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出院 你可以出院回家了
等麻药的劲儿过去, 陈舷的肚子就开始不适,一阵阵突突的动,好像血肉在刀口里翻腾。
不过好在镇痛泵还挂在身上, 并没太疼。
全麻之后六小时内不能睡,又因为切了胃,三天之内都禁食禁水。陈舷躺在床上, 只能发呆, 连精神类药物都不能吃。
鼻子里插着胃管,喉咙里也有股异物感。他浑身使不上力, 感觉自己就像具尸体。
正看着天花板发呆时,突然,方谕把脑袋凑了过来。
“……”
陈舷没被吓到, 麻木地望了他一眼,“怎么了?”
“难受吗?”方谕问他, “麻药的劲儿过去了吧?会疼吗?”
“还好。”陈舷声音沙哑,嗓子里像有把钝钝的刀片。胃倒真的还好, 但他嗓子是真疼, “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我刚刚去问过, 他们说怎么也得等拆线之后。”方谕说,“大概得十天,到时候先去出租屋住一段时间吧,等你恢复好了, 我带你去海城。”
陈舷说好,然后又扭过头,望着惨白的天花板发呆。
第二天,护士过来给他的刀口换药,又嘱咐他要下地走一走。
“不能一直躺着, 你做完手术了,长期卧床会让下肢静脉血栓率提高,然后就可能肺栓塞,死亡率百分之二十呢。”
方谕正在床边看她换药。
见到陈舷的刀口,他皱着眉正一脸心疼,一听这话,吓得一下子就蹦起来了。
护士又跟陈舷说:“上次你就该下床走,可是你下肢冻伤,地都下不了。陈医生没办法,才给你多开了点儿药。多吃药也不好,能走就尽量走走吧。”
方谕赶紧问:“每天走多少?”
“怎么着也得五百米。”护士说,“在医院里走一走就行,可以扶着。对了,麻药劲儿过了的话,就要吃抑酸药了,去门诊那儿开吧。”
陈桑嘉也忙说:“我这就去。”
护士又嘱咐几句,上好药就走了,陈桑嘉赶紧拿上包,跑下去开药。
两阵脚步声蹬蹬地就远去了,病房里安静下来。陈舷望着门口,莫名有股很不真实的感觉,好像又要解离。
“能坐起来吗?”
方谕忽然凑上前来。
陈舷没反应,还是看着门口发呆。方谕多叫了他好几声,陈舷才回过神。一扭头,他看见方谕紧张兮兮的一张脸。
方谕乞求似的说:“下地走走吧,哥,我扶着你。”
陈舷默了片刻,觉得这事儿真是强人所难,这才术后第二天。
他抬手,费劲地试了试,可双手还是发麻,只把自己支撑起来了个四十五度,就极限了。
手一软,他又摔回床上。
“哥!”
方谕惊叫一声,眼疾手快地接住了他。
他揽住陈舷的后背。
事出紧急,方谕俯身得快。等回过神,俩人猛地视线相撞,已经脸对着脸,没有多少距离。
陈舷怔住。
骤然接近,他心神一震。
耳边传来撕破耳膜般的惨叫,陈舷两眼一惧,浑身立刻绷紧,电击的灼痛瞬间遍布全身。
“哥!”
方谕赶忙摸住他的脸,叫了他几声。
被他摇了好几下,陈舷又回过神。
他猛地松了一口喉咙涩疼的气,紧抓住方谕的袖子,闭了闭眼,心里骇得吓人。
方谕也松了口气。
“我,”方谕又犹豫起来,“我可以,扶你去走吗?”
“可以。”陈舷沙哑道,“我喉咙疼,不想说话。”
“没事,那你就不要说话。”方谕说,“走吧,我扶你起来。”
他伸手,揽着陈舷的后背,一点一点地把他扶了起来,慢慢地放到地上。
陈舷两腿有点麻,他艰难地趿拉上拖鞋,站起。
镇痛泵在腰上一坠,沉了一下,好在是被固定好的,没有掉下去。
陈舷伸手扶了扶镇痛泵。
他肚子上有刀口,腰上不好扶,方谕就揽着他的胳膊底下。陈舷把手放在他身上,靠着他的力,虚弱地站着,挪了几下脚步。
“慢慢来,”方谕轻声关切他,“没事,我扶着你,你慢慢动。”
方谕弯身,另一只手也放在他身上,护着他的刀口。
离得太近了,陈舷听见他紧张的呼吸声。陈舷不敢抬头看他,他怕发病,于是就低着头,一步步地,慢吞吞地挪着脚步。
他不说话,方谕也没怎么说话,他扶着他走出病房,在走廊里走了一会儿。
胃管还插在鼻腔和喉咙里,陈舷每次呼吸都一股异物感,禁不住地有点恶心又干呕。他走了一半就一弓身,扶着方谕呕了几口,什么都没吐出来。
走到护士站前,陈舷就受不住了。他拉着方谕,沙哑地说:“歇一会儿。”
方谕说好,把他放到了护士站前的椅子上。
陈舷咳嗽了几声,喉咙里更疼了,咳得眼泪流了出来。方谕给他轻轻拍了几下后背,又拿纸巾给他擦眼泪。
陈舷朦胧地抬头,看见方谕心疼的眼睛,还是那么红。
大概是因为昨天哭得太厉害,他的眼睛还是肿的。
陈舷闭了闭眼,深吸了几口气,把心里的恐惧压下去。
“不要抬头,”方谕说,“不要看我,没事的。”
“……”
“再走回去就可以了,今天就达标了。再撑一撑,等拆了线,你就可以出院了。”方谕说,“马上就可以治好了,你可以回去的,哥。”
陈舷心里微动。
可以回去的——可以回去的,这话让他说不出的心里一动。
他想起十六七岁运动会上的发令枪,想起自己竭力奔跑的曾经,想起那时候站在终点线前他的同学,想起那些人一声一声对他的呼喊,想起抱住他转了半圈,无可奈何说他胡闹的方谕。
年轻啊。
那时候年轻。
眼皮抖了两下,陈舷又睁开眼,紧抿了抿嘴。他抓紧方谕,咬住牙关,再一次、艰难地,站了起来。
“走,”他沙哑着,“扶我……走回去。”
*
禁食禁水的三天,终于一点一点熬了过去。
陈舷终于能喝些水,也能弄些流食吃了——也不能说是吃,因为流食是用胃管直接灌下来的。
方谕给营养师打了电话,叫他们做了流食来。
流食从胃管里送了进去,陈舷还是不舒服,但好在不疼。
一天一天过去,他逐渐恢复过来。刀口渐渐愈合,陈舷慢慢可以自己坐起来了,也慢慢地可以自己下地走,只是步伐很迟缓,走不快。
方谕不放心他,就算用不着扶,他也每回都张着双手跟在旁边,生怕陈舷一下子倒了没扶住,会摔在地上,裂了缝合线。
住院到第十天,陈白元给陈舷拆了线。
——门诊楼,手术室。
一声清脆响声,拆线用的医用镊子被放进铁盘里。手术的缝合线也被取了出来,放在另一个小托盘里。
“可以了,起来吧。”
陈白元放下这么一句话,走到另一边去,摘下了手套。
陈舷慢吞吞起了身,坐在手术台上,拉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看了眼自己消瘦的肚子。
肚子上瘦得肋骨凸出,刀口上被贴上了一大块纱布。
陈舷放下衣服:“这就算拆完了吗?”
“对。”陈白元说,“但还是要换药,三天一换,直到你的刀口彻底愈合。你可以出院回家了,养胃养病的话,家里更适合一点。”
“没人想一直在医院住,对不对?”
这倒确实。
太闷了,那种死气沉沉的气氛也让人受不了,陈舷的确想回家。
他点点头,把衣服的扣子系了起来。
“方谕跟我说,到时候会给你请换药的私人医生,所以之后换药不用特地来医院。”陈白元说,“但是十一天后,记得来复查,得给你做胃镜和造影检查,确认有没有转移和复发。”
“好。”
陈舷系上最后一颗扣子,然后顿在了那里。
他一动不动地低着头,目光呆滞地盯了会儿自己骨瘦如柴的双手,好半天都没动静。
陈白元把东西交给护士,忙叨了会儿,一回头,就看见陈舷这副模样。
“哥,”他心里一紧,“表哥?表哥!”
陈舷回过神来,抬起头。
看他脸色清醒,陈白元松了口气:“没发病吧?”
“不是。”陈舷说,又犹豫了会儿,“我真的好了吗?”
“……”陈白元明白了什么,“还不好说,得复查之后再论。但不会有事的,手术很成功。”
“你会活着的,表哥。”
陈舷没做声,又低下脑袋,望着碰不着地的两条腿发呆。
过了会儿,他下了地,出了手术室。
陈舷出门还没走半步,方谕就从旁边走了上来,把一件外套披到他身上。
方谕一直在门口等他。披上了外套,他又问他:“怎么样?疼吗?”
陈舷摇摇头。他微张开嘴,却愣了会儿,才声音缓慢地开口:“有一点,没关系。”
他没吃药很久了,胃管也是今早上才拆下去,拆了后还又干呕了会儿。
陈舷没吃药,有点精神恍惚,这几天一直反应迟缓。
方谕把外套给他裹紧了些。
陈白元从后头走了出来,方谕问他:“可以出院了,是吗?”
“嗯。”陈白元说,“好好养病,记得复查。”
说完这话,他走了。
“那走吧,哥。”方谕拉起他,“出院,我带你回家。”
“家?”陈舷愣了下,“哪里……?”
方谕被他说的一愣。
“不是,哥,不是那儿,是你自己的家。”方谕说,“我租好房子了,给你养病住的房子。”
陈舷迟钝地明白过来:“哦……你租的。”
“是,我租的。”方谕说,“不会回那里了,别害怕。”
陈舷哑然。
方谕看得出他刚刚愣神又说胡话的一瞬,是想到了什么。
方谕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兜里拿出几板药。他抠出来几颗,交给陈舷,又拿出半瓶水:“先吃药吧,我问过了,可以吃。”
陈舷点点头,抬手把药送进嘴里,吞了下去。
吃下的一瞬就头晕目眩,陈舷捂着脑门,后退半步。方谕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缓了缓。
等缓过神,方谕就带着他回到住院楼,换下了病号服。
他把陈舷放在一楼等候区的铁皮椅子上,还给他放了个厚厚的坐垫,省着他着凉。
方谕去办出院手续了,在一楼的缴费口排起了队。
陈舷又开始发呆,望着墙上发黄的住院须知愣神。
没一会儿,一辆黑色的专车缓缓停在门外。陈舷转头看去,见那是辆加长的商务专车,看起来就很尊贵,十分显眼。
陈舷望着它发愣,正心里犯嘟囔是哪个老板也住院了的时候,方谕走了过来。
“车来了,走吧。”他扶起陈舷的胳膊,“手续还要一会儿,你先去车上等我。”
“……你的车?”
“我叫人去租的,”方谕说,“我在国内还没车。”
陈舷无言以对。
方谕局促地朝他笑笑:“去车上坐吧,哥。”
陈舷点点头,站起身来。刀口还没痊愈,镇痛泵也撤下去了,一站起来,伤口有点痛,他一皱眉,捂了捂肚子。
这点儿小动作,方谕吓得够呛:“怎么了?”
“没事。”陈舷低头,拉开衣服看了看,没有渗血,“疼到了而已,没扯到伤。”
方谕也拉着他的衣服看了眼,见真没伤,他松了口气。
“我扶你走。”他说。
才三月份,外头还在倒春寒。方谕推开门,挡在他身侧有风的那一边,护着他上了车,关上了车门。
陈舷坐到车上,往座位里一靠,闭上了眼。做完手术一个多礼拜了,他还是浑身无力,病恹恹的,哪儿哪儿都使不上力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明白自己切了胃,还总感觉肚子里诡异地空了一块。
前头的司机打开门,下车去了,叫了一声“老板”。陈舷半睁开眼一瞧,看见了马西莫。
他是司机啊。
陈舷想。
方谕正转身往里走,马西莫把他叫住了。陈舷眯了眯眼,听见马西莫和方谕说话。
都是些工作上的事,陈舷隐隐约约听见了什么时装周和主办方。他听得满脑子浆糊,本来就难受,一听这些弯弯绕绕的,又开始头疼了。
陈舷索性不听了,闭上眼睛养神。
过了不知多久,车子的门又被拉开几次。
方谕看他睡了,把一件毯子拿上来,盖在了他身上,摸了摸他的头,又无声无息地关上车门,走了。
后备箱也打开了,病房里的东西被一件一件搬了上来。
忙了很久,有个人钻了上来,坐在了陈舷身边。
她累得喘了两声,陈舷就听出来了,是陈桑嘉。
她把车门关上,随后,前头的门也开了。有两个人也上了车,随后启动了车子。
空调打开了。
一股冷风钻了出来,陈舷打了个哆嗦。
前头立马有人啧了声,然后啪的一下,摁下了什么,空调又被关上。
陈舷听见方谕着急地骂:“你是有病吗,冷风!?”
“这不是暖风吗?”马西莫愣了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老板,看错了。”
马西莫赶紧把空调点上暖风。
暖乎乎的热气吹了起来,陈舷舒服多了。
车子缓缓地开了出去。
商务车倒不愧是商务车——也有可能是小马秘书的开车技术一流,总之车子行驶得四平八稳,一晃不晃。
“有一个不幸的消息,老板,”马西莫在前面说,“我的签证要到期了。”
“什么?”
“签证啊,”马西莫说,“我是意大利国籍,跟你来中国算出国,需要签证。已经快三个月了,我只能先回意大利,不然也会被遣返。”
“是吗。”方谕应了声,语气平静,“那你就先回去,重新再申请。”
“这倒不是问题,但您可千万记得手头上的单子,下个月月底,您还得回意大利。”
“时装周不是六月?”
马西莫沉默了下。
“老板,”他说,“时装周是在六月底没错,但是这种世界级的时装周,都是提前五个月开始准备现场。像您这种服装的设计总监,怎么也得提前三个月到场。您只需要四月底到场,已经是我争取后的结果了。”
“……哦。”
陈舷往毯子里缩了缩。
好割裂——陈舷觉得很割裂。
他记忆里的方谕,还是那个伏案做卷子的小孩,可如今他跟别人说的话都是这样繁琐高端的工作内容。陈舷恍恍惚惚的,发觉真的已经过了十二年,而他原来对此没什么实感。
暖乎乎的热风里,陈舷逐渐真困了。
他睡着了,直到车上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把他弄醒。
陈桑嘉摇了他两下,说:“到了,粥粥。”
陈舷睁开眼,迷迷糊糊地揉了两下。
他转头,车门刚好拉开,方谕站在门前,朝他伸出手。
陈舷走下车子,抬眼一看,面前是江城有名的高档小区。
陈舷愣住了。
“你在这里租的房子?”
“是啊,这里比较好,”方谕说,“你养病,得住好一点的地方。我租了个大房子,阿姨也能过来一起住。”
陈舷又懵懵地看向陈桑嘉,陈桑嘉朝他苦笑笑:“是这样的。”
“进去吧,哥。”方谕说,“这刚拆完线,别在外头吹风。”
车子就停在单元门口,方谕扶着他进了电梯。用专用的电梯卡刷了一下,电梯升到了十五楼。
打开房门,入眼就是一间大平层。
陈舷咳嗽几声,走了进去,四处一望,眼到之处一片低调的原木风,朴实极了——但就这个地段,注定了它不会朴实。
陈舷走进厨房,看见调味料都已经摆放整齐。他打开冰箱,冰箱也是下三层上三层地怼满了食材。
“东西我已经叫他们买好了,”方谕在他身后说,“卧室也都铺好了,你什么都不用费心,安心养病就好。有什么想要的,就跟我说。”
陈舷慢吞吞点了头,又晃晃悠悠去了卧室。卧室挺大,床靠着窗户,地上还铺着个典雅复古的地毯。
把家里晃悠了一圈,陈舷没什么力气了。他有点头晕,于是回到卧室里躺下。
“有点困,”他拉起被子,对跟过来的方谕说,“抱歉。”
“抱歉什么,不要跟我说抱歉。”方谕说,“你睡吧。”
他把被子给陈舷掖好,拍了两下。
陈舷便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他迷迷糊糊地听见马西莫在外面说起了什么工作间——陈舷刚刚看见了,那是一间书房。书房里摆了几张工作室才会有的大桌子,甚至有个缝纫机,和几排大衣柜和人体模特,想来是给方谕用的。
马西莫又嘱咐方谕好几句,才走了。一阵开门关门声后,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第72章 梦 我宁愿你什么都没做
陈舷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没做梦,只是睡。
不知睡了多久,他才又迷糊地醒过来。
翻了个身, 半睁开眼,朦胧地往外一看,陈舷只看见拉起来的厚重窗帘。
窗帘把外头的景色挡得一干二净。
陈舷眯着眼, 迷茫地在心里纳闷了会儿病房什么时候换了这么重色的窗帘, 窗帘又是什么时候离床这么近了。
半晌,他才想起, 他已经出了院。
肚子里的肿瘤已经和一半的胃,一起离开他了。
陈舷唔了声,把脑袋缩进被子里, 迷迷瞪瞪地又眯了一会儿,才又一翻身, 不情不愿地清醒过来。
抬手搓了一把脸,揉了揉眼睛, 他摇摇晃晃地坐了起来, 趿拉着拖鞋下了床。
他去把窗帘拉开了条缝。
外头天都黑了。
十五楼的景色着实不错, 陈舷俯瞰了会儿下头的夜景。灯光连成一片,公园里有小孩在玩闹,甚至还有个喷泉在喷水。
发呆半晌,陈舷转身, 拉开卧室的门往外走。屋子里没开灯,一片黑,厨房里不知道在煮着什么,咕嘟嘟地响着。
在一片黑暗里摸索了一会儿,陈舷在墙上找到了开关。
他啪地摁亮了灯。
沙发上, 一个躺着的人影瞬间映入眼帘。
陈舷吓了一跳,啪地又把开关摁灭了。
屋子里又陷入黑暗。
陈舷摸了摸心口,被吓得还心有余悸。
他以为客厅里没人。
他摸着黑,走到了沙发前。客厅的窗帘没拉,月光还算明亮,一走近了,借着光就能看清些。
躺在沙发上的是方谕,他换了身宽松的居家服,陷在沙发里,手放在脑门上,挡着眼睛。
他睡得双眉皱紧,气息深沉,没什么动静。
这人从来不打呼噜,小时候睡相就好。
陈舷忽然想起来,十五六岁那会儿,他跟方谕睡在一张床上,还把方谕从床上踹下去过。
想着,他扯扯嘴角,算是笑了下。
还没出事前的过去,都是岁月静好的。
陈舷慢慢低下身。肚子上还有刀口,他弯不下腰,干脆就弯下腿,半跪下去,仔细看了看方谕。
他朝他伸手,刚碰了碰方谕的脸,方谕就一抖,睡着的呼吸声也一顿。
方谕把手一抬,眼睛微眯着睁开了。他声音含混不清,睡眼惺忪地望向陈舷。
“哥?”
陈舷顿了会儿,迟钝地收回了手,点了下头。
方谕揉揉脑袋,从沙发上支起身子,坐了起来,打了个哈欠。
“什么时候醒的?”方谕问。
陈舷盯着他的头发。夜色里,方谕那头发又乱又糟,桀骜不驯地翘起来了一大团,像要飞起来似的,有点滑稽。
陈舷没笑,他心里一片麻木。他早就没法像从前那样,一点儿小事就能很轻松地开怀大笑。
“刚醒,”陈舷说,“你怎么,不去床上睡?”
方谕偏偏脑袋,看了眼外头:“我本来就想眯五分钟……怎么都天黑了。”
他说着,揉揉肩膀,正坐起来。
“你别在地上蹲着了,多凉,前几天就断暖了。”
他两手穿过陈舷胳膊底下,把他从地上捞了起来。
如同小心地放下一个易碎品,方谕慢慢地把他放到沙发上:“坐这儿。”
陈舷乖乖地顺着他的力气,坐了上去。
他偷偷抬起眼。一片看不清人的昏暗里,方谕的眼睛和五官都融在夜色之中,什么都看不清。
把他放好,方谕就站起身来。
“你,有多久没睡了?”陈舷忽然问他。
方谕一顿:“什么?”
“好像,你就没睡过。”陈舷说,“你到医院以后。”
方谕沉默了会儿:“怎么睡得下。这种见鬼的日子你过了这么久,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怎么睡得下。”
陈舷不做声了。
黑暗里,方谕也没再说话。陈舷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听见他呼吸变得沉重,又吸了吸气,好像又要哭。
方谕张开嘴,刚发出一声气音,要说什么时,厨房那头传来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原本白噪音似的安宁的煮东西的声音,一下子像催命似的呜哇哇起来。
方谕“我曹”地惊了一声,如梦初醒,转头就往厨房那边跑。
黑暗里看不清路,突然咚的一声,方谕撞到了什么。
他往前一踉跄,疼得一嘶。
方谕蹦跶了两步——听脚步声是蹦跶了两步,然后又踉跄地往前跑。
愣了片刻,陈舷站起身。
方谕已经冲进厨房了,他打开了厨房的灯。
暖黄的光照亮了屋子一隅。
屋子里立时温暖起来。方谕弯身揉了揉小腿前侧,赶紧往里跑去,手忙脚乱地给灶台关了火。
然后是噼里啪啦的一阵响。
方谕好像挺忙的。
陈舷慢吞吞地挪着步子走过去,看见方谕拿起灶台上的砂锅,慌慌张张地把它放到旁边的台子上。那锅已经溢汤了,锅体上全是汤水。
锅一放下,方谕就被烫得连甩了几下手。他往手心里吹了两口气,搓了搓,转身拿来厨房的毛巾,把锅擦干净。
陈舷闻见空气里飘荡的肉汤味儿。
挺香的,但他食欲不振,闻到这股味儿,还有点犯恶心。
陈舷一皱眉,捂了把嘴:“你弄的什么?”
“羊排煲的汤。”方谕说,“阿姨说,她好久没回你们家里了,所以下午回去了,说要收拾点衣服和别的东西过来。”
“她挺辛苦的,这些天也不容易。正好冰箱里有羊排,我下午就煲了点汤,哥,你……哦,你还不能喝。”
医生说,陈舷还是只能吃流食。
方谕擦干净锅,把毛巾放到了一边。转身去洗手池里洗了把手,又跑到冰箱跟前,拿出个碗来,望向陈舷:“饿不饿?营养师把流食送来了,我给你热一下。”
陈舷睡了一个下午,中午都没吃。
“不饿,”他说,“试着吃点吧。”
虽然现在他还食欲不振,可总不吃也不是个事儿,切胃又不是修仙。
方谕说好,把灶台急急忙忙收拾干净,又起锅烧火。
陈舷看着他在厨房里忙前忙后,忙得厨房里乒乒乓乓一阵响。这个十二年里他只能在偶尔的梦里见到的身影,就这么稀松平常地在他面前,在一个厨房里,普普通通地为他烧饭忙碌。
他做梦都不敢这样做。
陈舷默默低下眼帘,望着地上原木地板之间的缝隙,视野里的四面八方忽远忽近。
突然,迎面一阵冷风。
陈舷抬了抬眼,看见江宁大桥的栏杆。他出现幻觉了,又回到了几个月前,在数九寒天里脱下身上廉价的大衣,扯开两颗衬衫袖子,把装满啤酒的袋子挂在栏杆上的小狮子头上,摇摇晃晃地强忍着胃痛,伸出消瘦的手,扒着栏杆,费力地翻了上去,坐在了桥边。
桥下,是黑暗汹涌的河水。
不真实。
“不真实。”
半个多小时后,他这样说出了口。
餐桌旁,只开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温暖而不刺眼地照在屋子里。
桌子上摆着一碗流食,陈舷只吃了一半。方谕坐在他对面,正端着碗,喝了几口小米粥。
陈舷一说这话,他动作一顿。
方谕把碗放下,抽出纸巾来擦了擦嘴,望向他:“什么?”
陈舷盯着他瞧了片刻,钝钝地重复了遍:“不真实。”
“总觉得,好假,”他说,“我好像在做梦。”
方谕小心翼翼地盯了陈舷一会儿,问他:“什么地方假?”
“什么地方都很假。”陈舷说,“我是不是,跳江那会儿,就已经死了?”
“……”
“现在,这一切,都是梦。”陈舷说,“不然,怎么突然这么顺。做不起的手术,突然你给我付钱了,还跟方真圆撕破脸。手术没出意外,出来还给我租了这么大的房子……”
“太顺了吧。”他轻声说,“我不是只能去死来着吗。”
“你怎么会给我做到这份上,怎么连自己的亲妈都会打。”
“我是不是,真的成地缚灵了?”
方谕没吭声,但眼圈倏地就红了。
餐桌上沉默很久。
方谕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慢慢地走到他身边,蹲了下去。
“哥,”他拉着他,一双丹凤眼通红,“别这么说,别这么想。”
“我爱你。”
“他们欺负你,可我爱你。”
“十几岁的时候开始,我就是真心的,”方谕说,“从来没变,哥。”
“我一直是真心的,我什么都给你。”
“没有什么太顺了,你受的这些,本来就太不讲理。”他说,“这都是你应该的,你会好起来的。”
陈舷心里默了一瞬。
他低头,看见方谕手上还缠着绷带。那是一个多月前的台风天,他差点被吹飞时留下的。
陈舷看着他的手,才想起来,方谕手上还有伤的时候,就去找了方真圆。也是手上还有伤的时候,替他把“教官”拦在了门外,又给他揍了。
“小鱼,”陈舷又看向他的眼睛,语气恍惚,“我好了吗?”
“好了,”方谕忙说,“你好了,手术很成功,你不是都出院了吗?线也拆了,对不对?”
陈舷轻轻笑了下。
“小鱼,”他又说,“如果再来一次,我不帮你挡了的话。”
“如果……”陈舷顿了顿,低头看着他,声音缓慢、语无伦次地,磕磕巴巴了半天,“如果,如果……我就算听到了,也什么都没做的话……”
“如果我……”
“我跟你去。”方谕打断他。
“……”
“我跟你去,”方谕又说了一遍,“我宁愿你什么都没做,哥。”
“至少这么多年,我能帮你分一半。”
“我就可以不离开了,”他说,“或许我还能在那儿抱着你,帮你挡一些。”
陈舷愣了很久。
他看见方谕哭了,只是没哭出声。眼泪从他眼睛里蜿蜒地流出来,那双眼睛越来越红,痛苦和心疼绞成一团,陈舷却想起他们小时候破冰那天。办公室门口漂浮的光尘里,清晨的早读声里,十四岁的方谕红着脸看着他,丹凤眼笑得柔和。
陈舷突然怨不动他了,眼泪也从他的眼角边上留下。
陈舷指尖抖了抖,等回过神来,他发觉自己居然按住了裤腿,居然正想往上撩。
心中哑然一瞬。
他想给他看吧。陈舷想,他大概是潜意识里想给方谕看,想说出口。
他攥紧抓着裤腿的手。
第73章 密码 【你给自己的手机密码设的什么?……
窗帘拉开了, 外头夜色深重,明月高悬。
陈舷抱着双膝,坐在窗边床上, 对着外面发呆。
下面已经没什么人了。陈舷看了看时间,原来已经九点半。
屋外厨房里的洗碗声,突然停下。
片刻, 方谕走进了卧室里来。
“换套衣服吗?”方谕走到衣柜前, 问他,“这里有几套居家服, 换上应该会舒服点。”
他拉开了衣柜。
陈舷盯着他的肩膀,望着他从柜子里掏出了几件衣服。
“你先别忙活了,”陈舷说, “过来一下。”
方谕一顿,迷茫地眨了两下眼, 回头朝他乖乖走来。
他站到床边:“怎么了?”
“坐过来。”陈舷说。
方谕脱下拖鞋,坐到床上, 朝着他爬了过来, 在他身边坐好。
陈舷看着他的眼睛, 这双一直在他心头上的丹凤眼。
陈舷心中犹豫。
“我,”他喉结滚动几下,轻轻说,“我有东西, 想给你看。”
“什么?”
“……”
陈舷垂下眼眸,紧抿住嘴。他有些说不出口,人在面对不堪的过往的时候,总是很难把残酷的事情说出口。
他攥紧裤腿,苍白的指尖隔着布料抠着皮肉。
犹豫很久, 他一咬牙,心一横,抓紧裤腿,撩了起来。
露出来的小腿上,全是触目惊心纵横交错的疤痕。淤青张牙舞爪地留在苍白的皮肤上,膝盖骨上还留着一大块狰狞的疤。
方谕瞳孔一缩。
陈舷抖了抖手,又哆嗦着,慢吞吞地把另一条腿的裤腿也拉了上来。
这条腿也是同样。
方谕怔在那里良久,如坠冰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半晌,他抬起手,缓伸了过去,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
“……怎么弄的,”他声音沙哑,“这是,怎么弄的?”
陈舷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抬眼,望向方谕。方谕呼吸不畅,气息粗重地乱喘,眼睛破碎地望着他的伤。
“……我,”陈舷说,“小时候,我以为我能跑。”
“……”
“你不爱打球,跑得也不快,所以我想替你扛。”陈舷说,“那里,看守的人很多,外头的围墙上还连了电网,爬不过去。可即使这样,我刚开始也没怕,总往外跑。”
“被抓住了一次又一次。”陈舷说,“刚开始是打一顿,扔到禁闭室里,不给吃也不给喝。可我贼心不死,出了禁闭室还是会跑,后来就被打折了腿。”
“每跑一次,就往腿上打,后来打断了好几次。”
陈舷伸手,拉住他的手,往膝盖上那一块最触目惊心的地方摸,“我快疯了,本能地还是跑。我不想再进禁闭室,所以最后一次,他们又追上我的时候,我往窗户边上冲过去了。”
“那也算是出口,”陈舷说,“至少不会回禁闭室了,也算自由。我想要自由,我想跑。”
方谕说不出话,颤声了一会儿,他缓缓缩紧手,按紧陈舷的膝盖。温热的温度从膝盖上传来,陈舷摁着他的手腕,又沉默了须臾。
“小鱼,”陈舷说,“我想要自由。”
陈舷的手开始抖。
他想要自由——他曾经以为自己可以逃出生天。
“当年一进去,就是挨打。”
“他们说我不听老陈的话,还喜欢个男的,是个小精神病。”陈舷说,“刚进去就是挨了一顿揍,打得头晕眼花,路都不能走。然后他们把我拖到宿舍里,盯着我把衣服都脱了,换上了迷彩服。”
“后来就是一直打,一直打,还用电击。有个比我早来的男生被电得吐白沫,他们就把人拖走,浇了几桶水。有人真吓出了病,一直尖叫,他们就过去掰他的牙,掰了好几颗,吓得他再也不敢叫了。”
“我一直往外跑,电网都爬过。有一回跑出去了,看见有个人走在大路上,赶紧朝那人求救。”
“结果那人,是书院的保安。”
“他笑着朝我走过来,一拳就砸我脸上了。他们不是把人好好带回去,是打一顿,然后拖着垃圾一样往回拖。”
陈舷慢吞吞地拉起上衣,把衣服脱了下来。
他赤着的上身,同样横竖交错的全是伤疤。
电击的痕迹横七竖八,像一条条狰狞的蜈蚣,趴在他身上不下来。
方谕的瞳孔惊惧地一缩一缩,这次连伸手触碰的勇气都没有。
陈舷捂了捂心口,皮肤暴露在空气里,暴露在方谕跟前,早好了的伤突然开始一阵阵发痒。
“……你出国的那天,就是我被送进去的那天。我被送进去的路上看见你了,你坐在机场大巴里面。”
方谕愣住。
陈舷忽的笑了声:“我都想不起来,当年怎么有那么大的胆子了。那时候年纪小,以为靠着爱什么都做得到。逃跑而已,我最擅长了——我好像,就是这么想的。”
“可是我不是英雄,没有无所不能。我没有跑出来,我这些年一直做噩梦,也没有之前的胆子了。”
陈舷说,“让我自由吧,小鱼。”
话音一落,方谕扑上来抱住他。
他力气很大,一下子把陈舷扑倒在床上。
陈舷仰面倒了下去,方谕搂住他的脖子,把他紧紧搂着,泣不成声。
他哭得一阵阵发抖,浑身都在发抖,渐渐像是痉挛似的,控制不住地哆嗦,后背都弓了起来。
陈舷惘然了会儿,一阵很不真实的割裂感又袭上心头。
方谕逐渐哭得声嘶力竭,撕心裂肺。把他抱得越来越紧,哭得像惨叫嘶吼,崩溃得无以复加。
耳边哭声刺耳,陈舷却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安宁和释然。
方谕捂住他的耳朵,捧着他的脸,哭得惨烈。
陈舷想起了几天前,他喃喃地说想回去,人人也都安慰他说能回去。可陈舷自己最明白,早已回不去了。
发生的事已经定格,谁都没办法改变过去。他的不堪会跟着他一辈子,额头上留下的疤和被打断的腿都会像影子一样跟着他。他被书院毁了,人人都看得出来,人人也不忍心,可这是血淋淋的事实。
他再也没办法像初高中那会儿时跑得很快跳得很高,能在运动会人人的尖叫声里奋勇地冲向终点。
他勇敢不起来了。
他被噩梦禁锢,还没有走出来。
小鱼。
陈舷心里叫他,小鱼,小鱼。
已经破烂成他这样,站都站不起来的人,也能回到从前吗。
*
客厅里的时针,从九点半走到了十点半。
“……你会自由的。”
方谕哑声说,“你会自由的,哥。”
陈舷把脑袋从家居服的套头里拽出来。
他抻了抻衣角。这衣服是方谕刚从衣柜里拿出来的,是套宽松的居家服。
方谕边说话,边过来,帮他把衣服抻了抻。
陈舷盯着他看。
方谕这回是哭得最严重的一次,他眼睛里充血充得吓人,像眼底出血了似的。
他还在掉眼泪,只是眼睛太吓人了,看起来像要流血泪出来。
陈舷难得轻轻笑了笑,伸手抹了抹他脸上的泪。
“睡吧。”他说,“很晚了,睡觉吧,我有点冷。”
“我给你多拿一床被子。”方谕忙说,转身就去衣柜里又倒腾。
他晃晃悠悠地转身。陈舷眼前晕眩了瞬,忽然错觉方谕好像突然瘦了,看起来像片薄纸,摇摇晃晃的像要散架。
方谕从衣柜里抱出一床厚被子,转身把它铺到床上。陈舷拉上窗帘,爬到床里面,躺了下来。
“抱着睡吧,”陈舷说,“像以前那样。”
方谕在床边愣了下,说好。
他拉开被子,上了床,一点一点试探着,把陈舷抱住。
陈舷往他怀里缩,暖和多了。
以前好像也这样抱过来着。陈舷记不清了,他只记得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
方谕一手搂着他,一手回身把灯关了。屋子里暗了下来,一下子黑得不见五指,方谕的呼吸声倒是清晰可闻。
他胸膛起起伏伏,心跳声有力地响。陈舷贴在他身上,把动静听得一清二楚。房间原本很大,但是这一瞬,陈舷感觉整个世界好像就只有这一隅。
只有方谕跟他相拥的这一隅。
“以前也这样抱着睡过吗?”他轻声问,“我不记得了。”
“嗯。”方谕应声说,“睡过,你半夜总偷偷地跑过来。”
“有吗,不记得了。”
“有。”方谕说,“以前你心里没鬼,时不时地就去我屋子里找我睡。后来我们好上了,你做贼心虚,怕你爸看出来,就不怎么去我屋子里了。你改成趁十二点多都睡了以后,偷偷地跑过来。”
“……”
还有这种事。
“我一开始没想到你会这样,你也不跟我说。大半夜的时候,你就站到床边偷偷摇我几下,差点没给我吓出心脏病。”
方谕抱着他,声音有点困倦,但依然嘟嘟囔囔地说,“后来你更过分了,半夜来了之后也不摇我,直接拉开被子就钻进来。”
“有一回,好像是周末,反正你半夜两点多钟的时候,突然来了。你开门没声音就算了,进来也没动静,掀开被子就往我怀里钻。”
“你吓得我叫出声了,很大声的那种。这一下,我妈又被我吓得跑进来看情况。”
“我只能把你塞进被子里,等她开了灯,我就摁着你说没事,是我自己拿手机看鬼片被吓到了。”
“我妈就说我神经,骂了我几句,走了。我被你气得不行,就拉开被子,想骂你两句,结果你钻出来就朝我傻乐,说对不起小鱼,哥明天请你喝柠檬水。”
方谕说,“你一笑,我就没辙了,只能抱着你睡觉。我还是气啊,就跟你说,不喝柠檬,要喝多肉葡萄。”
陈舷完全不记得了,但吃吃笑了声音出来。
真好啊。
他想,那时候真好。
“哥,”方谕叫他,“你不记得多少事?”
陈舷说:“好多,就只记得一些零零碎碎的。”
“没关系,以后我们还会有很多这样的事。今天的你不记得,明天我也会像今天这样跟着你。”
陈舷沉默了。
方谕没说“会想起来的”。他说还有明天,还有以后。
陈舷便说不出什么话来了,他低了低头,埋在方谕怀里,闭上眼睛,沉沉睡了过去。他梦见十六岁那年的生日,梦见他拿着毯子,跟方谕一块儿坐在一张长椅上。
长椅太窄了,不适合睡觉,两人就跑去了小区中央的儿童公园。那儿有块沙地,是给小孩玩沙子用的。
陈舷跟方谕就躺在了沙子上,盖着毯子,仰面望着天空。
夜里放晴,满天星星。
陈舷正闲着没事望着天空数星星,突然,方谕在他旁边没头没脑地说:“生日快乐,哥。”
*
陈舷睡着了。
方谕没有合眼。他抱着陈舷,像哄小孩似的,手一下一下在他后背上拍着。
陈舷慢慢睡得很沉,在他怀里睡得呼吸轻浅。
方谕轻轻叹了口气,脑子里嗡嗡了阵。他刚刚哭得脑仁疼,于是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忽然,身后床头上,手机嗡了一下。
方谕回头,看见自己的手机屏幕在床头上亮了起来。
他没想管,看了一眼就又回头,抱着陈舷,又轻轻搓搓他后脑的几缕头发。
可他的手机似乎打定主意要给他添堵,又接连嗡嗡了几声。
陈舷或许有些神经衰弱,几声嗡嗡就闹得一抖,在梦里哼哼唧唧了几声。
方谕赶忙捂了捂他的耳朵,又揉搓几下,把他哄安稳以后,就静悄悄地松开手,怨怼地瞪了眼手机,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他拿着手机,点开,是马西莫。
方谕偷偷摸出卧室,背靠着门,点开消息。
Massimo:【老板,警察那边来了消息,说陈胜强的手机里有一部分重要账单缺失了,可能是本人故意没在这个账号上保存,走了另一个账号。】
【他们去查了陈胜强这些年购入的手机记录和注册记录,发现他名下还有一部手机和手机号,但是在央礼府那边没找到。】
【所以他们问我,有没有印象。】
【老板,你有印象吗?手机是iPhone11。】
那个备用机不就是iPhone?
方谕还真有印象,于是回复:【有,明天你来拿一下,给他们送过去。】
利落地回完,方谕收起手机。他本想推门回卧室,但转身的一瞬,身形一顿。
思索片刻,他收回脚,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在黑暗里照亮了屋子。
方谕走到客厅旁的衣架边,外套正挂在架子上。他把老陈的备用机从兜里掏了出来,点了点屏幕。
手机已经没电,没有任何反应。
方谕打着手电筒,走到客厅里。拉开茶几底下的柜子找了找,就找到了一条充电线。
他插上电,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等了一会儿,手机开机了。
屏幕亮起。
黑暗中的这一抹白光里,方谕捂着嘴巴,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所以密码,到底是多少。
他头脑风暴起来。
之前在央礼府的时候,方谕试过两个密码。
一个是老陈和方女士的结婚纪念日,一个是方女士的生日。
都不对。
是老陈自己的生日?
老陈几几年的?
想到这个事儿,方谕脑子卡壳了。
显然,虽然给陈舷一个面子,管那个死老头叫了几年爹,但方谕对老陈一问三不知。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召唤神奇的小马秘书:【睡了没。】
马西莫秒回:【没有。】
【陈胜强的生日是多少。】方谕说,【去查,我现在就要。】
马西莫早已习惯他大半夜也要使唤人了,方大老板偶尔会这样抽风。回了句收到之后,只过了半分钟,小马秘书就为方谕提供了老陈的生年月日:【1971年7月11日。】
方谕点开手机,输入710711。
屏幕上一嗡:【密码输入错误,请重新输入】
……居然不是。
方谕眉头紧锁得更深了,他搓了搓自己的下颌线,眼神凝重。
他又拿起自己的手机。
虽然密码不对,但小马秘书这个时间还在发消息,明显是加班。
方谕也没多问,直接点开转账,看也不看地转了他十五万,下头备注打了仨字:2月加班费。
马西莫迅速收下,发了句:【谢谢老板。】
方谕问:【你给自己的手机密码设的什么?】
【?】
【我没想偷你的手机。】方谕打字,【我想看看老陈这个手机里有什么,但是密码总是不对。】
【哦,】马西莫想了想,【我的密码,是我女朋友的生日。】
小马秘书有个女朋友,是意大利本土的金发女孩。
方谕见过,挺漂亮的。
是啊,一般人不都是一些生日什么的吗。
方真圆的生日怎么会不对?老陈最稀罕她了。
【如果不对的话,就只能证明没那么喜欢?】马西莫打字过来,【或者说是别人的生日。又或者,他们这种年纪大的,懒得记那么多,就用的手机尾号?】
【我父亲就是把他手机尾号的2344延展了一下,232344。又或者……有比生日更重要的日子,就把它做成了密码?】
【Francesco的密码就不是生日,是她第一件时装登上歌梵时装秀的日子。】
Francesco是他们工作室的一名大设计师,在方谕手底下干活。
方谕眉角一跳。
骤然间,这些天有关老陈的传闻一句一句跳上心头。
【小鱼,你不知道,你爸爸从你出国以后就一蹶不振……陈舷也是个白眼狼,出去了就不回来看他。多少是亲儿子吧,给你爸的心伤得呀,总是喝酒。】
【剩余,位于宁城区梧桐街道镜水城的一套房产……全部归我的儿子,陈舷所有。】
【你们家老陈是愧疚了,心虚了!噩梦做多了他害怕了自责了!害怕以后遭报应!!】
【姑姑知道,知道你爸不好!你爸也很后悔的,你这样报复他没用的!】
遗产公布时的情景,和陈舷跳江时的情景,一齐浮上心头。
一切乱糟糟的不像样。方谕努力静下心,倏地又想起第一次回国那天。
老陈坐在茶几前面,像看着陈舷一样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神色讽刺地笑出声音,然后一脸悲凉地拿起茶几上的啤酒罐,仰头闷了一口。
……
该不会……
方谕脸色复杂地低头,盯着手机六位数的密码输入界面,犹疑很久,慢吞吞地伸出手,将陈舷的生日点了进去。
没有开。
方谕蜷起手指。
他闭上眼,思虑很久,用力地深呼吸了一大口气。
【你出国的那天,就是我被送进去的那天。】
做了半晌思想准备,方谕又睁开眼。
他点下他出国那天的日期。
密码屏幕倏地一散,进入了手机主页。
密码正确。
“……”
方谕想吐。
他捂了捂嘴,差点干呕出来。
他抹了把脑门,低头,划拉了几下手机。
手机上意外地没有什么软件。
方谕皱了皱眉,又点开微信和企鹅。账号都没登录,虽然用户名都还留着,可他也不知道密码。
老陈到底怎么想的。
对陈舷愧疚,但是密码不是他的生日,是陈舷进书院那天?
恶心不恶心?
方谕揣测不明白这个死人的心思。他在微信的登录界面里试了几个密码排列,均以失败告终。
思索片刻,他点进便签里。便签一片空白,没有写密码。
方谕烦躁地抓了一把脑袋。
他嘟嘟囔囔骂了两句老陈,最后点开了相册。
相册里的东西巨多。
一眼过去全是照片。都是工作照片,一堆白底黑字的合同,还有客户家里的户型照片。
时不时地有几张景色混在其中。
方谕看那景色眼熟,点开一看,竟是陈舷的房间。书架的照片,床上的照片,还有从他屋子的窗户边俯瞰下去的景色。
只是房间也好书架也好,照片里也全都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方谕不明白老陈拍这些干什么,抬手划了出来。
他往旁边的图库分类里一点。
“嗯?”
分类里只有相机和视频。
但视频那栏居然有好几十个,封面黑乎乎的。
第74章 视频 “快跳,哥!”
视频封面都黑乎乎的。
方谕眯了眯眼, 点了进去。
他把屏幕划拉到最底下,所有视频的封面都是黑漆漆一片,根本看不出内容。
方谕点开了最底下的那个。
加载片刻, 视频开始播放。
黑暗一闪而逝,屏幕亮起。
镜头先是朝下,照出一个人下身的迷彩服和一对军靴, 这是个男人。
伴着男人粗重的呼吸, 镜头晃了晃,抬了起来。
入眼, 是一个昏暗的仄长走廊。
视频里响起一阵哒哒声音,是摄像的男人有一茬没一茬地在敲墙。
他闲适自得,随意得像在自己家散步。
不久后, 男人来到一道上了几把大锁的门前。门都锈了,看起来很有年头。
视频旁边, 走出来了另一个男人,他也一身迷彩服, 还戴着个帽子, 帽檐将脸遮了一半。
男人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 将脸遮得更深。随后,他从腰上取下一圈钥匙,把门上的几道锁慢吞吞地打开来。
门吱呀呀地敞开,他们走了进去。
屋子里没有灯, 也没有窗户。一片黑暗里,只听见两道脚步声在哒哒地响。
旁边的人打开了手电筒,在屋子里照了一圈。
突然,光亮照到了一个人。
那是个也穿着迷彩服的人,但是被五花大绑地绑在那儿, 蜷缩在地上。他惊恐地抬眼望来,不停的往里蹭着,浑身发抖,满脸是血,呼吸不畅。
那人嘴巴张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呼吸声颤抖不停。
方谕瞳孔一缩。
陈舷。
是陈舷。
男人把手机交给开锁的那人,走过去,扯着他的头发,把他扯了起来。
【还跑不跑?】
【嗯?还跑不跑!?】
陈舷吓得连连摇头,眼泪往下流,鼻血也淌,哆嗦得说不出话。
男人一巴掌扇了上去。
男人手掌粗大,一掌重响,把陈舷扇得重重摔倒。
他脸朝地摔在地上,浑身抽搐几下,猛烈地咳嗽两声,呕了一大口血出来。
男人转身,从旁边拿起一根生了锈的铁棍。
陈舷侧过头,惊恐地望去。
男人拿起棍子,手起棍落,狠狠砸在他的腿上。
陈舷惨叫起来。
方谕怔在原地。
浑身血液瞬间倒流,方谕一下子听不见声音了。
他怔得一动不能动,脑子里一片白。
镜头贴近,怼到了陈舷脸上。他又哭又叫,满脸惊惧惶恐的眼泪,扑腾着不停挣扎,可方谕听不见他的声音。
拍摄的男人走到另一边,一脚把他踢得翻过身来。他抬脚踩住他的胸口,将陈舷踩在原地。
陈舷无法动弹了,也无法挣扎。
男人一棍一棍打在他腿上,打得他两腿不停地打抖,双手也痉挛似的颤。陈舷哭喊着说了什么,好像在求饶,可方谕什么都听不见。
男人拽起他脖子上的锁链——方谕才看见,陈舷脖子上还有一圈狗链似的锁链。
男人把他拽了起来,可陈舷站不起来了,他被扯得脖子一歪,在地上一倒,跪了下去。
男人抬脚就往他肚子上踹,还拽起他的头发,往墙上一撞。
一下、一下、一下。
陈舷被拽着脑袋,一下一下,撞在墙上。
他两腿怪异地扭曲着,站不起来,就那么硬被人拽着,咚咚地往墙上撞。
方谕脑子里嗡鸣地响,突然,耳边恢复了声音。
【站不起来?才打你几下就站不起来?装什么!还敢不听话!听不听话!?】他听见那男人边拽着他边骂,【还敢不听话,死逼崽子,就是打少了!再跟你爹妈对着干试试!】
陈舷没声音了。
他没声音了,也不挣扎了,更不发抖了。他手都抬不起来了,被绑着的双手软绵绵地垂在身后。
【小鱼!】
方谕耳边响起他从前的声音。他看见从前,望见陈舷正蹦蹦跳跳地走在自己前面,穿着三中蓝白条纹的校服,叼着根淀粉肠,回过头,对他一笑,大声地挥手喊,【小鱼!】
男人把他往地上一扔,抬脚狠狠踹在他肚子上,又往他脑袋上一踩,蹂躏似的,在他头上碾了两下鞋底。
男人骂他:【□□——】
方谕抓起手机,用力往墙上一扔。砰一声巨响,手机重重砸在墙上,又咚地重重落下,在地上四分五裂,倏地暗了下来。
声音消失,画面也消失。
一切归于宁静。
万籁俱寂,屋子里没有一点光。天上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被云笼罩,漫漫的黑夜。
咚咚。
咚咚。
撞墙的声音还在响。
方谕粗重地喘起气,头皮嗡嗡地发炸。他眼前模糊了一片,喉咙里突然又干又哑又疼。半晌,他才恍惚地发觉,那不是撞墙声,是他的心跳声。
剧烈如鼓的心跳,一下一下,在他脑海里轰鸣地响。
方谕望着那手机,连喘气都带得胸腔里一阵缺氧,生疼,像被人活活掏空了一块肉。
脑子里还在嗡鸣。他拳头攥紧,指尖抠肉,抠得手心里伤口又崩裂了,呼啦啦地流出血来。
“小鱼?”
方谕猛地一震,抬头望去。
恰巧,云破月明。
一切照亮。
卧室的门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的。陈舷轻捂着肚子上刀口的位置,靠在门上,眯着一只眼,惺忪又迷茫地望着他。
“什么声音?”他哑声问他,“怎么了?”
他说着,咳嗽起来,病恹恹地走出门来,身形摇晃几下。
方谕沉默。
陈舷抬手,把门边上的灯开关打开了。
暖黄的灯亮起来,陈舷看清了方谕。
他两眼和出血一样红,正愣愣地看着陈舷,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
陈舷也愣了:“小鱼?”
方谕没反应,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陈舷转头望望四周,看见了地板上四分五裂的手机残骸。
陈舷走过去几步,正要低头捡起来,方谕大喊了声:“别碰!!”
他歇斯底里。
方谕很少喊得这么歇斯底里。
陈舷吓得一哆嗦,收了手。
一转头,就见方谕居然从茶几边上狂奔着跑了出来。他急得不成样,在地上狠狠地摔了一跤。
刚摔,他就连滚带爬地又爬起,扑向了他。
那眼神恐惧、急切,愤怒、空白。
陈舷往后退了两步,被他扑住,被他抓着按到墙上。
方谕两只手流血发抖,按着他的肩膀。血很快浸润陈舷的衣服,温热地漫在他病瘦的皮骨上。方谕沙哑地气喘吁吁几下,抬头,手忙脚乱地捧住陈舷的脸。
陈舷怔住。
他怔怔望着方谕的眼睛——方谕后怕、沉痛,又惊骇的眼睛。
“哥……哥,”方谕颤声叫他,“哥。”
陈舷愣着。
“陈舷,”方谕说,“陈舷,陈舷。”
“嗯。”陈舷终于应了声,“怎么……”
“对不起。”
“……”
“对不起,哥,真的……”方谕哽咽起来,捧着他的手也痉挛似的哆嗦,哭得睁不开眼,“我爱你,陈舷,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我知道。”陈舷拉住他的手,“到底怎么了?”
方谕没说话,只是哭。
他哭得喘不上气,搂住他,把他抱得很紧。
陈舷往他怀里靠,没有说话。他拱拱脑袋,看了眼地上四分五裂的手机,愣了会儿神,恍惚地明白了什么。
“你看见了?”
方谕吸了口颤抖的气,没有吭声,咽了几口哽咽,点点头又摇摇头——看起来是哭蒙了。
陈舷垂下眼帘,抿了抿嘴。他看着地上的手机残骸,觉得那真像他十九岁那年被一分为二的人生。
*
“那是书院给他发的。”
陈舷说。
说这话的时候,俩人已经回了卧室。陈舷靠着床头半坐着,缩在被子里。
方谕又像两眼流血似的望着他,还在掉泪,看他时双眸懊悔,像看一个差一点就永远见不到的人。
“书院会定期给他发报告用的视频,给他看教育成果。”陈舷轻轻说。
“……那叫教育成果?”
陈舷点了点头。
他没再说话,低头看着被子上的花纹,一言不发。
方谕眼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渐渐暗了下去,放在被子上的手也逐渐抓紧。
陈舷又咳嗽几声。他抬手,捂起嘴。
方谕赶紧翻身下床,给他拿来一杯温水。陈舷喝下了水,方谕把水杯放回床头,又赶紧爬过来了一点,把手覆在他的手上。他把陈舷揉搓两下,贴在他身上,吸了吸气。
“睡吧,”方谕沙哑着声音,“不说了,快睡吧,以后都不说这些烂事了,你不要再想。”
“……嗯,”陈舷说,“方谕。”
“哎。”
陈舷望着他。
他看着方谕通红、可怜的眼睛,千言万语卡在心头上,说不出来。
陈舷又低头,望着他缠着绷带、又裂了伤口,全是血干后的褐色的手心。
“我突然想,”他说,“刚刚一瞬间,我突然想,好像该走出来了。”
“什么?”
陈舷抬起眼皮,望了他一眼。
“我说,我应该走出来了。”他静静地说,“这么多年,我被打怕了,走不出来,总是做梦。我知道我回不去了,还得了癌症。我彻底完了,所以才想死。”
“但是刚刚,我突然想往前走了。”陈舷说,“我总不能一直这样……带我去意大利看看吧,小鱼,我跟你往前走。”
“我带你去,”方谕忙说,“那就往前走,哥,不怕,我在你身边。”
我在你身边。
真是一句好话,陈舷无端又多了好几分胆子。
他轻笑一声,点点头。
他们睡下了,陈舷做了梦。他又梦见逃出生天的那天,他在昏暗无光的走廊上拖着流血疼痛的两腿狂奔。
他被教官们前后夹击,无路可逃。那些人大喊着“陈舷”,一声一声此起彼伏,骂骂咧咧气势汹汹,脚步声和叫喊声像四处逼近的鬼。
陈舷停在原地,不敢再动。他气喘吁吁,胸膛起伏。他前后左右惊惶地看了一圈,突然看见一扇尤为明亮的窗户。
他冲过去,拉开窗户,跨上窗框,迎面冷风刺骨冰冷地吹来。
往下一看,却是四层高的楼。
地面很远很远。
陈舷愣住。
“陈舷!”
一声叫喊从走廊前头传来,陈舷抬头,一个教官满面狰狞地朝他冲了过来。
地上突然也有人喊:“哥!”
骤然,陈舷又愣住,低头。
方谕穿着三中的蓝白条纹的校服,站在地上,气喘吁吁满脸通红,朝他张开了双臂。
“快跳,哥!”他声嘶力竭地喊,“快跳!我接着你!!”
教官噔噔地跑来。
陈舷闭上眼,朝着楼下,纵身一跃。
方谕接住了他。
第75章 勇敢 我会勇敢的
早上八点多, 陈舷醒了过来。
睡意尚存,他半睁开眼,迷糊地感觉到自己好像正被人抱着。低下眼帘一瞧, 就见肩膀上还真有一双手,正把他环住。
陈舷回头一望。方谕正从背后抱着他,脑袋搁在他颈窝里, 一呼一吸都呼在他身后。
外头大门那边, 突然传来门开的声音。
陈舷本能地一惊,肚子上的刀口都跟着抽筋似的一紧。
片刻, 他又缓过神,平静下来。
陈舷这几年一直容易受惊。
在书院里草木皆兵的日子,让他本能地总是警惕, 一点大的声音都要戒备,像只爱惊弓的鸟。
不多时, 一阵脚步声接近。
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桑嘉把脑袋探了进来。
她张嘴正要说话, 可一看见床上的情景, 她立马大惊失色,啪地就把门关了回去。
陈舷:“……妈。”
他妈没听见。
门外传来远去且急促的脚步声。
陈舷无可奈何,只好作罢。他肚子上还有伤,这些天也虚弱, 喊也喊不大声。
刀口突然一突一突地疼了起来,被贴布闷着的地方发痒。陈舷揉了揉肚子,轻轻翻了个身。
他这么一动,方谕迷迷糊糊的也醒了。他深吸了口气,松开手, 把脑袋埋进被子里,抵着陈舷的后背,哼哼唧唧了几声,不情不愿地半睁开眼。
陈舷跟他四目相对。
方谕哑声嘟囔:“哥。”
“嗯。”陈舷应。
方谕从被子里动作缓慢地钻了出来:“晚上做噩梦了吗?”
陈舷让他问得心里一默——真不知道那算不算噩梦。
“不清楚。”他说,“梦见了跳楼那天,但是也梦见你了。”
“我?”
“嗯。”陈舷说,“你跑到楼底下接我,跟我说快跳,你接着我。”
“……”
“也不算噩梦,这几天噩梦做得少了。”
可他还是会做噩梦。住院的时候他晚上还是不安宁,方谕不知道把他摇醒又哄睡了多少次。
每一个夜里都这样。
方谕皱皱眉,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脸。
陈舷盯着他的眼睛,意外地没有很恐惧了。
为什么?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但是方谕的眼睛真是很肿。原本挺犀利的一双丹凤眼,这会儿又红又肿的眯缝着。
陈舷都有点分辨不出他有没有睁眼。
“小鱼,”陈舷不由得跟着他眯起眼,“睁开眼睛说话吧。”
方谕:“………………我睁着呢。”
“是吗,”陈舷睁大眼睛,“抱歉。”
方谕苦笑了下,从床上坐了起来。转身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他就又问:“刀口疼吗?”
“有一点疼,还好。”陈舷说。
“私人医生我给你请了,他一会儿就过来。”方谕说,“我看看吧。”
方谕掀开被子,看了看陈舷的贴布。
陈舷也跟着低头看了看。还好,虽然疼,但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对,没有渗血,胶布也还贴着。
方谕把被子放了回来。
“吃饭吧,”他说,“我去给你热流食,你再躺一会儿也行,做好了我叫你。”
陈桑嘉在外面,陈舷索性也不躺了。他摇摇头,坐起来,跟着方谕一块下了床,穿上拖鞋站了起来,说:“我妈来了,我去看看。”
方谕讶异了瞬,点头说好。
打开卧室门,就听厨房里头已经有动静了。陈舷被方谕扶着,走到厨房门口一看,就看见陈桑嘉已经热上了流食,还顺便把早饭也做上了。
抽油烟机嗡嗡地响,陈桑嘉回头看了一眼,见是他俩,眼神复杂地呃了声,又别开了脑袋。
陈舷:“……”
“流食马上就热好了,你去坐一会儿吧,”陈桑嘉兀自忙碌,头也不抬,“那谁,叫什么来着?方由?”
“……方谕,阿姨。”
“都一样。”陈桑嘉说,“我给你做面吃,你坐着去。”
“我来吧。”
方谕把陈舷扶到餐桌前坐下,往厨房里走过去,撸起睡衣的袖子,“阿姨,我来吧。”
“出去坐着!”
陈桑嘉嚷嚷起来,挥着锅铲,很强硬地把他推搡着赶了出去,不吃他这套。
方谕苦着张脸被赶了出来,站在门口无语凝噎,最后很为难地回头,望向陈舷。
陈舷也无奈:“过来吧。”
他都这么说了,方谕也只好走了过去。刚坐下,方谕突然想起了什么,又站了起来。
“你还没吃药。”
方谕放下这么一句,去药柜里给他拿了药,倒了杯水来。
陈舷把药一股脑塞进嘴里,合着水,一口气吞了下去。吞咽时喉咙一疼,他干呕了一口,差点把药又吐出来。
方谕吓了一跳,连忙把手递到了他跟前。
陈舷推开他,自己捂住嘴,硬着头皮把药吞了下去。
见他没事,方谕松了口气,收回了手。
“再喝点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