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完帖,早自习正好开始。
二十分钟的早自习后,陈舷偷偷把手机从桌斗里摸出来。
已经有回帖了。
陈舷迫不及待地打开。
【3L:(热评)(加精)猫买回来一直响。】
第66章 喜欢 “隔壁班的女生。”
【3L:(热评)(加精)猫买回来一直响。】
陈舷:“……”
陈舷往下划拉了一下。
一整楼的哈哈哈哈哈。
【匿名1:我不行了】
【匿名2:我也不行了, LZ是什么史前超绝大木头】
【匿名3:太形象了我笑不中了】
【4L:楼主你是真看不出来还是假看不出来。?你这描述都已经很几把明显了好吗】
【5L:哈喽,你这个朋友暗恋你】
【看得到吗,我说你这个朋友暗恋你】
【我说你这个朋友他包暗恋你的啊看得到吗!!】
【6L:我真的在工位上笑得把维他奶吐出来了……楼主赔我维他奶】
【7L:楼主的朋友太惨了……换作业本只是想挨得最近一点呐, 谁上学暗恋别人的时候没干过。这都被楼主发现了,结果楼主一点儿没有对朋友感情的发觉,只有“这样做又没有意义”的木头。楼主我恨你是块木头】
底下跟帖:
【匿名1:楼主我恨你是块木头】
【匿名2:楼主我恨你是块木头】
【匿名3:楼主我恨你是块木头】
“…………”
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陈舷嗷一嗓子喊了出来, 吓得把手机往桌斗里一丢。
拍他的人也吓了一跳。
陈舷定睛一看, 又是方谕。
方谕捂着心口,正退后半步:“你干什么?”
陈舷讪讪干笑两声:“没, 我在玩手机,我还以为是老师,你吓我一跳。”
“我说呢, 这么大反应。”
方谕说着,伸手, 往他桌上又放了一把水果硬糖。
“…………”
【——我说你这个朋友他包暗恋你的啊看得到吗!!】
刚刚的回帖内容在陈舷脑子里余音绕梁地闪了过去,还带着三遍回音。
陈舷抽抽嘴角, 表情复杂地抬头:“你这是?”
“糖, ”方谕说, “你不是爱吃吗。”
“……谢谢你啊。”陈舷说,“方谕,哥问你个事儿。”
“什么?”
陈舷刚想张嘴问,话到嘴边又止住了。他往两边看了看, 教室里的人都留在自己座位上,没怎么动,都在等着十分钟后的第一节课上课。
陈舷起身来,拉着方谕走了出去:“出来。”
他把方谕拉到楼道尽头,停下。
陈舷松开手, 左右看了看。
下课的人不是去超市买水就是去厕所办事,这边没什么人。
方谕跟着他往两边看了看,见四下没人,回头问他:“什么事?还要出来才能说?”
陈舷表情复杂地看向他。
方谕一向没什么表情,不高兴和高兴的区别就只是眉头皱了下。这会儿也是,他端着一张一如既往的帅脸,看不出什么情绪。
就只是耳尖和眼尾诡异地有点红。
陈舷又陷入深思。
方谕。
暗恋他。
照刚才那个帖子说的——如果那群网友不是太闲了在拿他寻开心,事实就是这样的。
这可能吗……?
方谕暗恋他?
陈舷是男的啊。
方谕也是男的!
两个男的怎么能谈!
他俩还是重组家庭的兄弟!!
陈舷后知后觉地发觉荒谬。
不论是从性别角度还是伦理角度,都一样的荒谬。
陈舷抹了把脸,五味杂陈地把方谕的脸又打量几遍。
方谕莫名其妙:“你怎么了?”
陈舷说:“小鱼。”
“什么?”
“你,”陈舷顿了几秒,试探着问,“你有喜欢的人没?”
顿时,方谕像突然被踩了尾巴似的,大惊失色,还连连后退。他脸色一青,又猛地涨红,支支吾吾地吐出几个不成段的音节以后,惊惶地叫起来:“你胡说什么你!?”
陈舷一下子紧张起来:“真有?是谁?”
方谕嘴角抽搐几下,不知怎么,狠狠瞪了陈舷一眼。
“没有!”他满脸红温。
“少骗人,肯定有。”陈舷说,“你脸很红诶。”
“我发烧了!”方谕压低声音喊,“没有喜欢的人!”
“少骗人,你真的不会撒谎。你就跟我说呗,咱俩是一家人,”陈舷朝他嘿嘿一笑,“跟我说嘛,我肯定帮你瞒着。”
他一笑,方谕突然不吭声了。
方谕通红着脸僵在原地,对着陈舷一张笑脸,说不出话。
陈舷笑着朝他歪歪脑袋,紧张得头皮发麻。
“……”方谕深吸一口气,“隔壁班的女生。”
“真的啊!”
陈舷两眼发亮,心里一宽,终于放下心来。他高高兴兴地一乐,扑上来拍拍他肩膀,“好好好,那就好!哥支持你,别害怕!”
陈舷哈哈大笑着张开双臂,爽朗地跑走了,还在路上一个大跳,欢呼着叫了几声。
“……”
方谕站在原地,目送着陈舷蹦蹦跳跳欢呼雀跃地跑回教室。半晌,他蹲下去,抬起手,气急败坏地把自己的头发揉乱成一团。
*
陈舷满面春风,内心十八分的嗨——方谕果然不是喜欢他。
这才对了,方谕怎么可能喜欢他。
他们是家人!
那篇帖子里的人都是多想了,毕竟陈舷为了不掉马,刻意隐去了他和方谕是重组家庭的哥俩这件事,把整件事模糊了一大半。
那个匿名论坛很火,学校里有不少人都在上面匿名游览。什么都往外说的话,一个没准就会被人扒马甲。
不知道具体情况,帖子里的人当然就会会错意。
但情况根本不是他们说的那样。所以——事实就是,方谕有了喜欢的女孩,青春期到了,才这样和陈舷保持距离又忽冷忽热的。
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我真是多想了。”
一回教室,陈舷就抱着尚铭,边摇晃边傻乐,“哎哟我,我真是被一拳头打傻了,怎么可能嘛,哈哈哈哈——”
尚铭一头雾水:“你说啥呢?多想啥?你跟谕哥干啥了?”
陈舷一惊:“你咋知道是他?”
“废话,你平常最在意的就是他。”尚铭说,“所以咋地了?”
陈舷歪歪脑袋,置之一笑:“没啥,就是我多想了!”
他傻乐着摇晃几下尚铭,跟他动手动脚地瞎闹着玩。俩人嘻嘻哈哈地乐着闹,直到上课铃叮叮当当地响起。
陈舷松开他,赶紧回前面的座位上。
一抬头,他才看见方谕。方谕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一脸复杂地站在前门那儿,正望着他。
陈舷一愣。
方谕收起目光,又一脸愁苦地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座位上。
陈舷朝着他眨巴眨巴眼。
“愣着干什么?”
语文老师走了进来,对他说,“回座上啊,上课了。”
陈舷回过神。他应了几声,匆匆回到座位上。
“好了啊,上课。”语文老师在前头放下书本,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起板书,“今天继续昨天的内容……”
陈舷偷偷撇了眼方谕。
方谕难得地没有抬头看黑板。他低垂着脑袋,两手扶着脑门,烦躁不耐的气息几乎写在空气里。
陈舷眨巴眨巴眼。
怎么又这样了?
下午第一节课,体育。
九月中旬,天气转凉了,但不多。
还是热。
跑了几圈之后,体育老师把他们“放生”了——让他们自由活动。
一群人全在跑道两边散步,或者成群结队地盘腿坐着。
这个天气,跑步还是折磨人,方谕坐在树荫底下,捂着胸腔底下的肋骨,喘了好几口气。
陈舷在一边优哉游哉的,屁事儿没有,连口气都没喘。
他把纸折成扇子,对着自己扇了扇以后,就对着方谕扇了起来。
“多锻炼锻炼吧,孩子,”陈舷给他扇着风,“所以,隔壁班的谁啊?”
方谕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别开脸,又不说话了,满脸通红。
但这回是跑的。
“怎么不跟我说?这么把我当外人。”陈舷啧了啧舌,“哥帮你追,跟哥说呗。”
方谕还是没吭声。
坏了,孩子大了。
都不跟他坦诚相待了,有话都不直说了。
陈舷脑袋隐隐作痛。他正要再说什么,身后传来一声“舷哥”,随后一阵脚步声跑了过来。
尚铭带着高鹏跑到他俩旁边,手里拿了一兜子水。他拿出一瓶冰可乐,扔给了陈舷。
陈舷抬手接过,咧嘴一笑,跟他说了声谢谢,拧开就往嘴里灌了一口。
“谕哥!”
尚铭又扔给方谕一瓶。
陈舷一口就灌下半瓶。等他松开瓶子,就爽得大叹一声。
他张嘴刚想说什么,一抬头,却看见方谕在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
陈舷愣住。
视线相撞,方谕又低下头,别开了眼睛。
他已经不喘气了,可是耳尖依然红得吓人,连鼻尖都带着通红。方谕紧抿起嘴,汗珠从他脸上淌下来,一颗一颗,像在委屈地沉默掉泪。
陈舷愣了会儿。
方谕拿起手里的冰橙汁,默默地贴到脑门上,给自己降温。
方谕没吭声。
陈舷张了张嘴,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气氛几分尴尬。
陈舷心里煎熬,欲哭无泪,不知道怎么会这么尴尬。
“高鹏!”
尚铭忽然吆喝了声,朝着远处挥了挥手。
高鹏刚和陆艺伟借篮球去了。陈舷望去,就见这俩人从器材室那边回来了,怀里抱着两三个篮球。
“陈舷!”高鹏喊他,“打篮球去!”
一听篮球,陈舷眼睛一亮。他应声说好,然后低头把喝了一半的冰可乐塞给方谕:“拿着啊,哥打球去了!”
说完,他也不管方谕什么表情,赶紧逃跑似的,从方谕旁边逃走了。
他听见方谕在他身后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但是方谕还是没说出话来。
陈舷没敢等,跑去了篮球场。
一群男高,打篮球打得热火朝天。
陈舷满场乱跑,球打得大汗淋漓,校服都被汗浸湿得贴着前胸后背。但他打得相当高兴,短袖的袖子都撸到肩膀上,穿了个背心似的,跑得身上汗珠都往外落。
又一个漂亮的运球,他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抬腿起跳一个扣篮,又把篮球扣进篮里,得了分。
一群同队的发出一阵猴似的欢呼。
“舷哥!”
尚铭叫得那叫一个人类返祖,捶胸顿足地朝他喊,“太牛逼了!!!”
陈舷松开篮筐,从上头跳了下来。他跺了跺有点跳麻的脚,回头撸了一把头发,逆着刺眼的太阳,眯着眼睛,笑出一口白牙。
刚要说点什么时,他忽然感觉到什么。陈舷一顿,往旁边一看,就看见场外树下,方谕坐在那儿,前倾着身抱着膝盖,树荫的阴影把他的冷白皮一照,莫名惨白得像个鬼。
不知怎么,方谕还是一脸愁苦地盯着他。
陈舷:“……”
一群人突然蜂拥而上,把陈舷给围了起来。
方谕的身影被挡住了。
“太厉害了舷哥!”
“跟你打篮球就是爽!”
“好牛逼的扣篮,要是录下来了,你能吹三年了!”
“走走走,中场休息!”
同班同学把他围得水泄不通,推着他走了。
陈舷干笑着,跟着他们一起走到了场边去。
人群之中,他鬼使神差地回头,可身前身后围的人太多,他看不见方谕。
夕阳西下。
K3公交车慢吞吞地行驶到宁城三中门前,慢吞吞地停了下来。
前车门开了,几个学生走了上来。手机二维码扫上了的声音和零钱掉进零钱箱里的声音,交替着响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不高兴?”
扫完公交车的出行码,陈舷收起手机,往后走。
方谕先他一步投了零钱,正闷着脑袋往后面去。
陈舷就这么问了他一句。
方谕脚步没停,继续往后走,随口应了声:“没有。”
“我看你今天就是不高兴啊。”陈舷走快几步,追上他说,“到底有什么不高兴的?是我今天逼问你了,你生我气了?”
“没有。”方谕走到紧挨着后门的座位上,自觉地往靠窗里面坐了进去,“不用问我了,哥,我就是最近心情不好,跟你没有关系。”
陈舷很自觉地坐到他旁边:“是吗?”
“是的。”
陈舷歪歪脑袋,一想也是,喜欢上了一个隔壁班的女孩,可是估计一句话都没说上过,这确实挺悲剧。
方谕又是个轻易不跟不熟的人说话的性格,内向得很。内向的人又一向爱内耗,估计他喜欢上谁就只会自己跟自己生闷气……那更悲剧了。
想着,陈舷不禁有些同情他:“没事的,想开点,什么都是慢慢来的。”
方谕一脸想死地、幽怨地,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陈舷丝毫没感觉出这幽怨是朝着他的,嘿嘿又一乐:“反正时间有的是嘛,才高一!”
方谕很无可奈何地跟着他苦笑一声。
“伸手。”方谕说。
陈舷不明所以,但乖乖伸手。
方谕在自己兜里掏了掏,拿出一颗荔枝的水果糖,放在他手心里。
“荔枝的。”他说,“不是阿尔卑斯的,我觉得你快吃腻了,换了个牌子。”
陈舷眼睛一亮:“荔枝的?我去!这么少见!”
“你向来不在乎什么牌子的,所以我这次就换了个牌子买……”
“那还真是。”陈舷往他身上一贴,挨着肩膀蹭了两下,笑着说,“你最懂我了!爱你!”
方谕一僵。
陈舷没注意到,靠在他身上就撕开糖衣,把糖送进了嘴里。
窗外的景色疾驰而过,陈舷往外头看了看,看见窗外橘黄的一片。
陈舷看了他一眼。方谕在看窗外,没看他。
陈舷问:“你给那个女生送糖了没?”
方谕沉默片刻说:“还没。”
“给她也送点嘛,你行动一下。”
“知道了。”
第67章 酸痛 “没事,他挺累的。”
方谕这事儿, 陈舷没再多问。
方谕明显不愿意多说,再说谁喜欢的是谁这种事,也算是个人隐私。
又到周末了, 陈舷又去训练了。
升了高中,陈舷跟方谕都要走特长。所以周末的时候俩人都不在家,都出门去训练。
老陈给陈舷找到的练游泳特长的体育馆, 离家有一千多米——没办法, 游泳馆在这个二线城市里,不是很好找。
又一天训练结束, 陈舷腰酸背痛。
练了两个月,教练说他差不多入门了,一下子给他上了强度。
今天是上强度的第二天。
陈舷坐在泳池边上, 身上披着条浴巾,手边是他的泳帽和泳镜。他散着一头湿透的头发, 揉着自己的肩膀,疼得龇牙咧嘴。
今天的疼有点不同寻常, 他感觉肩膀和胳膊上的肉都在突突。
教练从他后边走过去, 看见他后颈肩处红了一片, 停了下来。
“疼吗?”
陈舷捂着肩膀回头,欲哭无泪地点了点头。
“疼很正常,你也练了两个多月了。”教练蹲下身,“我看看。”
陈舷松开手, 侧了侧身。教练仔细看了看他身上,说:“去药店买点膏药贴吧。”
“还要贴膏药啊?”
“那当然了,你是专门练这个的特长生,肌肉酸痛和拉伤都是正常的。”教练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运动员谁身上没有膏药?那都是勋章啊, 孩儿。”
陈舷有点想哭:“我本来练这个每天都浑身发酸了……”
“慢慢会好一点。”教练说,“你刚来那几天,不是爬都爬不起来吗?现在也好多了嘛,别怕。”
陈舷忍不住呜呜咽咽了一阵——他没有眼泪,只是委屈巴巴地装哭。
“陈舷!”外头不知谁喊了声,“你弟弟已经来了,赶紧收拾啦!”
方谕每次从画室下课,都来游泳馆接陈舷一起走。
“哎我去。”
陈舷立马精神了,呜咽一收,转身拿起手边的泳帽和泳镜,利索地爬了起来。
一爬,又扯到酸痛的肌肉了,他嗷地惨叫一嗓子,捂着肩膀往更衣室走。
一站起来,他才发现腿也不太好,两腿抽搐不断,腿肚子直打哆嗦。
陈舷像老头出院似的,慢吞吞把自己挪到了更衣室里。他把泳帽和泳镜塞到包里,脱下身上的装备,冲了个澡,换上衣服,单肩挎着包走了出去。
方谕正在游泳馆的更衣室外等他,手里拿着个手机在点。
陈舷一出来,他就收起手机。
陈舷朝他一笑,下意识地扬起手,想跟他挥一挥。
手刚一抬,又扯到酸疼的地方了。
他当场笑脸一垮,脸一扭,捂住疼的地方,蹲了下去。
方谕吓了一跳:“哥!?”
方谕跑过来,拉住他一只胳膊,关切道:“怎么了?没事吧?低血糖了?”
陈舷想哭:“胳膊疼……”
“怎么胳膊疼?”方谕说,“肌肉拉伤吗?”
正巧,旁边走出来两个跟陈舷一起练游泳的人。
看见他这样,其中一个乐了声,说:“哎呀,你哥没事,这个阶段都这样。刚开始练,虽然也会酸,但习惯之后就会好。不过等再过两个月,训练强度一上来,就开始浑身酸了,去买点膏药贴一贴就行。”
陈舷骂他:“你说的轻巧!真的很疼啊,我走路都要不行了!”
“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嘛!”那人爽朗地跟他乐了两声,又挥挥手,“让你弟弟背你呗,拜拜,我走了!”
这人伸着懒腰,出馆走了。
陈舷又龇牙咧嘴地朝他的背影骂了几句。
“那我背你吧。”方谕说。
陈舷转头看他。
方谕担忧极了:“不是走不了了吗?我背你,没事的。”
“呃,我挺沉的。”陈舷犹豫。
“沉不到哪儿去。”方谕说,“我坐一天了,正好锻炼锻炼,你不能走就别勉强了。”
陈舷朝他伸出双手:“那来孝敬你哥吧。”
方谕愣了瞬,又噗嗤笑出来,哭笑不得地说好。
方谕背起他,出了场馆。
陈舷一抬头,就见天还没黑。不过夕阳落下来了,把天上烧得一片橘黄。
他趴在方谕背上,随着方谕走路,背上一下一下轻轻颠荡着,颠得本就疲惫的陈舷昏昏欲睡。
“真好啊你,每次出门和回家,什么都不用带。”陈舷嘟囔着,“怎么画室就什么都能放……画板也好颜料也好,那些乱七八糟的笔,随随便便就能放那儿。”
“我每天就大包小包地出门又回家……世界真是不公平。”
方谕说:“我也不知道。游泳馆里为什么不能放泳帽什么的?”
“鬼知道。”陈舷在他后背上打了个哈欠,“你不去公交车站?”
“不是说你要买膏药吗?那边有药店。”
“喔。”
到了药店门口,方谕把陈舷放了下来。
陈舷就跟个铁板似的,往门口直直一站,一动也不动。
他动一下就疼。
药店的工作人员问了几句,就去给陈舷找了膏药,顺便给他拿了两副肌贴。方谕付了钱,拿过东西,背着他又走了。
走到公交车站,方谕把他放到月台的座位上。
他把肌贴拿出来,在陈舷发酸的小臂上贴了几圈,又拿出膏药,在他发红的后脖颈和旁的肩膀上贴了几块。
方谕贴得眉头皱起:“这怎么都红了?”
“练的。”陈舷有点困,“这就是不好好学习的下场,不用脑子就得用身体偿还……”
“行了,别说胡话了,看你困的。”方谕打断他,“困就先睡吧,我背你回去。我妈今天早回家,家里有晚饭,你回去多吃点。”
陈舷不想吃:“我连饭碗都抬不起来了。”
方谕无奈:“我喂你。”
陈舷哼哼的笑:“有点恶心吧,男的给男的喂饭。”
方谕忽然不说话了。
陈舷困得睁不开眼,没发觉哪里不对。
方谕没再吭声。
他把陈舷另一只手拿起来,绕了几圈肌贴。离得有点近,陈舷闻见他身上一股清冽的香味儿,是他一直用的那个沐浴露的味道。
好清新的味道。
陈舷突然没来由地很安心,身子一歪,靠到方谕身上,闻着这股香睡着了。
方谕一僵。
陈舷丝毫没发觉,他已经睡过去了。
方谕一动不敢动。
陈舷靠在他肩上,呼吸均匀又毫无防备地睡着。他把重心全放在了方谕身上,沉沉地压着他的肩膀。
方谕低了低头,看见他的长睫低垂,额前的碎发被傍晚的凉风吹得摇晃。低头看去,方谕只看得见他的鼻尖。
他手里还端着陈舷的手。
手上还有没扯断的肌贴。
方谕低头看他看出了神,直到看到肌贴,手一抖,才反应过来,他和陈舷这会儿算是手牵着手。
他又红了耳尖。
一阵车子从远处驶来的声音,也打破了宁静。方谕转头,看见要坐的公交马上就要到了。
他手忙脚乱地扯断肌贴,给陈舷的手腕包好,又赶紧站起身,把他背起来,上了车。
一阵胡乱的忙叨,陈舷没醒,只哼唧了几声。
他昏睡了一路。
等再有意识,他就在一片半梦半醒间,听见开门声。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拖鞋换鞋声,和说话声。
“回来了?”方真圆啪嗒啪嗒地踩着拖鞋从厨房里出来,又吓了一跳,“我天哪,你怎么背着他回来的?”
“什么?”
老陈也吓了一跳,好像跟着追了出来,声音愠怒,“这孩子,自己没长腿吗?怎么让人背回来了,真不像话。”
方谕淡淡地应:“没事,他挺累的。”
他一说话,背上就也起伏几下。
陈舷伏在他后背上,迷迷糊糊地醒不过来。
“再累也不能让你背啊,这像什么话?真不懂事。”老陈走过来,“陈舷!你下来!你……”
“都说了没事了,”方谕不耐烦,“他练了一天了,昨天他不是也说过上强度了吗?我下午去的时候他都站不起来了,又没几步路,我背就背回来了,怎么就不像话了?”
老陈一噎,说不出话来。
“小鱼!”方真圆急了,“怎么跟你爸爸说话呢!”
“没事没事,”老陈摆摆手,“孩子说得对,我着急了。”
方谕哼了一声。
他往里走去,还硬生生从方真圆和老陈中间挤了过去。
方谕走到卧室门前。
方真圆又在身后说:“今天做了清蒸鲈鱼喔,把你哥放好就出来吃饭。”
“知道了。”
方谕推开门,走了进去。
陈舷被他放到床上。
陈舷在床上哼哼唧唧地滚了半圈,睁开了眼。迷迷瞪瞪一瞧,他发现这不是自己屋。
是方谕的屋子。
“干嘛把我带你屋子里面……”陈舷哼唧,又抱怨,“你妈怎么又做鱼。”
陈舷不爱吃海鲜,鱼当然也算在里面。
“一会儿我看看有没有别的菜,我给你打一份过来。”方谕说,“你先躺我这屋吧。”
“也行。”陈舷砸吧两下嘴,又打了个哈欠,“好痛。”
“还疼?”
“疼啊,我这辈子没这么疼过,”陈舷一脸沧桑地仰头,“我会不会要死了?”
“……”
“我不会是得了什么重病吧,”陈舷痛心疾首,“比如什么游泳后肌肉酸疼症候群。这不会没法治吧,快点小鱼,给我拿纸笔,哥趁着还有知觉给你立个遗嘱……”
方谕受不了了:“你少贫两句行不行?”
陈舷嘻嘻嘿嘿地傻乐起来。
“我先出去看看有没有饭,”方谕转身往外走,“你再躺会吧。”
“哦。”
方谕走了,门也被带上。
没一会儿,他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两个盘子。盘子里有一份米饭和别的些菜肉,像食堂里打来的饭。
方谕走过来,把其中一盘放到了床边的柜子上。陈舷仰头一看,就见这份饭上没有鲈鱼,相反的,有些小炒肉。
“我妈炒的辣椒炒肉,我给你过了一遍水。你肌肉酸痛,吃辣的应该不太好。”
方谕说完,又走出去了,端回来一碗羊肉丸子汤。
“可乐也别喝了,那东西腐蚀性强。”方谕说,“喝这个吧。”
陈舷惨叫:“什么!?”
“什么‘什么’,我说你可乐别喝……”
陈舷蹭地就坐了起来:“不喝可乐!?你要我的命——我操!”
陈舷突然大骂一声,脸色顿时扭曲。
然后,他一手捂住肩膀,一手捂住后腰,又凄惨地躺了回去,侧着身,在床上扭曲得像只蜈蚣——看来是起的太猛,又扯到肌肉了。
“……都什么样了你还喝可乐。”方谕说,“听话,喝汤。”
陈舷气若游丝:“我要喝可乐……”
“不可以。”
“我是你哥!!”
“我哥都要贴膏药了,喝什么可乐。”方谕说。
“……”陈舷深吸一口气,“你怎么说话像我妈。”
方谕抽了抽嘴角。
“好了,别贫了,你起得来吗?”方谕说,“吃饭。”
陈舷还不至于废成那样,他龇牙咧嘴地爬了起来,揉了揉后颈上贴着膏药的地方。
他拿起饭盘,一脸不情不愿地扒拉了两口,然后喝了口寡淡的丸子汤,忍不住地想念带气儿的、美味的可口可乐。
他抬头:“就一口行吗?”
“不行。”
“你就给我拿一瓶盖来……”
“0.01毫升也不行。”
陈舷气急败坏:“混蛋!!”
方谕轻轻笑起来,还是没松口:“喝汤吧。”
陈舷挖了他一眼,悲愤地猛喝了一大口汤。
他最后也没从方谕那儿讨到一口可乐。
游泳的难度上去了,陈舷几乎每天身上都带着膏药,后来也一直这样。
后背的地方他贴不到,就一直跑来让方谕给他贴。那时候他不知道方谕什么心思,也没多想,衣服一脱就背对方谕。
方谕也总是沉默,一声不吭地给他贴上膏药。
真是没有一条路是容易的,陈舷后来肩膀上一直有膏药贴,小臂上也一直缠着肌贴,看起来像浑身都是伤。
陈舷记不太清后来都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日子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过下去了。他没再问方谕的恋爱,方谕渐渐地也习惯了一些,开始和以前一样,跟他走得很近,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跟他一起上学,一起放学,兜里总是有一把留给他的水果糖,后来也多了一副膏药和肌贴,这几样东西一直在他沉甸甸的书包里,都是给陈舷备的。
日子白驹过隙,天上流云飘摇,一转眼日头进了冬天,又一转眼,开了春。
陈舷昏昏沉沉地开始骨头疼,他缩在被子里,迷迷糊糊地想不起来那天。
那天是怎么来着?
他抱着自己,眉角疼得抽搐了会儿,怎么都想不起来。可他想要想起来,硬逼着自己努力回想半天,终于拨云见雾似的,慢吞吞地想起了那天。
第68章 暴露 陈舷、陈舷、陈舷……
那天是刚开学的下午, 高一下半年刚开学。
三月初,宁城倒春寒的日子,还是冷。
陈舷打着哈欠, 揉着后脖颈上的膏药,刚进教室,把书包放下, 坐下后没一会儿, 后头走来一个女生:“舷哥。”
陈舷回头一看。
是董萌。
这女孩初中时和方谕同桌,是个带着圆眼镜留着长马尾的姑娘。人安静, 腼腆,话也很少,成绩总是排在方谕后头一位。
陈舷朝她笑笑:“怎么了?”
董萌眼睛忽闪两下, 忽然红了脸,不好意思地腼腆问道:“放学后, 你有时间吗?”
陈舷一愣,支支吾吾几声:“有倒是有, 怎么了?”
“那来一下操场那边, 可以吗?”董萌说, “操场北门外头的那棵大梧桐树,我等你。”
说完,她朝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转头跑走了。
陈舷愣在原地。
好在教室里还没多少人, 没人听见董萌这几句话。
陈舷好一会儿才回过神,片刻,他明白了什么,腾地红了脸。
我曹!?
陈舷大惊失色,一转头, 就见方谕的座位上空空荡荡。
愣了半刻,陈舷才想起来,他家小鱼今天是值日生,刚一进教室就拎着铁桶接水去了。
后门忽然一声响,方谕拎着铁桶回来了。
“方谕!”
陈舷从座位上蹦起来,蹦蹦跳跳地跑了过去,扬脸就朝他嘿嘿地笑。
方谕一愣。
陈舷把铁桶从方谕手里拿了过去,转身往教室里走了几步,把桶往旁边一放。
方谕莫名其妙:“干什么,突然这么高兴?”
“没有没有。”陈舷说,“你就别问了,晚上咱俩一起回家。”
高一刚开学,专业课就下来了。每周二四的下午最后两节课成了专业课——特长生的训练课。没特长的学生就在教室里上自习,有特长的学生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学校里有画室,但是没有游泳池。老陈给学校提交了手续材料,让陈舷每次到专业课都能提早走,先去游泳馆训练,然后再回家。
“你不去游泳馆训练了?”
“今天歇一天。”陈舷说,“正好,教练也说我最近强度太高,这周可以挑一天歇一歇,我一会儿给他发消息请假。就这么说定了,下午我等你回家!”
说完,陈舷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吊儿郎当没个正形朝外头摇摇晃晃地走出去:“我去上个厕所!”
方谕一脸懵逼。
陈舷走到楼道里,松了口气,一颗心又紧张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抹了一把脸。
该不会,真是要说那个吧?
“——可以问一下,尚铭有没有喜欢的人吗?”
夕阳西下,一群不知名的鸟从头顶上飞了过去。
陈舷木在原地。
“……什么?”
董萌站在他面前。
梧桐树的阴影下,少女的脸红还是明显的。她嗫嚅几下嘴唇,脸更红了,声音都发抖:“就是,尚铭……他有喜欢的人吗?你看,舷哥你不是跟他好几年朋友了,所以……”
“……”陈舷失言半晌,“你就是为了问这个?”
“对啊。”董萌眨巴了两下眼。
陈舷有气无力:“你怎么不直接去问他……”
“直接去问的话,不就太明显了吗?”董萌说,“我想先探探情况。”
陈舷啪地捂住脑门,无力地笑出声来。
这都什么事。
“我还以为……哎,算了算了,没事,”陈舷说,“也好。”
他苦笑两声。
反正一开始他也没打算接受。要真是那样,他该怎么拒绝——陈舷把这事儿愁了一天。
“他没说过他喜欢谁,”陈舷揉揉后脖颈的膏药,“他那人藏不住事的,真喜欢谁,肯定要跟我说,所以肯定是还没有。”
董萌眼睛一亮:“真的?那,那说过喜欢什么类型的吗?”
陈舷想了想:“他好像喜欢文静的吧,之前提起过几次?”
董萌眼睛更亮了,像两轮月亮。
她一张脸红得更加过分,低头紧抿了会儿嘴,她拿起一个包装精致、丝带漂亮的礼物盒:“给!”
“!?”陈舷吓得后退一大步,“给我干什么!?”
“不是啦,不是,”董萌慌忙挥挥手,“这个是给尚铭的,他要过生日了呀。”
这话一出,陈舷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老尚下礼拜就要过生日了。
他也早就买好礼物了。
“我帮你转交?”陈舷为难地挠挠头发,“不好吧,这种东西还是当事人亲自交过去比较好吧?”
“我没跟他说过几句话,而且下周,我家里有事,要请假回老家一趟,他生日的时候我正好不在。如果不是生日当天的话,送什么都没意义了,对吧?”董萌说,“之后我会找机会给他再补一次小礼物,到时候我自己……会试着跟他说清。这个,你就先帮我在他生日的时候给他,可以吗?”
董萌越说脸越红。
陈舷脸也有点红——就算当事人不是自己,这种恋爱的事,真是会让人心跳加速。
他抹了把脸,无力拒绝:“行。”
董萌高高兴兴地笑起来,声音腼腆:“谢谢你,舷哥。”
她一笑起来,圆框眼镜后头的眼睛弯弯。
陈舷看得一阵无名火起。
不是对董萌,是对尚铭。
尚铭你凭什么!?
陈舷心里都咬牙切齿,十分不解:“你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董萌更加腼腆地红了脸,低了低头:“他……他挺好的。”
陈舷更无力了。
董萌把东西递给他:“那就麻烦你了,舷哥。”
陈舷叹了口气,呵呵地笑了声,伸手接过。
在接住礼物盒的一刹那,忽然,陈舷感觉到了什么。
仿佛一阵刺似的视线。
他一怔,转头望去。
方谕站在不远处。
落火似的橘光里,他挎着个小的帆布包,怔愣地站在十几米远的地方,骤然两眼发红,瞳孔震颤地望着他。
悦耳的鸟叫声从头上飞了过去,一群抱着篮球的学生欢呼雀跃地从他们中间跑了过去。
落阳的光太重了,陈舷没看清方谕的双眼。他没察觉出什么不对,抬手朝他挥了挥,把董萌的礼物盒拿了过来:“那我收下了。”
董萌点点头,笑着说:“回头我也送你些什么。”
陈舷乐了:“用不……哎!!”
方谕突然走了,他转身匆匆地往后离开,身影莫名狼狈,走得很快。
“你跑什么!”
陈舷抱着礼物盒,匆匆地和董萌道别,追了上去。方谕理都不理他,自顾自地往前脚底生风地走。
“停下!”陈舷喊他,“方谕!跑什么啊!”
陈舷跑了几步,很快就追上了。
他拉住方谕的胳膊:“听人说话啊你!”
方谕一把推开他,吸了口气,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往前不管不顾地走。
陈舷在原地怔了一下。
……哭了?
“方谕?”陈舷又追上去,“方谕?你是不是哭了?方谕!”
他又拽住方谕的胳膊,这回很强硬地把他拽住了。
方谕一甩,没甩开他。
他恼羞成怒:“松开!”
陈舷也急了:“不松!你到底哭什么!?”
“管你什么……!?”
话没说完,拉拉车车间,方谕手里的帆布包被拽住。
哗啦一下,包被扯了下来,里面的东西掉了一地出来。
方谕骤然白了脸。
陈舷低着头,看着他的速写本和几张画纸都掉了出来,尴尬地停在原地。
“……不好意思啊,”陈舷朝他讪笑几声,“哥不是故意的,哥给你捡。”
他说着,蹲下去,朝着地上的东西伸出手。
“别动!”
方谕嘶哑地喊出声。
一阵大风呼啸着吹过。
陈舷刚巧拿起他的速写本,方谕这么喊了一嗓子,他吓得一哆嗦,收回手。
本子书皮就这么恰巧被翻开,又被风呼啦啦地一页一页地吹了过去。
陈舷瞳孔一缩。
一页一页,翻过去的速写本里,全是陈舷。
全是方谕画的陈舷。
全是他的身影、模样、笑脸。
几张相纸飞了出来,飞到陈舷脚边,陈舷懵懵地一低头,看见相纸上是他运动会上被拍下的照片。
风停了。
被翻动的速写本也停了下来。
陈舷蒙着脑子,看过去,看见了整整一页纸的名字。
他的名字。
陈舷。
陈舷、陈舷、陈舷。
陈舷、陈舷、陈舷、陈舷、陈舷、陈舷、陈舷、陈舷、陈舷陈舷陈舷陈舷陈舷陈舷陈舷……
不要你当我哥。
不要你当我哥。
喜欢你、爱你,喜欢你,爱你,你是我哥,你是我哥……
边边角角的空白地方里,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鲜红的字,像一团团红线。
陈舷骤然浑身发冷,头皮发麻。
呼吸都骤停。
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
陈舷回过神。
方谕啪地合上速写本,气喘吁吁手忙脚乱地把地上所有的东西都一股脑捡了起来,囫囵全都塞进了手里的帆布包里。他又往前跑了几步,把那些相纸全都捡了起来,转身匆匆地又跑了。
“方谕!”陈舷叫他,“方谕!?”
方谕没停下,他头都不回地消失在陈舷的视线里。
陈舷怔愣地站在原地。
迎面吹来悠悠的春风,但他浑身发冷。
第69章 回去 陈舷被推进了手术室里
天黑了。
小区的路灯亮着, 昏黄的灯下,还光秃秃的树枝枝丫正轻轻地晃。
吱呀一声,陈舷打开了家门。
厨房里传出做饭的动静, 方真圆今天回来得很早。
“小舷回来了吗?”她在厨房里高声说,“饭还得一会儿,你先回屋写作业吧?”
“呃, 好。”
陈舷应了声, 又往方谕的屋子看了眼。
房门紧闭,无声无息。
陈舷往屋子里边走, 方真圆正在厨房里忙得不亦乐乎。
他走到自己的房门前。
手都放在门把上了,但犹豫片刻,陈舷松开了手, 转身去了方谕的屋门前。
他轻轻敲了敲门。
“小鱼?”他说,“小鱼, 咱们要不……聊一聊?”
里面没有声音。
沉默片刻,陈舷试着拧了拧门。
门一拧就开了, 方谕没上锁。
陈舷单肩挎着书包, 打开了他的屋门。
卧室里面没开灯。
陈舷把肩上的书包卸下来, 放到门边,轻车熟路地开了灯,往里一看。
衣柜前面堆满了衣服。
他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往里走去, 打开了衣柜门。
方谕窝在里面,抱着膝盖低着头,缩成一团。
“出来呗?”陈舷苦着张脸说,“咱俩聊聊,遇到问题总要解决的, 是不是?”
方谕没吭声,也没动。
“方谕,”陈舷说,“你不出来也不说话的话,那我真的只能绕着你走了,以后也不会理你。”
“我这辈子,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冷处理方式。”
方谕一哆嗦。
他吸了口气,哆哆嗦嗦地抬起脸。
真是张红透的脸,眼睛都又红又肿,就那么在衣柜里委屈狼狈地望着他。
陈舷心里一软。
方谕看了他一眼,撇着嘴没说话,转头推开另一半衣柜门,闷头闷脑地走了出来,靠着书桌低头站好,两手搁在身前,低头抠起了指甲,还是一声不吭,像被老师抓了个正着以后被逮到了办公室来似的。
陈舷心情复杂地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往外走了两步。
“你喜欢我?”
方谕点了点头,又把头埋得更低了。
陈舷顿时五官都在抽搐。他抬手,揉了揉头发,心里头乱成了麻。
陈舷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几次张嘴,又几次闭嘴,欲言又止地说不出半句台词——重组家庭的弟弟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对他起心思了,这太他大爷匪夷所思了。
那个帖子居然全都说中了!!
“我也可以很好的。”方谕低声说。
陈舷没听清:“什么?”
“……我说,”方谕硬着头皮重复,“我也可以,是个……很好的,对象。”
“……”
陈舷整张脸都扭曲了。
这小子在说什么胡话!?
“你喝酒了?”陈舷惊恐万分,“胡说八道什么,你是个男的!我也是男的!”
“我——……”
方谕急得抬头,可一看见陈舷的脸,他又一顿,泄了气,撇着嘴低下头,声音发闷,“男的……也不是不行吧。”
“我是你哥!!”
陈舷要疯了,他走上前几步,走到方谕面前,急得两手都用上了,指指自己又指指外面,“你妈现在是我妈啊,你还管我亲爸叫爸呢!我是你哥啊方谕,疯了吗!你想跟我谈!?”
“又不是亲的!”
陈舷低声:“是不是亲的也不能这样!现在我们是一个户口本的!!”
“他们两个结的婚,关你跟我什么事!?”方谕失控地高高喊出声音,“你不是也说,你爸是没经你同意突然结的婚吗!?”
陈舷一哽。
“我们就是被硬带过来住在一起的,本来根本就没关系!你不是我亲哥!”方谕压低声音,咬着牙说,“我喜欢你怎么了?犯法吗?你帮我对付我亲爸,我就是喜欢你了,怎么了!?从小到大都没人挡在我面前,你就是第一个!小时候我被他一巴掌扇得一边耳朵都快聋了,我妈都不把我当回事!就只有你把我当回事,我就是喜欢你怎么了!?犯法了吗!?”
“男的为什么不行,可以的!”
“什么伦理道德,那不都是强加给你的吗?!”
方谕放下手,红着眼睛说,“为什么啊,你怎么别人跟你说要怎么怎么样,你就心甘情愿地听话去做!?你知不知道你一直在受委屈?!”
“你爸是个什么东西,我根本就不喜欢你爸!要不是冲着你,我死都不会管他叫一声爸!他除了对你吆五喝六的享受当爹的主权,有给你做过什么吗!?”
“上上个月过年,他敢在饭桌上直说你妈不要你,他是个人吗!?”方谕说,“一个户口本上怎么了,等我们大学毕业了,这种破东西说迁出去就可以迁出去!”
“你不想跑吗?”
“你难道要在这个没人重视你的家里逆来顺受一辈子吗?”
陈舷怔愣在原地。
他呆呆望着方谕——方谕气喘吁吁地望着他。
陈舷退后几步,突然逃也似的往外跑了。
他碰地关上门,站在方谕的屋门前,脑子里面嗡嗡地响,一团乱麻,一片空白,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脏轰隆隆地一直响。
陈舷喘了几口粗气。
他抬起手,捂了捂嘴。
他抬起头,看见客厅墙上挂着的婚纱照。
老陈和方真圆头挨着头,笑得幸福。
陈舷心里忽然安寂下来。
陈舷站在门前,忽然呼吸停了须臾。他愣愣地站在灯光下,看见父亲不回家的几年,看见家里孤零零的只有自己的几年。
又看见几年里老陈不讲道理的生日宴,和那天拉着他逃了的方谕。
耳边死寂了片刻。
他手抖了会儿,忽然,重新抬了起来。
他转身,又拧开方谕的门。
方谕还在书桌前,低头抠着手发呆。门突然一开,他吓了一跳,原地一哆嗦。
陈舷摔上门,朝着他坚定至极地走过去。他一把拽住方谕的领子,反手把他一扔,摔在了床上。
他压身上去,捧住方谕的脸,毅然决然地低头,亲了上去。
一腔冲动里,他吻了方谕。
灯光温暖,夜色深重。少年人冲动的亲吻横冲直撞,几乎是嘴巴撞上嘴巴。陈舷唇齿都疼,却没松嘴,抓着方谕狠狠地又亲又咬了半天,才气喘吁吁地松开。
他起身,看见方谕通红的脸,和震惊的眼睛。
陈舷脸上也烫,他愣了会儿,笑了,说:“咱俩试试。”
“……真的?”
“我亲都亲了。”陈舷说,“多大逆不道的事儿,你哥我一直是个听话的好崽子……不过,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
“带我跑吧。”
“等能迁出去了,带我从这个家里跑吧。”
“……好,”方谕说,“好。”
“答应我了?”
“嗯……答应你了,我带你跑。”方谕满面通红,抬了抬手,挡住半张脸,望着他说,“等以后,我会带你跑的。”
陈舷捂着脑袋,缩在被子里,终于慢了好几拍地想起来。那年他跟方谕在一起时,他说,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
后来呢?
后来摔得鲜血淋漓,他都忘了,最开始的时候,他勇敢得想对抗一切。
他已经成了勇敢不起来的重病病人。
陈舷把脑袋探出被子,半睁开眼,看见记忆里那个脸红慌乱的小孩拿着拖把,正在病房里一声不吭地拖地。十二年了,他长高了,五官也长开了,比小时候锋利许多。
十二年。
真是出了很多事,回忆都面目全非。
“方谕。”陈舷叫他。
方谕一顿,手上动作一停。他把拖把放到一边,走到他床边:“怎么了?”
陈舷沉默地望着他。
他伸出发麻的手,把方谕的脸捧过来,捧到近处。他紧盯着方谕的眼睛,一直往最深处望去。
“我爱你。”陈舷说,“小鱼,我爱你。”
方谕怔住。
“……哥?”他抬手,握住陈舷的手腕,“我也爱你,哥,你怎么了?”
陈舷苦笑了笑。
他没有回答,只说:“我……有点害怕。”
“手术吗?”
“嗯。”陈舷说,“我要是出不来了……怎么办?”
“别怕,不会的。”方谕忙说,“手术成功率很高的。如果……如果你真出不来,我也会去死陪你。”
“带我跑吧。”陈舷说。
方谕一顿。
“带我跑吧,”陈舷说,“你答应我的,带我跑。”
方谕眼睫忽闪两下,忽然又红了眼,流下泪来。
“怎么又哭?”陈舷无奈。
方谕吸了吸气,抹掉眼泪:“没有……就是想,最该带你跑的时候,我……”
陈舷沉默了会儿,说:“以后带我跑吧。”
“小鱼,我小时候,好像很勇敢的,连那种地方都敢替你去……”他说,“我恨你啊,可是不后悔。但这些年很疼,也害怕,睡不着觉。我不想疼了,也不想再害怕了。”
“做完手术,你带我跑吧。”陈舷说,“我想去海城。”
“好,”方谕说,“好,我带你去。”
*
一天的禁食禁水后,陈舷被推进了手术室里。
临做手术前,方谕拉着他的手不放,在他身边紧张地手都发抖。
真奇怪,做手术的明明是陈舷,方谕却看起来比他还紧张,还一直掉眼泪,抓着陈白元问东问西了半天,怎么都不放心。
“等你做完手术,我守着你养身体,”他和陈舷不断唠叨,“等你养好了,就去海城看房子。你要什么房子我都买,以后再也不回来。”
“六月份我带你去意大利,天涯海角我都带你跑……别怕,哥,别怕。”
他声音都哆嗦。
陈舷虚弱地朝他笑了笑,抓住他的手,搓了搓。他突然想起十七八岁跟方谕热恋的那两年,方谕一直是这样,总抓着自己红着脸唠叨,怕他肌肉酸痛,一直拉着他的手臂给他揉搓按摩。
真想回去。
陈舷怀念还没出事以前。方谕倒其实没怎么变,但他怀念那时候的自己。
能跑能跳能上篮,咋咋呼呼个没完,总能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小鱼,”他说,“我想变回十七岁……那时候,什么都好。没有胃病,也没有精神病,总能跑来跑去的,晚上什么都不用怕,闭上眼就能睡觉。”
“我……”陈舷顿了顿,“我能回去吗?”
“可以。”
说话的不是方谕,是陈白元。他换上了手术服,端着两手的手套走了过来。
“我会治好你,”他说,“你回得去的,方谕也在这儿。”
陈舷望了望他,又望了望方谕。
方谕紧抿着嘴望着他,也点了点头,眼神坚定。
“我在外面等你,”他说,“别怕,哥,回得去的。”
手术室的门关了起来。
护士将呼吸面罩戴到他脸上。
麻药被缓缓推进体内,陈舷没了意识。
第70章 成功 他是真的想跟着方谕跑过
手术持续了五六个小时。
方谕焦虑地在门前走来走去, 来回踱步。
走了一会儿,他又靠到墙面上,合着双手闭上眼, 缓缓蹲下去,颤着声音念了阿弥陀佛又念了上帝耶稣。他把所有能想到的神仙——不论中西,全都在心里求了一遍。
陈桑嘉坐在旁边的长椅子上, 低着脑袋, 双手紧握在一起,嘴巴里也一直在不停嘟囔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 方谕才发觉,陈桑嘉也在念叨。
他怔了怔,半晌, 抬起头来,屏息凝神片刻, 听清了。
陈桑嘉也在念经,满嘴的阿弥陀佛。
方谕这才想起, 陈桑嘉昨天没有留在医院照看陈舷。她把他交给方谕, 自己去了隔壁县的一座高山上, 爬了好几个小时,上了山顶的庙,跪了一夜,求来了一块小佛像。
方谕找人开车送她去了, 但爬山不能代劳。
他看了看她的膝盖。本就发白老旧的牛仔裤,膝盖那儿又白了一大块。想来是为了表示诚心,昨天跪佛的时候,没有跪蒲团。
方谕心头发震了一瞬。
沉默片刻,他吸了口气, 望向手术室紧闭的大门。
陈舷还在里面生死一线。
方谕攥紧发抖的双手,想起十七岁的时候他陪陈舷去考一级证。那是全国级的比赛,他在观众席上,看见碰到终点线的陈舷从水里钻了出来。
他把泳镜抬到脑门上,在水里飘着,看了眼大屏幕的排名。见着自己名列前茅,就转头望向观众席,扫视了一圈以后,陈舷找到了他,弯着眼睛朝他笑着用力挥手。
方谕心脏一阵钻痛。
不会有事的。
能回去的。
会好的。他攥紧双手,闭上眼睛,后悔像一把从身体里长出来的刀子,把他浑身上下的骨头割得剧痛。
会好的。
突然,手术室门上的灯灭了。门打开来,一阵推车轮子响,陈舷从里面被推了出来。
方谕蹭地站了起来,过去一看,陈舷仰面躺在床上,两眼紧闭,口鼻插满管子,正意识不清地昏迷。
护士们把他推走了,陈白元从后头走了出来。方谕跟陈桑嘉一块儿焦急地上前,张嘴就问他:“怎么样?”
“很成功。”
陈白元摘下口罩,脸色冷静,“病灶成功切除了,等全麻的麻药过去就能醒,不用担心。”
方谕松了口气,陈桑嘉也是。她再也绷不住了,嘴巴一瘪就哭了出来,红着眼睛开始抹眼泪。
“这次胃部切除的面积也不小,三天之内不要进食,水也不要喝。”陈白元嘱咐道,“三天后可以吃一些流食,21天后要复查。还是那句话,醒过来也要让他保持好心情,你想想办法。”
陈白元深深地指了方谕一下。
“……知道了。”方谕松了口气,点着头说,“我知道。”
“那就好。”
陈白元再没说别的,转身走了。
跟着他的护士对陈桑嘉说:“术后也得签个字,你是他母亲吗?”
陈桑嘉慌忙抹干净眼泪,点着头说:“我是。”
“你跟我来吧。”护士说。
护士转身离开,陈桑嘉在跟上去前,抓了把方谕的胳膊。
她说:“你先跟粥粥回去,他离不开人。”
方谕忙点头:“您放心。”
陈桑嘉转身也走了。
方谕也赶紧转身追上先前的护士,跟着她们进了电梯里。
陈舷被送回了住院楼。
护士们又交代几句,把床边监测身体状况用的机器又连到陈舷身上。她们往他指尖上夹了几个夹子,又拉开他上半身的病号服,将心电监护仪的几个医用导联贴贴在他心口上。
衣服拉开的一瞬,方谕看见他胸口上触目惊心的伤疤。
那都是陈年旧伤了,是一些狰狞丑陋烫过似的伤,大片地留在胸膛上。
护士们都愣了一下。
“天哪,这怎么伤到的。”
他们说着,把导联贴给贴在心脏的位置上。
“烫到的吗?”
“不是,看起来像电击的,这边全是色素沉淀。”
“还真是……怎么会有电击伤,真可怜。”
“胳膊上也有伤……这人真是,浑身都是伤。”
方谕越听眼神越暗。
他紧抿着嘴,望向陈舷。他依然没意识,昏着的时候脸色都不好,眉头深皱着抽搐,好像做梦都疼。
明明十六七岁那会儿,一睡着就满脸的毫无防备。
方谕攥紧手,指甲抠得皮肉疼。
护士们弄完了仪器,又有人拿来两袋不知是什么的药液,挂在了架子上,又开始给陈舷输液。
她们掀开被子,又给方谕指了指镇痛泵,嘱咐了他一些注意事项。
做完一切,她们走了。
方谕在床边呆立半晌,始终一动没动,只望着陈舷。
过了好久,他往兜里一摸,忽然摸到了个手机。他怔了瞬,回过神来,把手机往外一拿。
是老陈的备用机。
方谕才想起来,他还拿着老陈的备用机。
他突然心里没来由的一阵烦,把备用机塞回兜里,烦躁得骂了两句人。
方谕回身拉来一把椅子,坐在了床边。他抬头,长久地、沉默地,望着陈舷的脸。
他伸手,悄悄按住陈舷没有输液的左手。
【我想变回十七岁,】他好像又听见陈舷虚弱地说,【我想变回十七岁。】
方谕忽然又鼻头一酸,视线里一模糊,眼泪再次下来了。
早春,春阳高照,升起又落。
方谕望着他的被子发呆。
过了不知多久,陈舷的手忽然动了动。
这只手慢吞吞地从方谕手里抽了出来。
方谕发呆发得愣神,没反应过来。直到食指被人捏了捏,他才猛地回神。
他转头,陈舷半睁着茫然的眼,正望着他。
“哥!”方谕站起来,赶紧扑到床边,伸手摸住他的额头,“哥,你醒了?怎么样?有没有哪儿疼?”
陈舷没回答,他还是茫然地望着他。过了半天,抬起发抖的一只手来,往他脸上一抹。
方谕后知后觉地感到脸上有抹液体被他抹掉了——他居然又哭了。
他慌张地抹了两下自己的脸,抓住陈舷的手,急切地又问:“哥,你说话,感觉怎么样?”
陈舷微张开嘴,没说出话来,又愣了会儿,才沙哑着问他:“小鱼呢?”
方谕一愣。
“小鱼,”他说,“我要找小鱼。”
“我在这儿,”方谕忙把他的手拿起来,放在自己脸上,“哥,我在这儿,我就是方谕……”
陈舷的眼睛还是茫然,但亮了亮。他在床上歪了歪脑袋,眼睛瞪大了些,好像是在麻药的劲儿里努力地挣扎着,努力地想清醒一点。
他瞪着方谕的脸,看了好久。半晌,他抖着张开被抓着的手,五根指头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把他的脸试探着摸了一会儿。
“小鱼,”他喃喃说,“又下雨了,小鱼。”
“外面有人放烟花。”
“我想你了,”他说,“我过生日了,你在哪儿呢。”
方谕瞳孔一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又哭了,眼泪流进陈舷的手里。陈舷抖了抖手,指尖帮他抹了几下脸。
陈舷呆呆地望着他,没有什么反应。
他松开手,方谕却没松开他。方谕的眼泪一直往外汹涌地流,流进他冰凉的手心里。
陈舷呆望了他很久。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方谕一直哭。
陈舷就再没说话。
方谕坐在他床边一直哭,又过三四个小时,麻药的劲儿终于下去了大半。
陈舷意识清醒过来。
一回过神,他脑子一恍,才发觉自己刚刚都说了什么胡话。
方谕在他床边足足哭了几个小时,这会儿还是没停,两只眼肿得像石头似的,还在掉泪。
“小鱼,”陈舷沙哑道,“别哭了,手术都做完了……别哭,手术失败了?”
方谕摇摇头。
“没有,你放心,”他说,“很成功的,你好了。是不是,是不是哪儿疼?”
“没。”陈舷说,“我看你,一直哭。”
方谕哽了哽,抹了两下脸,低头说:“是我收不住,跟手术没关系,别担心。”
陈舷扯扯嘴角,本来想笑,但是虚弱得笑不出。
他只好又把嘴角撇了下去。
他仰头,望着医院的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浑身还是发麻,没什么知觉。陈舷抬手,隔着被子,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还是没有力气,所以陈舷再没说话。
“哥,”方谕忽然说,“医生说,手术很成功的。”
陈舷歪歪脑袋,看向他。
“你会好的,”方谕红着眼睛,“你会好的。”
他说了两遍。
陈舷又抽抽嘴角,还是笑不出来。
望着方谕红着的眼,陈舷忽然没来由地想起来,十七八岁那会儿,他是真的想跟着方谕跑过。
他一直想。
老陈对陈舷不好,所以陈舷对方谕心动。
仔细想想,方谕这人其实一直都像个刺猬,一直都是陈舷第一次遇到时的样子。不好接近又不好相处,对着不跟他商量自说自话的父母,其实一直都夹枪带棒的,不管是说话还是做事。
陈舷表面吊儿郎当,可一直懂事惯了。方谕看着年级第一,其实叛逆的事儿一件没少干。
十七八岁那会儿,他对于成年之后最大的期待,好像就是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从户口本里迁出去,跟方谕正大光明地在一起。
陈舷有些不记得了。
他的解离在过去几年很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