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谕端起桌上的温水,重新递到他手上。陈舷接了过来,小口小口地又喝几口。
方谕给他拍了拍后背。
出院刚第二天,陈舷状态还是不太好,嘴唇都是青白的,比葬礼那会儿更瘦了。前几天一个礼拜的化疗把他折磨得更没个人样,病态地又暴瘦几圈,现在也是很不健康的皮包骨头,手腕细得就只有一小圈。
刚喝了这么几口水,他就又咳嗽了起来,捂着嘴,每咳嗽一下身子就抖一下,像随时随地都要散架。
方谕赶忙又拍他几下,把他手里的温水放到桌子上。等陈舷缓过神,他问:“难受吗?”
陈舷摇了摇头。
“没事,”陈舷说,“就是食欲不振,咽东西有点费劲。可能是胃管……插的时间太长。”
插那玩意儿真是受罪,直接从鼻子怼进喉咙里。
陈舷这辈子都不想插第二次了。
方谕心疼地揉揉他的后脖颈。
“那就少吃一点东西吧,”他说,“你等一等。”
方谕转身又走。
他走到客厅边的衣架上,把自己的外套取了下来,回来披到了陈舷身上。
“还是冷,你披着点。”他说,“身体不好,别又着凉了。”
陈舷点点头。
抽油烟机滴地一声,停下了运作。
陈桑嘉把一碗流食端了出来,放在陈舷跟前:“先吃吧,粥粥。”
她转身又匆匆地回去,把手在围裙上抹了两下,端出两碗西红柿鸡蛋面,放到了桌子上。
一碗给了方谕,一碗给了她自己。
“坐吧,”陈桑嘉招呼方谕,“吃早饭。”
方谕说好,在陈舷身边坐了下来。
陈舷看着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勺子面条,送进嘴里。真是很久都没和方谕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了——虽然昨晚也是一起吃的,但这种久违的割裂感真是一时半会儿退不下去。
有十二年都没坐在一起了。
陈舷盯着他吃了好几口。方谕的吃相还是跟以前一样斯文,不像他,以前每回吃饭都像龙卷风摧毁停车场,那叫一个风卷残云。
方谕一偏头,就看见陈舷一口没动。
“怎么不吃?”他问,“没胃口?”
陈舷摇摇头,抬手拿起碗里的勺子,把还冒着热气的流食吹了几口。
见他也开始吃了,方谕才又拿起筷子。
面条还没夹起来,大门那儿又滴了一声。
不知道谁又拿指纹开门了。
方谕站起身,走去门口。
大门打开,小马秘书走了进来,手上拎着个袋子。
陈舷眼皮一跳。
看见老板,马西莫本来要恭敬地弯身致意,但在看见方谕肿得像两个大鹅蛋似的眼睛时,马西莫弯下去的身形一顿。
“老板,”他也眯起眼,“你眼睛怎么了?”
“别管我。”方谕说,“说正事。”
“好的。我没多少时间了,老板,后天就要回意大利。机票已经订好了,发票也发到了您的邮箱里,方便的话请找时间给我报销。”
“知道了。”
“回去之后,我会和歌梵时装秀那边跟进。虽然您之前说,要我重新申请工作签证,但是考虑到您在意大利还有工作,按照进程安排,我认为我暂时留在那边比较好。”
方谕点了头:“行。”
“等您完成了时装秀要求的时装,我会安排专机进行搬运。”马西莫说着,拿起手里的袋子,双手递给他,“橙c美式,老板。”
陈舷眼瞅着方谕把他手上的袋子拿了过来,打开,往里瞥了一眼。
陈舷眼皮又跳了跳。
虽然方谕是直接抓的袋子,没有碰到小马秘书的手。
方谕把袋子里的美式拿了出来,冰的。
方谕看了一眼,有点嫌弃:“这绝对拿速溶咖啡冲的。”
“现在没有条件给您手打。”马西莫凉凉地说,“好了,老板,那位先生的手机呢?警察大早起又给我打电话来催了。”
“知道了,等着,我给你拿。”
方谕放下这么一句,把咖啡放到门边的柜子上。
餐桌离门口不远,那俩人说的话、干的事,陈舷听得一清二楚,陈桑嘉当然也是。
“哎,”陈桑嘉小声问,“什么手机,粥粥?”
陈舷心神不宁,皱了皱眉,还没说话,方谕一转身,下意识地往他那边一看。
两人四目相对。
方谕突然停在原地。
大约是他脸上的不悦太明显,陈舷看见方谕突然怔住,然后懵了一下,又恍然大悟地明白过来什么。
“马西莫。”方谕说。
“在,”小马秘书说,“什么事,老板?”
“你女朋友在哪儿上班来着?”
陈舷一怔。
“银行啊。”马西莫迷茫地眨巴眨巴眼,“问这个干什么?”
“没听你说过。”方谕转过身,“时装秀之前估计没空,等忙完了,我给你半个月的带薪假。这段时间也算压榨你了,去陪人家出去玩几圈吧。”
马西莫立马眼睛一亮:“谢谢老板!”
“还有,四月底回意大利的机票,多订两个人。”说着,方谕又回头望过来,“阿姨,你要去意大利玩玩吗?”
“啊?”陈桑嘉指指自己,“我也能去?”
“当然可以,”方谕问她,“要去吗?”
陈桑嘉有点不好意思:“会不会很麻烦?麻烦的话我就……”
“不会。”方谕朝她安抚地一笑,回头又对着秘书淡下脸来,漠然下令,“多订两个人的,签证也记得申请,要自由行。”
得了半个月带薪假的小马秘书满面红光:“好的!”
“我去给你拿手机。”
“好的!!”
方谕转身走了。
陈舷愣愣地望着他走进另一边的客厅里,愣了好久,终于嗤地笑了一声,释然地安下心了。他心底里响起一阵自嘲的声音,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以后,陈舷紧了紧身上的外套,伸手去拿碗里的勺子。
忽然,口袋里有个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他一下。
陈舷抬起的手一顿。
他低头,伸手,把口袋里这个四四方方的东西拿了出来。
是个皮夹子,看起来是个钱包。
方谕的钱包。
陈舷对着钱包发了会儿呆,把它打开来。
厚厚的一沓钞票,全是外币,应该是欧元。陈舷不由得汗颜了下方谕如今的财大气粗,又把钱包翻下来一看。
他怔住。
钱包内侧,有张照片。
是大头贴。
照片发白,陈舷穿着三中的白色短袖校服,比着耶,在四四方方的框里弯着眼睛肆意地笑,却已然褪色。
显然,不是这几天才放进来的。
“给你。”
方谕在身后出声,陈舷一抖,吓得立刻把钱包合上。
回头一看,方谕已经把手机给了马西莫。
更准确的说,他把一个手机尸体给了马西莫。
马西莫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
他盯着手心里的东西——如果一个碎得能看见内部构造、只剩下一半的屏幕、甚至音量键都没了的板砖能叫手机的话,那他觉得自己家的马桶应该也可以叫手机。
“老板,”他盯着手里的板砖,“这是什么。”
“手机。”方谕说。
“……手机,”马西莫说,“哦,手机……嗯?手机能碎成这样的吗?它去参加第三次世界大战了?”
“不知道。”方谕依然淡然,“我找到它的时候,它就这样了。”
马西莫看了他一眼。
他战术后仰,一挑眉毛:“真的吗?”
“废话怎么那么多?赶紧给警察送去得了!”方谕没耐心了,伸手抓住他的肩膀,打开大门,“赶紧走!还有,你跟警察说,账单和合同都在相册里,去找照片就行,其他的没必要!找到账单就把这破手机给我碾了!”
“什么?”马西莫一头雾水,“什么没必要——哎,老板!”
方谕碰地关上门,一句话不多听他的,拍拍两手,拿着美式走了回来。
陈舷看着他极其不爽地一屁股坐了回来,晃了晃杯子,摇匀咖啡以后,插进吸管,嗦了一口。
他还是老样子,喝咖啡这么苦的玩意儿,一口下去,眉头都不皱一下。
盯他太久了,方谕一偏头,注意到了陈舷的目光。
一看向陈舷,方谕脸色立马好转:“怎么了?”
“不用删。”陈舷说。
方谕愣住。
“还有需要它的地方,对吧。”陈舷说,“我可以申请回避,不出庭,把它留下吧。”
“可是——”
“没有可是,”陈舷把手里的皮夹子放到了桌子上,送到他面前,“我昨天说过了。”
方谕低头看了看皮夹子,又抬头看他,茫然了一瞬后,他似乎懂了什么,于是眼神变得难以置信又心疼不已。
陈舷扯扯嘴角,朝他尽力笑了笑。
我会勇敢的。
他想,小鱼,我会勇敢的。
第76章 手心 “头发都不剩多少了。”……
吃完早饭, 陈舷躺在阳台上的躺椅里晒太阳。
得过癌又做过大手术的身体形同枯槁,这几天本来就一直在发冷。这么一晒太阳,他才感觉身体回温, 暖和得昏昏欲睡。
就为了让他多晒太阳,方谕才特地租这个大平层。大平层南北通透,阳台朝南, 一地全是落地窗。只要是晴天, 太阳就照得到。
方谕还特地叫人置办来一张不塌陷的沙发椅,铺了几层毯子。
旁边窸窸窣窣一阵响, 有阵脚步声来了。
陈舷歪歪头,眯着眼一看,是方谕。
怕吵醒陈舷, 他正蹑手蹑脚地接近,像做小偷。陈舷这么一睁眼, 就把他抓了个正着。
方谕有点尴尬地站在那儿。
“哥,”他讪讪直起身说, “我吵醒你了?”
陈舷摇摇头:“没睡。”
方谕松了口气。
他走到陈舷椅子旁边, 蹲下来, 坐到了地上。
“地上凉。”陈舷拉了他一把。
“没事,我有点热。你暖和多了吧?”
陈舷点点头。
“人家说生病就得晒晒太阳,”方谕说,“以后你多到这儿来晒一晒。”
“好。”
方谕往他沙发椅的扶手上一靠, 脑袋搁在他手边,闭上眼,就这么赖在他旁边不走了,跟他一块晒太阳。
“等你好了,”方谕说, “等你不用吃流食了,我就每天变着法给你做东西吃……你得胖点,现在太瘦了。”
陈舷说:“我是很难看吗?现在。”
“谁说的,没有,就是瘦。”方谕说,“太瘦了,受了这么多年欺负……我以后一定好好照顾你,谁都不能欺负你。我把你带在身边,给你做腰果虾仁,番茄牛腩,麻婆豆腐……不行,麻婆豆腐不行,以后你要好好养胃,不能吃辣的。”
“你还喝可乐吗,哥?”
陈舷沉默了会儿:“没有,喝不下了。”
“那以后也不要喝了,对胃不太好,不过姜丝可乐可以煮着喝一点……”
方谕叨叨个没完,陈舷听得有点脑仁疼,但没有打断。
他静静地躺在躺椅上,望着方谕。金黄的太阳照在方谕脸上,暖融融的一片。
陈舷慢慢对着他的脸发呆出神,没一会儿就听不见方谕在说什么了。他忽然脑子钝钝地想,这真是他做梦都不敢做的事。还能跟方谕一起晒太阳,方谕还会在他耳边唠唠叨叨。
陈舷抬了抬手,碰了碰方谕的脸。方谕没动,只是话语一顿,然后抖了抖眼皮,半睁开红肿的眼——大概是半睁开的,陈舷分辨不出来。
“意大利好吗?”陈舷问他。
方谕摇了摇头。
“不好,”他说,“你都不在那儿,好什么。”
“但是自由了,”陈舷说,“你现在能好好地坐在这儿,就说明,那地方还不错。”
方谕一怔,突然又红了眼,两滴眼泪掉了下来。陈舷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刚刚的话说得沉重了。
“别哭,”陈舷抹掉他的眼泪,“明天真的要睁不开眼了,别哭。”
方谕吸吸鼻子,还是啪嗒啪嗒掉眼泪。
陈舷捏了捏他的脸:“现在爱喝橙C美式?”
方谕点了头,又努力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
“我还真猜中了。”陈舷说。
“什么?”
“我猜中了。”陈舷说,“前几年,那什么橙c美式刚出的时候,我就想,如果意大利也有这东西,你肯定会喝。”
“你小时候不爱喝带气儿的,果汁就爱喝橙汁,还喜欢便利店的咖啡……两个你最喜欢的东西合体了,你当然会去喝。”
陈舷朝他扯了扯嘴角,笑了起来。只是他笑容吃力苍白,脸也病态消瘦,让那笑脸不复从前。
方谕没吭声,他低下眼帘,拉住陈舷绕着几圈绷带的手,忽然一皱眉。
“怎么还是这么凉?”
陈舷的手一直很凉。好像血不会流过来似的,冰得吓人。
方谕把他手指放在手心里,搓了好几下,用两手捂住。
“一直都凉。”陈舷说。
在医院住院的时候就很凉,所以方谕一直给他塞热水袋。前段时间做完手术之后,更凉的吓人,方谕一直给他捂手。
方谕揪心地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陈桑嘉走过来了。
“方谕,”她说,“门口有个冯医生来了,说是你请来的。是给粥粥换药的?”
方谕忙站起来,点着头应:“对对。”
他说罢,拍了拍陈舷的肩膀,转身往门口走去。
陈舷掀开身上的毯子,扶着扶手,慢吞吞地站了起来。一回身,他看见躺椅上有一大片自己的头发。
陈舷沉默了瞬,伸手,抓了一把脑袋。
抓了一大把头发下来。
发丝大片地夹在他手指之间,可他头皮上毫无感觉。陈舷皱了皱眉,一些担忧从眼中一闪而过。
他捂了捂后脑勺。
门口传来一些说话声,陈舷朝着门口一望。
阳台离门口有个拐角,陈舷看不见什么,只听见门口传来了一些动静。
不多时,一个戴着方框眼镜,花白了半个头的男人跟着方谕走了进来,手上拿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包。
看见他,男人扬起微笑,朝他点了点头:“你好。”
陈舷也朝他点点头:“你好。”
“我姓冯,”男人说,“来卧室吧,好吗?”
*
陈舷脚步缓慢地回到卧室,顺着冯医生的指示躺到床上。冯医生戴上手套,掀开了他伤口上的贴布。
检查了一番,冯医生给他换了药。
“本来是三天一换药就可以,但贴布我已经掀开了,所以今天就给你先换上。之后我会隔三天来一次,给你换药。”冯医生说,“伤口恢复得不错,不用担心。疼和发痒都是正常的,如果疼得实在忍不了,就给我打电话联系。”
他说完,也换好了药,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有他这话,方谕和陈桑嘉都松了口气。方谕转身出去,送冯医生出门。
临走时,他把门带上了。
陈舷坐起身。
他低头。刀口上已经换了个贴布,陈舷摸了摸周围。换了药之后有点疼,他忍不住揉了揉两边。
“疼吗?”
陈桑嘉问他。
陈舷摇摇头:“还好,没事。”
陈舷拉起衣服,给自己系上扣子。
陈桑嘉在他旁边沉默了好半天。
陈舷没当回事,也没觉得不对。毕竟是亲妈,不管在身边干什么他都很习惯。
“粥粥,”陈桑嘉突然冷不丁开口,“你俩,昨晚上……一起睡的?”
陈舷系最后一颗扣子的手一顿。
顿了半晌,他默默抬头,看见陈桑嘉五味杂陈的表情。
“……”陈舷权衡了一会儿,“是不可以一起睡吗?”
“哎呀!你当我什么人呢?”陈桑嘉坐到他身边,“你妈我是那种人吗?我早知道你喜欢他了,想一起睡就一起睡吧,可你现在有个刚拆线的刀口啊!”
“这要是一起睡,抱着的时候不小心压到了,怎么办?”她说,“我看,你就跟方谕说一说,让他在你刀口愈合之前,先跟你分屋子。实在不行,你要是离不开他,让他在这屋子里打个地铺。”
“方谕不会拒绝的。”
陈舷默默飘开眼睛。
方谕确实不会拒绝。
陈桑嘉的担心也确实有道理,陈舷便点了点头,把最后一颗扣子系上了。
陈舷又问她:“妈,那要是我说……我还想跟方谕谈的话,你……”
陈桑嘉沉默了会儿。
陈舷不问了,闭上了嘴:“没事。”
陈桑嘉又五味杂陈地看着他。
紧抿了抿嘴,她低下头,叹了口气。
“你谈吧,”她说,“方谕……我这些天看着,还不错,是真的肯为你做事情。”
陈舷一怔。
“但我还是那句话,”她又正色,“如果不高兴了,难过了,受不了了,想走了,一定要走。”
“你经不住再受伤了,知道没有?”
陈舷轻轻扯扯嘴角,点了头。
卧室的门吱呀一声,又开了,方谕走了进来。
他一回来就问:“怎么样?换药疼吗?”
陈舷摇了摇头:“没事。”
方谕还是不放心,让他再躺一会儿。
陈舷拗不过他,只好又躺下。
“你说的那个东西,我让马西莫跟警察说了,”方谕踌躇着说,“真的可以吗,哥?”
“可以。”陈舷拉起被子,躺进床里,“我想过了,总不能一直害怕。”
陈舷看向他,看见了方谕哑然的脸。
他朝他笑了笑。
方谕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坐下。
“听你的,”他说着,把陈舷发凉的手从被子里拿了出来,又放在手心里捂,“我都听你的,哥。如果你害怕了,也要跟我说,你也可以害怕。”
陈舷没吭声。
半晌,他点了头。
*
养病真是个痛苦的过程。
尽管是把自己慢慢养好的一个过程,但这之中的日子,也相当痛苦难熬。
虽然做了手术,但病痛还在,这段时间还是不好挨。
他吃不下东西,刚出院的几天,连最基本的吞咽都很费力。下午的时候,陈舷一个反胃,就把刚吃的流食全吐了,喉咙里直反酸水,跪在马桶跟前起不来,吓得方谕又把冯医生叫了回来。
冯医生给他开了些药。
方谕赶紧去药店买来药,又在药柜前仔细地把新开的药写上便签。和医院里一样,他又在药柜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药的用量,和注意事项。
方谕几乎是把陈舷当佛一样供着,每天早上把他抱着去晒太阳,扶着他在屋子里走路。怕他着凉,还总给他披着个毛衣披肩。
天还是凉,家里的空调一直开着暖风。
过了几天,陈舷在晒太阳时睡着了,醒来时迷迷糊糊地嘟囔了句阳光刺眼,方谕下午就马上跑去超市,精挑细选地给他买回来了三个眼罩,交到他手上,让他换着带。
陈舷拿着眼罩发了会儿呆,然后噗嗤笑了一声。
方谕正在脱外套,拎着袋子回身去厨房。
听他笑了这一声,方谕怪异地转头:“笑什么?”
陈舷捏着毛茸茸的小狗眼罩,摇了摇头:“就是想起些事情。”
“什么事?”
“你妈总觉得,我要跟她抢你。”陈舷轻轻说,“老陈死的那几天,她就一直瞪我。没出事之前,她也这样,总跟我喊,说你别找方谕了,别祸害他了行不行。所以我就说了,我说,方谕是你的。”
“……”
“绕来绕去,你又不是她的了。”陈舷看向他,“你是谁的?”
“你的。”方谕说,“我归谁,我自己说了算,我是你的。”
他把外套重新穿起来,走到陈舷身边,揉了揉他的脑袋。
“我是我哥的。”他又强调。
陈舷僵了瞬,又笑了下。
他抬手,轻轻推开方谕的手。
“别摸头,可以吗?”他说,“头发都不剩多少了。”
第77章 扛过 还是没扛过去。
“头发都不剩多少了。”
说完这话, 陈舷低下头。
他按住自己的脑袋。这些天掉的头发太多,头上都不剩几根毛了。
方谕沉默了,沉默很久, 没说话也没离开。
空气逐渐变得尴尬,陈舷又不安地把手往上动了动,捂住肉眼可见变得稀疏的发旋。
方谕还是没动, 陈舷尴尬地缩紧手。
半晌, 方谕终于动了。他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里, 陈舷松了口气。
方谕又走回来了。
陈舷一颗心又重新提了起来。
他回头,方谕正好已经走回到他身后。
他抬手,把一个东西摁到了陈舷脑袋上。
陈舷脑袋上沉了一下。
他伸手, 把东西拿下来一看,是个棕色的帽子, 设计不错。
“还会长出来的。”方谕走到他身边,蹲下来细声细语, “你最近不是慢慢变好了吗?头发也会慢慢长出来的, 别害怕。”
陈舷沉默了会儿, 苦笑一声,抬手把帽子摁到了脑袋上。他拿起躺椅上的毯子,把自己盖住,缩在躺椅里面, 没有说什么。
大约是察觉到他情绪有异,方谕俯身过来,抱了抱陈舷。
陈舷还是没动。
方谕也没有多说什么,他就这样沉默地抱了他很久。一切无声无息,阳光暖得发冷。
过了很久, 方谕说:“别怕,哥。”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陈舷没有说话。
方谕忽的笑了笑,他摩挲了下陈舷枯瘦的胳膊,抬起身来。
他伏在陈舷身上,抬身的时候,他们脸对着脸,距离很近。
“我刚给医生打电话。”他说,“冯医生和陈医生我都问了。昨天冯医生来给你换药的时候就跟我说,可以试着吃一点半流食了。”
方谕低下眼帘,眼尾有点发红。他食指在陈舷胸膛上轻轻点了几下,小声说:“小米粥啊,或者蛋花粥,鲫鱼豆腐汤、鸡蛋羹之类的。你想吃什么?”
“鸡蛋羹吧。”陈舷说。
他这几天的食欲不振好了些,能吃下一些东西。
“好。”方谕说,“那我去给你做。有什么别的想吃的没有?我叫营养师那边多给你安排一下。”
“都可以。”
陈舷伸手,捏了捏方谕的脸。
方谕脸被他扯得一歪,不但没生气,还眯起眼笑了两声。
陈舷松开手。
他没收好力气,一松手才发现刚刚捏的地方全红了。陈舷吓了一跳——但没什么大反应,病中的人吓了一跳,也只是哆嗦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一圈。
他给方谕揉了两下,皱眉轻斥:“疼了不说?”
“不疼。”方谕说,“你高兴的话,怎么来都行。”
陈舷手一顿。
“哥。”
方谕又叫他。
“嗯?”
方谕拿起陈舷另一只手,把他两只手都放在自己脸上。他拉着陈舷,捏着自己的嘴角,把嘴咧起来,朝他做了个鬼脸。
“…………你干嘛,”陈舷说,“你疯了?”
“你笑一下呗,”方谕讪讪放开他的手,“笑一下嘛,医生说你笑对治病好,笑一笑。”
“喔,”陈舷说,“所以你这么多天,一直在电视里放小品。”
“谁说的,明明相声也放。”方谕说,“你不爱看的话,我给你找……”
“行了,别找了,”陈舷哭笑不得,“我会笑的,也没有你想的那么消沉。手术都很成功了,最近食欲也好了不少,我干嘛伤心。”
方谕半信半疑:“真的吗?”
“嗯。”
方谕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
陈舷含笑跟他对视片刻,突然恐惧又上心头。他心里一紧,低下眼睛,紧抿住嘴。
“好吧,”方谕松口,“如果有心事,或者不放心什么,你都要跟我说,一定要跟我说。我想跟你分担,你别自己憋着。”
陈舷点了点头:“好。”
方谕给他掖了掖毯子,站了起来,说去给他做鸡蛋羹。
他正要走,陈舷叫住了他,问:“过两天是不是要复查了?”
陈舷已经在家里养病五六天了。
“对,还有五天。”方谕说,“我记着呢,哥,到时候我带你去。”
方谕走了。
陈舷没有动。
方谕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周遭安静下来。
方谕去厨房里倒腾东西了,给他做鸡蛋羹。隔着老远,陈舷只听见微弱的忙活声。
他缩在毯子底下的瘦手,悄悄攥紧膝盖。
嘴角抽搐两下,刚刚哭笑不得的笑意,在他脸上荡然无存。
【101床那个男的……】
【唉哟,真是可怜。】
【花了多少钱了?】
【听说三金卖了,房子也卖了……】
【孩子学费都花掉了。】
耳边响起声音。
医院病房里飘荡着药水味。
外头的走廊上,不知是谁小声交谈着,正交头接耳。
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刺耳地响起。
她哭得声嘶力竭,外头的人便突然歇了声。像是尴尬,又或许是听着揪心,总之他们没再说,匆匆离开了。
陈舷坐了会儿,女人的大哭声始终没停。他有些坐不下去了,于是站了起来,拉开门,走出去一看,就望见那熟悉的女人坐在远处,跪在地上,背着个洗得发白的包,手里抱着丈夫前天刚用的盆子和毛巾,哭得惨叫。
陈舷站在病房门口,麻木地沉默了很久。
那是他确诊胃癌那几天的事。
陈舷认识护士们所说的男人,那个101床的男人。
他跟男人一个病房。
刚确诊得病住进病房的那几天,陈舷麻木恍惚,被迎面一道晴天霹雳击得回不过神,站不起来,总坐在床上望着外头发呆,夜里睡不着。
普通病房是三人一间,他们那间空了一张床,只有一个年纪稍长的中年男人住在他旁边。
男人身边围满仪器,带着呼吸面罩,瘦得比他现在还过分,整个人人不人鬼不鬼,因为化疗而光了头,就跟个骷髅披了人皮似的,喘气都喘不上来,两眼深凹下去,眼周青黑,憔悴不堪。
然而,男人却特别乐观,看见陈舷整天哭丧个脸时还在笑,拍着他说,没事孩子,别怕,癌症而已,我得癌都三年了,这不还活着呢吗。
“人类比癌细胞寿命长多了!”他大笑着,指着自己说,“我以为我都活不到我儿子长大那天了,可我儿子今年都十四了!再过几年,我儿子就成大男孩了,你等着吧,我肯定能活到那天!”
——半个月后,101床的男人,突然一口鲜血喷了。
他没从手术室里出来。
“那男的挺惨的,五年前得了肺癌,就把肺叶切了一半。复查就发现转移了,把另一半也切了,术后化疗又做了很久。这回好不容易好了,没过几年又不舒服,回来一查,就发现癌细胞转移到了胃上。”
“也是切了一半又一半,复查又复查,化疗又化疗……”
“以为做了手术就能好,结果根本好不了,就是个无底洞……他老婆把房子卖了,结婚时买的三金也卖了。他儿子学都不上了,让他妈把学费拿来给他爸治病,自己天天在家里的饭店里忙上忙下的……才十四岁。”
“花了这么多钱,还是没扛过去。”
“唉,怎么扛的过去。”走廊上,又不知哪个病人或家属在聊天,“我都不想治了,根本就治不好。治好了也会复发,怎么治都会再得。有这么多钱,还不如让我老妈留着自己养老。”
陈舷没吭声。
他缓缓地转目,看向旁边。101病床已经空了,仪器也都撤了,血也早被擦干净。干干净净洁洁白白的一张床,看不出几天前还有个重症患者在这里笑着放豪言壮语。
胃又开始疼了,陈舷皱了皱眉,疼得眼睛睁不开,冷汗刷的下来了。
陈桑嘉不在,她去给他筹钱做手术,去一家一家亲戚朋友地求人。
陈舷怎么都缓不过来,于是捂着肚子躺进被子里,缩成一团,弓着后背,不断哆嗦。
等好不容易扛过去,还没来得及喘几口气,手机突然响了。
他伸手过去,手发抖地把手机拿了过来。
宁城的归属号码。
他接起来,刚喂一声,就听见方真圆的哭声。
陈舷一怔,瞳孔一缩,猛地缩紧全身骨头。
“老陈,”方真圆哽咽着说,“你爸死了,陈舷。”
“……”
外头风声呼啸。
走廊外,病人们唉声叹气,气氛沉重。
挂了方真圆的电话,陈舷晃晃悠悠地下了床,来到病房窗户前,把窗户打开了。
冷风鱼贯而入。
他望着窗外萧条的冬天,攥紧窗框,沉默了很久很久。半晌,他呼了一口白气出来,低头,把挂在脖子上的项链拿了起来。
他把吊坠上的书页打开,底下是方谕的照片。
“哥?”
陈舷回过神来。
他眨眨眼,看见了方谕,和厨房。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自己走到厨房来了。
方谕正把手往围裙上抹了几下,朝他匆匆走过来。见他眼神恢复清明,才松了口气出来。
“怎么了?”他走到他面前,“怎么拎着毯子过来了?鸡蛋刚蒸上,还要一会儿。”
陈舷愣愣地看着他,呆了半晌,又低头,看见自己手上真的拽着原先披着的毯子。
陈舷脑子发白。
他又呆呆抬头,看着方谕。
发病了,他的记忆停留在一两个月前,他从医院逃跑回到宁城的那天。他愣望着方谕,陌生感丝丝缕缕地缠上心头,恍惚地出了错觉。
就好像,这是十二年来,第一次重新见他。
陈舷丢掉毯子,脚步很快地颠颠走上前两步,踮脚,搂住他脖子。
陈舷整个人都压了上来,方谕猝不及防,往后退了两步,接住了他。
陈舷发抖地紧搂住他。
“哥?”方谕紧张地也搂紧他,“你发病了?”
陈舷在他肩上摇摇头,兀自发抖个不停。
方谕安抚地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
“没事,都结束了。”他说,“我带你去吃药,好不好?”
第78章 害怕 “牙龈出血了?”
陈舷还是没吭声, 他一发病就脑袋空空,反应总是迟钝,或者没有反应。
方谕把他屁股一托, 单手抱起,朝着药柜走了过去。
这一下两脚离地,陈舷下意识地把他脖子搂得更紧。
方谕单手把他抱到药柜前, 熟练地把他的精神类药物找了出来。
单手一颗一颗地把药都抠出来, 他又抱着陈舷去了餐桌前,把他放到餐桌椅子上。
安置好他, 方谕就转身要去给他弄杯水来吃药。可刚迈出去半步,陈舷伸手就拽住了他的袖子。
方谕不得不停住。
他回头:“怎么了?”
陈舷恍惚无神地盯着他:“我想你了。”
“……”
“我想你了,”他说, “真的,我很想你。”
“我知道, ”方谕说,“我也想你。”
“你别走, ”陈舷另一只手也拽住他, 死盯着他, 又倔又固执,“你别走,你不能走。”
他一个劲儿地重复。
方谕呆立了会儿,叹了一声, 俯身下来,又把他托着屁股,抱了起来。
他像抱着小孩似的抱着陈舷,去厨房里接了杯水,回来后, 他把陈舷放下,将药和水都放进他手里。
“吃药吧,”他说,“我哪儿都不去,别怕。”
陈舷呆望了他会儿,才抬起手,合着水服下了药。
方谕站在他旁边。他紧盯着陈舷,盯了好半天,直到陈舷看起来清醒了,方谕才试探着叫了他一声:“哥?”
陈舷又发呆片刻,终于,朝他点点头,慢吞吞地说:“没事了。”
方谕松了口气。
陈舷捂着嘴咳嗽几声:“是不是……吓到你了?”
方谕摇摇头。
“你一直这样?你没有自己走过来的意识?”
“嗯。”
陈舷点了头,没有多说,只应下道,“一直这样。”
方谕没吭声,只是眼睛忽然又红了,好像又要哭。
“你会好的,”他抬头,看着陈舷,“你一定会好的,哥。”
陈舷沉默了瞬,突然鬼使神差地问:“如果好不了了呢?”
方谕一怔:“什么?”
方谕眼神碎裂。
陈舷张了张嘴,却再说不出什么来。
“没事,”他低下眼皮,摩挲着手里的杯子,“没事。”
“……”
方谕皱了皱眉,蹲下身来,盯了他很久。
陈舷始终没敢看他,只低着头摩挲杯子。但方谕的视线真是刺人,像两把刀似的直直刺着他。好像看出了什么端倪,方谕张嘴欲说什么,可刚发出一声气音,灶台上的锅很煞风景地滴了一声,发出提醒音。
方谕顿了一顿,很不高兴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啧来,起身去看灶台。
陈舷慢吞吞地抬头。方谕背对着他,关掉了灶上的火,打开锅盖,关掉抽油烟机,把蒸笼上的碗拿了出来。
过了会儿,方谕把一碗鸡蛋羹端了过来。
刚出锅的鸡蛋羹,还在悠悠冒着热气。
“先晾一会儿,太烫了。”方谕说,“一会儿再吃。”
陈舷说好。
方谕站在桌边,没动。
陈舷自顾自陷在自己的世界里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根本没走。他抬头,看见方谕担忧又复杂的眼睛。
“怎么了?”
方谕抿了抿嘴,蹲了下去,在他面前低下姿态,仰头看他。
他伸手,握住陈舷。
“不管有什么事,”方谕看着他,“不管出了什么事,不管会不会复发,我都陪着你。你不要害怕,我在这里。”
他说这话时语气深重,意味深长,眼睛认真,直直地望着陈舷。
“相信我,”方谕手有些抖,说,“哥,陈舷,相信我。”
“我爱你,你相信我。”
陈舷心里有个地方立马凹陷下去一大块。他说不出话来了,心里头的害怕突然就没了影踪。哑然半晌,他苦笑一声,终于,又说:“好。”
方谕松了口气,也朝他笑了笑。
他起身抱了下陈舷,转身去做自己的午饭。他就只给自己草草煮了碗泡面,加了个鸡蛋。
十几分钟以后,他把泡面端上了桌。
陈舷问他:“怎么中午就吃泡面?”
“懒得做别的了。”方谕说,“对了,这段时间我要忙一点了,得在工作间做衣服。”
陈舷舀起一勺蒸蛋的手在空中一顿。
“很多吗?”他问,“会很忙吗?”
“每年这个时候都忙。”方谕说,“没关系,我不会走。不过我不放心你,你刚刚又发病了,我不能放你一个人。那间屋子算是有点阳光,也能晒晒太阳,你就跟我去那间屋子里吧。可以吗,哥?”
陈舷点点头:“可以。”
“好。还有……好吃吗?”方谕看了眼他碗里的蒸蛋,“医生和营养师都说你得少盐,我没放多少盐,会不会太淡?”
“还好。”陈舷说,“我现在,对吃的无所谓。”
方谕突然不说话了。
他心疼地盯着陈舷好一会儿,然后撇开脑袋,怅怅叹了一声。
不知是想起什么来了。
陈舷没做声,也没回答,只是方谕的一声叹息像把钝刀,一下子砍到他身上了,陈舷觉得自己被他砍了个破伤风,浑身都说不出地不自在。
陈舷拿勺子搅起碗里洁白如玉似的蛋羹,把它们一点一点搅碎,变成一碗稀泥似的碎沫,像当年被捣毁的少年骨头。
*
吃过了饭,方谕去洗了碗,把陈舷的躺椅搬进了工作间。
陈舷就坐在上面继续发呆。
方谕倒是真的忙起来了,他安置好陈舷,就一头钻进了工作里。
午后安宁,陈舷晒着太阳,盯着方谕忙碌的背影。
屋子里不知打哪儿多出来个白板,方谕把一堆设计和细节图贴在上面,拿着笔噼里啪啦抄写上了一堆尺寸数据,然后就打开衣柜,在里面倒腾起了布料。
他把布料放到工作台上,又拿出一堆工具。尺子剪子刀,什么都有。
比着尺子丈量了会儿布料,方谕一剪子剪了下去。
看着他干了会儿活,陈舷也站起身来。
他一有动作,方谕立马手一顿,抬头看他。
“我去找本书,”陈舷说,“这几天睡得太多了,睡不着,无聊。”
方谕说好,放下手里的活,跟着站起来。看架势,是打算跟他一块去。
陈舷笑了声:“你忙你的,这点儿事,我自己能去。”
“我怕你……”
“不怕,我好了很多了。”陈舷说。
他坚持,方谕也没再多说了。
“那好吧,”方谕说,“那你小心点。”
“知道了。”
陈舷起身走了,去了次卧。
要看书,其实也是不想再胡思乱想。
他太容易胡思乱想了。
陈舷走到另一间卧室里去。这间次卧,方谕给了陈桑嘉住,但陈桑嘉这两天在四处跑,没回来。
方谕没告诉他为什么陈桑嘉没回来,只说她去忙了。
但陈舷猜得到个七七八八。多半是“教官”那件事,陈桑嘉被叫去做笔录了。怕陈舷听到这男人的名字都会犯病或者惊恐,他们就一个字儿都不说。
他们不说,陈舷干脆就装不知道。
次卧里有个书架,摆了些房东放在这儿的书。陈舷抱着抱枕看了一圈,最后选了本《梨花哭坟怪谈》。
看起来挺吓人。
不过越吓人越好,吓到他了,他也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以毒攻毒。
怕方谕看见书的封皮和书名又要多说,陈舷特地换了个书皮。
他抱着表面上叫《飞鸟集》的书,回工作间了。
陈舷躺了回去,翻开了第一页。
*
这书是真的很吓人。
一个下午,陈舷再也没胡思乱想,闭上眼看见的全是书里那个哭坟的女子,在萧条的柳树底下哭得凄凄切切。
他吓得有点心悸,又开始浑身发冷。陈舷盖紧毛毯,从沙发上抓了个抱枕来,抱在怀里不撒手。
方谕还在屋子里忙忙碌碌,陈舷盯着他看,忽然想,也不知道小时候他俩去没去过鬼屋玩。
要是去过,谁更害怕?
陈舷反正对这玩意儿很没办法,去了鬼屋的话肯定第一个跑,顾不顾得上方谕都不一定。
晚上时,方谕聘的营养师团队送了饭来。还是半流食,是一碗鲫鱼豆腐汤。
营养师还给方谕也做了饭,比他中午那顿好多了,荤素搭配什么都有,还有七八个小圣女果补充维C。
吃完晚饭,方谕又在工作间里忙了会儿,直到十点多钟才收工,扶着陈舷去洗了漱。陈舷刷了牙洗了脸,回到床上躺好等他。
躺了一会儿,突然,有什么东西流进嘴里。
陈舷吓得一个打挺就坐了起来,他一翻身,从床头上抽了张纸,吐了一小口出来。
是血。
纸里是一滩血。
陈舷吓蒙了,他从床上爬起来,冲进厕所,撞开了半掩的门。
方谕正在洗手台前往脸上抹洗面奶。
陈舷把他吓了一大跳。但顾不上他,陈舷伸手把他挤开,对着镜子张嘴一瞧——是牙龈出血了。
“……”
陈舷心头一松,整个人晃悠了下,低头松了口气。
他捂住心口,平复了心情。
他还以为是又吐血了。
“牙龈出血了?”
方谕把脑袋凑过来看,见他一嘴的血,眉头一蹙。
陈舷拿起杯子漱了几口水,把嘴巴里和牙龈的血洗了个干净。
“对,牙龈出血而已。”陈舷说,“吓我一跳。”
方谕说:“明天我给医生打个电话问问。别害怕,应该是因为化疗。”
“怎么会,只是我刚才刷牙力气大了。”陈舷虚弱地笑笑,“刚刚是刷得牙龈有点疼,没事的。”
方谕没做声,但脸色颇为不赞同。
被他这样盯着,陈舷忽然六神无主地慌乱起来。他这才猛地发觉自己心里在发虚,手也颤抖。
他在害怕。怕病症去而复返,怕更多的症状出现,怕自己变成下一个101病床的重症患者,以极其糟糕的结尾了却一生。
陈舷嘴角抽搐两下,再笑不出来,往下撇了下去。可片刻,他又强扯着嘴角,硬是笑了起来。
“睡吧,小鱼,”他说,“我只是刷牙力气大了,好吗。”
“哥,我……”
“对了,”陈舷打断他,“我们以前去过鬼屋没有?”
“……”
“我今天,突然发现,我还挺怕鬼的。”陈舷说,“咱俩……之前,去过鬼屋没有?”
第79章 虫儿飞 他听见十七岁那年的虫儿飞。……
陈舷强扯着笑, 望着方谕。
卫生间暖黄的灯下,他的脸惨白凄凉。
方谕怔怔望了他片刻。
“……别这样,”他说, “你别这样,哥。”
“……”
陈舷立马碎了笑容。他嘴角又扯两下,这回却强扯都扯不出笑了。
眼眶倏地发红, 他望着方谕, 眼中恐惧,嘴角发抖, 两行泪无声无息地落下来。
方谕把手在毛巾上擦干净,走过来,抱住他。
“没事的,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也在发抖, “没事的,化疗的副作用而已, 别怕, 别怕。”
陈舷没动。
也没应声。
方谕匆匆把脸洗干净, 牵着他回屋去睡了。陈舷睁着眼到大半夜都没睡着,听见外头倒春寒的风又刮了起来,冷冷地呼啸着。
他转头。方谕没躺在他旁边,而是在地上打了地铺。
夜里太黑, 窗帘拉着,陈舷看不出他睡没睡。
突然,方谕伸手把手机拿起来了。他扯掉充电线,摁亮屏幕。手机青白的光一闪,照亮他困倦的脸。
很明显了, 他也没睡。
方谕看起来比他还心神不宁,那张脸眉头紧蹙,打开了手机以后,他另一只手就摁在脑门上,把头发慢悠悠地乱抓一通。
他把手机亮度调低,然后划来划去地看了一会儿。不知看到什么了,方谕脸色越来越难看。
忽然,他放下手机,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转头看向他。
陈舷立马闭上眼装睡。
一片黑暗里,他听见方谕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子里恢复安静。
陈舷又睁开眼,屋外也没了声音。他想了想,跟着蹑手蹑脚地掀开被子下了床,把门轻轻打开。
工作间的那间屋子又亮起了灯。
门没关紧,陈舷凑过去一看,看见方谕把一张桌子上的电脑打开了。他站在旁边,脸色很不好看地来回踱了几步,手机放在耳边,不知道在给谁打电话。
对方没接,他就一直打。
就这么来回打了好几个,终于,对面接了起来。
“冯医生,”方谕说,“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打扰你……”
“……”
陈舷站在门外,低下眼睛,看着拖鞋里的脚尖,沉默无言。
第二天早上,晴空万里。
屋子里安宁极了,方谕在厨房里洗洗涮涮,碗筷在手里噼啪作响。
陈舷坐在餐桌前,小口小口喝着白粥,嘴里有点疼。大早上起来,他发现嘴巴里有块肉溃疡了,不管吃喝,一进嘴就有点疼。
他皱了皱眉,忍着疼把粥咽了。
“我早上给医生打了电话,他说牙龈出血很正常,”方谕端着盘小咸菜走来,把菜放到桌子上,自己也坐下,“这也是化疗的副作用,有的会在化疗结束一段时间后才会出现。和你的肿瘤没有太大关系,你不用担心。”
陈舷点点头,没说话,舀着勺子继续喝粥。
“还有三四天就复查了,”方谕说,“要不,一会儿我就带你去先查查?我也很担心。”
陈舷摇了摇头。
“牙龈出血而已,”他说,“没事的,我昨天刷牙真的力气有点大,跟化疗没关系。”
“哥……”
“我不去。”
陈舷打断他,却没抬头。他盯着碗里的热粥,说,“我没事,我不去。”
方谕不吭声了。
他再没说出什么,叹了口气后,什么都没再说。
陈舷握着碗边的手发抖了一会儿。
他又想起了101病床的男人,想起那男人骷髅似的笑脸,凸起来的颧骨。他闭上眼,吸了一大口气,平复着心情。
陈桑嘉今天又没回来,方谕在工作间里忙了一天。陈舷在旁边躺着发呆,一会儿看看他,一会儿看看外面。
一天的时间就这么又消磨过去,晚上时,营养师又来送晚餐。
方谕把他们送来的晚饭拿到餐桌上,打开袋子,一个一个拿了出来。
他在餐厅里忙活的时候,陈舷正在卫生间里。
上完了厕所,他站在镜子前,对着镜子洗了把脸。
陈舷愁眉苦脸地看着镜子里自己消瘦的脸。是真的瘦得很丑,瘦得没个人样。快一个月都没好好吃饭了,像个鬼似的。
陈舷伸手,扯了扯自己的嘴角两边,把脸往外拉,试图看起来胖一点。
没用,更丑了。
陈舷叹了口气,捂了捂溃疡的地方。
很疼,短短一天就越来越疼,明明也没吃什么。
他心里焦虑几分,突然手都有点发抖。他拿起洗手台后头的牙缸,灌了半杯水,倒进嘴里,漱了漱口。
一口水在嘴巴里涮了几下,吐了出来。
啪嗒。
哒哒。
诡异的清脆声响起来,陈舷低下头。
哒、哒。
有两个小东西掉在洗手池里。陈舷低头的时候,它们还没掉到底,正在里头绕着椭圆的池子打转,直到被卡在凹槽里。
两颗牙。
两颗底部发黑的牙。
陈舷脑子里重重一嗡。
他条件反射地抬手捂住嘴,骤然浑身发抖,片刻,他才回过神来,张开嘴摸了摸,摸到牙齿上有两处诡异地空了。
他顿时如坠冰窖,浑身一下子冷得无法动弹。好半天,他才僵僵抬头,对着镜子里怔愣骇然的自己愣了许久,慢慢张开嘴。
一嘴的牙上,左右两侧空了两颗。
牙龈又出血了,一嘴的猩红。
陈舷懵了。
牙上突然又很疼,像是要被硬掰下来似的疼。他伸手一摸,摸住最疼的那颗,动了动,它居然被摸得摇晃了下,已经松动。
血从嘴角里渗出来,掉落,狰狞地滴在池子里。
陈舷回过神来,连忙从旁边拽了两节卫生纸。
刚把纸拽下来,他又一顿。
手背上一片红疹。
他把手迅速收回来,抓着胳膊前后一看,红疹竟然大片大片地连在一起。
咚。
【101床那个男的……】
咚咚。
【把肺叶切了一半。复查就发现转移了,把另一半也切了……】
陈舷呼吸急促,心跳轰隆。
他抬头,望着镜子里瘦脱了相的自己,抬手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一大片的头发被抓下来,他却不死心,就那么抓了一把又一把,疯了似的想要拽住一把掉不下来的头发。
一点一点地,洗手池里堆满了他的头发。
【唉哟,真是可怜。】
【真是可怜。】
【切了一半又一半,复查又复查,化疗又化疗……】
头发掉光了。
陈舷怔怔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脱力地往后摇摇晃晃地退,最后碰地一下,重重摔到地上。
他坐在地上,回不过神来,呼哧乱喘地重重喘气。
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从远处噼里啪啦地跑近。
“哥!”
方谕一声把他叫回了神。陈舷猛然惊醒,连滚带爬地爬起来,踉踉跄跄跑去几步,把门啪地上了锁。
他转身冲向洗手池,在池子前两腿发软地摔了一跤。
他打开水龙头,把水哗啦开到最大。不管它冰凉刺骨,陈舷把起了红疹的手放到下面,疯了似的猛搓。
门被一拧,但没打开。
“哥?”方谕懵了下,又用力拧了几下门,“哥?哥!你锁门干什么!?”
方谕猛拍了几下门,喊着他。
陈舷喘着粗气,听都听不见,他抓起毛巾盖在头上,拿着肥皂,把手臂搓得破皮出血,疼得眼皮发抖,还在咬着牙一直搓洗。
身后传来砰砰巨响,门锁被撞得一点点凸了出来。
终于,锁被撞掉。
门碰地大开。
方谕没收住,因着惯性扑了进来,在地上狠狠摔了个前扑,脸着地。
顾不上疼,方谕一翻身,抹了一把鼻子底下的血,爬起来,朝着池子前的陈舷跑过去。
“哥!”他往池子里一看,“哥,你——哥!?”
陈舷都把胳膊搓得全是血了,上头还全都是肥皂泡沫,血沫就那样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方谕赶紧拽住他两手,用水把他胳膊上的沫冲干,就把他两只胳膊全从池子里拉了出来。
“你干什么呢?!”他失控地大喊,“疯了吗你,搓成什么样了!?”
陈舷两手病了似的发抖,哆哆嗦嗦地看着方谕,缓缓摇了几下头。
“我没事……”他说,“我没事的,没事……洗洗就掉了,你松开我,我洗洗,洗洗就好……”
陈舷硬拽两下,要把胳膊从方谕手里挣出来。
方谕死抓着他,没让他走。
“哥!”方谕喊,“你都出血了!”
“我没有!”陈舷也失控地喊,“我没事!没事!!”
撕心裂肺地喊完,陈舷再也憋不住了,崩溃地哭了出来。像个摔倒在地爬不起来了的孩子,他一下子跪坐到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巴里的血也顺着嘴角流下,滴滴答答地没完没了。
方谕僵在原地。
“我没事……我没事的啊,没事……我怎么成这样了,我怎么这样了……”
“我不该这样,不该这样啊,我怎么成这样了……怎么混成现在这样,怎么就……小鱼……”他哽咽着,“为什么出血了,不是做手术了吗!为什么还会出血!?我——我没得癌症,我没复发,没恶化……我不想插胃管了,我不要做手术……我不要化疗,我……”
“我不想死……”他肩膀剧烈起伏,崩溃着嚎啕起来,“我不想死——”
陈舷哭着惨叫,哭得睁不开眼。
方谕抱住他。
他按着他的肩膀,把他瘦弱的身躯紧紧扣在怀里。
陈舷端着流血不停发抖不断的手,在他肩上依然嚎啕。
正声嘶力竭地哭着,忽然,他的后背被方谕拍了两下。
一段哼唱在他耳边轻柔地响起。
伴着拍在后背上的一下又一下,哼唱一点一点游进他耳朵里。
虫儿飞。
是虫儿飞的调儿。
意识到的一瞬,陈舷忽然呆住,思绪瞬间被拉回到那一刻。
漆黑一片的衣柜里,四面不透风。
像个铁笼一样的空间里,他跟方谕紧紧抱在一起。
陈舷骤然平静下来,毫无道理地平静了。他呆呆望着墙上四四方方的瓷砖,嘴巴还张着,胸膛也还在喘得起起伏伏,没哭干的眼泪也那样呆呆地流。
虫儿飞的调子平缓地哼唱,方谕声音沙哑。他没唱词,只是在陈舷耳边哼着曲子。
陈舷渐渐不哭了,呼吸还在发抖。手上还疼,嘴巴里也疼,刀口上也疼,哪里都疼,可是他听见十七岁那年的虫儿飞。
他听见十七岁那年的虫儿飞。
调子哼了很久,很久,在不大的卫生间里轻轻地余音绕梁。嘴角里的鲜血慢慢地淌,手臂上的血也从指尖上滴落。
很久,很久。
“方谕,”陈舷终于开口,嗓子哑得吓人,“我没有头发了。”
“没关系,”方谕说,“你很好看,没关系。”
第80章 剪发 咔嚓、咔嚓、咔嚓。
陈舷脑袋上盖着毛巾, 坐在沙发角落里,瘦瘦小小的一团,就那么抱着膝盖坐着。
他还在一下一下地抽搭。
手臂上的伤已经被处理过, 包了一圈又一圈的绷带。
冯医生刚给他处理好伤口,他是被方谕叫来的。
冯医生亲切地又嘱咐了几句,还安慰陈舷没有关系, 刚刚所有的症状都是化疗后的正常反应。但陈舷一直没吭声, 处理好了伤,他就抱着膝盖低头一缩, 像个缩头乌龟,一句话都不回他。
冯医生有点尴尬。
幸好方谕出来打了几句圆场,把冯医生送了出去。
“他心情不好, ”陈舷听见方谕在外面说,“我没照顾好, 让他吓到了。您别怪他,是我的错。”
冯医生笑着说了没关系, 离开了。
送走了他, 方谕又走回来。
他在陈舷旁边坐下。
陈舷立刻抬手, 两手死死捂住脑袋上的毛巾,把头抵在膝盖上。
方谕无言半晌,伸手拍拍他:“给我看看。”
“不要。”
“我看看,我不嫌你。”
“不要。”
“我……”
“不要。”
“……”
方谕说不出什么来了, 他坐了一会儿,转身站了起来。
他走了,陈舷才松开手,悄咪咪抬起眼,盯着方谕离开的方向。
那方向是工作室, 不知道方谕是不是打算回去干活。
想着,陈舷低下眼帘,撇了撇嘴。
混蛋。
他在心里低低骂了一句。可心里的话音还没落地,方谕就又从工作间里走出来了。
陈舷又往他那边一看,看见他手里拿着把银制剪刀。
挺大一把,寒光闪烁的。
方谕走到茶几旁边,站在他不远处,往脑门上一撸,把那头造型时尚的卷毛薅了起来,丈量几寸后,他一剪子就往根部剪了下去。
咔嚓一声,那头造型时尚的卷毛前发,立时只剩下短短几寸。
陈舷蓦地瞪大眼睛。
方谕把剪下来的头发扔进垃圾桶里,没有丝毫留恋,甚至都没看它一眼,转头就把发尾一撸,又一剪子下去。
咔嚓、咔嚓、咔嚓。
陈舷眼瞅着他一剪子又一剪子,把原本很有韵味的那一头中长微卷的文艺造型,越剪越短,越剪越短,剪得和狗啃的一样。
方谕摸了摸头发,大约是觉得差不多了,转身就往卫生间走。他又对着镜子咔嚓咔嚓地剪起来,最后就留下一头和板寸差不多的狗啃头——看起来还不如陈舷脑袋上的不毛之地。
陈舷站在卫生间门口,傻愣愣地看着他。
方谕放下剪子,转头看向他。在卫生间洒下的灯里,他朝着陈舷一笑。
“这样就一样了,”他说,“我陪你长头发。”
陈舷呆了半晌。
“……你,”他结巴了下,“你不是,还有……时装秀吗?”
“不耽误,”方谕说,“我又不是上去走台的。”
“可……多难看啊,你要见人的,那好歹是时装秀……”
“你也要养病。”方谕认真说,“我要陪你。我说了,我会陪你的。要是因为一个脑袋就看不起我,那以后不见也罢。”
陈舷说不出话来。
他又愣愣盯了会儿方谕剪得和狗啃一样的头发,终于无话可说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突然觉得方谕剪的头发真的很好笑,于是越笑越控制不住,笑得刀口都有点疼,弯下了腰去,这回是笑得肩膀发抖。
“好丑,”陈舷说,“你真的好丑。”
方谕走到他面前,把他扶起来,听了他这话,他无可奈何地跟着笑了声。
“丑就丑吧,”他说,“你笑了,我丑也值。”
方谕摸了摸他的脸。
陈舷抹了抹脸上的泪痕,又笑了声。他弯着眼睛看着方谕,目光一寸一寸地从他脸上慢慢扫过去,重新把他细细打量了一遍。
十二年了,方谕真是长开了不少。陈舷想起过去的十二年,其实他早就渐渐地、不受控地,在精神治疗的过程里,把方谕忘记了很多。
他记得那些事情,可有时候却怎么都想不起来方谕的模样,声音。忘记一个人是从什么开始?陈舷也不知道,只是意识到的时候,方谕的模样也好、喊他叫哥的声音也好,少年眼尾的红和不敢望来的眼睛也好,全都在学校走廊的光尘里变得模糊不清。
陈舷记不清事了,但就是很固执地想他。那些飞灰似的大雪湮没了他的回忆,湮没了方谕的脸,却淹不死从他心底里涌出来的想。
明明不能再见方谕,明明他自己也恶心的想吐,可却总有种想飞奔着去找他的冲动。
为什么会这么记挂一个他恨的人,为什么会对这么一个该恨的人心存留念,为什么还在爱,哪怕都快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陈舷一直不解,但此刻,他好像找到答案了。
他忘记了,但是本能记得,记得方谕其实能为他做一切。
“早点回来就好了。”陈舷轻轻说,“你早点回来就好了,真好。”
方谕怔了一瞬,忽然又红了眼尾。他又哭了,但眼尾的红真的好像十六七岁时对着陈舷的脸红。
陈舷苦笑了声。
“我,”陈舷说,“我真的害怕,小鱼。”
“嗯,”方谕说,“我知道,没关系。”
“我明明自己说了,要再勇敢……可我还是害怕。”
“这不是你的错,这是癌症。”方谕说,“会死的重症,谁不会害怕?好好的身体,突然这里出问题,那里也出问题,什么都不受控制,也不知道能不能治好,会不会复发,谁都会害怕的。”
“不管有多胆子大,癌症面前,谁都会崩溃。你换强石巨森来,他也得崩溃地找妈,怎么会是你的问题。”
陈舷愣了下,原本还握在一起后怕得发抖的双手,都顿住了。
噗嗤一下,他又笑了:“怎么现在还会说笑话?”
“小时候跟你学的。”方谕说,“病痛面前,人都会弱小。你可以害怕,但是要跟我说。我会陪着你,也会想办法,你不要伤害自己。”
“嗯,”陈舷摸摸鼻子,“我知道了。”
“是我没照顾好你,”方谕说,“我的错。”
陈舷摇摇头:“不是。”
“是我的错。以后不会有这样的事,我不会让你离开视线了。”方谕说,“我看看牙。”
他伸手过来,摸住陈舷的脸。陈舷顺从地张嘴,方谕手托着他的下巴,往他嘴巴里一看,就见真是掉了两颗牙。
“这里,松了。”陈舷指指一颗下牙。
方谕碰了碰,没敢多动:“疼吗?”
“嗯。”
“医生刚说,掉牙是正常的,会掉多少不一定,三个月以内还不能种牙。”方谕手动合上他的下巴,“等复查完了,我带你找个牙医诊所,先弄一套假牙吧。”
陈舷点点头,问他:“会疼吗?”
“假牙应该不疼。”方谕说,“我给你花钱弄最不疼的。”
“好。”
方谕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扶到了餐桌上。
陈舷吃不下饭了,就只喝了几口水。
吃完饭后,洗了漱,两个人就睡下了。半夜的时候大门突然一响,陈桑嘉回来了。
陈舷一激灵,醒了。
方谕也迷迷糊糊地醒了。他晃晃悠悠地从地上爬起来,顶着一头狗啃板寸,揉着眼睛,光着脚走了出去。
陈舷躺在床上,看着方谕把门一开,走出去开了灯。
“阿姨。”方谕叫了一声。
然后陈桑嘉就厉声尖叫了一嗓子。
“我靠!”她算是难得骂了一声,“你脑袋怎么了?让火燎了?”
“……”方谕清了清嗓子,把卧室的门关上,压低着声音走出去,“我自己剃的。锅里还有汤面,您要不要吃点?”
“怎么还有汤面……”
“没吃完。”方谕又把声音压得更低,“他们怎么说……”
后面的,陈舷听不见了。
那俩人大概也不想让他听,直接走到了远处,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第二天一大早,陈舷刚起来,陈桑嘉就在厨房里给他倒腾一碗小米粥。
方谕也是说到做到,真就一点儿不让陈舷离开视线。陈舷刚睁开眼,就看见他寸步不离守在床边,这会儿也是亲自扶着他出来的。
“吃点粥吧。”
看见他醒了,陈桑嘉就把小米粥端了过来。大约是方谕昨晚上说过了陈舷的事,看见他一毛不拔的脑袋,陈桑嘉也没惊讶,只说,“是营养师送来的,这儿还有点玉米糊糊。”
陈舷点着头,揉了揉眼。
他昨晚没睡好,头昏脑涨的,一闭眼就全是在卫生间里一漱口就掉了两颗牙的惊悚画面。
“没睡好?”陈桑嘉看了眼他眼下的青黑,“怎么这么重的黑眼圈,出什么事了?”
“没事。”
陈舷随口应了声。方谕替他拉开椅子,扶着他摇摇晃晃地坐下。
一觉起来,陈舷嘴巴里的溃疡也更严重了,根本就是毫无食欲。拿起勺子搅了几下碗里的粥,一口都不想吃。
陈桑嘉看着他那成了不毛之地的脑袋,又看了看他包扎起来的两条胳膊,满脸苦涩了会儿,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方谕关上冰箱,从里面拿出个苹果来。他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顶着一头比光头还难看的板寸,边咬着苹果边走到陈舷身边,一屁股坐下。
陈桑嘉看了他的狗啃头一眼,不由得一脸嫌弃地眯起眼睛,啧了声之后别过脑袋,满脸都是不忍直视。
“对了,还有三天就复查了。”她对方谕说,“记得约好车。”
陈舷手一抖。
“我知道的。”
陈舷抿了抿嘴,放下碗里的勺子。
心里刚翻涌起不安来,忽然,他的手被人握住。
是方谕。方谕握住他枯瘦的手,摩挲两下,眼睛里一片坚定,朝他平静地点点头。
“没关系,”他说,“我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