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舷抹了把脸,突然不受控地想起十一岁那年。
【今天也是我生日。】
他听见自己说。
“什么?”
宴席结束,宾客们散了。那天路边车水马龙,老陈满面春风地送走最后几个人,走过来招呼陈舷,叫他上车回家。
陈舷就跟个小倔驴似的站在那儿,手搁在背后,微低着脑袋,嘟囔着说了这句话。
“今天也是,我生日。”他又说了一遍,“怎么没有我的蛋糕?”
“哦,我给忘了。”老陈笑了声,“你都十一岁了,还要小蛋糕啊?也不嫌丢人现眼。”
陈舷怔住。
“哪里丢人了?”他说,“以前你跟我妈一直给我买……”
“那是以前啊,你当自己一直是小孩?”老陈说,“你都十一岁了,陈舷,成熟一点。小孩还过什么生日,你没看见今天来的都是亲戚朋友?里面还有爸爸工作上一直合作的大老板。”
“大老板,哪儿有陪你这个小孩瞎胡闹的道理?”
“今天看着是过生日,实际上是应酬。你这个小脑袋瓜,可长点心眼吧,祝你生日快乐算什么应酬啊?你老老实实坐在那儿,嘴甜点,多说说话给我捧捧场,就行了。”
“也不小了,你懂点事,帮我分担点。”
“别给我添麻烦,行不行?”
陈舷骤然红了眼,站在那儿傻住,哑口无言。
“……那我的生日呢?”他最后只问,“我也过生日啊。”
“还过什么生日啊,你都十多岁了,幼不幼稚。”老陈说,“你妈都不要你了,还过生日?”
陈舷在卫生间里缩成一团,终于没忍住,把脑袋埋在膝盖里,抽抽噎噎地哭出了声。
隔着一道门的卫生间外,方谕抱臂站在门边。
他听着陈舷抽抽噎噎的哭声,望了眼客厅的吊灯。
半个小时以后,陈舷洗了把脸。
关掉洗手台的水龙头,他拽起毛巾,胡乱把脸擦干净。
他放下毛巾,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真是精彩,眼睛都哭肿了。陈舷吸了吸鼻子,抹抹眼睛,放好毛巾,出了卫生间。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
游戏机和耳机已经摆在了门边的柜子上,是方谕给他放回来的。
陈舷只看了一眼游戏机,没有碰。
哭完之后浑身都没力气,还心累,他一点儿打游戏的心思都没有了,转头去拉上窗帘,打开空调,倒到了床上。
他睡着了。
再醒过来,他已经从趴着变成了仰面躺着,被子睡得不知怎么卷到了两腿中间。
陈舷睡姿一向感人,方谕也每次都被他挤到地上。
他迷迷糊糊打了个哈欠。睡得倒是舒服,一个梦都没做,但醒来依然心情不好。
陈舷半眯着眼,在床上胡乱摸索一通,摸到了手机。他打开一看,已经快六点了。
行了,晚上估计睡不着了。
门外传来一阵开门关门的吱呀声,然后是一阵换鞋的窸窸窣窣。
有人回来了,陈舷从床上坐起来,挠挠睡成鸟窝的头发。
隔壁又吱呀一声,是方谕开了门。
“小鱼,”门口传来他妈方真圆的声音,“晚饭吃了吗?点外卖没?”
“没有,还没吃。”方谕朝她走过去,压低了声音,“这边来,我问你点……”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后头的陈舷没听到。方真圆的脚步声被他拉走,俩人走远了些。
只是方真圆大约是销售做久了,声音一点儿都不低:“啊,你说这事,我知道啊。”
陈舷下床,走到门边。
方真圆声音一出,陈舷放在门把手上的手一顿。
这时候开门就有点不合适了,人家娘俩开始说悄悄话了。
陈舷干脆停在门边。
犹豫须臾,他还是把门打开了一条小缝,把耳朵贴了上去——这不能怪陈舷,他好奇,八卦是人类的天性。
“你爸这两天也跟我唠叨了,说陈舷生日跟他是同一天这事儿。”方真圆说,“他跟我说,礼物不用挑太贵的。应该是在跟我客气,我一会儿给你转几百块钱,你也去给他买点东西做礼物。”
“好歹一起住一年了,以后也得一起过日子,你别扣扣搜搜的,买点贵的。”
“小点声。”方谕无语,“你这么大声,生怕他听不到吗。”
“睡觉了吧,没关系的,听不到。”方真圆讪讪压低了点声音,“没事。”
方谕没吭声,应该是往他这屋子里看了眼。
“你爸说,离婚以后就没给陈舷过过生日了。”方真圆低声说,“以前他亲妈在的时候,倒是年年都在好好给他过生日。但是离婚以后,你爸公司就忙起来了,客户和朋友都得维持,生日宴就不在家过了,都是出来吃。”
“他忙着维护人脉,没空管陈舷。而且离婚的时候陈舷十岁了,正好刚过完生日。他也老大不小了,用不着过生日了,你爸就从十一岁开始不管他了。”
“你哥也懂事,没闹过,每次过生日都乖乖地跟着去。没人记得他也是生日,他也没主动提过。”方真圆说,“你私底下祝他一下就行了。说是给老陈过生日,咱们这生日宴其实还是应酬,到那儿你可别提陈舷也过生日,多幼稚,不像话。”
方谕沉默片刻:“应酬带小孩干什么?”
“傻呀你,当然要带出去给人家看看呐,都是朋友。”方真圆说。
“那天吃晚饭的时候,老陈不说要一起过的吗?”
“就那么说说而已啊。”方真圆说,“再说他那天能吃到蛋糕,怎么不算一起过了。”
陈舷松开耳朵,背过身。他背靠着门,望着空调上橙色的度数沉默。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咬着下唇。
“那又不是他的蛋糕。”方谕说。
陈舷心里咚地一动,整个人都突然一颤。
方真圆不以为意:“蛋糕分什么你我他。”
方谕说:“怎么不分。所以,他十岁的时候老陈还在给他过生日,十一岁突然就不管他了?”
“对啊。”方真圆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十一岁了,也不小了。”
“他得什么心情?”方谕说。
“什么?”
“前一年还在围着他转,第二年他就突然大了,父母离婚了,什么都不给他了。”
“他得什么心情?”
“这不是欺负他吗。”
陈舷怔在门后。
迎面吹来一阵让大脑空白的风。
心脏突然咚地一声没了节拍。卧室里拉着窗帘,他站在漆黑一片的冷风里,骤然听见自己激烈的心跳声。
是一阵好像要生生爆裂开来的心跳。
在一片空白里茫然很久,陈舷感觉脸上有什么东西流下来。他伸手,抹了一下,抹到一手心的眼泪。
又哭了。
为什么哭?
他不知道,只是突然浑身滚烫,脑子嗡嗡作响无法思考,在低温度的冷气房里,突然热得指尖发抖。
外头的声音渐渐没有了,陈舷愣着神,没听到方真圆回答了什么,也没听到方谕又说了什么。
厨房里响起声音,方真圆做饭去了。
外头响起一阵脚步声,方谕回了隔壁房间。
门啪嗒关上的声音传来。
陈舷抹干净眼泪,背靠着门,对着乱糟糟的房间沉默了很久。
第47章 热风 迎面吹来让大脑空白的热风。
没两天, 就到了7月11号。
五点多的时候,陈胜强和方真圆把他俩叫出来,叫他俩准备准备, 要出去吃饭了。
“一会儿还要先去取蛋糕,然后接上你大姑,”陈胜强对陈舷说, “你换一身去, 穿喜庆点,穿个白的像什么话。”
陈舷穿了件白的短袖出来。
他“哦”了声, 转身回了卧室里。临走时他回眸瞥了眼,瞥见方谕穿着件薄薄的格子衬衫外衣,里面是件白的工装背心。
他也穿的白的, 但老陈没说他。
陈舷习以为常,只是对方谕皱了下眉。
不是对他的衣服, 也不是因为老陈的区别对待,而是因为方谕今天什么都没给陈舷。
一整天了, 方谕什么表示都没有。
好像那天对着方真圆为他忿忿不平的事, 是陈舷做的一个梦似的。
陈舷本以为方谕会给他点什么, 所以到了这天还算有点儿期待,连一想到晚上还要强颜欢笑陪老陈应付人的时候,都没那么难受了。
结果什么都没有。
混蛋,方真圆不是告诉你要买点什么吗。
陈舷暗暗在心里埋怨他几句, 垂头丧气地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从衣柜里找出一件红的短袖,换上了。
换好衣服,他重新出门:“这件行不?”
老陈很满意:“行,这多好, 红的多喜庆。走了,出门吃饭。”
一大家子出了门。
取了蛋糕,去了饭店,四个人进了电梯里面。
“今天来的都是平常有来往的朋友,”老陈转头对陈舷说,“说话注意点。”
陈舷苦笑着扯起嘴角:“知道。”
话音一落,他突然感到一阵视线。
陈舷转头,望见方谕站在后面,视线复杂地看着他。
陈舷对他眨巴眨巴眼,突然想到了什么,眼里骤然亮起光。
有东西要给他吗!?
买礼物了吗!
陈舷正要狂喜,方谕突然别开眼睛,一声不吭地脸色微冷下来,一看就是对他很不爽,也很不满。
陈舷眼角抽了抽,气笑出来。
这小子……到底想干嘛?
我哪儿惹到你了!
走出电梯,他们进入包间里。
包间里已经坐了半桌人,见到他们来了,半桌的人全都站了起来,满脸堆笑地招呼他们。
“来了,快坐快坐!”
“生日快乐啊陈总,快坐,我给你点了你爱吃的黄油鲍鱼!”
“小舷来了?也坐,你也爱吃黄油鲍鱼吧?”
“不够就自己再点点儿什么!”
一群人笑着,将他们招呼入座。
桌子上已经摆了半桌的菜。桌上的男男女女欢声笑语,恭维又热情地和老陈说起话来,又把目光投向陈舷,说他又长大了。
陈舷笑着应声,给自己拿了罐可乐来。
没一会儿,剩下的人也来齐了。
桌上的“朋友”又站起来,祝老陈生日快乐,交给了他几个盒子,说是生日礼物。
“也不知道有啥好送的,送你几盒烟。”
“前段时间我听你说公司里烟灰缸摔了,来,我特地给你买的烟灰缸!”
所有人你一个我一个地把东西交给他,老陈满面红光地一个个接过。
他挠着脸,还挺不好意思:“哎呀,都多大人了,还送什么生日礼物,以后可别买了。”
“怎么能不买?每年都得给你买!”
一群人又哈哈大笑,桌上气氛和谐热闹。
陈舷在旁边笑着看,捏着可乐,往嘴里又灌一大口,指甲都往罐子里一个劲儿地硬抠。
“吃点鲍鱼,小舷!”
一个女人笑容满面地给他往盘子里夹了一块鲍鱼。
陈舷笑着谢过,低头,看了眼盘子里黏糊糊的鲍鱼。
他其实最讨厌吃海鲜。
不过没人放心上。这场生日席,他并不是主角。
老陈大笑的声音传来,陈舷抬头,看见他被一群人簇拥着。不知是说了个什么笑话,他们所有人都笑得前仰后合。
陈舷沉默地用筷子戳了戳盘子里的鲍鱼。
忽然,一阵视线如芒刺背。陈舷扭头,就见方谕又脸色难看地看着他。
他们俩坐在一起,肩并着肩。陈舷在他的视线里沉默了瞬,继续笑着:“怎么了又?”
方谕没做声,他收回目光,看向老陈那边。
方真圆也正无奈地笑着,嗔怒他们胡闹。
“好了,点蜡烛吧!”
有人吆喝起来。
“也是,先点蜡烛,分蛋糕!”老陈抬手朝陈舷招呼,“儿子,把蜡烛拿来。”
陈舷应声说好,带着一张快僵成面具的笑脸,起身去拿蜡烛了。
方真圆打开蛋糕。
陈舷把蜡烛一根一根插上去,又从老陈手里拿过打火机,挨个把火点上。
“小舷真是能干,”有人没话找话,“现在知道忙活了,多好啊。”
老陈佯做嫌弃地挥挥手:“不行不行,现在成绩不好。”
“儿子要成绩好干什么,能干不就行了。”
陈舷一声没吭,把火全给点上,回了自己座位那边。
没人看见他刚刚微微颤抖的手。
饭店的服务员们进来了,把灯一关,他们举起灯牌,开始唱起了生日歌。
灯牌五颜六色,忽闪忽闪。
一群人高声唱着。服务员把音响都拿来了,生日歌曲子令人烦躁地欢唱不停。
一整桌的人都合着节拍拍着手。
“祝陈总生日快乐!”不知谁说,然后继续唱着,“祝你生日快乐——”
陈舷一声都唱不出来,连拍掌都暗搓搓地不出声音。他紧抿着嘴,咬紧牙关,忍不住悄悄瞪了眼老陈,还有摆在桌子中央那个插满了蜡烛的蛋糕。
真想拍他脸上。
突然间,陈舷的左手手腕被人拽起。
他一愣,转头,方谕突然腾地站了起来。?
哎?
“哎?——卧槽!”
陈舷被他拽了起来,就听两声巨响,方谕把椅子踹开,拉着他就往外跑。?!?
一切发生得太快。
陈舷都来不及反应,就被他拽着跑了出去。
方谕推开包间的门,外头的灯光鱼贯而入。
陈舷踉踉跄跄跟着他地往前跑。
方谕拽着他一只手,头也不回地往前奔。
像体育课一千米最后的冲刺,像绝不回头的逃亡,方谕带着他跑向楼下,跑出饭店,跑了好久好久,跑到车水马龙的路边,在一排共享单车旁的路灯下,终于停了下来。
方谕扶着路灯,蹲了下去,捂着胸腔底下的肋骨,气喘吁吁,看来是跑的都岔气了。
对一个年级第一来说,体育项目真是强人所难。
跑了这么远,陈舷也有点喘。他深呼吸几口气,调整了下呼吸,不解地问他:“你跑什么?”
方谕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来。他满脸通红,满脸不悦,咳嗽了好几声:“你又一直笑什么?”
“不笑难道哭吗?过生日的日子……”
“你也知道是过生日的日子?”方谕说,“过生日你还这么委屈,像话吗?”
陈舷怔住。
“又不是什么好日子,从来都没人记得你,那就不陪他们了啊。别笑了,哥,你看起来都要哭了。”
陈舷像被狠狠捅了一刀,红了眼睛。
“怎么就没人看见你都要哭了,一帮神经病,长这么大白活了,一点眼力见都没有。”方谕嘟嘟囔囔地骂着那些大人,又朝他伸出手,拉住他的手腕,“走,跟我走,他们不给你过,我给你过。”
他们不给你过,我给你过。
走。
跟我走。
陈舷怔在那里。
方谕的每一句话都砸的他头晕眼花,回不过神。
方谕使劲扯了他一下,没扯动他。
方谕只能停下,无奈地回头,望着他:“跟我走呀,哥,你不会还想回去吧?”
陈舷没吭声。
盛夏蝉鸣,震耳欲聋。
车子呜呜地从旁边的路上驶过。
公交车来到了旁边的车站,慢悠悠停了下来,吱吱呀呀地发出门开和车内广播的声音。陈舷懵懵然地听不见,只望着方谕。
方谕微皱着眉,一脸忿忿不满地看着他。
路灯打在方谕身上,暖融融地在他身上投了一圈光芒。灯没照到的地方,也有柔和的漫反射,把他出汗的脸昏黄地照着。
陈舷愣愣盯着他狭长的眼尾。
咚咚,咚咚。
陈舷听见轰然的心跳。
迎面吹来让大脑空白的热风。
他望着方谕,眼前忽的模糊,眼泪顺着脸颊掉了下来。
他一哭,方谕一愣,慌了:“哥?哥!别哭啊哥!”
“哥,我我……我给你订蛋糕了,你今天有蛋糕吃!是你的蛋糕,都是你的!别委屈了,我,我我我……你别哭,以后我给你过生日,我每年都给你过!你书桌上的花瓶是不是空好久了?我给你买了小白菊,你晚上回家就看得到了……哥!”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话,又凑上前,围着陈舷左摇右晃,好半天不知道该干什么。
半晌,方谕终于想起什么,连忙从兜里摸出一包纸巾来,手忙脚乱地撕开,抽出一张纸给他,“别哭,哥,今天是你生日……我还给你买礼物了,你别哭,以后,我每年都会给你买的。他们不记得你,我记得你,我会一直记得你生日的……”
陈舷原本只是一抽一抽地哽咽,可方谕把话说到这儿,他再也压抑不住了,哇地一声就嚎啕起来。
他扑过去,他抱住方谕。他整个人的力气都挂在他身上,他撕心裂肺地哭出声。
路过的行人投来疑惑怪异的各色目光,陈舷不管不顾。他抱着方谕,哭着喊出声音。
“凭什么!”他喊,“凭什么啊!我也是今天过生日——凭什么!?”
陈舷哭得浑身发抖,手在他后背上乱抓。他把方谕越抱越紧,一遍一遍地哭叫着问凭什么。
方谕没有说话,只伸手,把他搂住。
方谕按住他的后脑,把他按在怀里。他低下头,脸埋在他发丝间,手一下一下地拍在他后背上。
陈舷哭得声嘶力竭,上气不接下气的,还在一声声地喊凭什么,喊为什么。
“凭什么啊?!——”他哭得发哽,“方谕……方谕——”
“我在,”方谕拍着他的后背,“没事,哥,我在。”
陈舷这才哭声渐歇。他哽咽不停,呜呜啊啊了阵,转而一遍一遍地叫他。
“方谕……”
方谕,方谕。
方谕。
陈舷心思飘忽,好半晌才从回忆里回过神。
一晃十五年。
窗外的玫瑰树在夜风里摇曳,一树的血红飘飘。陈舷坐在床上,呆呆望着,又偏开视线,望向窗边拉着窗帘的那人。
外头的灯光在他身上照下暖烘烘的一圈,光照不到的地方也有漫反射,把他的脸照得昏黄。
像陈舷十六岁生日那天,像方谕带他逃跑的那时候。
陈舷眼睛发直地盯着他身上的光,盯着他狭长消瘦的眼尾。自己的哭声犹在耳畔,他看着他,大脑空白的风仿佛又吹来。
情动本能地带起烙在他身上的灼痛。
莫大的恐惧再次笼罩。陈舷浑身一哆嗦,闭了闭眼,全身上下神经质地发抖起来,窒息性地无法呼吸。
【还喜欢他吗!?】
【还敢喜欢他吗!?】
他又听见教官的嘶吼。
陈舷哆嗦着抬手,用力锤了两下胸口,终于,一口气猛地提了起来。
“方谕,”他哑声地喘了口气,“过来,方谕。”
方谕怔了瞬,放下窗帘,朝他走了过去。
陈舷伸手抓住他的手臂。
方谕一僵。
陈舷把他的手拉住,用力得五指抓紧,指甲抠进他肉里,抠得方谕破了皮,血珠都从指甲里渗了出来。
方谕没动。
鲜血蜿蜒地淌下。
陈舷拉着他,把他拉到床边。他剧烈地喘了几口气,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陈舷两手上移了些,抓着方谕的手臂。
陈舷瞳孔失焦,麻木发直地盯着他缠满绷带的手心。
“没事……”他喃喃着,“没事的,没事的……是方谕……”
“不会抓我,不会打我的……已经没了,书院已经没了,我已经跑了,我跑了……方谕在这儿,方谕在这儿……”
“没关系,方谕在这儿……不会被送回去的,都结束了……”
陈舷喘气个不停,他死盯着方谕的手,一句一句地做着心理建设。
“不会电我了,”他说,“不会电我了,方谕都知道了,方谕……方谕……”
“这是方谕,是方谕……方谕还要我,方谕愿意治我……”
方谕的手开始发抖。
他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瞳孔发颤地望着陈舷,只有眼泪扑簌簌地流。
陈舷把他的手举起来,贴在自己脸上,深呼吸了好几口气,终于缓过神来。
他松开方谕的手,浑身顿时有如虚脱似的,一点儿力气都没有。
陈舷摇摇晃晃地倒下,躺回床上。
方谕忽然颤抖地抚住他的脸。陈舷倦倦地抬起眼皮,就见他已然泪流满面。
他抚着他的脸,低下身,凑过来,将额头抵住他的额头。
陈舷愣愣地望着他。
他们额头抵着额头,离得很近。陈舷看见他通红的眼睛,看见他不断流下的眼泪。
他的眼泪落在他脸上,滚烫地淌落下去。
“对不起……”
方谕声不成段,哭得渐渐睁不开眼,嘴唇都发抖,“对不起,哥……对不起……”
方谕缓缓松开他,慢慢低下身,在床边沉沉地对他跪下。
“对不起,”他说,“对不起,对不起……哥,真的对不起……”
他整个人跪在地上,缩作一团,对着他长跪不起。
窗外玫瑰飘摇,暖黄的光铺了病房一地。和十六岁那年一样温暖的光里,方谕跪在他床边,不停发抖,哭得失声,不停地对他说,对不起。
对不起,哥。
他一直说。
陈舷愣愣地偏头看着他,酸涩的河流又从心上淌过,禁闭室的黑暗仍然绕在心头,让他大脑空白的那阵夏日夜晚的风,也呼啸着一直在吹。
第48章 化疗 “带我跑啊,小鱼!”……
“不要跪了。”陈舷说, “起来,方谕。”
方谕没动,跪在地上一直发抖。
陈舷心绪复杂, 费力地翻了个身。胃痛突然一下子又起来了,他痛得一哆嗦,肚子抽筋似的痉挛了一下。
他像个虾似的弓起身来, “呃”了声。
“……方谕……”
陈舷有气无力地喊他, 手在枕头上窸窸窣窣地往床边摸。
他“呃”出声的时候,方谕就吓得抬头, 这会儿已经连滚带爬地爬了起来。
“哥,”他脸色惨白地扒着栏杆,手放在他肩膀上, 声音急切,“哥, 怎么了?”
“胃疼。”陈舷凄惨地笑着,“真疼……你别跪了, 抱抱我。”
方谕赶紧爬上床头, 把他抱在怀里。
跟陈舷这个病的要死又常年精神有问题的人不一样, 方谕怀里温热。陈舷闭了闭眼,在他怀里,还是听见书院里的那些声音。
少年心动的风,和毫无尊严的折磨恐惧都在他的身体里, 连胃痛也是。
陈舷看见禁闭室生锈的天花板,一圈狗链好像还扣死在他脖子上,那些猪狗不如的过往又在心上浮起。
陈舷深吸一口气,抓住方谕还在冒血的手臂。
“不要原谅你,”他轻轻说, 脸上冷汗都疼得流下,“我不要就这么原谅你……很疼,你个混蛋……就算你带我跑了,就算你跪我,我也不原谅你……”
方谕没说话。
他把另一只手压在腿下,用力地把它压热了——实在是有点疼,方谕手上还有伤。
犹豫了阵,方谕试探着把手放到陈舷肚子上。
宽厚温热的手心贴近痛得痉挛的地方,陈舷好受了些。
他抓住方谕,把他只是试探的手,往自己的肚子上按下去。
没人会在胃疼的时候跟一个人形热水袋过不去。
“不要原谅我。”方谕说。
陈舷心里哑巴了瞬。
“我欠你很多,欠了你十二年,还没有还完,别心疼我。”方谕说,“不要就这么原谅我,哥。”
“跪你,不是想让你原谅我,是我本来就该跪你。”
陈舷没有做声。
方谕在他肚子上一下一下揉着,绕着圈揉。怕陈舷疼,他没敢太用力。
“这里疼吗?”他问陈舷。
“嗯。”
陈舷只哼唧了这么一声,没多说话。他缩了缩身子,往方谕怀里藏。
窗外玫瑰树下投进来的浅薄的暖光,在陈舷身上投下浅浅一片黄。光芒折在他闭上的长睫上,暖融融地化在厚绒的被子上。
陈舷瘦了太多,现在几乎只是个骨头架子,抱在怀里都硌得慌。他小小一团,像个病残了的小动物,站都站不起来。
和从前比,瘦了不知多少。
方谕想起从前。
以前陈舷练游泳,那时候他浑身肌肉匀称,白净,身上线条也好看。
陈舷总穿利落宽松的衣服,白的衣服尤其多。
上学路上,他总走在方谕前头,阳光一照,总把陈舷照得晃人。
那时候真好,陈舷没生病,总是蹦蹦跳跳地在他前面跑,浑身上下总有使不完的力气。冬天的时候他总是顺手从旁边的绿植丛上捞起一把雪,回头朝他脑袋上砸。
等方谕气急败坏地把盐似的雪从脸上撇干净,陈舷已经大笑着跑远了。
阴沉的灰天,飘飘的雪,陈舷一直弯着眼睛笑得明媚,就那么在他的记忆里一直往前跑,一直跑,在雪天里,跑向遥远的地方。
可到头来,弯弯绕绕了十二年,却偏偏是他没跑成。
怎么是他没跑成。
上学的时候,就他跑得最快,冠军总是他的,运动会上谁都赢不了他。
方谕紧抿住嘴,手颤抖起来。
好在陈舷没怎么发觉。他的精神貌似又不太好了,闭上了眼,疼得冷汗淋漓,胸膛起起伏伏。
方谕另一只手轻拍起他。
陈舷意识朦胧,慢慢睡着了,但还是本能地抓着他流血的手。半梦半醒间,他呼吸不畅地哼唧几声,又被梦魇到,手用力往上抓了抓,抠住他的伤口,用力地摁下去,抓出一大片淋漓的血。
方谕一动不动,任由胳膊上血流成河。他心想这也是他欠他哥的,他哥早为他流了好多好多血,所以他没动。
外头的灯光被窗框挡住,方谕坐在外头的灯光照不见的阴影里,整张脸躲在黑暗里,阴得晦暗难明。
他在陈舷肚子上一圈一圈地,慢慢揉着。
*
不知什么原因,这次陈舷难得睡得比较安稳,没有做梦。
只是他睡的觉浅,时不时地睁不开眼地清醒半会儿,睡得还是不安生。
等醒过来,陈舷一睁眼,脑门上一片温热。
一转头,他看见方谕两眼红肿,手放在他额头上,摩挲了他一会儿。
看陈舷回过神来,方谕才松了口气,抹了两下眼睛。
他居然又哭了。
陈舷合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平静了几分。
“又没睡吗?”
陈舷看见他眼底更浓的一圈黑,哑声问他。
“没事,”方谕吸吸鼻子,“对不起。”
陈舷没吭声,他扭过头,望着仪器上的数字。
“今天要化疗了,对吧。”方谕说,“早上你吃点什么?我去给你弄。”
“什么都不想吃。”陈舷说,“这几天,没什么胃口。”
“不吃也不太好……那我给你弄点温水喝吧。”
陈舷点点头。
方谕起身去给他倒温水。这人走路变得摇摇晃晃的,看起来像张来阵风就能吹飞的纸。
陈舷躺在床上,看着他一阵忙活,抬手捂住嘴,咳嗽了两声。
方谕小跑过来,把温水递到他手上,看他小口小口地喝下去。
他又把他的被子抻了抻。
陈舷看见他手臂上的血痕,那干净白皙的胳膊上多出几个触目惊心的血窟窿。
“……”
陈舷一看就知道是自己的杰作。
不太自在地沉默了会儿,他揣着答案问方谕:“手怎么了?”
方谕淡然地给他掖了掖被角,不甚在意:“没事,我撞到的。”
骗人。
还这么明晃晃地骗人。
方谕不怎么把伤口当回事,出去了一趟,把胳膊上的血痕洗干净,随手贴了两个创口贴,就不管了。
上午,陈舷就开始了化疗。
护士把陈舷的输液架子推来,挂了两个袋子上去,在他手背上扎了针,输上了液。
方谕坐在椅子上,两眼无神地看着陈舷的输液袋发呆。这几天他都没睡觉,眼睛都跟陈舷一样发木了。
袋子很快见底。
几天的化疗过去,陈舷越来越吃不下东西。每天躺在床上无端想吐,总是动不动就干呕。
见他这样,方谕就去网上查了遍资料。
网络上科普很多,方谕研究了几篇,某个夜里起身走了。他去出租屋里煮了陈皮姜茶,还买了苏打饼干来,还有一些酸甜味儿的话梅。
陈舷喝了口茶,终于好多了,也吃了点东西。
见他吃了东西,方谕才松了口气,转头就开始在病房里忙上忙下。
陈舷开始化疗了,他就在屋子里又打热水又照顾他,围着他东南西北地转,连病房里的消毒都每天做一次,地板时不时地就拖一遍。
方谕还定了闹钟,一天三次。
每次闹钟一响,他就准时准点地把药和温水送到陈舷手上。
陈桑嘉表情复杂地看着放药的柜子。
陈舷开始化疗了,陈白元多开了点儿药。陈舷要吃的药太多,方谕就拿来个便签,贴在柜子上头,便签上密密麻麻的全是陈舷的药的次数和用量。
陈桑嘉都没事干了。
她盯着陈舷看了几天,见陈舷的眼神总是很复杂地跟着这个姓方的身影飘。她叹了口气,也不再说什么了,只是沉默地坐在一旁,默默地盯着陈舷。
好景不长。
化疗的第四天,陈舷一口血喷到了床边。
陈桑嘉吓得跳了起来,赶忙凑上前。
方谕先一步站起,他连忙把陈舷扶到床边,拿来小桶,拍起他的后背,给他顺气。
陈桑嘉刚跑到床边——方谕又把事情先做完了。
她顿了顿,一甩手,还是上前来,也拍着陈舷的后背,给他顺气。
陈舷扒着桶边,呕血呕得天昏地暗,两眼发昏。后来他又开始吐,可他胃里没什么东西,吐了半天也没吐出什么。
他吐得虚脱,无力地趴在床边,垂着脑袋,肩膀剧烈起伏,连躺回去的力气都没有。
方谕把他抱起来,将他放平,躺了回去。
陈舷吐血吐得视线都晕晕的,迷迷糊糊地歪在他身上,只看见他漂亮狭长的凤眼,看见他眼睛里的疲惫,和毫无怨言的甘之如饴。
他被放回床上,方谕又从柜子上抽了几张纸,给他擦干净嘴边的血。
陈舷咳嗽几声。他眼角抽搐,嘴唇发白,消瘦的脸病恹恹的。
陈舷问他:“我……是不是很麻烦?”
方谕愣了下,摇摇头。
“说什么呢,不麻烦,你最不麻烦。”他说,“再坚持一下,哥,等做完手术,一定就好了。你的胃癌才到中期,还来得及。”
陈舷一下子晃了神,想起十九岁跟方谕被父母撞破那时。
方谕大半夜偷偷给他发语音,给他发消息,也是这样疲惫又乞求的声音。
“还……”陈舷喃喃着,“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的。”方谕忙说,“还来得及的,哥。”
方谕摸了摸他的脑门,冷的吓人。他又拿着毛巾和盆出去了,接了一盆热水回来,把毛巾放到水里投过以后,就放在他脑门上热敷。
陈舷舒服了些,躺在床上闭上眼。
方谕拿过第二条毛巾,投了热水,给他擦了双手,擦了脖子,最后擦了脸。
陈舷微睁开眼,看见方谕低着眼睛,一声不吭地忙活着他。方谕眼睛还是红的,好像又要哭了。
“方真圆呢?”陈舷忽然鬼使神差地开口。
方谕刚把毛巾丢进盆里:“什么?”
“方真圆呢?”陈舷重复。
“哦,还在宁城。没事,她过不来的,她们一家都过不来。你安心治病,不用担心她。”
“……你,你现在……什么想法?”
“什么?对方真圆吗?”方谕说,“打死我都不会认她了,我也不会让你再见到她。”
“可那是你妈。”陈舷说。
方谕低头看他的脸。陈舷十分虚弱,这会儿表情恍惚,看起来累得憔悴,但方谕听出了他的试探——真是很明显的试探,陈舷也真是倔。
刚呕完血没多久,还要硬撑着说。
自己在背地里偷偷摸摸地在意很久了吧,方谕想。
“以后不是我妈了。她欺负你,做了那么多混蛋事,”方谕说,“我不认她了,死都不认她。”
“她是你亲妈。”
“你是我哥。”方谕说,“再是我亲妈,也不能这样欺负你。”
“可……”
“我永远站在你这边,哥,我永远不会回去了。”
“小时候她不管我,是你跟我相依为命的。”方谕说,“我不要她了,以后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我哪儿都不去了,一直呆在这儿。就算你把我骂得什么都不是,我都不会再走。”
陈舷昏昏沉沉地闭上眼,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出来。
方谕摸摸他的脑袋,拉起他的被子。陈舷闭着眼,一片黑暗里,方谕把被子给他盖好,还塞进来了一个热乎乎的东西。
那是个热水袋,方谕把它放在他肚子上,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买来的。
“睡一会儿吧。”方谕说,“没事的,睡一会儿吧,哥。”
陈舷就真的睡着了。
他梦见十六岁那年过生日。
他哭完了,方谕扫了一辆共享电车,说带陈舷去取他的蛋糕,带陈舷去过他的生日。陈舷坐在后面,抱着他的腰,两个人在夜色里一路疾驰。
热风滚滚,十六岁的陈舷说不出的爽,他头一次如此叛逆,大逆不道地跑了。
他有种离家出走的快感,被扔下的人终于成了老陈。
于是他坐在后面,止不住地大笑。
小电驴一骑绝尘,热风不断呼啸,头顶上斑驳的树叶飒飒作响。他和方谕衣发翻飞,在车水马龙旁的非机动车道的小路上,头也不回地离家出走。
少年人的热血最容易上头,陈舷靠在方谕后背上,张开双臂,欢呼着大叫起来:“带我跑吧!”
“带我跑啊,小鱼!”
方谕没有回答,但小电驴加速了,向前一路狂奔。
第49章 十二年 我以为我们只是赌气
有人悄摸摸地掀开了陈舷的被子, 碰到了他的胳膊。
陈舷下意识地一震,猛地睁开眼。
他瞪眼一瞧,和方谕四目相对。
他冷汗淋漓地望着方谕, 满目惊恐。
方谕愣了下:“……你,你热水袋有点凉了,我去给你换换。”
陈舷回过些神来, 他松了口气, 又沉沉闭上眼,松开身上的力气, 把怀里的热水袋交了出去。
方谕把热水袋拿出来,问他:“怎么了,吓到你了吗?”
“……”陈舷沉默片刻, 说,“我以为又要把我扯出去打。”
“以前在那里, 经常,睡着睡着就被扯出去。”他慢吞吞地说, “我没睡过完整的觉, 已经怕惯了。”
方谕没吭声。他拿来小毛巾, 给陈舷擦掉脸上的冷汗。
“以后你睡觉,我不碰你了。”他声音有点抖,“对不起,哥。”
陈舷半抬起眼皮, 看见外头还是沉沉的黑夜,看见方谕痛苦压抑的眼睛。
“……我梦见你了,”陈舷迷迷糊糊地说,“梦见我16岁生日那天,你拉着我跑了……你扫了辆电车, 载着我就跑了。”
“混蛋啊你,你非得带我跑什么,你怎么对我那么好呢……就因为你这一出,我现在都放不下。”
陈舷听见吸气声,然后是一阵抽抽搭搭的哽咽。
方谕又哭了。
方谕弯下身,陈舷看见他抬手抹了两下眼睛,朝他伸出了手。温热的手心颤抖地摸着陈舷冰凉的脸,陈舷忽的又想起那个突然凑近他,问他是不是委屈的小孩。
陈舷抬起手。他握着方谕的手腕,在黑暗里看着他。
“有点冷,”他说,“去给我灌点热水吧。”
方谕说好,起身离开,去给他重新灌了热水。
陈舷从他手里重新接回热水袋,抱在怀里,感觉自己像抱了团火。他又睡着了,这次幸运地一夜无梦,再醒来时,方谕还守在他身边,一动没动。
又一天化疗。
早上,陈舷还是没什么胃口。方谕给他剥了个鸡蛋,倒了杯温水。陈舷硬着头皮吃下去,还是不住地想吐。
他又胃疼了,疼得缩起身来。
方谕过来坐到床边,一手搂着他的肩膀,一手给他揉着肚子。
陈舷咳嗽几声。
刚揉了一会儿,病房门就被拉开,一个护士推着小车进来了。
“来抽几管血,做检查。”护士这样说着,来到他床边,“伸手。”
陈舷躺在方谕怀里没动,伸出一只胳膊去。
他的手臂消瘦惨白,伤疤层层叠叠。瞧见他的胳膊,方谕给他揉肚子的手一僵,片刻,才又动起来。
护士已经不是第一次给陈舷采血,早知道他胳膊的惨样。她撇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上手就开始操作。
绑紧胳膊,找到血管,涂上碘伏,她插进针管。
黑红的血顺着管子流了出来。
“还要再化疗两天,之后就再做一次核磁共振。”护士说,“不出意外,医生明天就给你们预约上检查。你明天没事的话,就去门诊那边提前取单子。”
“好。”方谕说。
护士采完血就走了,给陈舷留下了个压着血点的棉签。
方谕把胳膊环在他身前,帮他压着棉签。
自己什么都不用干的感觉着实不错,陈舷倒在他怀里,扬扬头,看见方谕低着头,愁眉不展地望着他。
这人一直这样。陈舷恍惚地想,自从知道他陈舷所有的事以后,就一直这样愁眉不展,一直皱着眉头,对着他几次欲言又止,动不动就流眼泪。
两人四目相对,方谕朝他苦涩地笑笑。
血差不多止住了,方谕抬起棉签看了看,见抽血的地方没有出血,就把棉签丢到了一边。
他抬起腕表,看了看时间,说:“我中午去给你煮点什么吃吧。”
陈舷闷闷点了点头。
他确实饿得难受,可也什么都不想吃。
“还是什么都不想吃。”他告诉方谕。
“我想办法。”方谕说,“你总得吃点的,我去给你弄。”
上回陈舷不想吃东西,方谕就去查资料,做了陈皮姜茶来。
这几天里,陈舷不愿意吃饭,方谕也是想尽办法变着花样给他弄东西,陈舷也每次都能吃一点,只是都吃的不多。
“好。”陈舷说。
“我早点回来。”方谕说。
“嗯。”
*
江城协平医院附近,有个中规中矩的小区。
方谕在这里十分紧急地高价租了个房子。房子两室一厅,但床垫床铺什么的全都没有,主卧次卧比脸都干净。
厨房倒是堆满调味料、营养品,冰箱上三层下三层地堆满食品。
陈皮、山楂、红枣、绿豆,正在台子上整整齐齐地摆成一排。方谕穿着条黑色围裙,正在台子前切着一颗白菜。
旁边的灶台上烧着火,锅里咕嘟嘟地炖着什么。
正在厨房里忙活,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方谕放下手里的活计,把手在身上的围裙上抹了两下,起身去开门。门开了,尚铭站在外头。
尚铭一抬头,看清开门这人的脸,浑身一激灵,“卧槽”一声。
“谕哥,”他说,“你也得什么病了?”
来开门的正是方谕。
方谕整张脸发青又惨白,眼底下的一片乌黑浓得像戴了墨镜,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看起来也像个病入膏肓的病患。
方谕头发都乱糟糟的。
他张大嘴打了个哈欠,松开门把,转身飘飘忽忽地回厨房,声音无精打采:“得什么病啊,我好得很。”
“你看起来不像好啊,谁家好人是你这样,感觉下一秒就要尸变了。”
尚铭打开门,走进屋子里。他左右打量一圈,“哗”了声:“房子不错呀。”
“照顾病人,累点儿很正常。”方谕回到菜板前,拿起菜刀,“拖鞋在鞋柜里。”
尚铭应了声行,在门口脱鞋换鞋:“没有吧,我老丈人去年也查出直肠癌来了,我跟我媳妇去照顾的,也没像你这样啊。”
方谕没吭声。
他低低眼帘,看着菜板上的半颗白菜,想起陈舷趴在床上吐血吐得脱力的模样。
一晃神,菜刀切下去,直直切到了手指。
噗呲一下,血飚出来了。
方谕一哆嗦,收了手。
“谕哥?”一无所知的尚铭换了鞋,往厨房里走过来,“怎么了,谕——卧槽!!”
方谕端着呲血的手指,正面无表情。
尚铭尖锐地爆鸣起来。
他吓疯了,呜呜嗷嗷地跑过来,抓着他就往外冲:“止血啊!快止血!!你家有没有创口贴啊!?”
方谕被他拉着往外冲,踉跄了几步:“没有。”
“为什么没有?!”
“刚租的房子,谁闲着没事先买药放这儿。”
“…………靠!”尚铭破口大骂一声,抽了几张纸塞给他,拿起外套往门口冲,“你先把血止上!我给你买药去!你按着,按紧点!”
尚铭夺门而出。
方谕手里攥着纸,站在空荡的屋头底下,愣了会儿,低头看看还在冒血的手指头。
还真是有点疼。
方谕拿起纸,怼了上去。
他又回头,看了眼菜板上的白菜。
那上头也沾了血,看来是吃不了了。
方谕叹了口气,转身去找手机。
靠着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正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法院对面永远是一排律师事务所,火车站附近永远有一条街的旅馆,所以医院附近也永远有三条街的药店。
尚铭很快就买到了药,匆匆忙忙回来了。他拉着方谕坐下,把他的手指处理了一遍。
老尚同学操作熟练,给他止血冲洗又消毒,最后包了一圈创口贴,松了口气。
尚铭说:“好了,幸好没伤太深。你说你也是,你小心点,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能切到手。”
“走神了。”方谕轻飘飘放下这么一句,把手指缩回来,看了两圈,“你挺熟练啊。”
“嘿,我家里就开饭馆的,你知道的啊。”尚铭摸摸鼻子说,“我成绩不行,高考最后就上了个大专,毕业以后干了几份工,没一份好的,最后回家继承家业干饭馆了。我不会做饭,那会儿跟着我爸妈学做饭,隔三差五就切手。”
怪不得这么熟练。
“话说你走什么神?”尚铭说,“切菜哪儿能走神啊,你说说你。”
“想我哥了。”方谕说。
一提他哥,尚铭默了瞬。
“舷哥……还好吗?”他悄悄问。
那天给陈舷栽上一树玫瑰以后,尚铭就没再去。
“在化疗,副作用太多了,不太好,最近几天枕头上掉很多头发。”方谕站起身来,又往厨房里走回去,“不过医生说,化疗之后如果情况不错,就立刻手术。手术结束,就应该不用担心了,从这个方面来说,情况还好。”
尚铭松了口气,跟着站起身来:“能好就行,能好就行。你说你也是,我一直想去看看,你不让我去……”
“他八成不想让你看。”方谕拿起菜板上沾血的白菜,想了想,还是丢进了洗菜盆里,“现在又瘦了一圈,精神也不太好,坐都坐不起来,肯定觉得自己很难看,还很狼狈,不会想见以前的朋友的。”
尚铭“嗐”了一声:“难看什么呀,我又不是外人。”
“正因为不是外人,才不想让你看见。”方谕打开水龙头,把白菜重洗了一遍,“这些年他不好过,挺狼狈的,能保持点尊严的话,肯定还是想在你们这些朋友面前多留点面子,想好看一点。”
“那地方不给人留隐私,又没尊严可说,你让他给自己留点自尊心,最近别去了,他本来就挺难受的了。”
“……”尚铭说,“你怎么还是这么明白他。”
方谕没吭声,把洗好的白菜放到了旁边去。
菜沾过血了,就算又洗干净,他也不会再给陈舷吃,只打算一会儿随便炒炒,他自己吃一顿算了。
给谁吃都不合适,浪费粮食也不合适。
“我明白什么,”方谕说,“我要是真明白,能十二年都没深查吗。”
骤然,空气里一片静默。
尚铭站在厨房门口沉默,没有说话。方谕站在洗手池前,也没有吭声。
他看着水龙头里滴下一滴水,看着那滴水滴答落进池子里,流进下水管道。
十二年。
整整十二年。
怎么就没有刨根问底过一次。
方谕眉眼低沉。
“所以,”尚铭也在后头问他,“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看出来不对?”
“不对劲我倒是看出来了。”方谕慢吞吞地侧身,“我其实有试着联系他。”
“可他一直没回我,打电话他也没接。也是,怎么回得了,出了书院就在医院,估计有好久都没碰手机。”
“后来,大概是换了号,反正我怎么都联系不上。我创了好几个小号,加了他好多次。”
“再后来,我回国的时候,也会问家里人,问他们我哥到底怎么回事。可没人告诉我,老陈一直很紧张,我妈也一直含糊其辞。我其实气得掀过桌子,可就是谁都不告诉我实话,总是含糊过去。”
“他们俩啊……我现在一想,是一个对我哥后悔害怕,一个是觉得没弄死真可惜。”
“我也是瞎了眼,活这么大,才发现我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陈也是。他想补偿我哥,又不敢去,我妈多半还一直在旁边吹枕边风,弄得他也不能去了。”
“我这几年,回家的次数也就不到十次。我每次回来都质问过他们,我妈都不正面回答我,就跟我说,不就是那么回事,我哥怎么想的,当时就怎么说的,那都是真心话。”
“说实话,我没信。”方谕说,“但我还是联系不上我哥,我问他们我哥之后到底去哪儿了,他们就说是回去找亲妈了,亲妈带着他搬家走了,不知道是去了哪儿。”
“联系不上,找不到人。我甚至跟老陈掀过桌子,他也不告诉我怎么回事,就只是一直很发愁似的看着我。我知道不对劲,但是所有人都不跟我说实话。”
“我哥也不回来。”
“我再一想到,他的确骂了我,也有点不高兴。我妈也总说,人家骂了你你还这么死心塌地,是不是贱。”
“我一生气,就没再深查。一点儿消息都没留下,我就想,他没准,大概,真的是想分手。”
“我一直想,他如果来加我,跟我道歉,如果他想见我,想回头,能解释几句,我马上就回国。”方谕叹了声,“我一直以为只是分开而已,他只是受不了了,真的跟亲妈走了,什么很过分的事都没发生,所以一直在赌气。我以为我们只是赌气,所以我跟他赌气,跟全家人赌气。”
“为什么跳这么大一个火坑呢。”
“我宁愿他没救我。”方谕说,“我宁愿我是跟他一起去那个破书院了,至少我能帮他分担一半。”
他青白的脸上惆怅沉重,眼睛里有疲惫的恨火。尚铭看见他紧抿起来的嘴,顿时心里也一片烦乱的复杂。
忽然,他闻见一股香味。
尚铭转头,才看见灶上有个锅,锅里似乎在炖着什么。
“你炖什么呢?”他问。
“嗯?哦,燕窝。”方谕起身,去看了看锅里,“他说吃不下东西,我就都做点拿去,他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一掀开锅,迎面一股金钱的清甜味儿差点把尚铭熏昏。
“我找了个营养师问过,人家说蒸菜好,所以我还做了份蒸蛋,米饭也做上了,这边煮的是苹果陈皮山楂水。”方谕说,“还有……”
话正说着,门被人打开了。
门口那儿窸窸窣窣一阵响,方谕放下锅盖关上火,走了出去。
尚铭本就站在门口,先他一步出去了。
来的是马西莫,他推了个小推车进来的。
小马秘书把车上的箱子全都卸了下来。尚铭走过去一看,什么车厘子、燕窝,费钱的东西应有尽有。
尚铭眼睛都直了。
有个人跟着马西莫走了进来。
尚铭抬头一看,来人是个陌生的面孔,女人,脸上有些皱纹,看起来年纪稍长,长发微卷,带着方框眼镜,瞧着十分知书达理,又不失和善温柔。
尚铭跟她四目相对,她笑着朝他点点头。
尚铭连忙不好意思地也笑笑,回头压低声音问:“这位是……”
“营养师。”方谕两手插兜,轻描淡写,“我给我哥请的。生了重病,怎么吃才合适,当然要请个专业的来。”
尚铭倒吸一口凉气。
女人也及时地向尚铭递上名片:“这是我的名片,先生,我是国家一级营养师。”
尚铭诚惶诚恐地收下。
他低头一看,女人名叫邱天慧,名片上写的含金量极其高。
什么国家认证、专业机构等等。
尚铭眉角直抽。
“谢谢您信任我们,方先生,我的营养师团队会竭力为您服务的。”邱天慧说,“今天我就先来看看厨房的情况,如果没问题,明天我就带着团队过来,您看可以吗?”
方谕指指里面:“可以,厨房在那儿。”
邱天慧再次谢过他,往厨房里走过去了。
马西莫跟着她一起进去。
她前脚刚离开,后脚尚铭就赶紧拉着方谕问:“你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十几万吧。”
“十几万!?”
“嗯。”方谕面无波澜,“好的当然会贵一点。”
“这他大爷的是一点吗!?”
尚铭激动地差点把自己衣领子都扯破。他低头又看看脚边的几大箱燕窝和名贵的鱼以及各种补品,深吸一口气,指着它们又问,“这些……多少钱?”
方谕低头,对着这些补品眨巴两下眼。
“不知道。”他说,“超过五十万,我就懒得记账了,你一会儿问马西莫吧。”
“……”
尚铭差点儿嘎巴一下死过去。
“谕哥,”尚铭颤声,“你真的不是在意大利当黑手党,对吗?”
方谕:“…………”
第50章 电话 “是我,你记得陈舷吗。”
方谕真是不想评价尚铭这句话。
他拉着尚铭走到门前:“我干的是正经生意, 没有杀人放火。行了,你来,录个指纹。”
尚铭不解:“我录指纹干啥?你家房子啊。”
“我租的。”
方谕说着, 把尚铭的手摁上门锁,把指纹录进了门里,“以后你就来这屋子里盯着吧, 就算花了上万, 这群营养师也有可能浑水摸鱼,不好好弄。”
这话一出, 尚铭终于明白,方谕大老远一个电话把他叫来是干什么的。
“原来如此,”他说, “那以后舷哥的饮食,就是这帮营养师负责?”
“嗯。”方谕应声。
“我来倒是能来, 但是,为什么?”尚铭疑惑, “你秘书不是在这儿吗, 叫他来啊。”
“他也很忙。”方谕说, “他没法看得很仔细,所以只能拜托你。”
“行吧,也不是什么事。那你妈那边呢?”尚铭忧心忡忡,“她不会来闹事吗?我听说遗产还有问题……”
“不会, 我请人在盯着。”方谕说,“遗产的事,我这边也已经请了律师。他和负责老陈遗产的孟律师对接过了,手续等我哥出院了再说,延迟两个月。”
“……怎么你什么人都请得来。”
“有钱。”
尚铭沉默了会儿:“你上班的地方, 不是叫彭格列,对吗?”
“……”
方谕依稀记得,这好像是尚铭上学的时候看过的什么动画。
里面这个彭格列,就是意大利第一大黑手党家族。
“不是。”方谕有点没耐心了,“你别跟我扯了,我的工作室合法合规还准时交税,我没做对不起人民群众的勾当。”
尚铭呵呵地笑:“那就行那就行。”
话正说着,马西莫领着邱天慧从厨房走了出来。
邱天慧走到方谕面前,向他弯了弯身:“方先生,这边的厨房没什么问题,您准备的午饭也很不错。我待会儿就把这一周的食谱发给您的秘书,没有问题的话,明天我就带着团队入驻。”
方谕点点头:“麻烦了。”
“不麻烦的,那我先走了。”
邱天慧跟他打了招呼,转身离开。
马西莫已经在门口候着。他笑意吟吟地朝邱天慧做了个“请”的手势,带她出了门,上了电梯。
送走了人,马西莫又回来了。
他一扫脸上笑容,一脸正色地汇报:“老板,方女士还在吵着要跟你联系。距离开庭还有半个月时间,继续让安保公司的人守在你家的话,到时候开庭,如果她上庭控诉我们,会不会算我们非法限制人身自由?”
“不可能,我们手上有她先加害的证据,我哥还有不能被刺激的精神原因,这算合理的规避风险。”方谕说,“老样子,告诉她我很忙,而且绝对不会撤诉,有话和法官说。”
“好。”马西莫看了眼他的脸,“老板,你是不是又好几天没睡。”
“我活该的。”方谕淡淡。
“……”马西莫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劝不动这个恋爱脑,也不多说了,只说,“还有一个坏消息,老板。”
“什么?”
马西莫试图唤醒他的事业记忆:“你记不记得,有人的生日要到了?”
“?”方谕皱起眉来,歪歪脑袋,“还没到七月啊。”
“……?什么七月?”
“七月十一号啊,”方谕说,“我哥七月才生日,我记着的。”
马西莫:“………………”
马西莫在心里吐血了。
他深吸一口气:“老板,别人也要过生日的。”
“别人关我什么事。”
“这还真的需要您费心一下,毕竟Signorina Tudes——图德斯小姐和您有十年的合同。”
“……”
方谕的帅脸一白。
我曹。
方谕捂住脑门,痛苦万分地转过头,狠狠在地面上跺了两脚,土拨鼠似的“啊!”的一声惨叫起来,像他高二那年不小心把一大笔象牙黑啪嗒捅进了大白的颜料格里。
“咋了?”尚铭一脸迷茫,“啥玩意儿,什么斯?土豆丝?”
“不是土豆丝,先生。”马西莫面无表情地纠正他,“海洛伊丝.图德斯,北意大利的财阀千金,家世显赫。图德斯家基本上垄断了北意大利的汽车行业、广告行业,是半个娱乐产业的背后靠山。”
“图德斯小姐十分喜欢我们工作室的设计,每年她过生日时,也都会有一场隆重的宴会。因此,她在我们这里定下十年份的礼服设计合同,要求工作室每一年都为她的生日设计一件全球独一无二的孤品礼服——不过,说是工作室,其实一直指名的是老板。”
“老板,”马西莫同情地看着方谕,“工作室的什么工作都可以转让,但这件事不太行,图德斯小姐只认你的设计。”
“如果你放弃这个单子,我们就得赔付剩余本金的30%,也就是一亿零五百万欧元的违约金。”
“工作室就要破产了,老板。”
“一个亿!?!”
“不,”马西莫看着尚铭,“是一个亿零五百万欧元。”
方谕蹲了下去,把头发狠狠抓了一通,最后重重地长叹一声,头疼得想去死。
“不是,什么衣服要赔一个亿?金子织的啊!”尚铭小脸煞白,“赔都要赔一个亿……谕哥,你这一笔单子能挣多少?!”
“一件礼服五千万,”方谕黑着脸说,“还差她七件。”
“五——……”
尚铭白眼一翻,腿一软,扑通跪了。
“哥,”他诚心诚意,“谕哥,我真的叫你哥了……你不是说自己是小设计师吗……”
方谕没说话,他把头发继续一顿乱抓,心烦意乱地往窗边走。
马西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尚铭。
想了想,他还是说:“尚先生,我们老板不是小设计师。”
尚铭迷茫地抬头。
马西莫弯下身,朝着方谕摊开手:“世界级时装秀‘歌梵’‘答勒’的设计总监,及总服装设计师;北意大利顶级奢侈品牌创始人,时尚前沿领导者,意大利无数财阀的指定设计工作室,我的老板。”
尚铭当场僵成一座雕塑。
“别跟人家说些用不着的。”
方谕走回了过来,他一脸发愁,眉头紧皱地问马西莫,“不能协商一下?跟她说今年的就别找我了,明年我再给她做。”
马西莫站直起身:“不好意思,老板,我已经协商过了,图德斯小姐不同意。”
说罢,他又从怀里抽出小本本来,“再协商就要撕破脸了,我不建议您这么做,工作室会被资本封杀,请不要小看图德斯家族。”
方谕:“……”
“现在,此时此刻,在意大利的工作室里,还有五十一名工作人员在仰仗着您吃饭。所以请不要迎难而上,都灵城没准会多出五十一个背负天价违约金的homeless,请慎重。”
马西莫说,“除了图德斯小姐的订单,您还有歌梵时装秀需要在场,并参与设计三件礼裙,以及审核所有参加时装秀的三十六件服装。对方表示您可以线上办公,但在六月的时装秀时必须到场。”
“顺便一提,如果这件事您也违约,那么我们就要支付三亿欧元的违约金,这毕竟是世界级的时装秀。”
“但有个好消息,我帮您争取到了多带一名随行人员的名额。”马西莫合上记事本,“您逃不掉的工作,只有这两件。”
方谕抽着眉角,一脸有苦说不出。
马西莫弯了弯身,同情地看他。
“我尽力了。”他说,“工作不是说隐退就能退单的,大家都身不由己。”
方谕:“……”
方谕最后抓了一把头发,重重地叹了口气。
301VIP病房的门,从外面打开来。
陈舷正双目恍惚地盯着输液袋里的袋子,心神麻木地发呆。他转头,看见小马秘书推进来一张带滚轮的桌子。
陈舷一下子懵了。
陈桑嘉也站起来,一脸懵逼地看着他。
陈桑嘉正要问什么,小马秘书就抬起脸,礼貌地朝她笑了笑。
陈桑嘉一下子说不出什么话来。一是小马秘书长得确实好,二是伸手不打笑脸人,更别提还是个挺好看的笑脸人。
“这是做什么?”她泄气似的问。
“见谅,老板有一些逃不掉的工作。”
小马秘书把桌子拉到陈舷的床边,笑着继续说,“很多工作我都帮他推掉了,但是耐不住有的甲方只认他的设计。不会很费事的,请不用担心,老板还会待在这里。”
话正说着,方谕就愁眉苦脸地拉着张脸,手里抱着一堆东西,走了进来。
电脑、保温瓶、公文包、饭盒,他两手上什么都有。
马西莫把桌子的位置调好,转头从他手里接过东西,放到了桌子上。
方谕转过头来,看了眼陈舷的输液袋。
袋子里留着点儿底,还没输完。方谕转身,把保温瓶放到他床头上:“哥,我煮了苹果山楂水,你喝点吗?”
陈舷的确有点口渴。
他点点头,自食其力地把床调高一些,让自己半坐起来。
他朝方谕伸出手。
方谕倒了杯热乎乎的苹果山楂水,递给了他。
水温度正好,陈舷把水握在手上,温了温冰凉的手,喝了一口。
入口酸甜,还算不错,陈舷咽下水,身体里的干呕恶心感有所缓解。
他又抬头,一言难尽地看着马西莫整理他的桌子:“你这是……”
方谕苦笑笑:“有点工作推不开,必须我来。没事的,哥,我晚上弄,不会耽误照顾你,没有多少事。”
“我把饭拿来了,你看看哪个有胃口。我做了很多,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他说,“这个是红枣豆浆,还有蒸蛋,这盒是车厘子。我问过医生了,他说你吃水果也比较好。”
方谕把饭盒一个一个在他面前摆上,打开盒子。
真是红红绿绿什么都有。
“还炖了燕窝。”方谕又打开一个盒子。
燕窝的香味儿扑面而来。
陈舷对着燕窝沉默半晌。
别说吃了,他这辈子好像都没见过燕窝。
陈舷拿起筷子,戳了戳这碗燕窝,叹了口气,问他:“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都是该给你花的。”方谕局促地笑了笑,又紧张起来,“是不想吃吗?”
陈舷摇了摇头。
他只是没见过这么金贵的东西。
他拿起勺子,给自己舀了一口燕窝。
方谕紧张兮兮地看着他。
陈舷把燕窝送进嘴里。
很香。
金钱的味道。
“话说回来,”陈桑嘉嘟囔了句,“这病房外头,怎么那两个病人一直在?”
陈舷咽下燕窝:“什么?”
“就是出了病房以后,左边那边,”陈桑嘉说,“一直有两个病人坐在那儿,真奇怪。”
她这么一说,陈舷也慢半拍地想起来。化疗前他出去四处乱晃的时候,的确有两个病人坐在那儿,时不时地还在他附近晃悠一下。
但他没多想。病房楼就这么大,没准人家就是没什么重病,喜欢乱晃。
“可能就是喜欢坐在那儿吧。”他说,“就是坐在那儿而已,又没干什么。”
“那倒也是。”
陈舷低头,又舀起一勺子燕窝。
*
方真圆坐在婚纱照对面,对着破碎的照片发呆。
婚纱照下,碎了一地的玻璃还留在那里,没有人清扫过。
屋子里一片冷清。
入夜了,客厅里点着一盏白惨惨的灯。方真圆手里还捏着法院的传票,愣愣地盯着那被方谕砸碎了的婚纱照。
屋子里还站着几个一身黑衣的安保。
方真圆红着眼睛,已经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照片上,玻璃碎裂,像这个只剩下她的家。
出事以后,过了将近一个礼拜的时间,她也瘦了很多,脸色苍白灰败,眼窝都深陷下去。
屋子里全是人,却没人说话。
所有人面色凝重。
方老头——方谕的外公,方真圆的父亲,突然低低骂了一句。
他恨铁不成钢地指着外婆:“你带出来的好孙子!”
外婆被突如其来地骂愣在那儿,回过神来后,她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我说,你带出来的好孙子!”外公腾地站了起来,气的面红耳赤,“小时候跟着你长大的,你看看现在都在干什么!?为了一个精神病,把家都砸了!疯了,真他爹疯了!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孩子!”
外婆满脸不可理喻:“你跟我喊!?小鱼小时候,你没看过吗!?他是只跟我一个人住吗!?”
“废话,看孩子就是你们女人的事儿,关老子什么事!”方老头嚷嚷,“你说现在怎么办吧,你看看方谕现在都在干什么!?又被那精神病拐走了!”
“我——”
“别说话了!”方真圆大叫,“都别说话了,别说话了行不行!?”
她歇斯底里地喊,又猛地抓了一通头发,疯子似的尖叫起来,转而又崩溃地大哭。
外婆猛地顿住,再说不出话来。
外公也噎住了。他看了眼外婆,咽下怒气,紧抿着嘴巴,坐了回去。
外婆叹了口气。她站起来,迈着蹒跚的脚步,走向方真圆。她在她身旁坐下,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头发,把她搂进怀里,像她小时候那样,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
方真圆委屈地大哭。
“我养了他这么多年……”她说,“养了他这么多年,都是为了他好,他怎么……”
“小鱼还是被骗了。”外婆轻声细语地哄她,“你别怪他,那个精神病是把他又骗走了。等他清醒过来,就会回来补偿你的,孩子都会回到妈妈身边的。世上哪儿有比亲妈更重要的人,是不是?”
方真圆哽咽着。
她低下眼皮,整个人颤抖了一会儿,慢慢清醒过来。
是啊。
是啊,她说的没错……
方真圆抱住自己的双臂,躲在她的怀抱里,想——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都怪陈舷,陈舷就是看见小鱼风光了,就又把他骗走了……
骗子,他是个会演的骗子,是个诈骗犯……
方真圆深吸一口气,稳了稳神。她闭上眼缓了会儿,再睁开眼,眼里多了几分阴狠。
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方真圆悄悄看了一眼周围。安保还站在屋子里,他们限制了她对外的联络,方真圆每次出门和打电话,他们都要事先确认。
可是那个人,他们没见过。
方谕也不知道。
没人知道他。
她记得,他好像……
计上心头来。
方真圆从她母亲的怀抱里坐了起来。她低下眉眼,可怜兮兮地抹了两下眼睛,抬头说:“我要打个电话。”
安保们投来目光。
“给一个朋友打电话。”方真圆倔强道,“我想跟他说说话,行不行?”
安保们互相看了一眼,转头说:“什么朋友?”
“用得着你们管?”方真圆突然急眼,“我每天这么憋屈,打个电话骂一骂都不行了吗!?”
“我们的工作就是核实你的联系对象,以免你打扰到不该打扰的人。”安保说,“这也是工作,女士,你理解一下。所以,你要联系的是什么朋友?”
“我的前同事!”方真圆不耐烦。
夜色深沉。
天气见暖,快到三月了,宁城不再下雪了。
一座城市有繁华的市中心,也有偏僻小巷的泥泞小路。
一个破败路口,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骑着辆小破自行车,攥着车头七拐八拐的,进到了一条小巷子里。
小巷子后头,是个三十年的老破小,老破小前头有条同样破旧的小吃一条街。
学生一摁刹车,自行车滋啦一下,停在一家烧烤店前。
烧烤店店主正在台阶上吞云吐雾,脚边一堆烟头。
这是个虎背熊腰五大三粗的男人,一身腱子肉,满脸杀过人似的凶相。
“老板,”学生看见他的模样,缩了缩脖子,“十串羊肉串。”
店主抬头,看了他一眼,“哦”了声,站起身来,回屋给他烤串去。
学生松了口气。
这家烤串虽然好吃,但学生每次顺路回家来买时,都心惊胆战。
老板长的实在太凶了。
没一会儿,老板拿着十串羊肉串出来了,递给了他,阴着脸,语气不善:“15,一块五一根。”
学生点点头,拿起手机给他扫码。
学生付钱时都缩着脖子,诚惶诚恐地像个鹌鹑。不知怎么,每次和老板面对面,他都有种自己要被揪着头发打一顿的恐惧。
学生拿着羊肉串逃之夭夭。
回到家楼下的单元门口时,他遇到了邻居大姨。
大姨跟他打过招呼,看见他车把上挂着的羊肉串:“你又从那家买串了?”
“是啊,”学生说,“挺好吃的,我妈总让我买。就是那老板太吓人了,我都不敢看他的眼睛。”
大姨哈哈笑了两声,说:“别怕,人不可貌相,我听说那家老板以前是在学校当老师的。”
学生不可思议:“真的假的?”
“真的呀。”大姨说,“听说以前在里面当教官?是个军事化封闭管理的学校……哎,他是当教官,还是教导主任来着?我怎么记不清了。”
外头突然刮起一阵大风。
烧烤店外,老板又坐在台阶上抽烟。迎面的风一吹,迷了眼,他啧了声,站起来回了店里,烦躁地骂了一串爹妈祖宗,把门狠狠摔上。
“我这记性,真记不清了。”
学生面前,大姨嘟囔起来,“反正是个挺厉害的管事的。后来好像学校里有个学生出事了,他就只能辞职不干了——我听说的。”
学生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些,稀奇地唏嘘了几声。
烧烤店里,老板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接了起来。
方真圆的声音传了出来。
“是我,”她颤抖着,“你记得陈舷吗。”
老板猛然怒目圆睁。
单元门口,大姨挥挥手,笑了笑说:“我还听说,他现在都挺恨那个学生呢。你听我这碎嘴子说完就算了,可别跟他说去。”
学生苦笑:“我也没那个胆子呐,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