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方谕整个人压了下来,往旁边倾了倾身。
窸窸窣窣一阵之后,他把陈舷抱起来些,撩开他的后发,擦掉他后颈上的冷汗。
然后他起身来,把陈舷脸上的汗也擦干。
方谕拿起水杯,送到陈舷嘴边:“张嘴。”
陈舷迟钝地半躺了会儿,张开了嘴。
方谕抬起杯子,把水往他的嘴里送去。
陈舷不太习惯,他脖子一僵,眼皮一抖,仰头咽下喂到嘴里来的水,轻轻咳嗽两声。
方谕紧张起来:“呛到了吗?”
陈舷摇摇头。
方谕没敢放松,又屏息凝神地观察了他一会儿。见他的确没再继续咳嗽,才松了口气。
方谕摸了摸他的脑袋,问他:“胃疼吗?”
“还好,没有很痛。”
“我一会儿去给你接点热水。”方谕说,“你睡的时候,今天的化疗也输完了……对了,把手机设一个不接受呼叫吧。”
“不要接电话了。微信也设一个私密,不接任何好友申请。”
“别让任何人找到你。”
“剩下的事情,我来解决。”
陈舷反应迟缓地木在那儿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你要,怎么解决?”他问方谕。
“重新把人送进去。”方谕说,“别担心,哥,他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方谕一句一句的保证下,陈舷心安至极,心安得他自己都有些骇然。
这么一松心,陈舷头晕起来。
是镇静剂的作用,他知道,他之前就有打过。脑袋又有点发胀了,困意袭来,陈舷硬撑着睁着眼,伸出手,抻直胳膊抬着指尖,努力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方谕连忙去给他拿过来,递给他。
陈舷没有接过,他把手机一按,塞进方谕手里。
“十六,0711。”他说,“我十六岁那年的生日。”
方谕一怔。
“你带我跑的那天,就是我的密码……我所有的,密码。”
“不接受呼叫也好,弄什么,软件私密也好……你去弄吧。”
“我信你,”陈舷说,“我相信你,这很可怕的。知道吗,小鱼,这真的很可怕。你如果要害我,我这次就真的下地狱……你随随便便几句话,就可以。”
他面目淡然,麻木恍惚,嘴里说的话鲜血淋漓。
陈舷枯瘦的手,覆在方谕纤细修长的手上。
“别让我下地狱,小鱼。”
“交给你了。”他喃喃着,松开手,闭上眼,“……交给你了。”
第56章 留物 你给我留点什么吧。
这话说完, 困意沉沉袭来。
陈舷再撑不住,闭上了眼,睡了过去。
临闭眼前, 他看见方谕赤红惊惧的眼睛,和张开的嘴——人在太过震惊和难以置信的时候,原来会露出和惊恐一样的表情。
方谕似乎问了他什么, 但陈舷没听到, 先一步睡着了。
一夜安眠。
深夜过去。
再清醒过来时,半梦半醒间, 陈舷听见有人在说话。
“……那个男人叫林剑宇,有前科……”
耳边的声音时远时近,陈舷要醒不醒的, 有点听不清。
困意还是更胜一筹,陈舷把脑袋往被子里塞了塞, 迷迷糊糊地哼唧几声,两手捂着脑袋, 不情不愿地听着这人的话。
“……十二年前, 书院从上到下所有的在编人员, 都被抓起来判刑了。当时还是轰动一时的新闻——这个您早就查到过,我就不多说了,老板。”
有人帮陈舷掖了掖被子。
“这个叫林剑宇的男人当时也在被判刑的人员中。他被判了无期徒刑,但在里面表现良好, 获得了减刑,十二年就出来了。”
“就在三个月前,这男人提前刑满释放。他在宁城的老城区里盘了一家铺子,以开烧烤摊为生。”
“昨天之所以来,是因为有人告诉他, 陈舷在这里。”
“老板,告诉他的人……是方真圆。”
陈舷吓清醒了。
他一个激灵醒来,睁眼一看,看见方谕腾地从他床边站了起来,朝着说话那人走了过去。
“谁?”
方谕语气震怒,声音压低,陈舷看见他放在身侧的拳头都攥紧了,“方真圆!?”
说话的人是小马秘书。
方谕都凶到脸上来了,他也半点没露怯。小马秘书点着头,翻着手上一个小本:“是的,这件事他说得很肯定。警察那边也调查了通话记录,的确有一通方女士亲自打来的电话。这件事铁证如山,没有错。”
“警察那边说,今天就会上门去找方女士……啊。”
小马秘书说到这儿,眼睛往陈舷这边一瞟,看见他醒了过来。
方谕循着他的目光回头一看,脸上露了一丝慌乱。
“哥,”他说,“什么时候醒的?”
“……刚刚。”
陈舷喉咙里一阵疼。他咳嗽几声,伸手把床调高起来,脸色难看,“是……你妈?”
方谕脸色比他还难看。
“是她,”他说,“我去找她一趟。”
他说完,转身从椅子上拿起外套,对马西莫嘱咐,“你留在这儿,我自己去,今天他化疗最后一天,身边不能没人。一会儿你给营养师打电话,他们马上会送饭过来,你给他拿上来吃。”
“他要吃的药在那边,药柜上有便签,我都写上了,你给他把药拿好。图德斯的设计稿在电脑里,你整理成pdf给她的秘书发过去,让她这周挑几版。”
方谕噼里啪啦地嘱咐了一堆。
“老板?”马西莫愣了瞬,“你去哪儿?”
“找方真圆。”方谕穿上外套,理了理领子,拿起手机就要走,眉眼阴冷,“我弄不死她,畜生东西。”
真是不会对亲妈说的一句话。
陈舷忽然就放下心来——刚刚有一瞬间,他居然心里一凉,怕方谕犹豫,怕方谕劝他放下,怕方谕会站在方真圆那边,怕方谕左右为难后会让他别太矫情。
“你怎么去,老板?你不会开车啊。”马西莫说,“我给你叫车吧。”
“我自己叫。”
方谕打开手机,看了眼电量。然后他回身,走到床边,揉了下陈舷的脑袋,又按按他的肩膀。
“我去解决。”他坚定地看着他,“别害怕,哥,我会去解决。”
方谕起身。
陈舷突然心里没来由地一慌,抓住他的手臂。
抓住的一瞬,他又一抖。
方谕被一拽,停在原地。
他怔住,回头。
陈舷愣愣地看着他。
镇静剂的效果过去了,他看着方谕的眼睛,恐惧又扑面而来。
陈舷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忍下。
他问方谕:“要多久……会很久吗?”
方谕被他问住了。
“不知道,还不清楚什么情况。”方谕说,“马西莫会留在这儿的,外面也有安保的人。很安全的,哥,别怕。”
陈舷张了张嘴,这次却欲言又止。
他无措地抓着方谕。
……不对。
不是怕这个,他不是怕这个。
“不是,”他说,“不是这个……不是。你……我的意思是,你……”
陈舷语无伦次,磕磕巴巴了半天,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方谕疑惑地歪歪脑袋。
陈舷无措了好半晌。
他始终没法表达出自己想说的话。脑子里太乱了,他看着方谕的时候,耳边还是有电流的滋滋声,禁闭室里的腥臭味儿刺鼻地漫在鼻腔里。
陈舷吸吸鼻子,咳嗽了两声,抓着方谕的手又开始发抖。他低下头,抿了抿嘴,深呼吸了好几口气,喉结上下滚动了会儿,终于闷闷地说:“你,你给我留点什么吧。”
方谕瞳孔一下子放大开,错愕住了。
陈舷拽着他的袖子,又闷头犯倔:“给我留点什么……我要你的东西。”
方谕回过神,匆忙点头说好,又问:“你要什么?”
陈舷不出声,犹豫了会儿,拽了拽他的外套。
方谕僵了瞬,手忙脚乱地就把刚穿好的外套脱了下来,盖到他身上。
这件毛呢大衣,方谕一直在穿,时不时地和另一件驼色的换一换。
这件是深一点的深灰色。
陈舷松开手,低着头抱着他的衣服,闻了闻。
有股清冽的香味,说不上是什么味道,很淡。
他绷紧的神经倏地松下来,长出一口气。
“哥。”
方谕对他弯下身子。
清晨的太阳照进病房里,方谕的影子一下子笼在陈舷身上。
陈舷抬起头,眼瞅着一个东西朝着他脸上过来了。
他一惊。
来不及躲开,什么东西插进了他的发丝里,架在了耳朵上。陈舷脸上一重,视野里忽悠悠地发眩几秒。
他眨巴眨巴眼,发晕的视线里,看见方谕凑近过来的、青白的脸。
方谕是把眼镜架到了他的鼻梁上。
方谕捏着眼镜腿儿调整了会儿,才松心地一笑。
“这个也给你。”他说。
“……”
陈舷说不出话。
“等我回来。”
方谕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就又要走。
“等一等。”
陈舷又叫住他。
方谕也又停下。
“可以……”陈舷顿了顿,“可以,打着语音吗?”
方谕讶异地又瞪大了眼。
“我想听你,都跟她说什么。”陈舷说。
“可以,当然可以。”方谕拿出手机来,“我现在就给你打。”
语音通话的提示铃很快就响了,陈舷拿起自己在床头上的手机,把语音接通。
方谕问他:“还有别的什么……想要我的吗?”
陈舷摇摇头。
“好,那我走了。有什么事,你找他就行。”
方谕指指马西莫,揣起手机,匆匆地就走了。
陈舷目送他出了门,手机连接着的语音里也传出一阵咚咚的脚步。
【当时还是轰动一时的新闻——这个您早就查到过,我就不多说了。】
……
陈舷轻轻皱了皱眉。
方谕查过了吗?
他想,那方谕知道多少?
陈舷从来不敢看那时的新闻,他也不知道新闻说到了哪个地步。
第57章 对质 陈舷哪儿不好!?
去出租屋里取了个东西, 拿上外套,方谕匆匆出了小区,在路边拦了辆出租。
“央礼府, ”他坐上副驾驶,对司机说,“宁城那边的。”
出租车师傅一脚油门。
10:03分, 车开到了央礼府楼下。
方谕付了钱, 打开车门下了车。
走进单元,进了电梯。
电梯门徐徐关上。
方谕解开腰带, 一用力,勒到最紧的一格。
又挽起两手袖子,解开左手手腕上金灿灿的腕表, 放进兜里。紧接着,他又从这兜里掏出个黑色发绳, 咬在嘴里,抬手把留到肩上的头发也一挽, 手法粗暴地扎了起来。
到了11楼。
电梯门徐徐打开。
方谕走了出来。
他把两手垂在身侧, 将手指一根一根地摁下来, 指关节发出咔咔作响的动静。
几个安保正负手守在门前。
见是他,他们都低了低头:“方老板。”
“方老板。”
方谕没理,走到旧家的门前。
门关着,里面隐隐约约传出一阵交谈声。
方谕深吸一口恶气, 抬手砰砰砰地用力敲响门。
里面的声音一顿,很快,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开了,是安保人员,穿着一身黑。
“方老板。”
他低头, 给方谕拉开了门。
听见安保恭敬的声音,正在阳台边上站着的人蹭地就转过头来。
她红红的眼睛瞬时亮起,站起身来,欢欢喜喜地朝他跑过去:“小鱼!”
是方真圆。
她高高兴兴地跑到他面前,脸上得意极了:“你回来了!怎么瘦这么多?快——!”
啪!
一声响亮清脆的巴掌声。
301病房里,手机正在开着扬声器外放。
陈舷被突如其来的巴掌声吓得一抖。
方真圆被打得一声惨叫,摔倒在地。
“小圆!”
外公外婆惊叫着跑了过来。
还没跑到跟前,方谕伸手,拽着方真圆的领子,把她又拽了起来。
方真圆踉踉跄跄地站起,懵懵的还没反应过来,方谕抬起手,又一巴掌,狠狠扇在她另一半脸上。
方真圆碰地摔倒在地。
巴掌声还在空气里荡气回肠地余音绕梁。
方真圆坐在地上,捂着脸,喘了两口粗气,嘴角里沁出鲜血,两边脸颊上的左右巴掌印都十分清晰。她脑子里嗡鸣一片,怔怔望着方谕脚边的地砖,两只眼睛瞳孔震颤。
好半晌,她抬起头,望见方谕一动不动,冷得吓人的脸。
她看见一片杀气在方谕眼睛里翻涌。
“你打我?”方真圆颤声,“你敢打我?”
“打你?”方谕冷笑,“打你都是轻的,我都想捅死你。”
方真圆瞳孔一缩,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说什么呢你!”
外公外婆跑了过来。他们把方真圆抱起来,挡在他面前,“打你妈妈还有理了!?”
“你是真疯了吧!”外婆怒不可遏。
“到底谁疯了?”方谕盯着方真圆,“你说,到底谁疯了?”
“你说呢!?好端端的你突然——”
“是你疯了!方真圆!”方谕破口大骂,“你叫了什么人去找陈舷!?”
方真圆脸色一白。
“什么?”外公一头雾水,“什么玩意儿?”
方谕懒得理他。
“你知道你叫的是谁吗,啊?”方谕声音发冷,“方真圆,那是进过监狱的前科犯!那是差点没把他弄死的人!你叫他去!?你不知道陈舷精神不好吗!?”
“我……”
“少给我装不知道!”方谕知道她要说什么,先一步打断了她,“你什么不知道?你分明什么都知道!你就是故意的,你想刺激他!”
“我不是!”方真圆失控地大叫,“我就算什么都知道,那又怎么了!?你总不回来,总不回来!一天一天地就待在那个医院里,我……我就是,我就是想吓唬吓唬他啊!”
“他又要把你骗走了!把你弄得要跟我反目成仇!”
“你都要告我了!他把你都骗成什么样了?我就是想……让那个‘教官’去露个脸,好好吓吓他!我就是想告诉他……告诉他,我有的是办法!”
“我就是想让他把你还给我!”
“你是我儿子!”方真圆哭喊着说,“你是我唯一一个儿子啊!”
方谕僵在那里。
他指着方真圆的手一动不动了,发青的脸也恐怖地僵住。
方真圆悲恸地大哭起来,哭得肝肠寸断。
方谕视线发木。
眼前突然不真实起来,方真圆的脸在他面前扭曲,一寸一寸变得可怖,变得陌生,变得像个怪物。
“他分了我的遗产,还要抢我的儿子!要不是他当年闹得那么难看,我怎么会迫不得已把你送出国!”她说,“他——”
“闭嘴!”
方谕厉声一喊。他收起手,走过去,一把把方真圆拽了起来。他扯着她的头发,把她硬扯着往卧室里拽。
方真圆头皮一紧,生疼起来,撕心裂肺地惨叫了一路。
方谕把她扔到沙发上。
她在沙发上趴着,没有起身,就那么缩成一团,可怜兮兮地哀哭。
“装什么?”
“这就疼了,这你就委屈了?你知道那个男的在病房门口说什么吗!?”
“你知道陈舷怎么过来的吗?你到底怎么想的,他还有力气做你以为的这些破事!?你没看见他都做手术了吗,没看见他都什么样了!?胃癌!方真圆,他是胃癌!!”
“他小时候胃就不好,他被你、被我、被那个死人折腾成现在这样,你还要刺激他?”
“他都整晚整晚睡不好了,都要打镇静剂了!你还想他怎么样,你还觉得不够!?你非要把人杀了才满意?你是畜生吗!?”
“你都把他欺负成什么样了?啊?陈白元早在葬礼之前就给你打过电话——就是你骗我是诈骗电话的那天!他肯定都在电话里告诉你陈舷是胃癌了,你就装傻充愣装不知道,一个字都不告诉别人!你还有脸叫他去给那个老畜生守夜!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陈舷不好——陈舷哪儿不好!?他骗我?他骗我什么了!?你别以为全世界都跟你一样又蠢又毒,行不行!?”
“陈舷这辈子做过最不好的事,就是真心实意地管你叫过妈!”
方真圆哭声一顿,瞪着眼睛看着他。
她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沉默好半晌,她终于找回声音:“你……你跟我说什么?”
她难以置信地、缓缓地哆嗦着身子,从沙发上爬了起来,“你怎么和妈妈说话的……你怎么会这样和妈妈说话?”
“……是陈舷教你的,”她说,“是陈舷教你的,对不对?”
方谕沉默了瞬,气笑出声来,转头捂了一把脸。
方真圆是一句话都不往脑子里进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孩子……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小鱼,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怎么陈舷一回来,你又砸了家里,还把妈妈起诉,连……连爸爸的坟墓都划了?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语音还在连着。
陈舷在语音另一头的病房里,听得心头一怔。
“你到底怎么了啊!”方真圆又哭嚎。
“少哭了,”方谕冷冷,“恶心死了,假惺惺的。”
方真圆声音一哽。
“我不是跟你一样不识好歹的人。”方谕说,“你当年也想把我送进那所学校,不要以为我不记得。”
“我没有……我没有!我真的没有!那都是外人乱说的呀!”她急得两手直拍沙发,“你怎么只信别人,不信我!?”
“因为这才合乎逻辑。”方谕说,“不然,陈舷也不会做出那种倒戈的事。”
“你信外人,不信妈妈!?”
“我也不信外人。”方谕说,“我信我哥。”
“他不是你哥!他都不是我亲生的——”
“他就是我哥。”
“……”
一道苍老的声音骂:“你是真疯了吧!!”
——方真圆没词了,外公就看不下去地喊出声来。
方谕转头一看,老头正气得脸红脖子粗,蹭蹭几步跑上前,指着方谕:“个混账东西,就是小时候打你打少了!死白眼狼,生你还不如生个——”
方老头骂起人来声音沙哑,是多年来烟酒交加的结果。方谕听一耳朵都头疼,他挥挥手,立马就有两个安保上前来,拉住方老头,把他往后拽,顺便恭敬地请他闭了嘴。
耳根子边上清净了。
方谕深吸一口气,稳了稳神,望向方真圆:“跟你没什么好说的,反正你这个疯子也一句都听不进去。”
“但有两件事,你必须清楚清楚。”
方真圆两眼赤红地盯着他,像要流血。
“第一,”方谕说,“不是陈舷回来我才疯了,而是因为,我第一次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假设他不回来,只是陈庆兰或者陈建衡告诉了我,或者我这一次铁了心,刨根问到底了,我也会变成这样。”
“我不是变成这样,是早就该这样。”
方真圆双眸一颤。
“第二,”方谕说,“我只把老陈的坟墓划了,已经是出于对死人的尊敬。要我说,他真是死的太早了。”
“我一想到我还给他的葬礼讲过悼词,我就要吐了。我最近在考虑扬骨灰的事,这人居然还有脸入土为安。”
“……”
“别哭,又要哭。”方谕冷冷道,“看了就烦,别以为我会可怜你。”
“我没有……”
“少狡辩。”
方谕从后面的裤子口袋里拿出个东西,那是个叠得四四方方的新纸,“还有,这是断绝亲子关系协议书。”
方真圆一怔。
陈舷也在另一头愣住。
方谕朝旁边使了个手势,黑衣安保走来,从他手里拿过那张纸,转身,走向方真圆。
方真圆从他手上匆匆拿过纸,双手发抖地展开。
还真是一张断绝亲子关系协议书。
她的视线里突然发眩。
方真圆用力咽了几口口水,竭力稳住视线,哆哆嗦嗦地往下看。在最下面的签字栏旁,她看见方谕已经签了一行清秀的名字。
方谕说:“如你所见,字,我已经签好了,麻烦你也签上,方便我们快点走程序。当然,不愿意的话,你不签字也可以,我会再提起新一轮诉讼。最近除了两件大工作就没什么事,我有的是时间跟你耗。你也不用担心,就算你在监狱里,也一样可以出庭。”
“什么?”方真圆怔怔抬头,“什么监狱?”
“你不知道吗。”方谕说,“你叫去的那个男人,又被警察带走了。他再次侵害受害人,虽然是未遂,但也逃不了再次问责。”
“他在里面老实得很,什么都说了。手机里也还有通话记录,警察已经查到了,指使他的人是你。”
方真圆惊恐地忙说:“我没有……”
“跟我说没有用,警察估计一会儿就来。”方谕淡淡,“不过,虽然是你打了电话,但你也可以请律师。只要竭力争取,估计刑期也不会很长。”
方真圆松了口气。
不知是想了什么,忽然,她脸上的惊恐惧怕一扫而光,变得一脸欣慰,泪光闪烁地感激起来:“小鱼,妈妈就知道你心软……你还是不忍心看我受苦。”
方谕愣了下。
——他突然真的看不明白方真圆了。
这女人好像真的疯了,精神都已经错乱了。明明手里还攥着方谕刚刚交给她的断亲协议书,却还说得出这种好像他们依然母慈子孝一样的话。
方谕忽然有点想吐。
他转身,低着眸往一旁慢悠悠地走去,天价的尖头皮鞋在地板上哒哒地响了一阵。
方真圆丝毫未觉事情不对,抹抹眼泪,还笑着说:“不管陈舷怎么样,我都毕竟是你妈妈嘛,对吧?咱们母子连心,不论我做什么,也都是为了你……你明白就好。你给妈妈请律师了,对不对?”
“律师没有,不过,我最近让人去翻了翻公司的账单,和一些记录。”方谕走到一旁,往柜子上一靠,长腿一叠,双手抱臂,望着她,“老陈的装修公司。”
方真圆怔住:“什么?”
“我发现,老陈好像挣了昧良心的钱。”方谕慢吞吞地抬起手,比划了个电话的手势,放在自己耳边,对着她一笑,“所以我打了个电话,给110。我说,峰润装修公司的账本对不上账,很奇怪,公司可能销售了伪劣产品。”
方真圆脸色倏地一白。
“老陈死了,公司去年也收摊关门了,对不对?”方谕说,“公司里已经没有员工了,但还可以追责。一旦有问题,就会依法追究当年管理人的责任。”
“我记得,你是公司法人。”
“你要不要查一查,会判多少年?”
第58章 带走 ……老陈的手机?
方真圆脸上毫无血色, 眼睛一眨都不眨地盯着他,瞳孔颤得地动山摇。
她忽然也不太认识方谕了。她盯着他发冷的脸,熟悉感就这样一分一分地褪下去——这是她儿子, 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养大的小孩。
如今却在说,要她坐牢。
空气突然凝固, 整个家都在这一刻如坠冰窖。
外公外婆也瞪大了眼。
方老头发出一阵不太顺畅的呼吸声。
他往前颤颤悠悠走了两步, 连脚步都被方谕气得一瘸一拐了:“你说什么?……你要干什么!?”
方谕瞥了他一眼,没吭声。
老头气得脸红脖子粗, 两手一甩,气得大吼:“畜生!!”
“你是个畜生啊!”
“把亲妈起诉就算了,你现在还……现在还……!你个畜生!!”
方谕又挥挥手。
两三个安保立刻上前, 把方老头往后拉。
方老头这回不肯老老实实地退场了,他挣扎不停, 边推开那些安保,边指着方谕, 唾沫横飞地乱骂:“你是个人吗!你妈当年还不是为了你!?胳膊肘往外拐的玩意儿, 亲妈不要, 要一个精神病!?你——”
“精神病”这词儿一出,方谕抄起身后柜子上的花瓶,抡圆了胳膊,朝着方老头用力一砸。
花瓶精准地擦着方老头的手过去, 碰地一声,碎在他旁边的墙面上。
墙面被砸出一个凹陷。
方老头闭了嘴,他青着脸,望着地上花瓶的碎片。
“小心我把你的嘴撕了。”方谕说,“而且, 明知道他什么精神状况,还非要把他叫来,让他给一个本来应该给他跪下道歉的老混账付钱办葬礼——你们真正常啊。”
这嘲讽的话一出,所有人脸色铁青。
方谕又嘲讽地笑了声:“我不该砸了这里吗?”
方老头脾气硬,一听他这话,又火冒三丈地嚷嚷起来:“那又怎么了?那是他爸!不管咋的,他都应该——”
方真圆喊:“够了!”
方老头浑身一震,咬了咬唇,不情不愿地回瞪了一眼方真圆。
方谕也瞥了她一眼。
方真圆脸色白得可怕,眼泪又啪嗒啪嗒地在往下掉。但这回是真的在哭,她眼睛里一片恐惧。
她颤着抬起眼皮:“你……查到了多少?”
“全部。”方谕说。
“什么时候查的……账本明明,被我锁起来了。而且,你为什么会查?”
方谕把双手抱起,慢悠悠地朝她侧过半个身。
“我接受不了老陈名声很好地死了。”他说,“请来葬礼上的人,我都见过了。除了亲戚,你请来的所有朋友,都是开公司时留下的人脉关系。”
“我也是开工作室的,所以我也知道。就算你不开公司了,可看在以前的合作关系上,这些人以后也会跟你有所来往。毕竟你还有很多这行的人脉。只要通过你介绍,很多合同还是能签的,生意也能做。”
“看在老陈的脸面上,他们也会照顾你一些。这些人,也是老陈给你留下的遗产。”
说到这里,方谕黑沉的眸子已经冷得深不见底。
“开什么玩笑。”他声音发哑,“陈舷被逼得去跳江,你们还有脸在这儿体体面面地过日子。”
方真圆惊慌无措:“不是!那是公司七八年前,有过一次严重亏损!当时宁城这边发了一次大水,厂子的木材都被水泡了,全都没法用了!”
“那会儿差点破产,是实在没办法,才在那几年里以次充好了几百笔单子!这算不可抗力!再说了……小鱼,你那会儿在意大利,也是为了你的学费——”
方谕冷声打断:“我在意大利要过你的钱吗?”
方真圆一哽。
“我当年去意大利,只让你出了机票钱,和第一年语言学校的学费,还有附近公寓的三个月房租。”
“之后每一年的学费、生活费,乱七八糟的钱,都是我没日没夜打工赚回来的。当年的钱,我也早在前几年还给你了。”
“当时的账就已经算的很清楚,我一共只拿了你五万块。”方谕说,“我什么时候用得着你以次充好赚差价来供我了?”
方真圆嘴巴嗫嚅几下,却说不出话。
她找不到话来辩解了。哆嗦了一会儿,她乞求无助地开口:“可当时也是没办法……公司亏损太严重了。再说,你也有工作室啊,小鱼!开一个公司多费心费力,你不会不知道!”
“还有……对!还有,如果真查到了,公司资产都会冻结,你爸爸卡里的钱,他所有的资产,就一分都取不出来了!连房子也是!遗产就都没有了!!”
“不单是我的……陈舷的,陈舷那份也没有了!”
话说到这儿,方真圆眼睛一亮,急中生智道,“你哥的钱就也没有了!这就不好了,对不对!你不是最喜欢陈舷吗?所以赶紧给警察打电话,快点!好不好!”
方谕真是笑出声了。
他把手插进兜里,重新侧身,靠回了柜子上。
身后吱呀一声。
“两百多万的遗产,真是笔大钱。”他说,“也是笔脏钱。”
“你们以次充好赚来的差价钱,还是个对他见死不救的老混账的钱,他会拿吗。”
“光是老陈录了遗嘱要给他这事儿,他都要恶心死了。”方谕说,“‘拿了钱,就别再怪我,我还是你爸’——老陈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方真圆说:“可那也是——”
“我有两百万。”
方谕说,“我有很多笔两百万,女士。”
“他想要的话,我能给很多个两百万。”
“但老陈的钱,一分都不需要。”方谕说,“你们得有报应。”
门外传来笃笃的敲门声。
门口,几个警察凛然地站在那儿,一脸正色。
“方真圆在吗?”他们说,“跟我走一趟。”
方真圆双眼一瞪,本就毫无血色的脸瞬间惊恐至极。她轰然倒地,扑通跪在地上,无力地望着进门的警察朝着她走来。
有人伸手抓住她,她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警察们把她架了起来。她不愿走,像条案板上的鱼似的不停挣扎。
“方谕!”她大叫,“你个白眼狼!混蛋!畜生!!”
“我是你妈!是你妈!”
“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东西!”她撕心裂肺地不停大喊,“钱没见回来多少,你倒是给我找了这么多事!!”
“我还不都是为了你吗!你为了一个精神病……我看你也是个,精神病!!”
“你让人下降头了吧你!?为了一个男的,你把家里祸害成这样!!”
“天杀的东西!!”
外公外婆着急忙慌地扑上去,又不敢拉扯警察,只能在一边又跪又哭地急着求饶,说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我女儿肯定没犯错!”外公抖着手说,一会儿的空已经老泪纵横,“别带她走!你们别带她走!!”
外婆也在哭嚎:“是啊!别带她走啊!我就指望她给我养老呢,我有高血压!!”
场面乱作一团。
警察们把方真圆架着带走,又推开两个老人,好声好气地解释着。
那两个老不死的却一耳朵都不听,大喊大叫地闹着,甚至一屁股坐到地上开始撒泼,嚷嚷着自己有病。
方真圆还在骂方谕,她满脸怨毒,眼睛里是野兽般的凶光。
方谕看了一眼,无端笑了一声。
“演员。”
方谕这样评价了她一句,转身往台阶上头走。
他这句只有两个字的话,让方真圆诡异地沉默住了一瞬,愣了一下。随后不知怎么的,她就炸了,更加声音沙哑地喊着骂他畜生。
方谕丝毫不以为意,他慢条斯理地走上台阶,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挺好,还有瓶可乐。
他把冰可乐拿出来,拧开,往喉咙里灌了一口。
方真圆还在门口骂他。
方谕听得心思游离。
他一个走神,一口气泡咕地呛在嗓子眼里。
方谕狠狠咳嗽一声。他弯下腰,被呛得眼睛都红了。
汽水返上口腔,从他嘴角流下一抹来。
他连连咳嗽好几声,抹掉嘴边的汽水,转头把冰箱门关上,将门上破了个角的小狗平安贴拿了下来,装进兜里,往厨房里走去两步。
把可乐吐到水池里,方谕接了杯水,漱了漱口。
又咳嗽几声,他缓过来了些。
门口渐渐没了动静,只听得见老太太的哭泣声了。方谕端着杯水,走出去,往门口一望,就见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方真圆没了影,外公也不知道去了哪儿,只剩下外婆坐在地上哭,还有个警察守在她身边,安慰着她。
黑衣安保还留在屋子里。
小楼梯边上的一个看见他走出来,朝他鞠了半个躬:“方老板,刚刚警察把人带走了。”
“是吗。”
方谕瞥了眼他外婆,没说什么。他转身,面向台阶上的三个卧室时,沉默了一瞬。
三个卧室,一间是他的,一间是陈舷的,还有一间是老陈和方真圆的。
鬼使神差地,方谕走到正中央的这间卧室门口。
这是陈舷的房间。
他还从没有进来过。
他抬手,握住门把一拧。
门开了。
居然没锁。
方谕走进屋子里。
屋子一片漆黑,窗帘紧拉着。方谕走到窗边,把窗帘一拉,阳光鱼贯而入。
他回头。
屋子里的摆设有所变化,空荡了很多。床上没有枕头也没有被子了,他给陈舷买的十七岁生日礼物——陈舷总嚷嚷着要的一个抱枕,没了影子。
桌子上没有书了,也没有陈舷的游戏机和运动头带,插电板上也没有游戏机的充电器,连桌上的花瓶都无影无踪。
方谕沉默片刻,转头望向书架。书架上同样空了,陈舷每个礼拜攒下十几块钱,终于千辛万苦集齐了的那一整套漫画单行本,也没了踪影。
他什么都没留下。
站在空荡的卧室里,方谕有一瞬惘然。
他往前往后,都找不见半点儿痕迹。陈舷像数学卷子上写错的一道公式,被老陈和方真圆拿着橡皮粗暴地全部擦掉,灰尘也一口气吹了个干净。
然后他们掸了掸卷子,拿起来对着太阳一照,对着一片空白的卷面心满意足,笑着说,“好了,没有错了”。
方谕突然没来由地想抽烟。
他伸手摸了几下身上,没找到烟袋。
他轻轻皱眉,然后突然想起来,烟在那件大衣口袋里。
……大衣留给陈舷了。
方谕抽了抽嘴角,朝外喊了声:“马西莫。”
没人应。
方谕有些烦躁,小马秘书向来有呼必应。
“马西莫?”他又叫了声,“马——”
小马秘书也留给陈舷了。
方谕又慢半拍地才想起来。
他又抽抽嘴角,低头捏了捏眉间。总不睡觉真的不太好,智商好像都出了问题。
方谕叹了口气,转头,在空荡的卧室里晃悠了一会儿,低头拉开陈舷书桌的柜子。
“老板?”
塞在口袋里的手机发出声音。
方谕刚拉开第一层的柜子。
柜子里面全是照片,把柜子塞得鼓鼓囊囊。
方谕讶异地眯了眯眼。
他目不斜视地把手机从自己口袋里拿出来,另一只手在柜子里翻了翻,拿起来一张:“什么?”
“您叫我什么事?”马西莫说。
方谕还连着和陈舷的语音,他刚刚那几声呼唤,马西莫听到了。
“没事,”方谕说,“想叫你下楼去给我买包烟。”
“……好的。”
方谕蹙起眉来。
他手里的照片,是陈胜强和陈桑嘉在一起时候的全家福,俩人正抱着小时候的陈舷。方谕把这张放到桌子上,又从柜子里拿起几张,都是陈舷小时候的照片。
每一张都已经老旧发黄。
这层柜子的照片堆成了山,全是陈舷。方谕在里面翻腾了会儿,找到一个被照片埋没的手机。
“话说回来,化疗了吗?”
方谕一边拿出柜子里的手机,一边对着语音电话问,“你记得给他热水袋换一下。”
马西莫沉默了一会儿,方谕隐隐约约听见他问陈舷要不要讲电话。
大约是被陈舷拒绝了——这正常,陈舷每次化疗完都难受,动都不想动。
总而言之,马西莫又把声音凑了回来:“还剩下一点就化疗完了,热水袋我已经换过了。”
“是吗。”
方谕摁了摁柜子里的旧手机。毫无反应,一直黑屏,貌似是没电了,但好在他先前在柜子里摸出来个充电器。
方谕拿起充电器,插到插板上,充上了电。
“你多看着他一点,他有时候不舒服也不吭声。”方谕说,“拿热毛巾给他敷一下,他这个病总爱浑身发凉。”
“好的。”马西莫说。
这手机进电倒是快,才两句话的空就开机了,型号估计不旧。
方谕打开一看,入眼的屏保是老陈和方真圆的合照。
方谕一怔。
……老陈的手机?
第59章 夕阳 要是你被人欺负了
望着屏幕上方真圆和老陈略显苍老的笑脸, 望着他俩身后不知是哪儿的海岸,方谕陷入了深思。
这好像,是老陈的手机。
方谕把手机翻过来, 看了看手机壳,又翻回来,重新摁亮屏保。
老陈的手机, 为什么会在陈舷这屋的柜子里?
方谕面色凝重了阵, 划拉了下屏幕,六位的密码和数字键盘被拉了出来。
果然设了密码。
“老板。”
他好久没出声, 马西莫在另一边询问,“还有别的事情吗?”
“没有,”方谕随手输入两个数字排列, “手机给我哥。”
马西莫应了声好。
对面一阵窸窸窣窣响,不多时, 陈舷困倦无力的声音闷闷地响起来:“什么?”
一听他这病恹恹的动静,方谕心里揪疼了阵。
他暂且不管老陈的手机密码了, 把自己的手机往耳朵边上送了送。
“很难受吗?”他问, “我尽量早点回去。”
“嗯, ”陈舷应了声,“小鱼。”
“嗯?”方谕也应,“我在,哥。”
陈舷沉默了下来。
过了挺久, 陈舷说:“我不要你的两百万。”
方谕被他说得一顿,懵了半晌,心里咯噔一声,小心翼翼地问他:“我是,说错话了吗?”
“不是, ”陈舷说,“我是说……用不着那么多钱。我穷惯了,有点吓人。”
方谕默了瞬。
他紧抿了抿嘴,低下眼帘,轻声道:“你不是该过穷日子的人。”
陈舷没吭声。
方谕低下脑袋,手上不自觉地开始瞎点老陈手机的键盘:“我有这么多钱,就该给你花这么多钱。我是被你拼了命推出去的,所以……我的钱……应该对你来说,不脏吧?”
“不脏。”陈舷说,“我没有那个意思,不要多想。”
方谕松了口气:“那就好……啊。”
“怎么了?”
方谕抽了抽嘴角。
他手里,老陈的手机上,显示出一行字:
【密码错误已超过5次,进入安全锁定模式】
【请30分钟后重试】
操。
跟陈舷说话太入神了,一个紧张就乱摁键盘。
“没事,哥。”方谕把老陈的手机顺手往兜里一揣,“我过会儿也去一趟警局,尽量早点儿解决,早点儿回去。”
“好。”陈舷声音有点哑,“你……你见过我妈没有?”
“阿姨吗?”
方谕一愣,也才想起来,她好像在昨天摔门而出之后,就没有再回病房。
“没有,但是她昨天是和陈医生一起出去的。应该也是在警局忙吧,你别担心。”方谕说,“我去警局找一找,会带她回去。”
“嗯。”
这最后一天的化疗,陈舷听起来真的极其虚弱,说话有一茬没一茬的,感觉出声都是在强逼着自己。
方谕不和他多说了:“那你好好休息吧,哥。”
陈舷闷闷说了声好,然后放下电话。方谕条件反射地放下手就想摁挂断,手指刚放上去,陈舷忽然说:“别挂。”
方谕手指一顿。
陈舷这么一说,他也才反应过来,这个语音,是陈舷之前要求挂着的。
“不挂,”方谕松开手,“我不挂,你睡吧。”
陈舷又嗯了声,不做声了。他好像把手机放在了枕头边上,方谕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陈舷翻了个身,把他的外套抱在了怀里。
陈舷咳嗽了几声。
方谕苦笑了笑,把手机摁了锁屏,往外套口袋里一揣。他抬腿走了两步,正要离开房间时,忽然顿住。
犹豫了阵,方谕慢吞吞地回过头,深深地望了眼柜子里的那些照片。
一张一张都是还小的陈舷。
他们被塞在已经一片狼藉的这个家里,被塞在已经很少有人来的角落里。
方谕沉默了瞬。
屋门外,传来他外婆的哭声。
方谕垂在身侧的指尖抖了抖。他决绝地转身,拉开陈舷的衣柜。柜子里头也是空空如也,衣服也好被套被单也好,什么都没有。
方谕啧了一声,转头推开门,走进自己的房间里。他翻箱倒柜地找了一阵,终于从衣柜角落里拉出一个他高中时淘汰的旧包。
桌子上还有他高中时用过的几个收纳盒。
方谕顺手拿上两个,扔进包里,走了。
回了陈舷桌子跟前,他把柜子里的照片拿出来,全都工整地收进收纳盒,放进包里。
他看不得这个家把陈舷害成这样,还假惺惺很怀念似的,把他的照片藏在这里。
方谕又拉开柜子下面两层,底下倒是没有东西。
他背上包走了。
走到门口时,突然裤子被人一把抓住。
方谕顿住脚步,转头,他外婆正用和方真圆一模一样的恶毒眼睛,蛇似的死死盯着他。
“你拿了什么?”她声音发抖,“把你妈害成这样,你要去哪儿?”
“警局。”方谕平静,“放心,没拿钱,我也看不上你们的钱,我拿的是我哥的东西。”
外婆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方谕一后退,抬腿一踢,扯开了她,一句话都没多说,利落地转身走了。
他听见外婆在身后哭得更大声了,肝肠寸断地哭嚎。
“养了你快三十年!”她大喊,“就养出你这么个玩意儿,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东西!?”
方谕头都没回。
【——小时候,你要什么,我给你买什么!家里人对你好了这么多年,比不上老陈家儿子一个外人?比不上随随便便给你的几口吃的吗!?】
【你怎么这么狠的心呐,亲妈你都往监狱里送!】
就算是隔着电话,方谕她外婆的哭喊,也很清晰地传进陈舷的耳朵里。
听起来声音有点远,方谕和她似乎有一段距离。
他应该是出了家门,把老太太留在了屋子里没管。
输液袋见底了,马西莫摁了护士铃。护士小姐正撕开陈舷的输液贴,给他拿下针头,用棉签摁住,止了血。
她听见手机里传出来的喊声,眼皮一动。
陈舷眼睁睁看见她眼睛里闪起八卦的光。
他无可奈何地笑了声,说:“别听了,不是什么好事儿。”
护士小姐尴尬地笑了笑,转身推着推车走了。
所有的化疗终于结束,陈舷突然一阵头晕脑胀烧心想吐,手脚都开始发麻,胃里也又一阵阵突突地发疼。
他捂了捂嘴,往被子里缩了缩,弓起后背,把方谕的外套抱紧。
“陈先生?”
马西莫见他这样,慌忙关心,“没事吧?需要我做什么吗?”
陈舷摇摇头,伸手朝他摆了摆。
现在还能忍。
陈舷捂了捂脑门,左额上的旧伤忽然都开始跟着病痛犯突突。
他闭上眼,稳了稳神,听见语音里方谕的外婆还在骂。她声音撕裂如泣如诉,声音真是尖锐,陈舷心脏咚咚几下,下意识地浑身发紧。
陈舷流了冷汗,不知道方谕怎么留在家门前这么久都没吭声。
直到语音里传出叮的一声,什么门打开了。
陈舷恍然明白,方大老板原来在等电梯。
进了电梯,方谕烦躁地猛摁楼层数的哒哒声响起,陈舷还听见他啧了好几声。
陈舷忽的轻笑起来。
方谕原来也很烦。
方谕出电梯了,不知道去哪儿,应该是去警局。陈舷有点想叫他几声,问他刚刚和老太太说的“拿的我哥的东西”,是到底拿的什么。
但他声音太虚弱,就算叫了方谕,估计他也听不见,便作罢了。
陈舷把脑袋缩进被子里,把脸埋在方谕的外套里。
【开什么玩笑。】
【陈舷被逼得去跳江,你们还有脸在这儿体体面面地过日子。】
【我不是变成这样,是早就该这样。】
【我有很多笔两百万,女士。】
【他想要的话,我能给很多个两百万。】
【但老陈的钱,一分都不需要。】
方谕刚说的话一遍一遍在耳畔边上响,空气稀薄的被子里,陈舷有点缺氧。
他弯着后背缩成一团,把手里抱着的外套攥紧。他疼得难受,却听见自己愈发不妙的心跳声,在方谕一句一句刚说完没多久的话里越跳越快,越跳越快。
陈舷忽的想起那些尚且年少夕阳西下的日子,想起那些他总是在跑的日子。他想起放学回家的路上,方谕会叫住他这匹脱缰的野马,很无奈地拿出耳机来说,别跑了,听歌回家。
陈舷就屁颠屁颠地跑回去,从他手上拿过半个耳机,塞到自己耳朵里。
“别跑了啊,哥,”方谕把另外半个塞进右耳里,拿出手机来放歌,“乖乖跟我走着回去。”
“哦。”陈舷应声,“那给我放甩葱歌。”
“我看你像葱。”
陈舷嘿嘿地乐。
话这么说,方谕还是给他放了首甩葱歌。他们用着同一副耳机听着歌,肩并着肩回家去了。
坐在公交车上,夕阳跟着车窗的窗框往前行驶,在公交车的地面和他们身上行进了一路。
陈舷靠在过道的位置上,脑袋一歪,望着方谕的脸,望着夕阳在他脸上投下暖融融的橘光。那天是听到什么歌了?陈舷记不得了,方谕总是按随机播放。他只记得是首不激进也没什么高潮的很平缓的歌,像夏天一场小雨后的天晴。他盯着方谕的脸,忽然看出了神,然后鬼使神差地开口问他:“我要是哪天不见了,你怎么办?”
“啊?”
方谕回过神来,扭头看他,“你说什么?”
陈舷忽然就觉得没什么意思,嘴角一抽,干笑两声说:“没事。”
他不再看方谕,转头看向别处。
方谕也没再说话。
可沉默一会儿后,方谕说:“要是你被人欺负了,我会去跟那人拼命的。”
陈舷怔了瞬,扭过头,看见夕阳一如既往地照在他身上,看见他平静随意的眼睛。
歌忽然切了,切了一首轰然漏了一拍前奏的情歌。
第60章 过夜 我都没报警呢
十六岁那年生日, 方谕骑着个共享小电驴,带着陈舷,一骑绝尘地从老陈的生日宴上跑了。
在车水马龙里骑了好久, 方谕带着他到了万达广场底下。
停好了车,他拉着陈舷进了广场里面。
才刚六点半,广场里面的人还很多。行人来来往往, 灯火通明。
方谕拉着他往上走。
陈舷脚步轻快地颠颠跟上, 问他:“带我去哪儿啊?”
“过生日。”
“我知道啊,所以是要去哪儿?”
“该去的地方。”
“所以到底是哪儿……”陈舷说, “我都跟你问了好几句了,你能不能给我个正面的回答?”
“你跟着来就行了。”方谕很无奈,“哥, 我要是全告诉你,你还惊喜什么?”
这倒也是。
说话间, 扶梯到了上一层。方谕拉着他的胳膊,走向了一家海底捞店。
海底捞店里人山人海, 门口排的队都是一条长龙。
陈舷站在门口, 不禁战术后仰了半个身子。他指着热闹得几乎没有落脚点的店里, 难以置信:“是这里?”
方谕还没说话,店里面突然蹦出来个人。
“舷哥!”
那人喊,很大力地朝他们挥了挥手。
是尚铭。
老尚同学从人堆里挤出来,嘿嘿乐着, 朝他俩跑来:“咋这么晚?你过生日,你不该是最早来的吗!”
陈舷愣住,没反应过来:“你咋来了?”
“谕哥叫我来的,他攒的局。”尚铭摸摸鼻子,“你过生日, 我不过来,那像话吗!”
陈舷又愣了。
他转头看了看方谕,方谕低着头正在看他。视线相撞,方谕一脸平静淡然地朝他眨巴眨巴眼,似乎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陈舷心里头却地震了好一会儿。
方谕攒局——他既然叫了人,攒了局,那就是早有谋划。
方谕刚刚就不是临时起意冲动的逃跑,他是早有谋划精心布置。他早就打点好所有的事,他一早就打算把陈舷带跑。
“进来进来!”
尚铭拽起陈舷,把他一把拽进了火锅店里,哈哈大笑着冲向座位。他没管方谕,只给他留下一句:“你也快点来啊谕哥!”
店里人挺多,陈舷踉踉跄跄地被他东拽西拽,到了座位上。
“哟,舷哥!”
“可算来了你!”
座位上又传来声音。陈舷抬头一看,好家伙,连高鹏跟陆艺伟都来了,俩人正坐在座位上。
桌上是四宫格锅底,已经四面八方摆满了涮菜和肉,最里面摆着个大蛋糕——一点儿都不输给老陈那个八寸蛋糕,摆在海底捞这张桌子上的是个双层蛋糕,芒果蓝莓草莓摆得十分精致,中央还空了个地方,草莓果酱红彤彤地写着16。
见他愣愣地看着蛋糕,高鹏说:“蛋糕是兄弟几个给你定的!”
陈舷茫然地抬头:“什么时候?”
“就这几天啊,还能什么时候。”高鹏乐呵呵地也抹抹鼻子,说,“不过这蛋糕真挺贵,正放暑假呢,我们几个都要不来多少钱,还是方谕出了一大半的钱——哎,这儿呢!”
话正说着,方谕也进来了。他在人群之中迷了路,正扭头望着四周找人。
高鹏吆喝了这一嗓子,他才看过来。
“先坐吧!”高鹏拉着陈舷坐过来,“来来,舷哥,坐主位!”
他被这几个兄弟朋友拉着坐了过去。他们把他按在座位上,打开了蛋糕,插上了蜡烛。尚铭从蛋糕袋里拿出来生日帽,嘻嘻哈哈地戴到了他的脑袋上。
他煞有其事地把帽子在陈舷脑子上摆弄了会儿,松开手后,一脸大功告成般的满意:“可以!很靓!”
陈舷哭笑不得。
“你说你也是,这么多年兄弟,过生日不告诉哥们,每次你都说在暑假里,没关系。”尚铭说,“来,插蜡烛!”
一群人拿起蜡烛给他插上。
十五六的年纪最闹腾,就这么一点儿事,三个大小伙子又起了分歧,没个闲时候地拌起嘴。
“插几根?”
“废话,插十五根呗。”
“你傻缺吧,舷哥十六!他晚一年上学!”
“哦。”陆艺伟一脸恍然大悟,“哦——还有这事儿!”
“你回家吧兄弟,回家吧好吗,明天起就不要叫我兄弟了,你一点都不了解舷哥。”尚铭说,“你流放去宁古塔吧!”
“我们这里就是宁古塔啊!!”
陈舷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海底捞的服务生看见他们在摆弄生日蛋糕,连忙冲到后边去。
三个人把蜡烛七扭八歪地插好,又邀功似的问陈舷:“咋样,舷哥!”
“插得多好,这蜡烛,”他们仨啧啧称奇,“有我做你兄弟,你真该三生有幸。”
“摊上我,你真是上辈子做奥特曼,拯救了世界。”
陈舷笑得不行,眼泪都要出来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忽然,桌子旁边冲过来几道影子。
陈舷一抬头,是海底捞的工作人员。几个人拿着音响和麦克风,后头俩人高举着俩灯牌,旁边还跟着零星几个准备鼓掌的氛围组。
跟祝老陈生日快乐的那群人架势一样。
海底捞的工作人员朝他们一鞠躬,为首的那个拿起麦克风,大声说:“海底捞,祝您生日快乐!”
这话一落,后头那人啪地摁响音响。
欢快的生日歌顿时聒噪地唱了起来,服务生有节奏地晃起手里的灯牌。
外头一圈客人都把目光投了过来。
两边传来高鹏和尚铭的大笑声——陈舷顿时也很尴尬,他捂了捂脸,又控制不住地跟着笑,脸被闹得一大片通红。
一片喧嚣里,他下意识看向坐在外头过道边上的那人。
方谕再次和他四目相对。
方谕难得朝他弯弯眼睛,笑了起来。
大笑,烟火味儿,点上火星的蜡烛,震耳欲聋的生日歌。
让人听不见旁人声音的一切里,方谕看向他的眼睛振聋发聩。
陈舷在他的眼睛里愣了一下,随后莫名更尴尬了。他摸摸鼻子,耳根都红了个透,又扯着嘴角朝方谕一笑,问他:“回家怎么办呐?”
方谕没听见,朝他歪歪脑袋,终于也凑近过来:“什么?”
“我说——”陈舷拢起手,朝他大声喊,“回家怎么——”
啪!
耳光声无比清脆。
陈舷在主卧里一哆嗦。
“要疯了吧你!”
方真圆在客厅里气得呼吸不畅,气喘吁吁地骂,“你要疯是不是,啊!?这么多年学,你怎么上的!?我管不了你了,你翅膀硬了!还学会带人跑了!?”
陈舷站起身来,走到门边,拉开一小条门缝。
方谕靠在栏杆旁边,背对着他,正一声不吭地抬手捂着半张脸。
陈舷一颗心揪了起来。
此时此刻,外头已经夜深人静,蝉都不叫。
客厅里的挂钟滴滴答答,已经走到了11点。
“你知不知道你走以后有多尴尬!?”方真圆说,“知道今天到场来的都是谁吗,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吗!今天来的,都是平常妈妈工作上的合作伙伴!都是有往来的!我是不是千叮咛万嘱咐你好几次,千万今天别给我丢脸?!”
她气得直拍掌好几下,又跺脚:“你气死我算了!以后让我怎么跟人家说!?让我怎么在别人跟前抬起头来!?”
“我也没让你多说话,我就指望你老老实实地坐在那儿而已!这点儿事都办不成,废物吗你是,方谕!你是废物吗!你跟你那死亲爹一个样!都只会欺负我是不是?!”
陈舷皱了皱眉。他拉住门把,刚要冲出门去,身后传来一声沉重的:“陈舷。”
陈舷手上一顿。
……靠。
他才想起屋里还有个人。陈舷回头,就见老陈拉着张脸,脸色很不好看地盯着他。
老陈往床上努了努嘴:“坐那儿。”
陈舷抽了抽嘴角。
说不了什么,他只好乖乖地坐了过去。像小学生犯错,他低着脑袋,两腿并紧,两手放在膝盖上。
方真圆在门外痛心疾首又气急败坏的骂声不绝于耳,她又甩了方谕一巴掌。
老陈却一直没吭声。
陈舷偷偷瞥了他几眼,就见他愁眉不展地靠在飘窗上,望着外面。
老陈挺难说他的。
陈舷心里想,今天拽着他跑的是方谕,陈舷什么都没干。在老陈眼里,陈舷就是一个纯纯被连坐的受害者。
老陈说不了陈舷什么,可也说不了方谕什么。小鱼同学也十几岁了,还是别人带来的孩子。
老陈最终叹了口气。
“给你发消息,你怎么没回?”他说,“我都要报警了,你知道吗?”
老陈确实给陈舷发了消息。
陈舷那时候扶了扶脑袋上的生日帽,刚看了半眼,就被方谕扣下了。
方谕那时按着他的手,对他说:“别管他,过你的生日。他都不管你,你管他干什么。”
陈舷一听,顿时心说我草对啊,于是就没再管老陈。
一想到这茬,一股火又直冲陈舷天灵盖。
“以前你成天成天不回家,我都没报警呢,你报什么。”他说。
老陈一下子愣在那儿了,猝不及防得像被迎面揍了一拳。
陈舷从来不这么说话。
他一直听话又不多问。
“滚!”门外又传出方真圆的骂声,“滚出去!今晚别回来了!”
“不是喜欢跑吗!?那就别回来了!!”
陈舷一惊。
他急得正要起身,又感到老陈压在身上的视线。他又一顿,尴尬地坐在原地,没法动。
半晌,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然后门开又关上。
方谕还真出去了。
屋外又传来方真圆的啜泣声。
“……”陈舷如坐针毡了会儿,坐不住了。他想了想,眼神不自然地在空中飘了阵,“不管怎么说,他就算带我跑,我也该回来。我也做错了,我今晚也在外面过夜,我自罚。”
说完这话,陈舷抬起屁股就跑,也不管老陈同不同意,临走前还顺手把他屋子里的一张冰丝毯子给掳走了。
老陈终于发出一声惨叫:“你拿毯子干什么!”
陈舷头也不回地往外跑。他趿拉着拖鞋,一出门就看见沙发上低着头哭的方真圆。陈舷没管她,匆匆地跑出去,又把门一开一关。
他跑到电梯间里,没看见人。又跑到楼道间里喊了几嗓子,也没看见人。
盛夏夜里,闷热得像个蒸笼。
等跑出单元门,陈舷终于找到方谕了。
这人正在绿化带边上长椅上躺下。
他肿着半张脸,却一点没有不忿,也没有生气委屈,只是张嘴打了个哈欠,好像真的打算就那么睡了。
陈舷:“……”
他哭笑不得地走近过去。
“小鱼,”他把脑袋探到方谕跟前,“小鱼,真在外面过夜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