个高枝。可以为你赎身,以后工钱一月一两?”
明月懒得听她说完,警惕地后退,“我可学过功夫,你别惹我哦,我生是我家姑娘的人,死是姑娘的鬼,谁也别想收买我。”
她挺胸说着,突然灵巧地绕过那婆子,脚底抹油飞快跑了。
跑远了还冲她吐了吐舌头,得意说道:“你别以为我小,就是傻的。我才不听你们骗呢,我只听我家姑娘的。”
小明月一口气又跑去了卢瑜的院子里,陆卿卿才吃了午饭,这会儿闲下来正看着书。
明月行了礼,把糕点给她,“姑娘,是侯静姑娘给的,还问以后送饭能不能带上她那份。”
陆卿卿翻着书,抽空说道:“以后饭菜多做些就是了,你若忙不过来,叫小影子一起帮你。”
“忙得过来,她们都帮着我的呢,刚才墨先生夸我饭做得好吃呢。顾先生听说,还笑了呢。”明月一张小嘴聒噪得停不下来。
陆卿卿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拿着糕点就吃,一点也不客气。
“我下午要睡会儿,你自己练吧。”卢瑜一副摆烂的模样,吃着糕点闲闲说着。
陆卿卿抬眸看着她,“师父,您上午不是睡过了吗?”
“唉,你自己练吧,反正你这么聪明,学那么快。”卢瑜的语气里有些酸味儿似的。
哪有她这样的,当师父的,还嫉妒起徒弟的天赋了。
“唉,您要太忙,我就去找墨先生了,她说我想学什么,只管和她说,她虽是不会,但给我找几个师父还是挺简单的。”陆卿卿翻着书,闲闲说着,一副不在意的模样。
这可叫卢瑜坐不住了,哪有这样的,只有师父叫徒弟卷起来的,哪有徒弟卷师父的?
唉,她到底收了个什么祖宗徒弟。
这丫头天分又高,再这么卷下去,她都没什么好教给她了。
“行行,不睡行了吧,你可别给我叫累!”卢瑜生气说着,一把端走整盘糕点。
明月一看都急眼了,你好歹给我们姑娘留两块啊。
陆卿卿抬眸,无奈看着这个不争气的师父,就你这么天天摸鱼混日子,别你还没追上顾先生,顾先生都要觉醒追上墨先生了。
不对,她在想什么,陆卿卿赶紧摇头收了乱七八糟的心思,哼,都是叫小书呆带坏了。
小明月不敢去要糕点,委屈想着,以后到这边送东西还是藏着些,这位卢师父和别的先生不同,实在太不着调了。
她想起刚才的事,四处找了找,小声问道:“姑娘,小喜姐姐呢?”
陆卿卿翻着书,闲闲问道:“找她干嘛?”
小明月有些不好意思,手指搅着衣袖,小声把刚才遇到婆子的事说了。
说完她突然想到什么,着急说道:“姑娘,你不会把我卖给别人吧。我会好好干的,算账我不行,但是我做菜可以啊,三娘子也说我有天分呢。姑娘,您千万不要卖了我啊。”
她说着,呜呜哭了起来。
陆卿卿抬眸,笑着瞧她,“好了,傻子,别哭了,不卖你。”
小明月还不信,抽泣着抹着眼泪问道:“真的吗?”
“真的,傻丫头,把眼泪擦擦,中午歇会儿,下午记得早些给先生们做饭。”
“好,姑娘。”明月高兴擦着眼泪,还是她们姑娘好,这么好的人,不只她们小姑爷想娶,她都想娶呢。
当然了,想娶陆卿卿的还真不只一个元青禾。
如今光凭她是墨先生和卢二姑娘的学生了,多少人都盯上她了呢。
她从卢瑜院子回去的路上,突然遇到一个瘦弱的男书生拦住了她。
那男书生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红着脸望着陆卿卿,目色间有些羞涩。
陆卿卿瞬间冷下了脸,什么也没说,直接绕过他去。
那瘦书生却追了上来,弱弱地说道:“小生方从宗是今年的秀才,也是墨姨的表侄,我,咳,感染风寒,身有不适,你能帮我瞧瞧吗?”
他说着,还咳了咳。
陆卿卿屏住呼吸,后退了些,用帕子捂住口鼻。
她是听到他说是墨先生的表侄,这才给了几分薄面。
方从宗看她停下来,面有喜色,可见她捂着口鼻,似是嫌弃他一般,叫他有些不舒服。
陆卿卿转头瞪了小喜子一眼,小喜子立时懂了,也学她捂住了口鼻,站得远了一些。
“我不是大夫,瞧不了病,书院里有大夫。”陆卿卿冷漠说着。
并不是她不给墨先生面子,这位方秀才若真要找她帮忙,正经些应该找墨先生身边的人引见一下,断没有直接上来拦人的。
方从宗显示没有这个自觉,他激动地说道:“书院的大夫也病了,他咳得比我都厉害,我同舍几个都在发热呢。”
陆卿卿听着,顿时又退了一步。
方秀才见她似乎要走,一下更急了,忙吼道:“都说医者仁心,你怎么能这样?”
陆卿卿眯着眼睛想了想,从腰间挂着的药盒里抽出一张纸来,冲他说道:“伸手。”
方秀才不懂,但是还是把手伸了出来。
小喜子是懂的,过来扯着那人的衣袖,露出手腕。陆卿卿将纸垫在他的手腕上仔细号着脉。
陆卿卿将帕子捂得更紧,冷声说道:“在下所学尚浅,不会治。”
说完头也不回,领着小喜子决绝走了。
陆卿卿急匆匆回到顾先生院里,先去水缸边洗了手,又将身上拍了拍,明月迎上来问道:“姑娘,你回了,我还没开始做饭。”
“别做了。”陆卿卿神情有些慌张,迅速说道:“你去把二姑娘叫回来。”
小明月疑惑说道:“姑娘,她这会儿没有下学。”
小喜子瞧出了什么,赶紧说道:“叫你去就去,就说是姑娘找她有事。”
小明月被凶了,这才赶紧去了。
陆卿卿不安地在院子里走动着,小喜子跟在旁边,担心问道:“姑娘,可是疫症?”
“不确定。”陆卿卿有些纠结,叫元青禾回来也还好,但她该不该通知两位先生?又或其它人呢?她怕自己学艺不精,闹出乌龙。又怕真是疫症,没有及时通知造成大祸。
纠结了半天,她终于坚定说道:“小喜子,去请我先生和顾先生回来。”卢瑜下午饮了酒,这会儿应该还睡着,暂时不用管她。
小喜子担忧问道:“若先生们问起,我该说是因着什么事呢?”
陆卿卿顿时有些头痛,想着她说道:“就说青禾病……不行,不吉利,就说我,我被师父打伤了。”
小喜子点头,立即领命出门。
没一会儿,元青禾就着急回来了,显然她是跑回来的,额头上都是汗,看到陆卿卿好端端站在院子里,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卿卿,叫我回来是有什么事吗?”
“你们先洗手。”陆卿卿皱眉说着,叫小喇叭拿来准备好的草药烧着烟绕着她们熏了熏。
宝珠嗅着这烟气有些熟悉,不由地就皱起了眉。
陆卿卿等她洗完熏完,用帕子给她擦着额头的汗,顺便用手背探了一下她额头的温度。
元青禾有些疑惑,看着她问道:“我没有生病啊,怎么了?”
陆卿卿示意小喇叭过去把门关上,这才轻声问道:“你们学堂里可有人生病?”
元青禾想了一下,“没特别注意,应该有几个人请假,但不知是不是病了。”
陆卿卿记得宝珠被人牙子倒卖的路上遇到过瘟疫,她就是病得要死时被姑娘救回来的。
她问道:“宝珠,你可有发觉什么?”
宝珠使劲想着,说道:“我和书童们混熟了些,好像这几天是换了许多人。我打听了几个,确实是有病了的。”
陆卿卿直接问道:“可像你之前病的那回?”
宝珠回道:“我没好细问,听说是发热。”
第80章
顾先生匆匆赶了回来,身后跟着的小影子抱了一大叠书落在后面。
她推门进来,着急就问:“那不着调的家伙又发什么疯了,把人打成什么样了?”
顾先生一定眼,却见陆卿卿好端端站在那里,也不像是伤着的样子。
她都没怀疑孩子骗她,而是疑惑问道:“难道受的内伤?”
元青禾没先解释,而是说道:“先生,先洗手。”
顾雅正疑惑着,也不好问。毕竟小姑娘家家的被打了,会有些不好意思。
只得疑惑地先去洗了手,小喇叭有些胆怯地拿着草药烧着烟,绕着她熏了熏。
那烟熏得人呛眼睛,顾雅正疑惑偏头躲避着,担忧望向陆卿卿,依旧是怕她伤着哪了。
这时,墨先生也回了,她神情严肃走进院里。
望了一眼烧着的草药,她目光冷了冷。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大丫鬟,那丫鬟立即机警地领着人守到门口关上院门。
元青禾这大胆的,还没发觉不对,全当是自己先生一般对待,不解释先说道:“墨先生,先洗个手吧。”
墨先生却没动,她望向陆卿卿先问道:“可受伤了?”
陆卿卿低下头,回道:“学生没有。”
墨先生一眼看穿,问道:“你用这等借口,把我们骗回来?”
这都不算问了,已经是陈述的语气。
陆卿卿难得慌乱,她供手说道:“请先生见谅,我是听说许多人发热咳嗽,很像时疫,这才想了这个法子,请先生们先回来。”
顾雅正吃惊看着陆卿卿,她原以为这孩子是个谨慎周全的,却不想她和那小东西一样胆大包天。
“时疫”这两个字是能直接说出来的?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随便说什么时疫,还敢骗她先生,哪一样都是犯了大忌啊。
墨先生的神色果然完全冷了下来。
“你可知,这样会引起恐慌。”墨先生对她难得严厉。
陆卿卿低下头,心里忐忑。
这里不比陆家,她若在陆家做错什么,父母不会责怪她。向来宠她的父母大可能还要为她掩饰。
就像之前,因她的误导,大家都以为元青禾没考上。
可家里人都没在意,依旧听她的。
但这里不是陆家,两位先生身份高,动辄影响的不是一个小小陆家能比。
想到这儿,她有些害怕了,双手紧张地攥着。
元青禾这时走上前,默默挡在小娘子前面,拱手说道:“墨先生,卿卿也是想防患于未然,而且也没有伸张,应该不会引起恐慌,她只是担心你们。”
顾雅正叹了一口气,笑着说道:“好了,咱们先不要想得那么严重,孩子也是关心咱们。卿卿,你说说,你都发现什么了?”
她说着,拉着墨先生在旁边椅子上坐下。
似乎是为了缓和气氛,顾先生笑着说道:“墨姐姐,你瞧,我这里也终于是有了可以喝茶的地方。”
她喊道:“小喜子,替你主子泡壶茶,先让先生们歇歇,再慢慢说。”
小喜子立即去了。
墨先生的脸色冷成了霜,她原本就是个清冷的人,是乖巧的元青禾总跑到她跟前,引起了她的注意,这才起了些结交的心思。
但她的心是冷的,对周遭的事也冷静得可怕。
陆卿卿这事办得确实不妥,一桩桩的都触到了墨先生的逆鳞。
学生骗先生,这是一大错。
更别提她一个没出师的半吊子大夫,提什么时疫,即使真有,这话也不能从她嘴里说出来。
她这烟在院子里一烧,叫有心人瞧见了,过来偷听几句传出去,可就惹了大麻烦了。
这种事,沾染不得。最先说出来的,最容易成替死鬼。
她这般严肃冷厉,别说陆卿卿了,顾雅正都害怕。
小喜子的茶正好端过来了,顾先生接过茶壶,为墨先生倒上茶,轻声劝着,“孩子还小,做事可能还没那么周道,咱们慢慢教嘛。”
许是顾先生的话有了些作用,墨先生这才开口,说道:“说吧!”
元青禾担心地看着小娘子,小娘子这位先生可比她的先生严厉多了。
她见陆卿卿没说话,她忍不住要张口替她说。
还好陆卿卿撑住了,低头将发现说了出来。
墨先生听完,叫了旁边的丫鬟,“你去找监院,就说我发现许多学生生病了,让他注意一下。”
丫鬟领命去了。
墨先生望向陆卿卿,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又紧张起来。
元青禾担忧看了看自己小娘子,又看了看冷着脸的墨先生,她着急得也不知道怎么好,只得求助地望向自己先生。
顾雅正接收到她的目光,回瞪了一眼。
你个小混蛋,可真会给我找活干。
她也怕啊,才刚和美人姐姐亲近些,一个不小心,她也会得冷眼的。
可瞧着孩子在墨先生的威压下,头都不敢抬,她又心软了。
“咳。”顾雅正偷偷吸了一口气,替墨先生教训道:“你可知哪里错了?”
元青禾听到熟悉的语气,熟练地拿来垫子,拖着陆卿卿一起跪下。
她小娘子没回答,她先替她答道:“先生,我们错了,不该骗先生!”
顾先生严厉说道:“其它的呢?你们就这一桩错吗?”
元青禾赶紧说道:“我们不该擅作主张,这么大的事应该先告知先生,请先生定夺。”
顾雅正大声说道:“你可知后果!”这一句瞬间严肃起来。
元青禾想到后果,担忧看了一眼小娘子,这才低头说道:“学生惶恐,事出紧急,未曾多想。引起恐慌,重,重可以判极刑。”
陆卿卿听到这里,突然抬起头,她显然不知道这一点。
她毕竟是民间长大,官场里的事不太懂。
白鹿书院这等地方,其实已算得半个官场,元青禾的话并不是危言耸听,她最先有动作,若叫人发现就会算到她头上。
瘟疫这等叫人谈之色变的词,等闲都不敢提这两个字。
这书院里都是贵人,若是引起了恐慌,确实可以重到判极刑。
而且不管她对病情的判断是对是错,只要是因她引起了恐慌,就是她的错。她敢在公众场合提这两个字,都能抓去先杀头再说。
且不说重,就是往轻了说,叫人抓到她这个错处,后患无穷。
这些先生、学生,一身功名得来不易,若真是惹了这样的错处,影响自己的功名不说,还会影响到身后的家族。
墨先生并不是乱生气,这看似小事,牵扯过大。
若叫人拿这个把柄报上去,别的且不说,元青禾这么多年的书,就白读了。
从陆卿卿震惊的目光里,能瞧出她这会儿是知道错哪了。
顾雅正偷偷看了墨先生一眼,小心翼翼地问道:“要不两人一起罚吧。”
墨先生没有作声,只是周身的寒气似乎淡去了一些,她望着陆卿卿,从她的眼神里,她看出这孩子是真不知道。
她这个当先生的,这才反应过来,她并未教导过这孩子多少事情。
陆卿卿之前表现,皆因着她之前受的教导。若不是在书院,她这性子已经可以说是很好很周全了,但书院里的事,她这个当先生的并没有教她,不教而责谓之虐。
想通这一点,墨先生心中不由生出些歉意来。
偏生这时,顾先生拿着戒尺在打她俩。两人都伸直了手,手心被打得通红。
墨先生有些不忍,顾雅正这时训道:“你俩别吃饭了,都给我进去面壁思过。”
两个学生低着头,鱼贯进了旁边的暗房里。
地上还跟着跪了一地的小丫鬟,顾雅正说道:“行了,弄些吃的吧,那两个小祖宗不吃,我们可是要吃饭的。”
她们这才起来,想着去厨房弄饭食来。
墨先生说道:“别去了,我让我院里小厨房做了,一会儿端过来。”
顾雅正顿时欣喜,“在我这边吃饭吗?这还是第一次呢,可要喝点酒?”
“不用了吧,一会儿听听消息。”墨先生神色缓和了下来,她担忧看了一眼暗房,很快收回了目光。
顾雅正偷偷瞧见了,笑着说道:“先喝口茶吧,茶凉了。”
墨先生回眸瞪了她一眼,这人和她徒弟演双簧一般,真当她看不出吗?
顾雅正被美人瞪了,心中笑得更欢。
她小声说道:“墨姐姐果然是面冷心热呢。”
她声音很小,有些听不清,可墨先生猜到了,她瞪了她一眼,说道:“你说什么呢?”
“没有。”顾雅正笑着问道,“真的不喝一点吗?”
“你是酒鬼吗?好好吃饭!”墨先生有些无奈地说着。
“好呀。”顾雅正感觉到久违的关心,心里暖暖的。
此时醉在房里无人问津的卢瑜在黑暗里翻了一个身,又昏沉地睡去了。反正她的关心在别人眼里算不得关心。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小小的暗房里,只顶上开了一扇小窗户。
两人站在房里面壁,默默地都没作声。
这次虽是陆卿卿犯的错,可元青禾却很不好意思,卿卿已经很厉害了,若不是粘上她这个累赘,原也不用操心这么多。
小书生心中有很多歉意,却不知怎么说出口。
她担忧看着小娘子,甚至想到,卿卿会不会嫌烦了,真个不想要她了?
暗房里越来越黑,两人也如浸在黑墨里,迷失了五感。
这时门吱呀响了,一个丫鬟掌着灯进来。
灯影后,一个人跟着进来,两人定眼一看竟然是墨先生。
她们顿时站得更直了。
墨先生低眸,看到地上的蒲团说道:“不是有垫子吗?坐着吧。”
先生都站着呢,她俩哪里敢坐。
丫鬟把灯放在旁边的小桌上,又退了出去。
暗房顿时又静了下来,两个学生低眸站着,狭长窄小的暗房里仅容人转个身。
烛光下,身影拉长,三人的人影交叠在一起,已然纠缠着。
墨先生轻叹了一声,说道:“有些事我没教你,原也不该怪你。以后有事多来问我们,莫要自己乱做决定,你不顾忌你自己,也该顾忌一下青禾。”
陆卿卿低头认错,“是,先生,我错了。”
墨先生说道:“嗯,知道错就好,即是顾先生罚过了,我也就不罚你了。面壁完早些休息,明日就不要乱跑了,若问起,就说是书没背完,我罚你们在家里面壁。”
两人同时应道:“是,先生!”
墨先生望着陆卿卿,眼神由原来的欣赏,变为如今的关切。
“好了,我回去了。”
两人同时说道:“恭送先生!”
等得先生的脚步声远了,两人这才同时松了一口气。
烛影下,小书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看到小娘子眼神疲惫。她顿时闭了嘴。
暗房狭小,两人离得近,疲倦的陆卿卿不想再多想,低头靠在小书呆肩膀上。
小书生愣了一下,很快懂了什么,抱着她的腰,托起一些重量。
所以,你们就是这么面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