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警局 我想让你开心点
方谕都已经横躺在长椅上了。
陈舷突然把脸凑过来, 方谕被吓得两眼一震,浑身一哆嗦,真跟什么鱼狠狠扑腾了一下似的, 一蹬腿,从长椅上一下跳了起来。
见是他,方谕惊恐的脸有所缓和。
“是你啊, ”方谕松了口气, 往椅背上一靠,“你吓我一跳。”
陈舷被他这吓得直蹬腿的阵仗吓了一跳, 刚往后退了两步。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乐呵呵地挠挠脸,“你怎么这么大反应……哎哟, 给我看看。”
方谕刚说完话,就伸手捂了捂自己的脸。
他半张脸都肉眼可见地肿起来了一半, 方真圆真是下了死手。
陈舷坐到他旁边去,伸手捧住他的脸, 凑近过去仔细打量。
方谕在他手里一僵, 但没动, 也没躲。
他这半边脸肿得厉害。
“疼不疼?”陈舷十分心疼,“我给你吹吹。”
他还真呼呼地往方谕脸上吹了两口气。
方谕抽抽嘴角,轻轻推开了他:“行了,怎么还真吹, 哄小孩吗你。”
“那怎么不是了,你是我弟。”陈舷说,“哄你不就是哄小孩吗?这招很管用的,小时候我妈就给我吹……”
方谕没吭声。
陈舷拉着他的胳膊,把他的脸扯过来, 又呼呼给他吹了两口气,乐起来:“怎么样,是不是真不疼了?”
他笑得弯了眼睛。
方谕低下眼皮,看了他一眼。
陈舷有双亮晶晶的狐狸眼,眼珠浓黑又湿漉漉的,这样朝着他一弯一笑,方谕心里立马没了声音。
盛夏夜里的风又在吹了,吹得头顶的香樟树都哗啦啦地响。绿化带里种着不知名的花,花香乘着风来,在他俩之间荡漾。
方谕低下脑袋,别开眼睛,问他:“你是不是很想你妈?”
陈舷一愣。
“……还好吧,”他挠挠脸,又笑,“想也没什么用啊,又见不到。”
“给她打电话啊。”方谕说,“现在什么时代了,想见一个人的话,不是很快的吗。”
“哪儿是那么容易的事,她不要我了。”陈舷说,“我爸说的,她前几年已经再婚了。”
“……”方谕没再说话,沉默一会儿后叹了口气,“好吧。”
陈舷也沉默了瞬。
他突然没来由地伤感起来。陈舷吸吸鼻子,哈哈一笑,抬手在方谕后背上猛地一拍:“你失落个什么劲儿啊!”
他这一掌挺用力,方谕噗地喷了一口,差点儿没一个踉跄掉下凳。
“我曹,”陈舷赶紧把他扶起来,“对不起对不起,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方谕揉揉肩膀,抬头看他,“你差不多回去吧,你爸肯定没赶你出来。这都几点了,你回去睡吧。”
“干嘛,你还真打算在这地方过夜?”
“嗯。”方谕不咸不淡地应下来,“早猜到会这样了。”
他神色清冷平淡,声音都平静得不夹杂一丝情绪,看起来的确是早已接受今晚回不了家这个事实。
陈舷哑然了瞬:“你连这个都打算过了?”
“他俩一直说今天老陈过生日会请很多人,还一直说来的人都很重要。都快一个礼拜了,这俩人一直说一直说,我当然知道跑了的话会是什么后果。”
方谕瞥了他一眼,“我看起来像什么都没打算,光靠着热血上头就带着你跑了的傻逼吗?”
“……”
他看起来倒真不像,那双凤眼一眯就感觉噼里啪啦打了十把算盘。
“你知道还这么干。”陈舷嘟囔着说,“一个生日而已,做什么冒这么大风险?看给你打的。”
方谕又沉默了会儿,说:“我就是觉得,你需要有人推你一把。”
陈舷怔住。
“一直留在一个地方被逼着受委屈,你难道好受吗?”方谕说,“我看你不怎么好受。”
“以前,我也是这样。”
“你不知道,以前我在荷城上学,那时候宗哲阳跟我一个学校。刚开学军训的时候,我爸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跑到学校里来,非说我是我妈在外头生的野种。”
方谕说,“那件事之后,宗哲阳就一直在学校里乱说。学校里的传言很吓人,后来越传越厉害,我就被孤立了。”
陈舷听得心里一滞。
“事情愈演愈烈,我还被人砸过剩饭。”方谕蜷起一条腿来,手搁在膝盖上,脸上还是没什么神色变化,望着他说,“我跟我妈说过,我说想转学。”
“……你妈说什么?”
“她说我矫情。”
“……”
“小孩子哪儿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一群十几岁的孩子,听得懂什么私生子。”方谕淡淡,“她就是这么觉得的。”
陈舷说不出话。
他想起宗哲阳刚要回班那天,想起那天一大早起,方真圆跟方谕的对话。
他那时候就听得不太舒服了,原来里头还有这层事儿。
“我对生日不怎么在意,但你的心情,我多少明白一点。”方谕说,“我知道,你肯定会很在意这个东西。”
“你人很好,哥,我就是打心底里觉得不公平。没人给你过生日的话,我就给你过。”
“不管怎么样,我想让你开心点。”
陈舷怔怔地看着他。方谕没有看他,他低头看着下面,连半张侧脸都躲在膝盖后头,陈舷什么都看不见。
盛夏真热,陈舷浑身都突然热极了,心脏里像烧了把巨大的篝火,轰隆隆地对着方谕一直响,噼里啪啦的火星子跳个不停。
他脸上也烫。
他望着方谕。路灯暖黄的光投在这人身上,照了暖黄的一圈。陈舷对着他愣了很久,半晌,慢吞吞地挪了几下屁股,蹭到了他身边去。
“小鱼,”陈舷轻笑着说,“小鱼。”
蝉鸣激烈。
小鱼。
小鱼。
又是盛夏,又是七月十一号,已经一晃三四年。
夕阳已经西下,陈桑嘉披头散发惨白着脸,急匆匆地跑在小区里。
“粥粥!”她撕心裂肺地四处喊,“粥粥!你去哪儿了!?粥粥!”
她跑到路尽头,一转头,缓缓地停住脚步。
她气喘吁吁,怔在原地。
不远处,小区里有一排香樟树。
香樟树前的长椅上,陈舷只一个人消瘦地坐在那儿。他抱着双膝,蜷缩在椅子上,只从臂弯里露出一双麻木恍惚的眼睛,怔怔地望着远处。
陈桑嘉走近过去,喘着粗气,轻轻碰了碰他。
“粥粥,”她强扯出一个惨笑,“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晚饭做好了,做了你最爱吃的鸡蛋羹,回去吧,好不好?”
陈舷愣了半晌,慢吞吞地抬起头。
他望着她,呆呆地问:“小鱼呢?”
“小鱼不是被他妈……赶下来了吗?”
陈桑嘉愣在那里。
一阵车子刹车停下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她回过神,转头,是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停在不远处。
车子的副驾驶拉开了门,方谕从上面走了下来。
看见他,陈桑嘉眼神一紧,下意识攥紧包里的东西。
此时此刻,她坐在一旁公交车站的月台里。有站牌挡着,方谕没看见她,脚步匆匆地往里走去。
他前面是公安局。
*
“我理解你的心情。”
进了公安局,刚过了安检说明来意,方谕就被带进询问室里做了一遍笔录。
笔录做到最后,负责这件案子的刑警这么和方谕说。
“受到出狱后的加害者的又一次侵害,虽然是未遂,但作为亲属,你的心情我……”
“可以了。”方谕打断他,“没有用的话可以不用说了,心情理解没有用,告诉我准备怎么做措施。”
刑警说:“他是刑期满释放后再犯的,这种情况,我们也会依法进行上诉。虽然没有造成实质性伤害,但对人已经造成了精神性的损害,你有证据能证明的话,麻烦拿来,比如病历之类的。”
“之前他就有前科,所以这次算累犯,之后会一直羁押在看守所候审。情节算得上恶劣,对他的取保候审会很难。”
方谕问:“大概能判几年?”
“这个要看具体量刑。”刑警敲了敲键盘边缘,“现在说不准他是什么罪名,视情况,没准得算好几个罪名,得慢慢审,不过三四年肯定是有的了。”
方谕没吭声。
他一拧眉,脸上露出不悦。
他对这个结果不满意。
*
陈桑嘉揣着包,一脸凝重的往公安局门口走去。
还没走去几步,忽然,一辆警车开了过来。
她一惊,慌忙低下头,往一旁的共享单车那儿匆匆走去,又停下,拿出手机,装作扫码要开车。
警车没怎么注意到她,一脚油门开进了公安局里面。
陈桑嘉暗暗松了口气。
她收起手机,重新揣上包,往公安局门口走过去。
突然,一声尖叫。
陈桑嘉一怔。
“下来!”
一阵拉拉扯扯的声音里,令她感到熟悉的尖叫声又响起来:“不下!我不!!”
“抓错人了,你们抓错人了!误会!报警的是我儿子,他跟你们闹着玩的!!”
“我没犯罪!我没有!”
陈桑嘉探头一看,立时两眼一瞪,震惊地木在原地。
是方真圆!
警察们不听她的狡辩,强拉硬拽地把她拽下车子来,往警局里带了进去。
陈桑嘉愣在门口。
她起身,后退两步,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大门口红通通的、相当正气的一排大字。
江城公安局。
她又往里面迷茫地望去。
方真圆为什么会被抓来江城的公安局……?
第62章 下跪 方谕朝她沉沉跪了下去
结束了对林剑宇这件事的笔录, 方谕从询问室里推门出来。
负责他笔录的另一个刑警把他往门口送,嘴里还不住地说着:“后续有什么情况,我们会先联系你……”
话还没说完, 门口那儿传来一阵喧嚷。
小刑警话语一顿。
方谕也身形一顿。须臾,他立刻提快脚步,往门口赶了过去。
刚拐过个角, 他就看见方真圆在被人往里拖。她不愿意走, 整个人都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尖叫鸡似的叫, 两腿不停乱蹬。
然而警察们都不是吃素的,一个老刑警单手拖着她两只胳膊,轻而易举地把她往旁边的楼道里拽过去, 简直像拖着个拖把。
瞧见方谕,方真圆两眼一亮。
“小鱼!”她推开老刑警, 连滚带爬地朝他跑过来,“小鱼!”
跑了没几步, 一个警察眼疾手快地把她抓住。
方真圆被拽停在原地。她撕心裂肺地叫了一声, 又不肯放弃地朝着方谕伸出手, 胡乱地抓着。
她披头散发,一头长发乱糟得像鸟窝。
她声泪俱下地喊:“小鱼,你救我啊!我是你妈!我知道错了!知道错了还不行吗!?以后你爱和陈舷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不管你,我不会管你了!”
“你别让我坐牢!”她喊, “你撤诉啊!撤诉!!”
警察们看都不看方谕,把她拽起来,就往另一边带。
“老实点!”
“什么撤诉不撤诉,带你来是调查案子!”
“这是刑事案件,什么你儿子, 你老子来都没用!”
方真圆被带走了。
她眼睛通红怨毒地一直瞪着方谕,嘴巴里尖叫不停。
方谕把手插进兜里,凉薄地盯着她,一句话没说。
小刑警慢了好几拍地从后头跑过来。
“你是她儿子?”小刑警讶异道,“这女的是怀疑和林剑宇共谋才被带过来问话的啊。奇了怪了,你不说你是被害者的亲属吗?”
方谕淡声道:“我不是她儿子。”
小刑警懵了。他看了看方谕淡漠的脸,又看了看方真圆被拖走的方向,好一阵懵逼:“可是,诶……可是……”
“不重要,那位女士精神不正常。”方谕淡淡地撇清关系,道,“我记得我刚刚还说,我举报了一家装修公司涉嫌合同欺诈。”
“噢,这个我知道。”小刑警说,“你早上才报案,经侦那边刚开始调查。他们刚去方真圆家里查……好像就是刚刚那个被带走的女士。”
“嗯。”方谕应了声,“就是她。”
“还真是啊,这方女士身上案子真多。我听经侦的人说,搜罗到了很多东西,不光是以前的账本,连那个公司已经去世的老板的手机都找到了。真是大丰收,有手机就能查到很多东西了。”
一听最后一句,方谕身形一顿。
“什么?”他难以置信,“去世的老板的手机?”
“是啊。”小刑警眨巴眨巴眼,“怎么了?”
*
“这个就是陈胜强的手机。”
经侦大队的办公室里,一个警察正在电脑跟前导出手机资料。他拿起连着数据线的手机,对着方谕挥了挥,又放了下来,“暂时是不能还给你,我们得查清楚了再说。”
方谕无所谓,他不是为了拿回老陈的手机才来的。
“我知道,”他说,“我就是来确认一下。这真的是老陈的手机?”
“是啊,登录的微信、绑定的手机号,支付宝和所有软件的实名认证,都是陈胜强本人。”警察头也不抬地投入调查里,眼睛只盯着电脑屏幕,“有问题?”
方谕没吭声。
他眉头一皱,想起小半个月前,老陈葬礼刚结束的次日,陈胜强找来管理遗产的律师到场时,那人也说过有打过陈胜强的手机,但没人接。
那时候方真圆就有点尴尬地挠挠脸,说那天她没把老陈的手机带出来。
方谕下意识地摸了摸兜里。他本以为找到的这一个就是方真圆那时所说的老陈的手机,可仔细想想,她又怎么会把老陈的手机放在陈舷的屋子里?
方真圆可恨死他了,平时应该不会进那个房间里。
方谕沉思片刻。
他手里这个,是备用机吗。
是老陈背着方真圆买的二号机?
方谕抬手揉了揉脖子。
他忽然想起刚去意大利那两年。那两年他和家里赌气,一直没回来,一个人窝在只有几平米的出租屋里。
方真圆总是在微信里跟他哭。
方谕一概没理。后来到了大三那年,方真圆不顾昂贵的跨境话费,给他打了几个电话。
她在电话里嘤嘤切切地哭惨,好几个月的软磨硬泡之下,方谕才终于不情不愿地多打了几份夜里的短工,没日没夜地花了半年多,终于挣到了一笔机票钱,回来了一次——还在上大学的时候,他也没钱。
方真圆给他打过钱,但方谕一分钱没有要,每一笔钱怎么来的就怎么退了回去。
后来,他甚至把银行卡都注销,一分钱都不要家里的。
每天放了学就去打工,刷盘子刷得掌心里面起泡,常有的事。
那天,他硬着头皮拉着个行李箱,回到家里,很不高兴地开了门。
家里还是那个样子,厨房里飘出饭菜味儿,电视的声音窸窸窣窣地响着。老陈还是爱看战谍片,枪声和喊声正噼里啪啦地响。
“回来了?”方真圆把手在碎花围裙上抹了几下,高高兴兴地把他的行李箱拉进来,“快洗手吃饭,不容易吧,这么远的路。”
方谕随口应了几声,有点发愣地看了一会儿家里。
家里很平静,一点儿看不出三四年前有过一场腥风血雨。一切祥和得像方谕高中放学回家时平平无奇的一天,他下意识看向陈舷房间门口,朦胧地有种陈舷马上就要推开门出来的错觉。
方谕嘴角扯了扯,鬼使神差地张嘴:“妈。”
“怎么了?”
——陈舷回来了没?
话都到嘴边了,一声气音都从嘴里冒了出来,但方谕又默默地咽了回去。
“没事。”他嘴上说完,又还是问,“陈舷呢?”
空气立刻僵了一瞬。
好半晌,厨房里又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忙活声。
“说什么呢你,陈舷怎么会在家。”方真圆说,“不是几年前就跟你说过了吗,陈舷跟他妈走了,不会回来了。”
“做出那种事,你爸怎么还会让他回来。”
方谕没再回答,心头发沉地蹙眉。
他转头,看向老陈。老陈坐在茶几前面,居然也正看着他。
方谕这一转头,两人四目相对。
老陈没有别开眼睛,只是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像看陈舷似的看着他。然后,他忽然莫名其妙地笑了一声,终于扭开脸,神色讽刺地拿起茶几上的啤酒罐,仰头闷了一口。
有一口腥味儿反上喉咙。
方谕一捂嘴,突如其来地反胃起来。他忍不住了,转头冲了出去,冲进厕所,推开一道门,对着马桶呕地就吐了出来。
像喝多了,方谕对着马桶吐了半天。早上没吃什么东西,他吐不出什么,就只是吐一些水。
好半天,他吐完了。
方谕扶着厕所隔间侧面的墙,喘了半天,脑子里闷疼得嗡嗡一阵响。他扶了扶脑袋,不太明白怎么突然就吐了,他又没病。
方谕咳嗽几声,冲了马桶,推开隔间的门,走了出来。
到洗手池前涮了几口水,洗了把脸,他精神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重新给陈舷打了电话。
刚刚进了警局,被叫去做笔录的时候,警察检查了他的手机,说不能对外录音公放。没什么办法,方谕就和陈舷说了一声,把语音挂了。
语音嘟嘟几声,被接了起来。
陈舷困得声音迷糊,低声说:“你笔录……做完了?”
听见他的声音,方谕无端松了口气,有种噩梦醒来的庆幸。
“刚做完。”方谕应声,又小心翼翼起来,“你在睡觉吗?”
“嗯。……什么时候回来?”
“比想象中快很多,后面应该没我什么事。我再去问问情况,就回去。”方谕说,“你睡吧,哥。”
陈舷迷迷糊糊应了一声:“想吐。”
方谕忙说:“想吐就吐,马西莫不是在旁边……”
“吐不出来,”陈舷说,“难受,好冷。”
一听这话,方谕心里一慌,急得在洗手池前面团团转。
“热水袋是不是凉了?叫马西莫给你换一个。”他焦急道,“被子盖紧点,你叫他找医生来给你看看,我很快就回去。”
陈舷闷声说好。
方谕放下电话,匆匆出了门。
刚一出门,小刑警和另外一个警察,迎面就走过来了。
“哎哟,正好,方先生。”他说,“你突然跑什么,话还没说完呢。”
“什么话?”
“我这边没事了。”小刑警说,“是这位……”
他说着,眼神有点畏惧地往旁边的警察身上飘。
方谕顺着他的眼睛往旁边看。
旁边这位警察一步上前,朝他点了点头,说:“我是负责你举报的——有关峰润装修公司一案的刑警,我姓赵。”
方谕朝他点点头。
“案件还需要侦查,后续有什么进展,需要你的帮助的话,会通知你。”赵警官说,“我们去央礼府调取相关线索的时候,安保人员给了很大帮助,感谢你的协助。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以后我会给你打电话。”
“谢谢。”方谕拿过名片,扫了一眼,放进兜里,“没有别的事的话,我就走了。”
“您请便。”赵警官说。
方谕便走了。
他心里头想着事情,心不在焉地下了楼。
走到半路,他拿出手机来。方谕没吭声,只把手机贴到耳边。话筒里传出虚弱的呼吸声,陈舷似乎是睡着了。
方谕轻笑几声,把自己这边摁下静音以后,收起手机,推开警局的玻璃大门,刚迈出一步,就听见外面传来一声愤恨交加的:“方谕!!”?
方谕抬头。
就见方老头气势汹汹的朝他走来,满脸五官扭曲得像个青面獠牙的恶鬼。
方老头伸手,拽住他的领子,把他从警局里头拽了出来,扯到一处犄角旮旯的地方,松开了他。
方谕踉踉跄跄了一路,差点没摔倒。
方谕直起身,理了理衣领,啧了声,脸色难看:“你干什么?”
“你说我干什么!?”方老头怒气冲冲地压低声音,指着警局门口,“你闹成现在这样,满意了!?你妈都要被你害死了!”
方谕冷笑一声:“这就要死了?陈舷可是好几次差点真死了,她这算哪儿到哪儿?”
“你别跟我说那些!”方老头指着他,“我告诉你方谕,你现在就给我去想办法!必须把你妈——啊!”
方谕抓住他的手指,抬手就给往反方向一折。
老头的手脆得不行,这一下差点被拧个骨折。方老头又面色扭曲,惨叫起来,触电了似的,把手往回一抽。
方谕脸色发冷。
“想办法?”他说,“我给她想办法,谁给陈舷想办法!?”
“你有办法把她抓进去,怎么没办法把她弄出来!”方老头怒不可遏,“你还要为了那个精神病,把家里祸害成什么样!?”
方谕冷笑一声:“她知道陈舷是胃癌的时候一声不吭,还要往他身上踩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得给陈舷想想办法?”
“陈舷被他俩送进那个地方的时候,”方谕说,“陈舷把刀都放到脖子上了,她怎么没想过得给陈舷想想办法!?”
“我现在还帮她想办法?你以为我是你们这样的白眼狼吗!?”
“要是没有这些破事,陈舷现在是什么样?”方谕说,“他现在该是个运动员,不是运动员也该是个教游泳的!他本来可以像我现在一样风风光光的,说不定在我之上,能走一条所有人都围着他欢呼的路!他本来可以和我一样很好的!”
“可现在呢?现在他什么样?他被你们摧残的,年纪轻轻就进ICU——你去看看,你敢不敢去看看?”方谕指着医院的方向,小臂一阵阵发抖,“你不是见过他吗?”
“他小时候多能跑能跳的一个人,你去看看他现在!坐都坐不起来了!他连看我都不敢看,他一直在发抖!全是你们害的!”
“你还有脸叫我去给方真圆想办法?你明不明白,她是杀人犯!她就是个杀人犯!”
方老头嘴唇嗫嚅半晌:“不是没死吗,再说她是你妈!”
“我不认她了!”
方老头脸色一青,抬手就要给他一巴掌。
方谕抓住他手臂,反手把这一巴掌还给了他。
方老头嗷一嗓子,跌倒在地。
他大叫起来:“你打我!?”
“我都想杀了你们全家!!”方谕赤红着眼朝他喊,“有你们这样欺负人的吗!有吗!?”
方老头浑身一震。大约是看出方谕是真心有杀心,他一哆嗦,居然没再敢说话。
方谕深吸一口气,稳了稳神。
“我告诉你,方宁学,”他说,“我恨死你们了,我就是不认你们了。再让我在医院看到你们,或者又来刺激陈舷……我不保证,我能干出什么来。”
“你最好给我老老实实的。”
“我已经找人算过了,方真圆至少多赚了客户三百多万。这是合同诈骗罪,再算上那个林剑宇的破事,她最少也要十年,等判决下来,除了罚金,肯定还要退钱,你先想想到时候这笔钱怎么解决吧。”
“我不会帮你们的,”方谕说,“你们欠陈舷的。”
说完这些,他转身就走。
方老头在他身后身形晃悠两下,扑通一下坐在了那儿。
他这次却没哭没闹,只是目光呆滞地看着不远处,绝望地流泪。
方谕径直往外走。
好像有块石头压在心上,他心口沉重。刚出警局门口,忽然,眼前一晃。
他一转头,看见了陈桑嘉。
她靠在一排共享单车边上,侧着身,怀里挎着个大包。她脸色是病态的一片青白,上身穿着廉价的厚重羽绒服,腿上是双把消瘦腿型绷得很紧的牛仔裤,已经洗得发白了。
她微微扭头,望向方谕,眼神十分复杂。
方谕顿在原地,沉默很久。
陈桑嘉站着的那块地方,后头是面墙,墙的后面就是方老头刚刚拉着方谕说话的地方。这世界上还真是无巧不成书,方谕心里哑然一片,不知道她听到了多少,又到底有没有听到。
方谕低下头,退后半步,弯下膝盖,朝她沉沉跪了下去。
他将脑袋都磕在地上,原本高大的人,成了几乎要低进尘埃里的矮小一团。
他对着她,深深地、用力地,磕了三下脑袋。
第63章 赔钱 钱就是一切
快到中午了, 早春的春阳高照,春寒料峭的风吹得头顶树枝微晃。江城没那么容易暖和,倒春寒的风吹进脖子里, 方谕冷得一哆嗦,紧了紧身上的大衣。
他手里捏着陈桑嘉刚递过来的纸,往脑门上点了几下, 点下来一片猩红的血。
他磕头磕出血了。
把纸折了几下, 方谕又擦了擦脑门。他疼得微微皱眉,但也没多说什么。
一杯薄荷柠檬水忽然被递到跟前, 一块儿被递过来的还有一根吸管。
方谕懵了下,抬起头。
陈桑嘉拿着这杯薄荷柠檬水,正往他跟前递。
“拿去吧, ”她说,“刷的你的卡。”
方谕忙接了过来, 说了谢谢,还对陈桑嘉点了两下头。
方谕肉眼可见地紧张, 脖子都耸起来, 像个鹌鹑似的。他把水捧在手里, 没插吸管,手指在杯壁上来回摩挲了几下。
陈桑嘉坐到了他身边。
他们坐在一张长椅上。这里离公安局已经有一段距离,是这条街的另一边。他们身后是一条美食商业街,行人正来来往往。
陈桑嘉握着薄荷水, 也没喝。她望着远处斜斜又斑驳的树枝影子发了会儿呆,问了句:“粥粥身边,有人吗?”
她一发话,方谕立刻绷紧后脊骨的骨头,像上学时候似的正襟危坐起来。
“有, 我,我把我秘书留在那里了。”
“是吗。”陈桑嘉淡淡应了声,“那就好,他离不开人的。”
她没再说话。
方谕保持紧张了须臾,偏头看向她。和方真圆一样,陈桑嘉也披头散发,眼眶也微红,但她青白的眉眼间是真切的疲惫,是一片对自己的孩子的担忧。
方谕往她手边瞟。
陈桑嘉的包放在另一边,那真是个很大的包。
陈桑嘉拿起手上的薄荷水,往脑门上贴了贴。
“你怎么把她抓进去的?”她问。
……
她真的听到了。
“老陈的公司账本有漏洞,我查到他们以次充好了,所以就报了案。”方谕说,“这件事如果能查出来,方真圆就要被多判刑。”
“是这样,”陈桑嘉呢喃,“所以才能把她抓进去。如果她没犯错,实际上也就不能把她怎么样……”
“也不能这么说,警察那边查到了通话记录。林剑宇的事,他们本来也要审她。”方谕忙说。
“可实际上判不了多少年,不是吗?”
方谕无话可说。
“如果,”陈桑嘉问他,“如果老陈公司没有背地里这件事,如果实际上你不能把方真圆怎么样,你会怎么做?”
方谕望着她的眼睛,望着一位母亲苦涩的双眼。
他合眼,认真回答:“把所有有关的人叫到一起,一口气都弄死以后,确定世界上没人能再威胁他,把能照顾他的人安排好,再去自首。”
陈桑嘉怔了瞬。
方谕睁开眼,望向她:“我是认真的,阿姨。”
在说这些时,方谕的确有双认真的眼睛。
陈桑嘉愣了会儿,笑了声出来。
“好吧。”她说着,低头望着脚下,“粥粥这些年,一直在唠叨你。”
方谕愣住。
“有时候他犯病,就会问我,小鱼呢,小鱼去哪儿了。”陈桑嘉说,“他总问我,然后又说,小鱼说要给他买生日蛋糕,小鱼被他妈赶下去了。”
“他好像总把日子记成他十六岁生日那天,还有要过十九岁生日的时候。我知道,那天你肯定跟他发生什么了,但他一直不告诉我。心理医生说,能记得这么深,受了这么大的折磨还忘不掉的,甚至对他来说,时间还时不时的停在那一刻不动,那一定是对他来说刻骨铭心的事。”
“可他不跟我说。老陈把他养得不好,养得什么话都不肯往外说了,养得总是怕别人担心他。他总说他麻烦我,可世界上哪儿有儿子会麻烦妈妈的事。”
“他跟着老陈,受了很多委屈。他小时候好不容易养好了病,给老陈养了几年,他还给我一个差点没死掉的儿子。”陈桑嘉喃喃,“那就是个混账,都他爹是混账。”
“方谕,”陈桑嘉看向他,“我不准粥粥再在谁那儿受委屈。”
“如果哪天,你辜负他,我就带着你一起下地狱。”她说。
“我知道。”方谕点头。
陈桑嘉终于抬手拆了吸管。把吸管插进薄荷水里,喝了一口后,她慢吞吞叹了声:“方真圆也真是命好,自己是个这么不讲道理的混蛋,偏偏生的儿子还挺讲道理。”
方谕苦笑了下:“我也挺混蛋。”
“你比方真圆好多了。”陈桑嘉说。
方谕没再说话。
他两手捧着水,望着远处发了会儿呆。到了吃午饭的点儿了,旁边的美食一条街里热闹了起来,行人们越来越多。
有三两行人嘻嘻哈哈地从跟前走过去。
发了会儿呆,方谕轻声嘟囔:“赔那么多钱够吗。”
“什么?”
“我说,让老方家赔钱就够了吗。”方谕说,“我觉得轻,他们多少得赔掉半条命出来……”
“够了。”陈桑嘉说,“钱就是命啊。”
“……”
行人时不时地从面前路过,车子在路上行驶。陈桑嘉望着路面上树枝的倒影,说:“我听说,你是做奢侈品的。一直面对几百万几千万,甚至有的都上亿的东西,你恐怕对金钱都没概念了吧。”
“钱能买很多东西,也买不到很多东西。能让人上天堂,也能让人下地狱。钱就是一切,能让人付出一切痛不欲生,能救命也能丢命。能让人买来个家,也能让人赔空家底,流离失所。”
“三百万的钱,去哪儿弄呢。”她说,“也得折掉大半条命了,央礼府那套房子要保不住了。”
方谕沉默。
美食街里,传出一阵嬉笑声。方谕忽然想起刚落地意大利的那时候,他身上只有从机场换来的一把欧元,站在机场门口,举目茫然。
陈桑嘉忽然站起身来,离开了。
方谕忙跟着站起来:“阿姨,你去哪儿?”
“回家去收拾一下。”她说,“我去洗个澡,再回医院,不用管我。”
说完这话,她径直离开,没再回头看方谕。
陈桑嘉走出去很远,拐过街道的角,才缓缓停下。
行人还在从她身边路过,来来往往。
她拉开包,看了眼包里横着的一把菜刀。
*
陈舷胃疼。
他病恹恹地躺在床上,中午吃完药以后,他就吐了一场。小马秘书赶紧端着盆冲上来,被吓得在床边一动不敢动。
吐完了,陈舷又躺了回来。他迷迷糊糊地睡了几个不安生的短觉,眼瞅着外头的太阳断断续续地落下去。
这回再醒,天就黑了。
病房里开着床头灯,陈舷往屋子里一瞧,就见空无一人,没看见小马秘书。
门外传来一阵交谈声。
“中午吃完药就吐了,”小马秘书在说,“其他时间就是在睡。我看胳膊上又起红疹了,下午叫医生来看了一眼,但医生说是正常现象。”
另一个人没接话,屋外又响起小马秘书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病房的门被拉开了。陈舷转过身一看,方谕提着一袋子东西走了进来,一身疲倦的风尘仆仆。
看见他醒着,方谕顿了一顿,朝他强颜欢笑地笑笑:“哥。”
陈舷望着他,白天里方谕在央礼府和方真圆吼的话又漫上心头。陈舷心里发软了阵,无力地点了点头。
“饿了吗?”方谕走过来,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低头看他,“在门口正好和营养师碰上了,就把你的晚饭拿上来了。我……”
“你过来。”陈舷打断他。
方谕一顿。
他愣在那儿了。陈舷便朝他伸出手,拽了把他的袖子,把他一点点扯了过来。
方谕不明所以,但跟着他的力气,走到了床边。
“蹲一下,”陈舷说,“你抱抱我。”
方谕愣了瞬。
片刻,他俯下身。
陈舷才看见他脑门不知怎么又血花花了一块。
方谕抱住了他,双手环在他身后,紧紧把他环在怀里。刚从外头回来,方谕身上一股凉意。
陈舷闭了闭眼,竭力撇掉涌起的恐惧,颤抖着身,把他又抱紧了些。
“他不会来了,”陈舷说,“对不对?”
“对。”方谕应下,“别怕,哥,他不会来了。”
陈舷长出了一口气,松开了他,问:“脑门上怎么伤了?”
“磕到了。”方谕也起身来,望着他的眼睛,“饿了吗,我喂你吃点粥?营养师做的小米粥。”
“不想吃。”陈舷摸摸他半边脸上的贴布,“这边又是谁打的?”
方谕摸摸脸,干笑了下:“也没谁,我磕的。”
磕能磕到这儿吗。
陈舷抽抽嘴角,没什么笑的力气,只无奈说:“那个教官,是不是?”
“……”
方谕眼神一僵。
说中了。
陈舷看出来了。
“怎么被打了。”陈舷轻声。
“我打的他。”方谕摸了摸脸上的贴布,讪讪,“没事的,我打了他十几下,他就揍了我这么一下,很值。”
陈舷又抽抽嘴角,还是笑不出来。
他咳嗽两声,胃疼虽然在化疗后有所收敛,可他浑身都发冷起来,手脚也麻木冰凉,没什么知觉,整个人都像泡在冰窖里。
陈舷拉起被子,把自己缩进里面。
“不吃了,行不行?”他疼得眼睛可怜兮兮,“难受,还是好冷。”
他都这样了,方谕眼睛里都一揪心。
“好,那就不吃,”方谕说,“喝点热水吧。”
陈舷点点头。
方谕就从床边起身,颠颠地去给陈舷倒了杯热水来,回来把他扶着坐起,喂他喝了下去。
等陈舷喝完,方谕又把他放躺了下去。
给他把被子掖好以后,方谕又去把先前换掉的医院的被子拿了出来,给他盖上,还去把他的热水袋也颠颠地换了一遍。
陈舷暖和多了,昏昏欲睡起来。临睡前,他又强撑着问:“我妈呢?”
“我在警局遇见了,她说她要回家洗个澡再回来。”方谕说,“别担心,哥。”
有了这话,陈舷就闭上了眼。没再担心什么,他沉沉地睡过去了。
第64章 检查 我最该找到你的十二年
核磁共振的机器, 缓缓把陈舷送入狭小的舱体。
他睁着眼。
强烈的封闭感瞬间将人包围,机器开始运作,巨大的噪音像电钻钻开脑袋似的震动起来。陈舷一哆嗦——即使做过几次了, 他也忍不住心有余悸。
心脏咚咚地跳动起来,又急剧加速。陈舷双手又开始发麻,眼前都一阵阵发晕。
他深吸一口气, 闭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检查结束。
他又被缓缓运出舱体。负责检查的医生喊了一声“可以了”,陈舷艰难地从机器上翻身下来。
没能翻起来。他双手和腰上都使不上劲, 无力地僵在半空。
几天化疗过去,他这身体变得大不如前,现在翻身下去都不行。陈舷冷汗都下来了, 却仍是咬着牙都起不来,他无助地僵住身子, 一抬头,和守在外头、隔着一道玻璃看着他的方谕四目相对。
方谕一下子就急了, 他跑到旁边去, 喊了几嗓子医生, 终于有人跑进来,扶起了陈舷。
他被扶到轮椅上,推了出去。
*
“也没人扶你一把。”
医院走廊里,行人来来往往。陈舷有气无力地靠在椅子上, 盖着方谕的大衣。他手里捧着杯红枣冰糖水,正闭目养神。
核磁共振做得他脑袋疼。
方谕嘟嘟囔囔很不满意地说了这句话,陈舷才抖抖眼皮,睁开眼往旁边一看,看见方谕正心疼地瞧着他。
方谕把大衣往他身上掖了掖。
陈舷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又闭上了眼。
方谕伸手过来,捏了捏他额前的头发,帮他捋到耳后。温热的指尖碰到他的脸,陈舷又抖抖眼睫。
忽然,方谕动作一僵。陈舷又睁开眼,看见方谕手里有一大缕自己的头发。
“……”
陈舷心里也一痛。
他默默地和方谕对视了眼。
方谕很无措地望着他。
“掉好多。”陈舷忍不住硬逼着自己出声,“我不会,真的要秃吧?”
方谕惊慌了瞬。手上的头发一下子拿着也不是,丢了也不是,像拿着把烫手山芋似的,方谕那只手来来回回哆嗦了一会儿,最后干脆心一横,竟把陈舷的头发揣进了自己兜里。
“不会,”他说,“不会的,就算掉了也能长,你秃不了的。你跟小时候一样,很好看。”
陈舷扯了扯嘴角,很难看地对他笑了一下。
检查结果要下午才出,方谕推着他回了病房里。
两人一进病房,就看见彻夜不归的陈桑嘉已经回来了。她买了些水果过来,正在床边放东西。
听见开门声,她回身来。
回头望见他俩,陈桑嘉起身过来,接过陈舷,把他推进病房里,问道:“检查做完了吗?”
方谕点了点头:“下午出结果。”
“那下午我去一趟,还要把结果送去医生那边看看。”
“我去就行。”方谕说。
陈桑嘉没跟他争:“也行。哦对,我去洗点水果吃。粥粥,妈给你买蓝莓来了。”
她说着,拿起一个不锈钢盆,把买来的蓝莓和青枣往里面放了一些,拿着就走了出去。
方谕把陈舷推到床边,把他横抱起来,放回到床上。
陈舷眼瞅着他把被子给自己掖好,然后一抬头,眼神就飘了出去。
方谕眼神复杂地抬头望着病房门口——陈桑嘉刚出去的方向。
陈舷顺着他的眼睛往那边看,没看见门口有什么。
“怎么了?”陈舷轻声问他。
方谕回过神来。他朝陈舷笑笑,说了句没事,低头把他的热水袋拿上,又在他身上拍了拍,说:“我去给你弄热水。”
放下这话,他匆匆地出了门,往水房那边跑了过去。
陈舷躺在床上,迷茫地望了会儿门外,不明所以。
*
水房里,陈桑嘉站在一个水池子前面。
水龙头呼啦啦地往盆子里落着水,陈桑嘉两手把在池子边上。
等水没过果子,她抬手,把水龙头的水拧上。
刚把果子洗了几下,身后就传来一阵脚步声。陈桑嘉回过头,看见方谕拿着个热水袋,朝她走近过来。
陈桑嘉收回目光,回头继续洗果子:“是你啊。”
方谕朝她点点头。
“早上只做了核磁共振吗。”她问。
“去之前,还抽了几管血。”方谕轻声答,“化疗之后,情况不是特别好。他昨晚看起来很不舒服,下午要看看检查结果。”
陈桑嘉洗着果子,应声说好。
方谕没再说话。
他在陈桑嘉身后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刀都放回家里了吗?”
陈桑嘉猛然一怔。
她回头,惊疑不定地望向他。
方谕面色如常。
对上她惊恐的眼神,他轻声说:“你昨天拿的包太大了。你在医院里拿着的包,一直都是尺寸不大的包——抱歉,我是做奢侈品的,对这种东西总会多看几眼。而且,阿姨,你没有进警局。我没从警察那儿听说你进去过,如果你有去过,他们应该对你印象深刻。”
“也就是说,你应该是一直守在警局门口。不进警局,是因为不想惹人注意。你之前,又在病房里说过像要同归于尽一样的话。”
陈桑嘉无话可说。
她低下眼睛,捏在水池边上的手,隐隐用了几分力。
半晌,她松开浑身绷紧的骨头,和紧咬的唇。
她抬头,朝他苦笑了下:“你告诉粥粥了吗?”
方谕摇了摇头。
“不要告诉他了。”陈桑嘉回头看向盆子里的果子,“刀的话,我已经放回家里了。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去做了,我昨天下午回了家之后,又去了趟警局,他们告诉我,林剑宇还要判刑。”
“我原本,的确是打算一命换一命。”
“没办法啊,我没权没势,也就只有这个办法。”她笑着叹气,“我想给他换个安全、宁静的夜晚。”
“什么时候,粥粥能睡个好觉呢。”
方谕没吭声。
陈桑嘉的嘴角抽搐几下,往下撇去。她笑不出来了,她把手伸进盆子里,又洗了几下果子。
方谕站在她身后,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转身离开。他把热水袋重新灌满热水,走回了病房。
陈舷闭着眼躺在床上,他好像又瘦了,脸上更加没有一点血色。方谕走到他跟前,陈舷才睁开眼。
方谕看见他眼底下的一片青黑。
他把热水袋放进陈舷的被子里,把被角掖好。
方谕闷闷地低着脑袋。
陈舷看见他又有点发红起来的眼眶。
陈舷纳闷,刚想问他怎么了,方谕就忽然说:“等你好了,等做完手术出院了,去一个远点的地方,买个房子吧。”
“……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带你跑。”方谕抬起头来看他,“我再带你跑一次。我带你去个很远的地方,谁都找不到你。你不用再害怕,我要带你去个很安全、也很远的地方。”
“小时候,你不是也说,很讨厌宁城总下雪吗。”方谕说,“我们带着阿姨,去个不下雪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
陈舷喉头一哽。
他怔在那里。方谕说“我带你跑”,于是十六岁那年的热风去而复返,又轰地吹来。
陈舷不太明白方谕怎么突然说这些,可他又听见自己病恹恹的心脏猛地跳了几下。
怔怔地看着方谕很久,陈舷朝他伸出手。他把手伸到半空,颤巍巍地、试探着张开。
方谕便把手也伸过来,张开手掌。
陈舷慢吞吞地把手贴过去。两只手手心相贴,陈舷听见心脏又加快几下。
他指尖夹着医用仪器的一端。
头顶的仪器滴滴加快几声,被他的心率加快吓得发出了几声提示。
陈舷没有理会,他望着方谕。
陈舷忽然很想抱他,又忽然很想哭,也有些怨怼埋怨和恨仍然在有气无力地到处乱撞。
陈舷悠悠叹了一声。
“十二年了。”
陈舷抓紧他的手,心头怅然。他已经怨不动了,没办法再怨。比起怨方谕缺席的十二年,怨他为什么没发现,现在这具毫无气力、浑身发冷、甚至时不时骨头都疼的身体,更让他害怕一些。
“好冷,”陈舷望着他苦笑,“我会不会死啊?”
“不会,”方谕忙说,“不会的,不会。”
方谕紧抓着他的手,语气急切。
陈舷却没力气了,他慢慢松开了手。
下午的时候,检查结果出来了。方谕去了趟门诊楼,去把检查结果交给了医生。
陈舷病得没力气起来,就没下去。
第二天,陈白元又把方谕叫了过去。
“化疗结果不错,肿瘤缩小了40%左右,马上就给他安排手术。”
陈白元指着片子点了几下,又把片子放下,“你说的那些不良反应,都是正常的,有人的副作用还会更严重,不用太担心。”
方谕还是不放心:“他昨天又吐血了,真没事?就算没事也太受罪了,不能开点止吐药吗?”
“他已经在吃止吐药了,再开就过分了。”陈白元说,“而且我会马上安排手术,最近的一天就在后天。明天早上开始就不要吃东西了,也不要喝水。24小时内禁食禁水,不然没法做手术,你能明白吧?”
方谕明白地点了点头。
“聪明人。”陈白元说,“这次手术是切肿瘤,也是切胃。”
“成功率多少?”
“七八十。”陈白元说,“术后看情况可能还要再化疗,也有复发的风险。所以抗癌期间的心情很重要,要让他保持好心情,好心情对恢复有显著作用。”
说完这句,陈白元把视线从电脑屏幕上扭过来,直视着方谕的眼睛,又一字一顿地:“抗、癌、期、间、的、心、情、很、重、要。”
方谕:“……我听到了。”
“这件事要重点强调。”陈白元说,“求生欲望也跟好心情挂钩,如果自己都不想救自己,那什么都白说。”
“所以,你要多关注他一点。有很多事,他现在都不会说,但其实很在意。过去的事太摧残人,他现在都不怎么爱说话,如果有什么事的话,你要亲口给他解释,一遍又一遍地一直解释。别觉得他不怎么提,也别觉得用不着,你就不说。”
“他其实很在意的。你不解释,他就会一直乱想,控制不住地乱想。”
陈白元意味深长,意有所指,“光道歉是没有用的,该说清楚的事情,一定要说清。”
方谕眨巴两下眼。
窗外晴空万里,天上的云缓慢地漂浮着。
是个晴天,陈舷倒在床上,浑身疼得昏昏沉沉,还发冷个没完。冷意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得浑身骨头都刺刺地发疼,像被人往骨髓里扎着针。
他抱着方谕昨天给的外套,身上是两层棉被,却还是躲在被子里止不住地打抖。
陈桑嘉心疼地在他脑袋上揉了两下,问他:“还是疼吗?”
陈舷闷闷点点头。
病房门咔哒一声打开了,陈舷却连翻身去看的力气都没有。一阵脚步声从那边响过来,没多久,另一只手放在他身上的被子上,拍了两下。
陈舷抬眼一看,看见了方谕。
方谕也心疼他,看见他比昨天更严重的这个样子,眉头愁得深皱着,好像又要掉眼泪了。
“医生说,后天就做手术,给你把肿瘤摘掉,”方谕说,“没有转移到别的地方,肿瘤也小了,所以手术成功率很大。明天开始就不能进食了,水也不行。你再撑撑,手术做完就好了。”
“嗯。”陈舷应了声。
“做完手术出来,你挑个城市,”方谕说,“我给你买个房子。然后,我就回一趟意大利,把那边的工作交接完了,就把工作室移到国内来发展。”
这话他倒是第一次说。
陈舷努力抬起眼皮,重新看了他一眼。
方谕也正看着他,既担心又很认真。
方谕握了握拳头,忽然紧抿了抿嘴。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了,他很郑重地开口说:“哥,这十二年里,我没怎么回过国。”
“我一直觉得说这些没有用,因为我的确没有认真地找过你。你说得对,哥,你的事,这些都是我随随便便深查一下,就能查到的东西。”
“我没认真地去力排万难找过你,这是我已经做下的错事。我没得狡辩,所以我想,解释大概也没有意义,你听起来一定全是我在狡辩,我就想以后好好地补偿你。”方谕说,“可是有些事,我觉得,应该跟你说清楚。”
“总是说对不起,也不是对的。”
“我知道你当时骂我,不是你情愿的,所以后来下了飞机,没过几天,我就把你从黑名单里拉了出来,试着把你加回来过,但是你一直没通过。”方谕讪讪说,“后来我换了很多号,一直试着加你。”
陈舷瞳孔一缩,怔住:“你找过我?”
方谕点点头。
“你换号了,以前你所有的社交平台,我都试过,你一个都没有通过。”
“我也跟老陈问过你,每次回来都问他你到底去哪儿了,但是他从来不告诉我。老陈和老方家所有的亲戚,我也问了一遍,也是所有人都不告诉我。”
“我一直找不到你,你也不通过我的申请,甚至连个回骂的回信都没有。我就想,你大概是当时受不了老陈给你的压力了,所以精神有点崩溃,才这样骂了我一顿,松手了。”
“你连号都全换了,那就真是不想让我找到了。你是不要我了,想重新开始。我再想想,你当年把我骂成那样,就也生气……”
“我就没有再找。”方谕说,“但是也有时不时地加你,我就想,万一你哪天心血来潮,会上这个旧号呢,万一就看见了……”
“我不是狡辩,哥,”方谕又挥了挥手,赶紧补充,“我没想靠着这些解释让你原谅我,我就是想说……这十二年,我不是把你忘得干干净净。”
“但是,我的确没有认真地找过你,我就……别人不告诉我,我就真的也不去深查,就只是试着加你,是我不是个东西。”
“哥,我就是个混账,我对不起你,我现在从这儿跳下去我都对不起你……我知道。”
“十二年都过去了……我最该找到你的十二年,全都没了。”
方谕吸了口气,声音嘶哑得痛不欲生,“我知道,这是你最要命的十二年,我最该回来的十二年。你在疼的时候,我在外面风光亮丽,我就该去死来赔你——不,去死都赔不上你。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你。所以,如果你还要我的话……我以后,我下半辈子,所有的东西,包括我这个人,这条命,都是你的。”
“如果你不要我了,你喜欢别人,想跟别人在一起,也可以,我的财产仍然都是你的,我可以给你签自愿赠与的合同。”方谕说,“再也不联系我也没关系,或者你想拿刀捅我,我也愿意,都是我欠你的……只要你不把刀往自己身上捅。”
陈舷说不出话。
方谕说着说着就哭了,等说到这儿,他已经满脸都是泪。
陈舷无言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等我病好吧,”陈舷说,“等我做完手术吧,好吗。”
第65章 怪异 猫买回来一直响。
“等我病好吧, ”陈舷说,“等我做完手术吧,好吗。”
“当然, ”方谕忙说,“我不是说要你做什么决定,哥, 我就是跟你说清楚, 我怕你乱想。”
陈舷闷闷点点头,再没说什么。
病房里安静下来, 可陈舷心里却再没法安宁,开始海啸似的翻江倒海。
方谕找过他。
方谕找过他的。
打一开始,方谕就在找他。
陈舷闭了闭眼, 脑子里一团乱麻,疼得阵阵突突, 心脏也像被来回碾着似的难受,好像要炸开。
嘴巴里漫起一股铁锈似的腥味儿。
陈舷忽然有些想笑——小时候用过的那些社交平台的账号, 在出事之后, 他就没有再敢登上去。他刚逃出来的那几年, 什么都害怕,后来也再不敢登。
弯弯绕绕的十二年,陈舷没有方谕的十二年,原来打从一开始, 就可以不存在。
只要他有勇气回头看一眼。
嘴巴里又泛起一股发酸发涩的味道,陈舷眼睫忽闪两下。
他听见叶子被风吹动的声音。
回忆不受控地去而复返,他看见小区楼下摇晃的香樟树。时节到了盛夏的尾巴,外头仍然枝繁叶茂。
*
是高一军训结束这天。
是周延突然出现在学校里,给了陈舷一拳的这天的晚上。
陈舷在衣柜里找到了方谕, 把他哄了出来。
门外,方真圆在厨房里忙活的声音乒乒乓乓地响。
陈舷哼着《虫儿飞》的调子,欢快地摇头晃着脑,乐滋滋地抱起方谕衣柜前掉落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重新放回衣柜里。
方谕吸了吸气的声音从后头传来,然后是一阵脚步声。
“我来吧,”他说,“我来,你坐着去。”
他边说着,边从他身后伸手过来,从陈舷手里拿过自己的衣服。
“我来!”
陈舷摁住他的衣服,不给他,还厉声嚷嚷,“你坐着去,我都说了,我给你收拾!”
方谕无可奈何:“你快歇会儿吧哥,我又没去医院。你看,你脑袋上还包着绷带呢。听话,给我,你去坐着。”
方谕很坚持,陈舷拗不过他,只能半推半就地被他拉走,坐到了床上。
他很不满意地盘起一条腿来,嘟嘟囔囔地抱怨了句:“就让我挂呗。”
方谕走回到衣柜跟前,把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捡了起来。
陈舷已经挂好了一大半的衣服,余下的没剩多少。方谕一边把衣服挂起来,一边回答:“不行,要是让我妈看见,我居然让你这个病患给我收拾衣服,我会被赶出家门去的。”
“没那么严重啦。”陈舷嘿嘿地乐,又挠挠脸,“其实现在都不疼了。”
——其实他脑子里还是有点闷痛。
方谕几乎是幽怨地回头挖了他一眼,然后重重地叹了一口头疼的气。
陈舷莫名其妙:“干嘛,你叹什么气?”
“你这人有个毛病。”方谕回头挂上衣服,“你就算疼,也要忍,还总不说实话。”
“……我哪儿有。”
“你哪儿都有。”
陈舷抽了抽嘴角。
方谕把最后几件衣服挂好,暂时穿不上的厚衣服则叠好放在下面。做完这些,他转身走了过来,凑近陈舷,把他脑袋上绕了两圈的绷带,和脸上的贴布,都仔细打量了几眼。
方谕皱起眉来。
“疼吗?”方谕说,“说实话。”
“真没什么感觉,你别这个表情。”陈舷说,“好像我要死了似的,行了,我都练两个月游泳了,体育生哪儿有那么脆。”
“再说打个架而已,谁还没打过。我初三的时候还跟尚铭出去打架了呢,你又不是不知道。”
陈舷一边说着,一边拉住方谕胳膊,把他拉过来坐下,“坐下坐下,别好像你欠了我二五八万似的。”
方谕还是脸色难看,但乖乖坐下。
望着他像小狗做错事似的耷拉下来的脸,陈舷又无奈又好笑。
看了他一会儿,陈舷心里头又有些不是滋味儿。周延看起来真不是个善茬,陈舷白天跟他面对面的时候,其实腿肚子都发软了。
就短短一会儿的空,他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他只吃了周延一拳头,医院就说他轻微脑震荡。
方谕呢?
陈舷五味杂陈地看着他,想起他在教室里看见周延时惨白的脸色,和猛地抓住陈舷,阵阵发抖的手。
挨过不少打吧。
陈舷想,方谕,小时候得多不好过。
大约是陈舷眼神不对了,方谕忽然一脸莫名:“干什么?”
陈舷回过神来:“什么?”
“干嘛用这种看流浪狗似的表情看我。”方谕抹抹还有点红的眼睛,“我看起来很惨吗?”
“那倒没有,”陈舷说,“我就是想,这一拳都这么狠,你小时候得挨了多少打。”
方谕不吭声了。
“我觉得还挺赚的。”陈舷托起腮,“这一拳我挨就挨了,要是有什么后遗症,也影响不了啥。我年级垫底啊,脑子好跟不好都没什么区别。你就不行了,你一个年级第一,万一伤到哪儿了,那就是一大损失……”
“别乱说话,”方谕打断他,“没有什么谁受伤就是赚了的,你再怎么也不能理所当然地被人打。”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陈舷说。
“那也不能说这种话。”方谕说。
他一脸认真。
“好好,我错了,”陈舷摸摸鼻子,又乐,“你别哭了。”
“没哭。”
他说是这么说,却抬起手,又抹了几下脸,吸了吸鼻子——刚在衣柜里,方谕可是哭了很久。
陈舷没戳穿他,笑着点头:“好,没哭。你这一哭,我还挺心疼的,以后也别哭了。”
方谕抬起眼皮,很不自然地瞥了他一眼。
陈舷还是在笑,眼睛弯弯地托着腮,眼里都是心疼。
也不知道想了什么,方谕突然红了脸。他把右手往脸跟前一挡,别开脸,看向别处。
“?怎么了?”
“没事,”方谕欲盖弥彰地咳嗽了声,站起身来,紧攥着拳头往屋子里边走,“没事。”
房间里,响起一阵他往远处走的脚步声。
“………………小鱼。”
“什么。”
“墙上有什么吗?”
“……”
方谕沉默不语。
他站在床边的墙跟前,背对着陈舷、面对着墙,沉默地面壁思过。
陈舷一脸懵逼。
方谕沉默很久,只说:“没事。”
“我不是问你有没有事,”陈舷担心道,“不过确实,你还好吗?”
“很好。”
“那你干嘛对着墙罚站?”
“不要问了。”方谕声音痛苦,“你别问了,求你了。”
“……好吧。”
陈舷再没话说,不吭声了。
方谕也没吭声。
两人之间,诡异地沉默下来,只留房间里的冷气嗖嗖地吹。
空气几分发僵。
好像结冰了。
方谕整张脸红了个彻底,耳尖都跟要冒血一样红。他紧攥的拳头阵阵颤着,然而这一切,陈舷都看不到。
陈舷抱起膝盖,匪夷所思地望着罚站的方谕,一脸不能理解。
“吃饭啦!”
方真圆很是时候地在外头吆喝了一声。
陈舷应声说好,抬腿下床,对方谕说:“吃饭去吧。”
方谕说:“你先去,我一会儿再去。”
陈舷愣了下,疑惑地歪歪脑袋。
“好吧。”
陈舷抬腿走了。
门关上了。
方谕缓缓抬手,按住面前的墙。
碰地一下,他把脑袋往墙上一砸。
方谕整个人都冒烟了。
*
三天后,高一结束军训,准时开学。
清晨时分,坐在菜市场一样闹哄哄的教室里,陈舷眉头紧锁,一手摁着下巴,陷入沉思。
——方谕很奇怪。
相当奇怪。
陈舷得出了这个结论。
从前天开始就很奇怪了。
自打他莫名其妙跑去面壁思过以后,整个人都很奇怪。后来去吃饭,方谕都不敢抬头看他,总是和他一对上眼就别开脸。
可陈舷要是不看他,方谕又会偷偷地盯着他看。
不止那晚吃饭,这几天都一直这样。
连老陈解决完周延的事,回到家里,来和他俩谈人生的时候,方谕也这样。
不过老陈是个心思粗的,没发现方谕不对。
“哟,舷哥!”
尚铭一拍他的肩膀头子,坐到他身边的位子上,瞅了眼他的帅脸,又痛心疾首,“哎哟我去,伤得这个严重,没事吧?”
“没傻。”
陈舷头也不抬地随口应,目不斜视地盯着前面,仍然保持凝重的思考状。
“干啥呢你?”尚铭把脑袋凑到他脸跟前,“咋这么深沉,cos思考者?”
“想事情呢。”陈舷苦下一张脸,“我好像还是有点傻了,我怎么都想不明白,这怎么办?”
“想啥事?”尚铭循着他的目光,往前面一看,“你弟弟?”
方谕站在前面的教室门边,班长叶凡月站在他身旁,正跟他说着什么,方谕直被她说得眉头紧锁。
“这不跟以前一样吗。”尚铭转头看陈舷,“怎么了你俩,因为他亲爹吵架了?”
“才没有。”陈舷挠挠脑袋,没来由地心烦意乱,“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想多什么?”
陈舷“唔”了声。
他望着方谕。阳光打在方谕后背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佛光普照的哪尊耀眼大神仙似的。
陈舷又思考片刻。
一转眼,他“哈”地一声笑出来了,一甩手说:“没——事!我俩啥都没发生,能有什么事,肯定是我想多了。”
然后,陈舷爽朗地哈哈大笑几声。
陈舷这么说,尚铭就没多想,“是吗”了一声,就从兜里掏出一把阿尔卑斯水果硬糖:“吃不?”
“吃!”
陈舷挑了个草莓味的,撕开就扔进嘴里。
再一抬头,他撞见方谕的视线。
方谕正看着他。可俩人一四目相对,方谕就别开了眼睛。
“……”
好像还是有哪里不对。
第一天排了座,陈舷和尚铭被分开了,倒是和方谕成了邻居,只隔了一个过道。
高中比初中繁重许多,放学的时间都晚了。
只有还没强制晚自习这件事,让陈舷幼小的心灵得到一些安慰。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的时候,陈舷打着哈欠收拾书包。刚把桌上的语文书收起来,一只漂亮白皙还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伸过来,在他课桌上放了三四颗阿尔卑斯的水果硬糖。
“?”
陈舷懵逼地抬眼一望。
方谕单肩挎着书包,站在他面前。
“哪儿来的糖?”陈舷问他,“尚铭给你的?”
“我买的,中午午休的时候。”方谕低下眼睛,转头又别开脸,看着别处说,“我看你早上从他那儿拿了好几个,就给你买了一包。想吃的话,我兜里还有。”
“是吗。”陈舷又打了个哈欠,没多想,把糖收了起来,站起身说,“我倒确实挺喜欢吃的。”
他撕开一袋葡萄味的,放进嘴里,挎起书包,拉起方谕,“走吧。”
夕阳西下,学生们的身影被落日拉得很长很长。
高一的学生们走在放学路上,闹的闹笑的笑。门口的小摊前面围满了人,陈舷买了两根香喷喷的淀粉肠,喜滋滋地回家去了。
年前,家里买了个撕拉式的单日日历,挂在了楼梯旁的墙上。
陈舷晚上洗完脸回房间,顺手过去撕了一页。
日子从九号变成了十号。
又一转眼,日历被撕下好几页,来到了十四号。
——开学已经快一个礼拜了。
又一天清晨,早自习前,热闹得像个菜市场似的教室里,陈舷再次眉头紧锁,两手放在桌子上相握,面色凝重如大司令似的思考。
不对。
还是不对。
如果有一百分评分的话,那方谕就是两百分的不对。
这几天情况更严重了,方谕开始每天都给他塞糖,并且越来越不敢跟他对视。不知道为什么还看他就脸红,甚至开始匪夷所思地对他避之不及,最近连碰都不让碰了。
以前拉着胳膊一起走是随随便便的,现在是陈舷碰一下,他就要跳出去三米远的。
怎么回事,对他很有意见了?
陈舷做错什么了吗?
陈舷绞尽脑汁地想了一遍最近所有的事。
好像没有得罪方谕。
“作业。”
桌子被人笃笃敲了两下,陈舷回过神来。一抬头,方谕又站在他桌子边,朝他伸着手。
这小子一上高一,就被英语课老师一眼相中了,原地直升课代表。
陈舷把一张英语卷子从书包里拿出来,交给了他。
方谕接过,和自己这张上下放在一起,转身走了。
陈舷望着他的背影,眉头越皱越深。
早自习前,各科的课代表都把作业收齐了。
方谕站在讲台上,把英语卷子捋捋整齐。距离早自习开始还有几分钟,陈舷看了看表,最终没按捺住,走上讲台上。
陈舷在外都不会叫他小名,于是叫:“方谕。”
方谕浑身一僵。
陈舷走到他旁边,低声问道:“你最近是不是讨厌我?”
方谕沉默了会儿:“没有。”
“真的没有?”陈舷说,“那最近怎么总感觉你躲着我?”
“没有躲你。”
方谕低下头,把所有作业本子数了一遍。陈舷跟着低头看看,就见那是语文作业。语文课代表今天好像要带着早读,刚刚去问老师读哪篇课文了,也不知怎么,没带着作业去。
方谕数了会儿语文作业,忽然手上一顿。他把一个本子抽了出来,然后往下又数了数。
数了一会儿,他又停下了,然后把手上的本子塞进了那本子上面。
陈舷仔细看了看,才发现,方谕手上拿着的是陈舷的作业。
他刚塞进去的地方,下一个本子,是方谕的作业本。
陈舷:“…………”
这是在干什么。
“你在干什么?”陈舷直接问出来。
“没有。”方谕说,“换一下位置。”
“骗人。”
“没骗你。”方谕拿起英语作业,转身就走,“别多想,换个位置而已,能干什么。”
他直直走出教室,不再听陈舷说话。
陈舷脸色难看地站在原地。
片刻,他烦躁地把头发狠狠揉了一通,气得嗷一嗓子喊了出来,把第一排的人全都吓得一哆嗦。
这条死鱼最近到底在搞什么!!
陈舷怎么都想不出个所以然。
于是,他回到座位上,打开了一个匿名论坛——正所谓近邻不如远亲——虽然俗话好像是正相反的,但是无所谓,总之互联网是个伟大的发明。
一个人弄不明白的时候,就可以上网发帖,求助网友!!!
陈舷噼里啪啦地发了个帖。
【匿名128796:求助(人际关系)!头顶多肉葡萄(赞)(赞)(赞)我一个朋友原来跟我很亲的,但是最近态度怪怪的,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rt,我这个朋友原来跟我一起上学放学,作业借我抄,家也一起回,不久前还在跟我说千万别离开他,说觉得我这个人特别好,结果没几天就看都不看我一眼,跟我对视上也马上就别开脸!】
【但是礼拜一的时候他看见我喜欢吃水果糖以后,又一直不间断地给我买,还跟我分耳机听歌,还在晚上给我做酸奶水果捞送来……】
【最近他还不让我碰了,以前我俩一直是可以拉着胳膊走的!而且刚刚在教室里,他刚把作业收上去,就把他的作业抽出来,跟我的作业放在一起!】
【他是年级第一,我是年级倒数,跟我挨到一起也没什么意义,他这么做是想干什么啊?完全不能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