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夜晚 “我以为我跑得掉。”
夜色深重。
时间不早了。301病房里, 天花板上的顶灯已经关上,只开着暖黄的床头灯。
灯光没那么亮,病房里一片昏黄的宁静。
方谕端着陈舷的胳膊, 在他床边愁眉不展。
陈舷躺在床上,四肢发麻,脑袋闷疼。方谕又给他拿了毛巾来, 正放在额头上热敷。
他捂着毛巾, 低了低头。
被方谕两手捧着的这只胳膊上,出了一片红疹——这就是方谕这会儿五官都要愁得皱到一起去的原因。
“没事的, ”陈舷说,“都正常,化疗就是, 会这样。”
“疼吗?”
陈舷摇摇头。
他都已经这样说了,方谕却还是不放心地端着他的手, 打量了会儿他的红疹。
“不早了,睡吧, ”陈舷说, “我困了。”
“好。”方谕说, “那就熄灯睡觉。”
他终于松开了他的手,转身把床头灯关上了。
陈舷的确困了,灯关上以后,他就闭上了眼, 在仪器滴滴的轻微响声里,睡着了。
睡过去没多久,他突然听到身旁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方谕拿起个什么东西,转身走出了病房。
陈舷懵了会儿, 没多想,又睡了过去。
他又做了梦,梦见蒙太奇乱剪一样乱七八糟的碎片。他梦见书院的宿舍,梦见一屋子人呆滞的神色,梦见三中运动会的尖叫,梦见方谕把他从课堂上叫醒。
他梦见在书院里,放风的时候,自己麻木地抬头,看向的远方,那里是书院里高高立起的栅栏和电网。
他梦见自己又在跑了,然而逃跑的路像鬼打墙一样无边无际,他怎么都跑不出黑暗,怎么都碰不到“安全出口”那幽绿的光。
他听见后面的追赶大骂声。
恐惧。
恐惧。
他浑身发木,恐惧得无法回头,于是转身拉开窗户,跨坐到窗边——
“哥!”
方谕叫他。
在梦里,他听见方谕叫他。
陈舷一怔,低头往下一看。
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情况,耳边响起一阵哒哒的声音。
陈舷一抖,迷迷糊糊醒了过来。他半睁开眼,一片黑暗里,看见电脑屏幕的亮光,还有屏幕前的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陈舷眨巴两下眼睛。
方谕坐在桌子前,身子歪斜又前倾着,鼻梁上架着那副金丝眼镜。
他一手托腮,脑袋歪在一边,另一只手上鼠标划拉着,不知道在看什么,电脑惨淡的光照亮着他锁紧的双眉和不悦的脸色。
陈舷躺在床上,沉默地望了他一会儿。
鼠标划拉的声音安静地响在夜里。陈舷忽然想,这好像是他十七岁时最想要的日子。
平平淡淡又普普通通地跟方谕在一起,住在同一间屋子里,有只属于他们俩自己的家。陈舷可以随便在他床上滚,可以一直盯着他看,可以靠在他身上一整个晚上,可以在他旁边笑得像个傻屌。
这时候他们不是学生了,都有自己的班要上,都有一些烦心事。有人得半夜起来加班,但不会走远,会留在床上,会留在另一个人身边。
夜晚会很安静,外面会万籁俱寂。
沉沉的夜里,他会听见方谕处理工作的声音。他可以朝他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方谕也会腾出一只手来,给他牵住,又揉揉他的脑袋,哄他睡着。
方谕丝毫没注意到他醒了,面对着电脑,眉头越皱越深。
他烦躁地撸了一把头发,拿起旁边的手机。点了几下之后,方谕把手机贴近嘴边,张嘴刚要说什么,又一顿。
方谕把嘴闭上了,手机也挪开,讪讪地取消掉语音输入,噼里啪啦地在手机键盘上打起字来。
看起来,他今晚的工作不太顺利,方大老板很生气。
等方谕放下手机,陈舷沙哑出声:“他们画得不好?”
方谕被他吓得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
他转头,看见陈舷在黑暗里睁着双没什么神采的眼睛,正盯着他。
方谕松了口气,拍了拍胸脯:“你怎么醒了?我吵醒你了?”
“没事,正好在做噩梦。”陈舷小声,“你还有多少工作?”
“不少。没事,我都可以慢慢做,都可以在这里做,陪你治病最重要。”
他很认真地这样说。
陈舷点点头:“你刚才……我睡着之后,是不是出去了?好像看见你,出去了。”
“噢,拿着速写本出去画几版设计稿。”方谕说,“我怕吵醒你,铅笔画画还挺响的……没想到还是吵醒了。”
“没关系。”陈舷还是说,“可以倒杯水吗?嗓子有点难受。”
方谕忙说:“好。”
他站起来,匆匆给陈舷去倒了杯温水。
陈舷坐不起来,方谕就把水放在床头,把他扶着坐了起来,再把水递给了他。
陈舷双手捧着水杯,慢吞吞一口一口抿着,喝下了水,又躺下了。
“陪我一会儿吧。”他对方谕说,“坐这儿,陪我一会儿。”
方谕说好,坐在了他床边。
陈舷拉过他一只手。方谕的手掌上还包着一圈一圈的白绷带,是他前些天差点被台风掀走时留下的。
前几天方谕去换了次药,回来时有点龇牙咧嘴,想来是挺疼的。
手上有伤,这些天还围在陈舷身边,上上下下地忙。
陈舷抬头看他。
方谕正低头望着他,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陈舷想起重逢时他就戴着眼镜,可后来在殡仪馆又没带。他就这么时带时不带的,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近视。
“近视了?”陈舷问他。
“近视了一点,但是不算很严重,这是防蓝光的。”
方谕用另一只手捏住眼镜腿儿,摘了下来,别在胸前的衣领上,“看着很不习惯吗?”
还真有一点。
陈舷闷闷地点点头,说:“以前从来不戴。”
“以前眼睛还算好,后来总要做电脑上的作业,慢慢地就有点近视了,就赶紧去配了个眼镜。”方谕低声说。
陈舷没吭声。
他低头又看方谕的手,他胳膊上还留着没好的血窟窿。
陈舷在他伤口旁边搓了搓。
方谕这人从小就白。像运动会那种大热天,这小子也从来不涂防晒,还从来都晒不黑,一年到头都冷白皮,气得班里女生直骂他凭什么,说老天不公。
这么多年了,他还跟当年一样白。黑漆漆的夜里,他手臂白得发亮,青筋蜿蜒在皮肤底下,像一条条细蛇。
陈舷盯着他胳膊发了会儿呆,鬼使神差地把自己的胳膊往旁边一摆。
得了癌症的胳膊真是没眼看,瘦瘦巴巴的像盖了层人皮的骷髅,还起了一片红疹。
陈舷笑了两声,放下手。
他转头看向方谕的电脑。
他轻轻说:“现在真厉害啊,在国外,还有好多要做的工作。”
方谕沉默了会儿。
“你本来也该这样的,哥。”方谕说。他声音颤抖,伸手盖住陈舷枯瘦的手背,“你高中考到的一级证,你本来也该有……很好的,前途的。”
陈舷没吭声。
方谕又哭了,陈舷看见他发红的眼睛,看见他滑落的眼泪。
方谕抹了两把脸,泪痕被擦得乱糟糟。
“我对不起你,”他又说,“我对不起你,哥。”
陈舷望着他流泪的眼睛,想起十九岁那年自己下定的决心。
那年,隔着一道门,老陈和人打了电话。
陈舷站在门后,听见老陈问那边,“孩子搞同性恋,是个精神病,能治吗?”
如坠冰窟。
几乎如坠冰窟。
陈舷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他看着方谕,忽然想,这是他十九岁拿命拼过的人。
当时在想什么?好像什么都没想,只是知道完蛋了,想能跑一个是一个。
所以跑吧,方谕。
快跑,这个家疯了。
至于他。
他没关系,他跑得快。
三中从来没人跑得过他,他是体育生,他连一级证都考得到。
“我以为我跑得掉。”陈舷说。
黑夜沉沉,他一身病骨,声音发哑。
方谕默了会儿,抽泣出声。他低下头,哭得越来越难自抑。
他的眼泪一颗一颗掉到陈舷手背上。
陈舷望着他。方谕的眼泪里,陈舷心脏一阵一阵抽疼,依然听见“教官”的辱骂和尖叫,若远若近,如影随形。
他死抓着方谕,没有松手。
他闭上眼,眼前浮现方谕这些天来围着他忙前忙后的模样,浮现方谕看向他的眼睛。
那双担忧、愧疚、自责、发红的眼睛。
陈舷有点要精神分裂。
这些天一直这样,他看见方谕就这样。不堪的向他涌来,温热的也向他涌来。
“变得这么瘦。”
方谕忽然在他身边说。陈舷枯瘦的手臂被握住,方谕声音颤抖,“得受了多少苦……你得受了多少委屈。”
“对不起,哥,”他又说,“对不起。”
陈舷半睁开眼,看见方谕发抖的指尖。
陈舷紧抓住他。
可惜他有病,这些天没什么力气,所以只是对他虚虚一握。
“我需要你。”他说,“还不会原谅你……但我需要你。”
“我不走。”方谕忙说。
陈舷闷闷点点头。
“去忙吧,”他松开方谕,“没事了,去忙吧。”
方谕却没走,他又握住陈舷的手,一步都没动。
“明天再忙,不急,”他说,“哥,你睡吧,我就坐在这儿守着你。……我,我给你唱歌吧,我哄你睡觉,哥。”
他话说得磕磕巴巴又局促不安,还一声一声地叫着他哥。
陈舷听得有点想笑。
他不用想都知道方谕要唱什么歌。
“你唱吧。”陈舷闭着眼说。
方谕说好。
他松开他的手,转而一下一下地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像哄小孩睡觉。
方谕轻声唱起来,略微沙哑的声音落在夜里。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
陈舷望见高一那年的夜晚,望见衣柜里那个缩成一团,红着眼睛的小孩。
他听见自己噗嗤一乐,问他:“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方谕没回答他,只是把脑袋低下去,把自己缩得更像个团子了。
陈舷沉在往事里,慢慢睡了去。
夜深风寒。
第二天早上,方谕终于是没撑住。陈舷睁开眼的时候,他已经把电脑合上,人趴在桌子上,脑袋埋在臂弯里,睡得呼吸平稳,身上只有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
他这几天几乎没怎么睡,一直在守着陈舷。
陈舷呆望了他会儿,无奈地轻叹了声。
陈桑嘉从他床前走过。
她走到方谕身后,一把往他身上甩了条毯子。她也不好好给他披上,就跟随手一扔似的,扔到了这人后背上。
陈舷:“……”
陈桑嘉冷着脸,还是忍不住斜了这人一眼。
“好好给他盖上吧,”陈舷说,“昨天,他不是给你也拿了碗燕窝吗?”
“一碗燕窝就想收买我,没门。”陈桑嘉说,“早上你吃点什么吗?他这样是没法给你弄了,我去给你买点。”
陈舷还是没胃口,于是摇了摇头。
“他昨天拿来的车厘子和山楂水还有剩的,我吃点那些就好了。”他说,“我吃不下,一会儿还要化疗。”
“好吧。”
陈桑嘉拿起床边的小桌子,把他说的车厘子和山楂水都拿了过来。
陈桑嘉打开车厘子的盒子,给他倒上山楂水,又把床也调了起来。
做好这一切,她拿起外套:“你慢慢吃,吃完躺下就行,回来妈给你收拾。那我去吃点什么,你的药也马上就要没了,我去药房再买上,小白昨天就开好单子了。”
陈舷说好。
陈桑嘉转身走了。
她走出病房。
病房外左侧,一排铁皮椅子上,那两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病人又门神似的坐在那儿。
他们一个玩着手机,一个拿着本杂志。
陈桑嘉看见他俩,身形一顿。
第52章 找到 男人声音颤抖:“陈舷。”……
陈桑嘉站在门口前, 一动不动了会儿。
她偷偷地瞄了几眼这两个病人。
病房旁的两个病人一男一女,在一长排的铁皮椅子上分开坐着。俩人神情淡漠,似乎并不相熟。
他们浑身上下肌肉匀称, 虽然神色冷漠,可脸色瞧着就气血充盈,看起来比陈桑嘉都健康, 实在不像这一楼肿瘤科的病人。
病症再轻, 也不能这样。
这是肿瘤科啊。
大约是感受到她疑惑的灼热视线,玩着手机的女病人抬起头, 和她四目相对。
两人撞上视线。
女病人朝她挑挑眉:“怎么了吗?”
陈桑嘉赶紧别开脸,装作无事发生,手指抓着自己的头发绕了一圈, 转身从病房门前离开。走出去几步,她还是疑惑地回过头, 又偷偷打量两眼那两人。
护士站边上的小门打开了。
一个护士从护士站里推着小推车,走了出来, 朝着301而来。
陈桑嘉和她擦肩而过。
301病房的门被拉开。
陈舷正捧着手里的山楂水喝。听到开门声, 他扭头, 就见护士小姐例行公事地推着小车来了。
护士走到他床边,抬手把输液袋挂到架子上。陈舷习以为常地伸出手,护士也习以为常地把他的手一拉,在手背上扎了针。
“后天记得去做核磁共振。”护士说。
她声音不小, 陈舷眼瞅着方谕在桌子上一哆嗦。
“好,”陈舷应声,“麻烦小点声,有人在睡觉。”
护士撇了眼方谕。
她什么也没说,利落地给陈舷贴了块输液贴, 收拾好东西,转身推着小推车又走了。
门关上。
方谕慢吞吞地抬手,抱住脑袋,不断把头往自己臂弯里塞,跟变异似的蛄蛹了阵,在桌上发出哼哼唧唧的一阵动静,费了半天死劲,终于不情不愿地从桌子上抬起头,坐了起来。
他吸了吸鼻子,呼吸里都带着股没醒的劲儿。
毯子从他后背上滑落下去。
方谕侧过头,一脸惺忪,一脑袋黑毛乱糟糟的,脸上都睡得皱巴巴的,全是压痕。
他前额的发睡得桀骜不驯地乱翘,眼睛都睁着一只闭着一只,睁着的那只也是半眯着,满脸的不愿意醒。
方谕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缓了小半天,像死机中正在加载的一帧画面。几分钟后,他终于加载完了,半睁开一双眼睛,倦倦地看向陈舷。
“哥。”
方谕叫他。
看见陈舷已经开始输液,方谕边揉揉额前的乱发,边抬起手腕,看了眼表,“都八点了吗……”
陈舷旁观完他“起床”的一系列动作,麻木的心里有块什么东西动了动。十几岁的时候方谕也是这样,每次起床都难得要死,得在床上缓冲半天。
陈舷低眸,不动声色地抬起水杯,继续喝了口山楂水。
医院的窗帘还拉着,方谕打了个哈欠。他站起身来,泪眼朦胧摇摇晃晃地去拉开了窗帘。
阳光照射进来,方谕被光刺得一哆嗦。
他抬手挡了挡光,又打了个哈欠。陈舷看见他眼底的一片青黑,看来他昨晚还是没怎么睡好。
“早上就吃这些吗?”
方谕走到他身边来,看了眼他小桌子上的东西。山楂水已经见底了,车厘子还剩小半盒。
“够了,”陈舷说,“我没什么胃口。”
他边这么说,边又咳嗽两声。
似乎是胃部又有不适,陈舷缩了缩身子,一只手缩进被子里,捂了捂肚子。
化疗这些天,陈舷是一天比一天瘦了,病号服里的一把病骨瘦得骨头处处凸起。
陈舷在床上弯了弯身,缩成一团,捂着嘴巴干呕了几口。
方谕揪心地皱皱眉,走过来,给他揉了揉肚子。
过了会儿,陈舷好些了,靠在他身上松了口气。
方谕拍着他的胳膊。
方谕拿起手机来,划拉了两下后,说:“有人送饭来了。我去拿上来,你看看有没有胃口吧。怕你吃不下,我请了个营养师来,她给你做了早饭。”
……连营养师都请了吗。
“她还有十分钟就送来。”方谕说,“哥,我知道你想吐,难受,你就先看看,不想吃就放一边,好不好?万一想吃了呢?”
方谕柔声细语地问,话说的几乎是乞求,又像是哄他。
陈舷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叹了口气后,点了点头。
方谕松了口气,局促地朝他笑起来:“那我去拿。你……阿姨去哪儿了?”
方谕才发现陈桑嘉不在。
“去拿药了,顺便吃点饭。”陈舷说,“你也去吧,不是十分钟就上来了吗。正好,你也去吃点什么吧。”
“没事,她还给我也做了一份,我跟你一起吃。”
方谕扶着他,慢慢地下了床,把他放回到床上,让他躺好。
“热水袋有点凉了吧,”他又自言自语着,伸手从陈舷被子里拿出了热水袋,“我去给你重新灌。”
方谕拿着热水袋出去了一趟,回来就把烫手的热水袋塞了回来,放进他被子里。
他把东西放好,又给他掖被子。
陈舷看着他低敛的眉眼发呆。
方谕一抬头,两人骤然四目相对。
还没吃药,陈舷心神恍惚,突然对视上也没什么波澜,脑袋里一片空白。
他呆望着方谕的眼睛,望见方谕一瞬的慌乱无措。
“……哥?”方谕看明白了什么,“你,还没吃药?”
陈舷点点头。
方谕赶紧跑到药柜跟前。
他把衣领上别着的金丝眼镜戴起来,认认真真地把一张一张便签看了遍,把药一粒一粒倒到手上。
仔细清算一遍,确定没问题,他才走回来,一手拿着水杯一手拿着药,把药和水都交给陈舷。
看着陈舷把药吃下去,而后又干呕一口,方谕吓得赶紧上前,拍拍他的后背。
又把陈舷床上小桌收拾干净,垃圾扔掉,撤下桌子,拿上外套,跟陈舷打了招呼,方谕披上衣服走了,下去给他拿饭。
陈舷目送他离开,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耳畔。
麻木的心上恍惚起了些涟漪。
陈舷拉起被子,往里面缩了缩,抱着方谕刚塞给他的、滚烫的热水袋,想着刚刚依然忙头忙尾的方谕。
他忽然就想起几个礼拜前,在老陈家时,这人还对他冷着脸。
陈舷忽然就笑了声,半凄惨半得意地笑了声。
这么多年了,他就想看这个。
想看方谕后悔。
这么多年,可算有件得偿所愿的事了。
怕手背上的针进空气或者返血,陈舷翻了个身,把输液的那只手放平。被子里一暖和,他又昏昏欲睡起来。
让方谕把窗帘拉上再走好了。
陈舷有点后悔,但也懒得计较,他困了。
他闭上眼。
正要睡着的时候,忽然,一阵手机铃声叮铃铃地响起来。
陈舷一哆嗦,啧了一声,不情不愿地翻回身。
他半睁开一只眼,困倦地伸手,从床头柜上拿下自己的手机。
一看,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
归属地是宁城。
*
坐电梯下到一楼,方谕摇摇晃晃地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太困了,他昨晚也是天蒙蒙亮的时候才撑不住睡着了,和这一个礼拜里一样,只睡了两三个小时。
方谕手握成拳,打了一个大哈欠,耸着肩膀带着浓黑的黑眼圈,走出了医院。
走到医院门口,方谕左右看了看,没看见邱天慧所说的穿着蓝衣服的小年轻。
据她在微信里所说,营养餐会由她团队里的一位小年轻送来。
【昨天看您也气色不好,应该是照顾病人很辛苦吧?我很理解您的心情,所以也为您做了补充体力和气血的营养餐。请您和病人一起食用,早日恢复健康^^】
邱天慧在微信里这么说。
是个好人。
十几万没白花。
方谕又打了个大哈欠。
“方先生!”
有人喊他,方谕放下挡嘴的手,往旁边一看,一个穿着蓝衣服和白裙裤的女孩正朝他跑来,手上拎着一个包装精致的保温袋。
女孩一脸笑容地跑到跟前儿,歉意笑道:“您久等了吧?”
“没有,刚下来。”方谕应了声。
“那就好,这是您的营养餐……”
她边说,边把手里的袋子拿起来,递给方谕。
她刚抬手,话刚说到一半,方谕忽然感受到了什么。
他往女孩身后一看,一惊,忙抬手虚挡住她的胳膊,把她往旁边轻轻推去:“小心。”
女孩话语一顿,往旁去了两步。
她转头。
一个一堵墙似的高大男人直直从她身侧走了过去。
女孩一骇,毫无理由的恐惧顿时油然而生——男人眉头深皱,眼睛深陷,长得凶神恶煞,浑身黝黑面庞粗糙,肚子胖得凸出来一大坨,手腕和脖子上有青龙白虎的青色纹身,金链子还在脖子上挂了两条。
一股臭汗味儿从男人身上飘出来,女孩打了两个哆嗦,又本能地往旁退了两步,躲到方谕身后。
不知道为什么,她本能地开始恐惧。
有种自己会被这男人按着头往墙上撞的恐惧。
男人进了住院部,停在手续柜台的门前不远处,转头往墙上看去。
那墙上贴了住院楼层的指引图,写着哪一楼分别是哪一科。
方谕眯了眯眼。
“那个……”
女孩怯怯地在他身后出声。
方谕回过头——在意大利十二年的水土人情的熏陶之下,他也变得下意识地会对女孩很礼貌绅士。
他低低眼帘,弯下身,谦逊地微笑几分:“怎么了?”
女孩指指里面:“刚刚那个人,也是来看病人的?”
她这么一说,方谕也忍不住又往里面瞧了眼。
男人还在看指引图。似乎是找到了什么,他咧嘴一笑,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不像是找到了要探望的病人,像是找到了要弄死的仇人。
令人不寒而栗的笑。
“不清楚,”方谕说,“我也没见过他,不认识。”
“是吗,”女孩说,“虽然说人不可貌相,可这人长得真吓人……”
方谕没吭声,但深以为然。
男人掏出了手机来,满脸笑容地点了几下,似乎是在拨号码。
“哦对,方先生。”
女孩想起正事,重新拿起手里的保温袋:“您的营养餐。”
方谕收回目光,没再回头看那男人。
他伸出手,接过保温袋,说了谢谢。
男人打出最后一个数字,摁下了拨通。
——宁城的陌生号码。
陈舷皱了皱眉,想不起来是谁,但点了接通。
“喂?”
听见他病弱的声音,男人瞳孔缩小,浑身的血液都沸腾澎湃。
他盯着指引图三楼的“肿瘤科”,嘴角又咧开几分。
男人兴奋得声音沙哑颤抖:“陈舷。”
第53章 逃离 哥,你是不是在哭?
“陈舷。”
电话对面声音一出, 陈舷心里轰地一响。
他瞳孔一缩。
骤然,呼吸骤停,浑身血液倒流。
尖叫声裹着剧痛袭来, 陈舷手一松,手机啪嗒一下砸到身上。
他被砸得一激灵,被烫到一样把手机丢开, 蹭着身子惊惶地往床的另一边躲, 拼了命地往床角落里缩。
咚咚。
咚咚。
他听见自己震得浑身作响的剧烈心跳。
陈舷气喘吁吁,像看怪物似的瞪着落在床上的手机, 满脸都是扭曲的恐惧。他一下子上不来气了,胸口剧烈起伏,浑身抖得痉挛。
男人听见了他诡异的呼吸声, 手机里传出低沉的笑声。
“你以为你跑得掉?”男人说,“301, 是吗?”
陈舷如坠冰窖。
咚的一声,他从头到脚都僵死在那儿, 一动都不能动, 像被人掐住脖子, 一口气都上不来了。
“我上电梯了。”
“你还能跑吗,陈舷?”
电话挂断。
漆黑的界面,被挂断的电话嘟嘟响着。陈舷怔怔地望着界面,呼吸激烈地起伏, 冷汗浸湿全身。好半晌,他脑子都一片空白,思绪破碎。
记忆席卷而来。
他听见惨叫声,脑袋仿佛又在头破血流,两腿也传来皮开肉绽骨头断裂的剧痛。
他好像又回到那里了, 回到那个找不到出口的书院。
他的逃跑又失败了。
他在走廊里被男人抓住,男人拽住他的头发,狠狠地往墙上撞,撞了好几下,撞得他意识模糊,然后丢垃圾一样把他扔到地上,像拖垃圾一样抓着他的脚踝,把他往禁闭室里拖。
视野里一片血,脸皮磨在水泥地上。
凹凸不平全是小石子的路上,他的脸被蹭破了皮,流下一路的血。
……怎么找到的。
他怎么找到的?
他不是在牢里吗!?
陈舷吓疯了,求生的本能让他一翻身,爬了起来,顶着浑身的颤栗,不管不顾地往床底下跳。
要跑。
要跑。
会死的,要跑!!
他身体里尖叫着在喊,撕心裂肺地喊。可躯体化好死不死这时候来了,他的腿像那时被打断一样站不起来,咚地就跪着砸到地上。
陈舷顿时分不清疼痛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也无暇区分,拼了命踉踉跄跄地往远处爬。还没爬多远,他被扯住了,手背上传来撕扯的一痛。
他回头,是化疗的针头扯住了他。
陈舷手忙脚乱地扯掉手背上的针头,把它丢掉。不顾流出来的血,他朝着窗户就爬过去。
抓着窗框爬起身,他的手指在病态地哆嗦不停。陈舷紧咬着牙关,伸手去用力地拉开窗户。
刚开一小条缝,窗户咔地卡住。
陈舷一怔,转头一看,看到那个卡死了窗户的卡扣。
视野里突然天旋地转。
失重感轰地一瞬,陈舷只看见四面八方的世界朝着自己挤压过来,所有的一切都变形了。医院突然不是医院了,变成了处处生锈的禁闭室。
陈舷肩膀一紧,彻底崩溃了。他不敢出声地哭叫起来,手摁紧在窗户上,用力得青筋暴起。他像疯了一样拽窗户,拽得窗户铮铮作响。
可拽了半天,窗户无动于衷,他的手心里反倒被划破一片。
直到手上疼得只能哆嗦,再也用不上力气,陈舷才松了手,跌落在地。他满脸都是眼泪,怔怔地望着窗户,绝望得满目茫然,气喘吁吁。
完了。
他想,完了。
他还是要回去了,回去那个恐怖的书院。
他还是要……
方谕的脸忽然在陈舷眼前一闪而过。
他看见小时候的方谕,看见他身上的蓝白条纹的校服,看见他第一次朝他笑,看见他突然把脑袋凑过来,问他是不是委屈。
……方谕。
对了,方谕。
方谕!
陈舷又连滚带爬地爬回病床边上。他抓起手机,手机已经退回到了主界面。
陈舷呼吸粗重,伸手一划,指尖在屏幕上留下猩红的一道血痕。
已经鲜血淋漓的两只手完全不听使唤。冷汗也滴答两滴在屏幕上,于是屏幕接触不良地打开了一个别的APP。
陈舷慌忙用袖子抹掉屏幕上的液体,呜咽不停地抖着手,终于打开了微信。
快点。
快点!
快点啊!!
他要疯了,精神紧绷成一条脆弱的线。
他终于找到方谕。他打开页面,打去了语音。陈舷把手机放到耳朵边上,已经麻木的手几乎握不住。
轻快的音乐声响起。
……接。
快接……求你了,快接,快接……
等待的时间漫长至极。
终于,语音嗡的一声,接了起来。
方谕疑惑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哥?”
“怎么了?”
“是要买什么东西吃吗?”
陈舷忙张开嘴,想说什么,可突然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恐惧掐住他的脖子,他发不出声音。
“哥?”
“哥,怎么了?”方谕着急起来,“你是不是在哭?”
一阵脚步声,突然从门外传来。
陈舷一滞。
他僵着脖子,缓缓转头。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是他熟悉的脚步声。
很悠闲,慢吞吞的,尖头皮鞋一下一下地踩在地上。笃笃的声音又传来,他还是喜欢边走边敲几下墙面。
一下、一下,敲得陈舷浑身血肉都心惊肉跳。
“哥?”
“哥!”
方谕在喊他。
陈舷脑子里冒起尖锐的鸣声。
啪嗒一声,手机又从手中掉下去。
陈舷浑身僵住,一动都不能动。他不自觉地停住呼吸,视野颤抖,死死地盯着门口,心脏跟着那人的脚步声一同,震裂地作响。
嗒、嗒。
咚、咚。
陈舷连滚带爬地爬进方谕的桌子底下,在里面缩成一团。他捂着耳朵低着脑袋,把头躲进膝盖后头,打抖不停,指甲把头皮抠的生疼。
脑袋里嗡鸣起来,他幻听不断,听见自己的惨叫和男人的威胁。胃里也翻江倒海,传来一阵绞痛,痛得他快要吐血。
他再也听不见男人的脚步声了。
他被困在恐惧和痛苦里,瑟缩地发抖。
男人始终没有进来。
不知过去多久,有人碰了他的手臂。
陈舷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本能地伸手去推开。
“哥!”
声音刺破他耳边的惨叫,刺穿了他的恐惧。
陈舷重重一怔。
他惘然地抬头,泪眼朦胧间,模糊得脸都看不清的视线里,他看见一个人抓住了他的手。
这人松开了他,随后,温热的手掌捂住了他的两只耳朵。
耳边的声音忽的远去,刺耳的鸣声都安宁下来。
陈舷眨了眨眼,终于看清了。
他看见方谕急切、不安、惊惶的、流着泪的眼睛。
不是“教官”恐怖的脸,不是那男人不屑暴戾而恐怖的脸。抓住他的,是方谕急切的眼睛,是十六岁那年路灯底下带他逃走的少年。
第54章 认识 “方谕?”他说,“你是不是方谕……
方谕像是被谁打了, 脸肿了一半,狼狈至极,还在流着眼泪。
陈舷怔怔地松开手。
“是我, 哥。”
方谕满脸通红,气喘吁吁,似乎是刚一路跑上来的。
他咽了口口水, 双手摩挲几下, 捂着他的耳朵说:“没事的,哥, 没事的……看着我,看着我,深呼吸, 吸一口气……”
陈舷呆愣愣地望着他流泪的眼睛。
呼哧呼哧地喘了一阵,他跟着方谕的话, 深呼吸了一大口气——他终于可以呼吸,几次深呼吸以后, 他慢慢稳下了些神来。
可双手犹然发抖。
他还是害怕, 他崩溃地哭出声音, 扑到方谕身上,嚎啕着大哭。
方谕把他抱紧,手掌一下一下抚在他的头发上。
“没事了,哥, 我在这儿,”他抱紧他,“没事,没事……是门口那个人吗?没事的,他没进来, 我拦住了,他碰不到你的。”
陈舷吓得缩成一团,不断往他怀里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恐惧让他六神无主,他没听到方谕太多的话。
他沙哑地喊叫:“快走……快走!带我走!”
“要来了,他说他……他说他上电梯了,他找到我了……!我不回去,我不回去!方谕……方谕!”
“别怕,哥,不会回去。”
方谕拉起大衣把他藏起,弯着身抱着他,话语急切,“不会回去……我在这儿,没人能带走你的,不会回去的,别害怕。”
陈舷贴在他胸膛上,方谕每说的一个字,都带着他的胸腔起伏。
陈舷都感受得到。
方谕的怀抱温热,陈舷声嘶力竭哭了半天,恐惧慢慢褪去了些。他哆嗦着缩回手,抓着方谕的胳膊,又喘了几口气,耳边的嗡鸣声慢慢消散。
他终于听见,病房门口一片喧嚷。
噼里啪啦的,不知道在闹什么。
陈舷后怕得还在发颤,他悄悄抬头,看见病房的门开了一半。
有床挡着,他看不太清,但看见那两个总坐在301门口的两个病人,竟然正坐在门口。姿势有些奇怪,似乎是正压在谁身上。
“起来!”
“教官”气急败坏地咆哮,“有病吧你们,放开我!老子找陈舷,管你们什么事!?”
光是听到声音,陈舷就浑身战栗,他赶紧又低下脑袋,往方谕怀里缩。方谕把他抱得更紧,大衣也往他头上盖,把他严丝合缝地藏好。
空气稀薄的昏暗怀抱里,陈舷闭上眼睛。
外面的声音变得发闷,他听见女病人厉声说:“都说了,我们是安保公司的!再动我就采取更高一级的强制措施了,给我老老实实地等警察来!!”
“教官”又骂:“狗屁安保,装什么牛逼!?草你大爷方谕!出来!妈的,老子就要找陈舷!害得我混成这样,我操他爹!不是会跑吗?我今天就要弄死他,我砍了他的腿!!”
方谕啧了一声。
他拍着陈舷的手一停,抬了起来,似乎是想起身去讨个说法。
陈舷立刻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在原地。
“别走……”他说,“求你了,别走……别管他了,不要管他,你别扔下我,别扔下我……”
方谕身体僵硬了下。
“我不走,”方谕坐了回来,“别怕,哥,我哪儿都不会去的。”
陈舷两手紧抓着他。
他哽咽起来,方谕胸口上很快湿了一片。
门外好半晌才安静下来,“教官”骂骂咧咧地被人带走了。
陈舷仍然怕得不敢出来,也不松手,死抓着方谕不放。
方谕按着他,腾出一只手来,擦干净自己脸上的泪,往外打量。
打刚刚开始,病房外头就热闹了挺久。
警察把人带走了,护士在外头驱散人群——这么大的动静,好多病人都出来看热闹。
“都别看了,回去!”她们招呼着,“有什么好看的?都赶紧回去!”
方谕的手放在陈舷胳膊上,摩挲了他几下。
“哥,”他低头说,“那人走了,不怕了,可以出来了。”
陈舷不做声,只倔倔地摇摇头。
他还不敢出来。
“好,那不出来,”方谕说,“我抱着你。”
方谕往后一坐,抱着陈舷坐到了地上。
病房的门被打开,不知谁走了进来,脚步声很利落。
不是“教官”,但陈舷还是浑身一紧。
脚步声在不远处停下。
“方老板,”声音是刚刚的女病人,“人已经移交给警察了,后续我们会持续监管。晚点儿我们会在医院周围和病房周围多安排警卫……您的伤没事吗?”
她这么一说,方谕脸上才痛起来。
他下意识伸手想摸摸伤,手一抬起来,又觉得不行,怀里还有他哥。
于是方谕刚抬起的手又放下去,搂紧了陈舷。
“没事。”他说,“跟你们没关系,是我听不下去了,想给他一拳。”
“是我们安保不到位,”女病人还是有些歉疚,“过会儿我会上报公司,公司会给您一些补偿。那就这样,我去联系公司。”
方谕说好。
女病人转身走了。
她刚走,病房的门又被急匆匆地撞开。
陈桑嘉把药扔到床上,朝他俩跑来:“粥粥!”
她跑过来,见陈舷像个受了惊吓的小动物似的,躲在方谕怀里瑟瑟发抖,头也不抬,好像根本听不见她。
她在原地顿了一下,喘了几口粗气——她也被吓得不轻,同样是气喘吁吁地上来的。
陈白元在后头跟着跑进来。
他也喘了几口气,看了眼情况后,望向方谕:“怎么回事?”
方谕皱着眉,摇了摇头。
他不怎么想说。
陈舷心神不稳,又犯了病,这次还很严重。他坐在地上抓着方谕,过了好半天都不松手,发抖也一直不见停,两手的手心里不停流血。
陈白元没办法,去找了精神科的人,给他开了一针镇静针。
开了药是好的,可给他打针又成了个难事。
陈舷不肯从方谕怀里出来,别人一碰就怕得哆嗦,总是惊叫,一个劲儿往方谕怀里钻。
没办法,又是方谕哄了半天,才让他把胳膊哆哆嗦嗦地露出来。
方谕捂上他的眼睛,把他按在自己身上:“没事,哥,打一针睡一觉就好了,没关系的,不会回去的。我守着你,我在这儿。”
他温热的手心覆在陈舷脸上,声音是咬在他耳边说的。
陈舷突然不再挣扎。像被方谕掌控了呼吸,他忽然没了声音,胸口剧烈起伏几下,一动不动地由着针没入了皮肉里。
他的眼泪从方谕手心里流下来。
打上了针,这人才昏昏沉沉地闭上眼,睡着了。
方谕把他放回到床上,起来时,拨开他的手——没能拨开。
他低头,就见陈舷五根指头还死死抓着他。
极其用力。
“……”
陈白元帮他掰开了陈舷的手。陈舷这人力气真大,都打了镇静剂睡着了,手上的力气还跟鹰爪似的,死抓着他。
掰开陈舷的手,陈白元翻过来一看,才看见他手心里血肉模糊的模样。
陈白元脸色不好:“这怎么搞的?”
没人知道。
方谕看得也一皱眉,望向陈舷。陈舷脸色已然惨白如纸,呼吸虽然平稳,但脸上神色还是不好,满脸都是泪痕。
虽然掰开了手,可他的手还是弯着五指,好似在抓着什么。
方谕拿起他另一只手。这手的手心里也同样有伤,方谕翻过来,见他手背上有一片青紫,还有一片血痕。
他抬头,看向一旁的输液架子。
他放下陈舷,走到架子旁边,拎起输液管,顺着它一路向下,直到望见针头。
果不其然,针头上染了血。
……这是怕成什么样。
光想想他自己扯掉输液针、又踉踉跄跄跑去桌子底下躲起来的样子,方谕就皱眉皱得更厉害,眼帘一低,自责漫上半张脸。
“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白元开口。
方谕放下输液针,转头看他。
陈白元把他刚放下的输液针拿起来一看,脸色立刻也变得无比难看。
他转头说:“我只听说,这边有人闹事,才急忙忙地过来。来的那个到底是谁?”
“书院的吧。”方谕说。
陈白元一怔:“什么?”
方谕抬手,揉了揉后脖颈:“他一直说,他要找陈舷,说陈舷害他进了牢子,害他现在混成这惨样。难听的话他说了很多,我听着,像是书院的负责人。”
陈桑嘉刷地惨白了脸。
方谕问:“这群天杀的没判死刑?”
陈白元摇头,回想了会儿:“我记得有一个死刑,其他判的无期,还有几个是十几年。当时被告很多,都量刑偏重。”
“……有一个人。”
陈桑嘉颤声开口。
方谕望向她,陈白元也望向她。
陈桑嘉脸色发青,嘴唇都有点哆嗦,眼里涌着一股杀意。
她攥紧拳头。
“有一个人……被判了无期,但是,在里面表现良好,减刑了……听说,前几个月,提前放出来了。”她说,“这群混蛋……”
她眼眶红了,忽的流了两行眼泪下来。
她往病床上深深地看了一眼。
病床上,她亲生的儿子躺在那里,即使昏迷,也仍在神色不安。
陈桑嘉一咬牙,转身拿起包,往门外就蹬蹬地走。
“三姨!”
陈白元追了出去,把她从门口拽了回来。陈桑嘉不愿意,又拗不过他,便被他连拉带拽地强行拖了回来。
“你放开!”她失控地大喊,“还敢来!他一出来了就来这里,他们还要害他!一次不够,还来一次!那肯定还有下次!法律不判他死刑,我就去!!”
“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儿子!谁都别想再欺负他!!”
“你冷静点!”陈白元说,“没必要这么干!那人被抓去警局了!”
“有什么用!到最后不又是无期吗,十几年又出来了,到时候他又来找粥粥!!”
“谁都别想让他害怕地活一辈子!”陈桑嘉喊,“我是他妈!有我在,谁都别想让他让他害怕地活一辈子!!”
方谕心神一动。
陈桑嘉说完就一甩手,转身决绝地往外走,脚步在走廊上咚咚作响地离去。
“三姨!”
陈白元没拽住她。
他回头看了眼方谕,又赶紧追了出去;“三姨!!”
陈白元的脚步声跟着消失在走廊上。
外头安静下来,方谕动了动身。
他回头,望向病床上的人。陈舷消瘦惨白满是泪痕的脸,让方谕忽然想起那晚的江宁大桥,陈舷像片纸一样坐在上面,冬风里只有一件单薄的白衬衫。
他朝他笑,笑得苦涩,再不是方谕记忆里那个灰天下都很明媚的模样。
方谕蹙起眉。
【谁都别想让他害怕地活一辈子!】
陈桑嘉大吼的声音在他耳边来回响了几遍。
方谕拉过椅子,在陈舷床边坐了下来。他从兜里摸出一包湿巾,撕开,抽出一张,伸手,给陈舷擦掉脸上的泪痕。
他轻轻地擦拭着,想起那男人在病房门口的话。
方谕从楼梯间里跑着冲上来的时候,男人已经在病房门口了。
两个安保挡在门前,男人便指着他们骂。他说你们算干什么的,凭什么不让老子进去,老子是陈舷他爸的亲戚。
陈舷他爸的亲戚,方谕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一眼就知道这人在说谎,于是上前去,把他往后推,问他到底是干什么的。
男人看了他一眼,突然眼睛一亮,乐了。
“方谕?”他说,“你是不是方谕?”
方谕怔住。
“你认识我?”他把男人重新打量了遍,“你是哪位?”
“我认识你啊,我当然认识你了。”男人笑得露出一嘴黄牙,咂巴了两下嘴,一脸回味,“我当然认识你……你的照片,我现在还有。”
“……?”
“把你放在陈舷面前,再把电量开到最大——可好玩了,他会比平常叫得更大声,还会一直哭。电得精神错乱了,他不喊爸也不喊妈……就喊你。”
“等把他放下来,他都意识不清了,有几次还把我当成你了。”男人哈哈笑着,朝他挑了挑眉,“这小精神病还敢找你啊,那我可得再替他爸好好教育教育。”
方谕脑子里的一根线,当场嘣的一声,断开了。
他一拳头就砸了上去。
脑子一片空白,他什么也没想。愤怒过度,他什么都没法想,只是对着那男人一拳又一拳,把他打的鼻青脸肿,眼睛都睁不开。
请来的安保被他吓得大惊。
男人先是被他一拳砸中面门,鼻骨断裂鼻血横流地倒到墙上。
方谕又上去砸了几拳头,男人终于反应过来,龇牙咧嘴地骂了他一句小白脸,跟他扭打在一起。
方谕也被他狠狠往脸上打了一拳,打得他半张脸瞬间肿起来,嘴角冒血。
可他居然一点都不疼,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力气,转头冲上去,又朝着男人揍。
“□□爹!”男人骂他,“臭婊子生的,你敢打老子!?我他爹把你也关进去!把你也弄死!!”
“滚!”
方谕也骂起来,他大喊,“你再敢碰他试试!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跟你拼了!!”
两个安保费尽力气,才把他和男人分开。
方谕气得掉眼泪,咬牙切齿地还要再打。
“方老板,别打了!”女安保说,“再打就是过当了!你可能就要去蹲几天了,严重的话,你会判刑的!到时候他会被放出来,可以留在外面!”
“你不在这儿,他又来了的话,陈先生怎么办!?”
这话一出,方谕挥出去的拳头停在了半空。
他气喘吁吁,两眼通红地瞪着男人。
男人也眼睛红通通地瞪着他,满脸都是血。
方谕收起手,后退几步,转身拉开病房门,冲了进去。
他找到陈舷了,陈舷躲在桌子底下独自发抖。
方谕伸手去碰他,他惊声惨叫。
然后,陈舷抬起头。
他恐惧的眼睛,刺进方谕的瞳孔里。
午前天晴,阳光照在病房里。
这样的晴天,陈舷躲在见不到光的桌子底下,方谕蹲在阳光直射的桌子外。明暗的分割线黑白分明,把他和陈舷太过直接地撕开。
陈舷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脸擦干净了,方谕把湿巾团成一团,丢到垃圾桶里。
他趴在床边栏杆上,明明还算平静,可眼泪忽然又掉了下来。方谕抬手抹了抹脸,低头,望向陈舷。
“哥,”他轻轻说,“我也不会让你害怕地活一辈子。”
不知道陈舷是不是听见了,他的眼皮忽然动了动。
但他没醒。
第55章 相信 别让我下地狱,小鱼
陈舷昏睡了很久, 没有做梦。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意识回笼。
眼皮抖了抖,陈舷睁开沉重的双眼。
病房里一片漆黑, 没有开灯。陈舷对着天花板呆了半晌,脑子里麻木恍惚,一片空白, 什么心思都没有, 平静得吓人。
手上传来些许异样感。
陈舷抬起双手,两手上已经都包了几层绷带。
左手手背上, 还贴了贴布。
陈舷想不起来为什么手上有伤,镇静剂让他脑子木得像个傻子。
有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舷茫然扭头,看见方谕盘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大约是保持一个姿势太久了, 他正坐直起身,调整着姿势, 半侧过身坐好。
黑暗里,看不清脸。
“小鱼。”
陈舷叫他, 声音哑得几不可闻。
方谕动作一顿。
“哥。”他说, “你醒了?”
听到他的声音, 陈舷麻木宕机的脑子里终于起了点波澜。
他想起了发生的事。
“……嗯,”他说,“小鱼。”
方谕愣了须臾,才应声:“我在。”
陈舷朝他伸出手, 指尖抓住他的袖子。
“怎么不开灯?”
“你在睡。”方谕顺从地把他抓住的这只手递过来,抓着他的手臂,摩挲了几下,“也没人回来,干脆就没开灯。要开灯吗?我去给你接水喝。”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方谕的声音好像比以前更苦涩了,对他的不忍和自责在语气里越发深重。
陈舷的嗓子又疼又哑,的确想喝水,于是哑声说好。
方谕从椅子上起身,打开了暖黄的床头灯。
屋子里亮了起来,陈舷看见方谕,愣了下。
方谕的脸色更加憔悴,看起来和他这个癌症病人都差不多了。但更值得在意的是,他肿起来的半边脸。
他半张脸都贴着纱布。
方谕抓了几下头发,去给他接了杯温水。
他把陈舷的床调高一点,让他坐起来了些,把水杯交到他手里。
陈舷接过了水,抬起眼睛,看向方谕。
方谕眼眶发红。
陈舷拿着水,半晌没喝,只盯着他。方谕终于发觉哪里不对,一抬头,和他四目相对。
【——哥!】
【是我,哥。】
【没事的,哥,没事的……是门口那个人吗?没事的,他没进来。】
方谕气喘吁吁,满头大汗,捂着他耳朵来的急切样子,在陈舷眼前浮现。
昏昏沉沉了半天再醒来,这一切都像做梦似的恍惚。
陈舷浑身上下都跟死了一样平静,毫无波澜。他记不起当时的恐惧,也没法共情自己。
他记不起那时看见来的是方谕时,自己心脏的停拍,和猛然恢复的呼吸。
但他看着方谕,看着他的眼睛——这是不管不顾跟着他跳进冬天的江水里救他的人,是抢在“教官”前面挡在他门前的人,是台风天都要冒死爬着高梯给他找玫瑰的人。
陈舷朝着他,伸出了手。
他朝着方谕伸出了手。陈舷五指微微发颤,指尖病态地发白。他把四根手指都扣起来,只对着方谕递出一根小拇指。
方谕一怔。
他望了望陈舷的脸,又低头看了看他绑了几圈绷带的手,踌躇了会儿,终于,犹犹豫豫地也伸出小拇指。
他们像要拉勾,但陈舷没去碰他。
两根手指之间,还有一段距离。
他们谁都没动。
“我如果,做手术的时候死了,”陈舷问他,“你怎么办?”
方谕想了想,说:“去江宁大桥跳江。”
“要跟我……一起死吗?”
“嗯。再把所有的钱都捐给青少年心理健康委员会,还有研究胃癌的医疗项目吧。”
“我不能再让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去哪儿了。”方谕说,“我不要再做对不起你的事了,哥。”
陈舷还是没动。
“我已经完蛋了,”陈舷说,“我有惊恐,有应激,有解离,会失忆。我不是你记得的那样了,我以后都回不来了……”
“你是我哥。”方谕忙说,“不对,你别这么想,你一直都是我哥,变成什么样,都是我哥。你是被欺负了,不是什么完蛋了……没有什么回得来和回不来的,你不是一直都在这里吗?”
陈舷哑然。
他又看见方谕急切的眼睛。
“……那你。”
陈舷喉咙里突然更加干涩,涩得发疼。他顿了顿,继续问:“你……小时候说的话,还算吗?”
“都算,当然都算。”方谕急急忙忙地说。
陈舷笑了一声出来——这么多天了,他第一次笑出声音,尽管只是很短促的一声。
他把手伸过去,勾住了方谕的小指。
十二年,弯弯绕绕的十二年。
陈舷盯着他们相交连的手指,想起自己十几岁的时候,第一次这样傻里傻气地拉着他的手指,非要他拉勾。
方谕嫌他幼稚,却也没泼冷水,只是无奈地叹着气,和他这样拉了勾。
陈舷听见自己的声音,听见自己对方谕厉声嚷嚷,是十五岁那年的稚气。
【你以后绝对不离开我!】
方谕无奈着:【我以后绝对不离开你……我以后,绝对不离开我哥。】
“我以后。”
方谕拉紧他的小指,“我以后,绝对不离开你。”
他又说了一遍。
方谕眼睛发红,那双丹凤眼比从前凌厉许多,看着他时也绞杂着痛苦和心疼,再也没有少年时那样纯粹。
十二年的弯弯绕绕,方谕终于又来拉住他的手指,又发誓了一遍。
“哪怕你又要推开我,又骂我,我也绝对不会离开你。”他说,“我会一直在这里。”
“不要害怕,哥。”
“不要害怕。我心疼你,我爱你,你不要害怕。”
陈舷呆呆地望着他。
忽然眼眶一酸,他流了泪。陈舷抹了一把脸,看见指尖上的水渍,愣了须臾。
他哭了。
可心上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陈舷忽然摸不清自己这会儿究竟是什么情绪,但总归不是伤心。
方谕拿起纸来,凑过身,给他擦掉了眼泪。
“别怕,”他说,“我请了安保,没人能进来。你是安全的,你很安全。”
“……他给我打电话。”陈舷说。
方谕手一顿:“什么?”
“他给我打电话。”
陈舷察觉到自己没害怕,没恐惧,身上也不疼,说话也挺溜。他反应迟钝地呆了会儿,突然抬手,猛地抓住方谕。
方谕被他扯了过去。
陈舷看着方谕的眼睛,努力地看进他的眼底。
方谕吓了一跳,在他的视线里浑身一僵,立时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趁着镇静针药效在,陈舷深吸一口气,一股脑地把话说了出来:“那男人……那个男的,是‘书院’的‘教官’。”
“十几年前,我被送进去,就是这个男的开车来接我的。我很听话,是自愿跟着他们走的,但即使如此,临上车前也被打了一顿……”
“书院对外说是全封闭管理的军事化学校,所以书院里的老师,都是‘教官’。实际上,他们没有教师资格证,也没有正经的营业执照,都是做的假证……书院里,大概一百多名学生。”
“……这么多?”
“全国各地,都有人送进来。”陈舷说,“一共有十个教官,每个教官手底下,有十个左右需要‘矫正’的学生……那男人,是我的‘教官’。”
陈舷的手本能地抖起来:“……我,他……他打过我。他……”
陈舷还想说什么,他张着嘴巴,却一个字儿都再说不出来。
镇静剂终究压不住被烙进他骨头里的恐惧,陈舷说不出话了,纵使他的心里还是平静的。
他冷汗淋漓,呆怔地望着方谕。
方谕拿过他手里的水杯,把他抱进怀里,摩挲两下他的脑袋。
“好了,好了,我知道。”他说,“不要说了,哥,不要说了……我知道了,不说了。”
“……他给我打电话过来了。”陈舷靠在他怀里,硬撑着继续,“他说他找到我了,说马上坐电梯上来……”
方谕听得眉头皱起。
他依然放轻声音安抚:“没事,哥,他上不来的。他已经被警察带走了,我请了安保,他上不来。你很安全,书院已经毁了,你不会被带回去,你是很安全的。”
你很安全。
你很安全。
陈舷在他怀里闭上眼睛,终于安心下来。
幸好,他依然是平静的,身上没有受苦,呼吸也依然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