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三天 还有三天,方谕。
像是预言什么, 天气突然变得糟糕。
天边忽然乌云密布,没几个小时,就再看不见一点光亮。
雨开始烦闷地下, 忽大忽小地淅淅沥沥个没完。陈舷侧身趴在椅子背上,望着窗外雨一滴、一滴地砸在窗户上。
方谕在工作室里忙,撸着袖子裁布料。
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陈舷悄悄扭回头, 悄悄抬手,把牙齿挨个摁住晃了晃。
又有好几颗牙松动了。
陈舷叼着手指, 沉默地低下眼帘,望着窗角滑落的雨滴。
这里的雨雪一直很大。
真是烂得跟下水道一样的城市。
总不放晴。
*
雨从白天下到了晚上。
陈桑嘉下午收拾房间时,打开了客厅里的电视。入夜的时候, 电视台放出了天气预报。
声音英气的女主持有条不紊:
“中央气象台预计,从明天开始新一股较强的冷空气将来袭, 多地出现强降雨天气。预计在未来七天内,江城、宁城、凉城等地区将持续降雨……”
天暗, 屋子里亮起了灯。卫生间的洗手池里, 水龙头开了又关。
几颗牙又掉在池子的凹槽边, 底部发黑。池水带着几缕血丝,丝丝缕缕地流了下去。
陈舷叼着手指,沉默地又把上上下下的牙摸了一圈。
末了,他沉沉叹了一声, 拿着牙缸接了水,漱了漱口,朝池子里又吐了一口血水。
雨声沉闷潮湿,连卫生间里都听得到。无边无际的雨好像不会停了,女主持一直强调着会下雨。
忽然, 肩膀被人按了一下。
陈舷回过头,方谕已经压身过来。他搂住陈舷的肩,把脑袋探出来,往池子里一看。
“没事,正常的。”
他抱着陈舷,拍了拍他,“正常的,这和复发没关系,别多想。”
他知道陈舷总多想。
陈舷苦笑了声:“我死了的话,怎么办?”
“陪你。料理好后事,我就去找你。”
“记得给我戴假发。”陈舷说,“死的时候,我想好看点。”
方谕没吭声。
“不过,”陈舷盯着池子里的牙,“能不死的话,还是不想死。”
“这就死了的话,会遇上老陈的。”
“不想见他,”陈舷说,“不想跟他一条路,好恶心。”
方谕突然很紧很紧地把他一拥。他两手环着陈舷的胸腔,像要把他锁住似的,紧得陈舷胸口发疼。
“那我把后事交给别人,”他说,“你如果死了,我马上去跳楼,我陪你走。”
陈舷没吭声。
沉默片刻,他又说:“可我也不想让你死了。”
方谕没做声,只是把他抱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紧,好像这样就能把他留下。
陈舷望着池子里的血水缓缓流进下水道,视野里忽然发眩了瞬。
他好像又看见了101的男人,看见他不人不鬼强撑着的笑,看见医护们围着他大叫忙碌,将他急匆匆地推出了病房。
复查这天,小雨连绵。
连着下了三天的雨,空气里都是一股雨打风吹的霉味。雨水打在车窗上,水珠噼里啪啦地往后流淌。
车子里暖气充盈。
陈舷坐在后排,头上戴着个帽子。
帽子自带刘海和发尾的几搓假发,戴上以后全然看不出是个秃子。
帽子是方谕买回来的。他只买了一个,给了陈舷,自己就顶着那头不忍直视的狗啃头,毫不在意地出门来了。
陈舷替他尴尬,出门前想把帽子给他。结果刚拿起来一点,方谕就伸手给他摁了回去。
“戴着,”他说,“你总这样。”
陈舷默了瞬。
总什么样?
他没问。今天就要复查,陈舷没有那个心情问。
说完这话,方谕就带他出门了。租来的车停在单元门口,他带着陈舷上车,开车前往医院。
陈舷望着车窗上向后倒流的雨珠出神。
雨下大了,他看见远处天边劈下一道雷。
到了医院,挂了号,方谕就拿来了一堆检查单。
陈舷去抽了好几管血,又去做了胃镜。出来以后他恶心得呕了好一会儿,又起来去做了CT和核磁共振。
数不完的检查终于做完,陈舷头晕目眩地站都站不稳,从核磁共振的机器上起来时,还差点摔倒。
出来后,方谕赶紧扶住他,把他扶到座椅上。
他坐到陈舷旁边。陈舷靠在他肩头上,脑袋抵着他肩膀,两手有气无力地抓着他的上衣,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蔫蔫缓了好半天。
方谕手里攥着瓶水,等他缓过劲儿来,就拧开瓶盖,递到了他嘴边。
陈舷的确连抬手拿瓶子的力气都没了,于是乖顺地微微仰起头,任由方谕把水瓶抬起,将水喂进他嘴里。
陈舷咽下水,有点呛到,咳嗽了两声。
方谕从兜里掏出纸巾,给他擦了擦嘴。
“还有别的吗?”陈舷哑声问,“还要不要查别的?”
“没有了。”
陈桑嘉站在一边,她伸手把陈舷头上的帽子理了理,“检查结果说要三天才出来,可以回去了。”
陈舷沉默了瞬。
刚做的一堆检查让他浑身难受,脸色不好,蹙着双眉。陈桑嘉说完这话,陈舷又微微合眼,愁眉苦脸地叹了一声,点了头。
又要三天。
三天的死刑等待。
谁都看得出他不高兴,也都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
“没事,粥粥,”陈桑嘉强颜欢笑地扯出个笑容来,弯下身,“你手术很成功的,复查就是为了确认而已,不会有事的。肯定能好的,你发现得早,医生都说不是大事。”
陈舷抬头看她,嘴角抽搐两下,扯出来个很难看的笑。
“好。”他说。
陈桑嘉朝他点点头,伸手一挽耳边的头发,起身:“那我去找小白问问,你们先回车上。”
方谕说好。
陈桑嘉转身走了。方谕又让陈舷靠了一会儿,就说:“我背你走吧。”
陈舷伸手揉了揉肩头,抬起眼皮看他。方谕也微蹙着眉,脸色不好,眼神心疼。
“疼吗?”方谕又问他。
陈舷摇摇头,说:“你背我走吧。”
方谕就收起水瓶,站起身来,把他背了起来。
陈舷趴在他背上,随着他走动而小小地晃了几下。方谕知道背上有个病患,也没敢走得太快,倒没很颠簸。
小幅度的颠簸就跟摇椅的摇晃似的,陈舷缩缩脑袋,在他背上合上眼。
“以前也背过我,”他轻轻说,“是不是?”
“嗯。”方谕应,“以前你训练完,肌肉酸,有时候还拉伤,走不动路,都是我背你。”
“老陈就看不惯你背我。”
“看不惯也背,”方谕啧了声,很不耐烦,“事儿那么多,还看不惯别人对你好,自己又不关心,该下地狱的老混蛋,所以他才死得早。”
陈舷轻轻地笑。
“死得这么早都是便宜他,要我说,就该出个惨绝人寰的意外。比如他晚上走夜路的时候前面突然刺过来一条钢筋,正好把肺给刺穿孔了。然后没被人发现,就那么活活窒息了好几个小时才死。最好当晚还下了大雪,倒地的时候一脑袋磕到地……”
陈舷沉默地听了很久,打断了他:“好可怕,别说了。”
方谕不情不愿地住嘴。
正巧,电梯来了。
方谕背着他走进去。电梯里人不少,所有人都很沉默。
陈舷也没说话。他把方谕搂紧几分,趴在他颈窝处。这么一近,就肌肤贴着肌肤,耳朵贴着耳朵。
方谕一哆嗦,陈舷清晰地感觉到他身子一僵。
电梯下行,门正好又开。又有一些人挤了进来,方谕不得不背着他后退几步。人挤人的密闭空间里,他俩不得不贴得更紧。
到了一楼,方谕最后一个出了电梯。
他松了口气。
“谢谢。”陈舷忽然说。
声音就那样虚弱地呼在方谕耳廓上,他又一僵:“什么?”
“我说,谢谢你,”陈舷说,“我挺恨他的,所以,谢谢你。”
“……我知道,”方谕说,“我知道的,哥。”
方谕背着他出了医院。迎面吹来早春尚冽的冷风,陈舷在他后背上缩了缩身。他抬起半个头,见树都还没发芽,雨也依然在下。
陈舷忽然想起确诊胃癌的时候。晴天霹雳的一纸确诊书拿到手上后,陈白元叫他去住院楼办手续。他走出门诊楼,外面也是这样的天气。
只是那时,下的是雪。
他站在这个门口,冷风夹着雪花,把他衣角吹得翻飞。陈舷在屋檐下呆呆看了很久的雪,好久都没咽下这个噩耗。行人三三两两地从身旁走过去好多,没有一个人停留。
半晌,他突然全身失力,一下子倒在了地上,手里的单子洒了一地。
他怔怔望着满地的纸,有几张被风吹飞,进了雪里。单子有CT有检查单有确诊书,可他连手边单子的单头都看不清了,视野里一片重影模糊,忽近忽远。
恐惧。
恐惧蔓延心底,他喘不上气,像犯了病。
方谕望了眼外面的雨,转头把他放下,给雇来的司机打了电话。司机便开着车举着伞进来接人,方谕又把他背起来,让他没沾到一滴雨地回了车上。
方谕先把他送上去,自己后一步爬上了车,关上车门。雨声发闷地被隔绝在外,方谕脱下身上大衣,抹了几下脸上的雨水后,下意识地撸了一把头发。
等摸了一手的扎手板寸头,方谕才意识到什么,抽了抽嘴角,放下了手。
陈舷轻笑出声。
还有三天,方谕。
陈舷看着他,嘴角还带着笑。他紧抿住嘴,藏起发抖的手。
怎么办,方谕。
怎么办?
真转移了的话,怎么办?
我还没有跟你跑。
第82章 康复 诊断:未见明显异常。……
三天的阴雨连绵。
陈舷又来了医院。
天还是没晴, 雨还在下。方谕站在他身边,撑着一把伞。
伞一大半都倾斜在陈舷身上。陈舷抬起头,看到门诊楼一半的立体红字, 另一半被头顶的伞沿挡了个严实。
他的手在兜里微微发抖。
忽然,有什么东西伸进了兜里来,牵住了他。
是方谕。
陈舷抬头, 看了方谕一眼。方谕又微蹙着眉, 脸色不好又眼神心疼地看着他,用力攥紧着他枯瘦的手。
雨在伞上噼里啪啦, 水珠从伞沿上掉了下来。
方谕眼尾发红,张了张嘴,又欲言又止。
他放在兜里的手, 把陈舷越攥越紧。陈舷轻轻苦涩地一笑,忽然心尖上苦得想吐, 又说不清自己什么心情。
今天陈桑嘉没来,她又被警察叫走了, 只有方谕陪他来。
陈舷说:“走吧。”
*
消化内科。
俩人刚坐下来, 陈白元开门见山:“没事, 检查结果都很好。没转移也没复发,之后注意调理就行。胃切了一半了,以后一定要多注意,辛辣油腻和凉的都要少吃, 你以前爱喝的那些个汽水,以后也别喝了。”
陈舷如遭雷击,傻愣在了那里,一动不动,难以置信。
……他说什么?
陈白元把手上的检查单递了出来。
方谕连忙伸手拿过, 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翻看,生怕漏掉什么。
陈舷还是傻愣着没反应,满脸不敢信地望着陈白元。
“什么?”好半晌,陈舷从喉咙里艰涩地挤出声音,“我……没事?”
“没事,没转移,也没复发。”陈白元看着他,“整套检查都做了,该排查的都已经排查,你确实没事。”
说罢,陈白元一笑。
“别担心,你本来就是早期,胃癌的类型也并不麻烦。你是真的好了,哥。”他说,“恭喜康复,出院吧。”
陈舷脑子发懵。
他还是呆呆地坐在那儿。他听见方谕兴奋地喊了他一声,感觉到他抓了一把自己的胳膊。他怔愣扭头,看见方谕高兴得满面红光的脸,看见他递到跟前来的检查单。
方谕指着单子下面的一行小字给他看,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可陈舷脑子一片空白,又开始抽离地不真实。
他听得见方谕,也认得单子上的字,看得清,也读得出来,可这些字一个都不进脑子。
他无法去思考字的意思。
情绪空白。
直到一束光刺眼地照进眼底,陈舷回过了神来。他抬头,看见天上竟然已经放晴。雨过天晴,他已经走出医院。
他呆呆望了良久太阳。方谕忽然在身旁说了两句话,陈舷一转头,看见他依然高兴得发红的脸,也看见他从脸上划下来的眼泪。方谕居然又哭了,他抬手抹掉眼泪,和电话那头说着话。
陈舷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方谕一顿,转头一看他,慌忙对着电话那边说了两声,挂了电话。
“哥,”他把手机塞回兜里,眼睛湿淋淋地发亮,“你回神了?你好了,哥,病好了!”
他高兴得声音发抖,陈舷怔怔看着他,还是觉得不真实。
喉结上下滚动几下,陈舷看见他手上还拿着几张检查单。他伸手,把单子从方谕手上拿了过来。
他翻了几张。
检查单最底下,有几张都写着确诊和检查结论。
——非癌组织。
——组织活检,未见明显病变。
——病理诊断,未见癌累及。小弯侧淋巴结(1/27)未见癌转移;大弯侧淋巴结(11枚)未见癌转移。
——未见明显肿大。
——未见明显异常。
——未见明显异常。
陈舷呼吸急促起来,心跳突然轰隆个没完。他抖着手,翻开最后一页。
这是决定生死的胃镜检查。
最下面,白底黑字。
【——病理诊断:未见明显异常。】
骤然,心跳漏了一拍。
陈舷捏着纸,指尖发抖,把这行字来来去去看了十几遍。
半晌,他抬头。
“……我好了?”他难以置信,“我好了吗?”
“你病好了,哥,病好了。”方谕说,“检查结果在这儿呢,你好了。”
陈舷鼻子一酸。
十二年的不幸汹涌而来。
他扑上去,抱住方谕,浑身抖了片刻,声音撕裂地嚎啕起来。
眼泪夺眶而出,汹涌地滚滚而落。
检查单在手里被攥成一团,陈舷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喉咙喊出血。
那些仓惶的年少留下的恐惧,和十二年里不复从前的鲜血淋漓、不得不咽下的委屈,终于都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方谕。
方谕,方谕。
陈舷一遍一遍喊着他,浑身发抖。他抱着他,即使哭得慢慢失去力气,也咬着牙不肯松手。他抱着这个回过头看清他后,毅然决然朝他跑了回来的人,哭得鼻子发酸,喉咙生疼。
方谕也在哭,他浑身发抖,轻轻哽咽。他抱住陈舷,把他搂在怀里。两个人慢慢地双腿发软,一起沉沉地跪了下去。
雨过天晴,劫后余生。
好半天,陈舷松开了手。他还在哭,却已经哭干了声音,也没了眼泪。他张着嘴,干瘦的肩膀还在一下一下地抽搐着。
方谕抹抹眼睛,给他擦掉眼泪:“别哭了,是好事,你没事了。不哭了……不哭了。”
陈舷没说话,他眨巴几下眼,努力地想在哭得雾蒙蒙的视线里看清方谕。
他看不清,于是索性不看了。
陈舷闭上眼,伸手抓住方谕的脸,一抬头,亲了上去。
他亲了他。
像十七岁那年,重重地亲了他。
方谕身上一僵,也捧住他的脸,张开嘴。
他们在雨过天晴的医院前接吻。
陈舷亲他亲得打抖,还在害怕。方谕就抱住他,亲了一会儿后,将他松开,摁在怀里。
“别睁眼,”他说,“别睁眼,没关系。”
陈舷喘了几口粗气,又哽咽起来。
方谕的手一下一下拍在后背上,像哄小孩一样,哄了他一会儿。
方谕把他从地上一把横抱起来,回了车上。
他们回家了。回家路上,陈舷抱着他没撒手,又把检查单来来回回看了好久。
“方谕。”他哑声说。
“嗯?”
“我真好了吗?”
“真好了,”方谕把他手里皱巴巴的纸展开,指着下面的病理诊断,“你看,没异常,真好了。”
陈舷就捏着皱巴巴的纸边,又把那行做梦似的字盯了老半天。
盯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起来。
心里突然前所未有地轻松,罩在他头上的乌云,终于一扫而光。
陈舷放下检查单,在车子后排一侧身,又往方谕身上虚弱无力地拱了几下。陈舷偷偷抬眼,偷偷地看方谕,可方谕一直在低头看他,于是他俩四目相对。
撞了视线,陈舷也没尴尬,于是光明正大地盯着他看,尽管眼睛里还透着无力的病弱。他深深地看进方谕的眼睛里,突然不再恐惧。
“方谕。”他说。
“嗯。”
“方谕。”
“嗯。”方谕说,“我在,哥。”
“方谕,”陈舷说,“跟我复合吗?”
方谕一怔。
陈舷看着他,伸手,去碰他一只还缠着绷带的手。他把手指缓缓伸进他的指缝里,慢慢地和他十指相扣。
陈舷扣紧他的手。
他声音还是哑:“跟我复合吧。我不跟你一个户口本了,老陈也死了,不会有事了。”
“好,”方谕也扣紧他的手,声音有些急促,“好,当然好。不会再有事,我守着你的,我保证。”
他语气好急,陈舷就吃吃笑了。
“小鱼,做梦……我都不敢这么做。”陈舷声音飘忽,“居然什么都好了,什么都回来了……”
“不是梦。以后不管你哪里疼,都是化疗的副作用,我都已经问好了。所以,你不用再害怕。”
陈舷心头一震。
不用再害怕。
不用再害怕了,真是句很好很好的话。
陈舷低下眼帘,看着车座底下的皮垫子。
“以后,慢慢地就会全都好了。”方谕说,“我会陪你。”
“嗯。”陈舷应下来,“我知道。”
他们到家了。
陈舷站在门口,望着窗台上的躺椅和洒进来的阳光,恍恍惚惚地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明明从出门到回家都没有三个小时。
那些阳光明亮温暖,和高中时教室里总投进来的阳光一样。
陈舷站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没来由地笑了声。
“笑什么?”方谕换了鞋,把一双拖鞋放到陈舷脚边,又起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阳台怎么了?”
“没怎么。”陈舷回身,咳嗽了两声后,“之后,什么安排?”
“等你再好一些,带你去海城。”方谕说,“我答应你的,没有忘记。”
“好。”陈舷说,“先去意大利也行,哪里我都跟你去。”
“不行,先去海城。”方谕伸手,把他身上大衣扣子解开来,给他脱下衣服,“说好了,要给你买套房的,先去看房。”
陈舷愣了下,无奈地又笑一声:“行。”
第83章 喂粥 “拿不动勺子。”
脱下大衣, 方谕扶着陈舷去卧室里躺下了。
陈舷这三天没睡好,晚上总是做噩梦,又惊醒, 方谕不知道爬起来叫醒他多少次。
把他放下,方谕又去厨房里接了温水来。陈舷哭得嗓子哑,刚刚在车上时, 说话都断断续续地出不来声。
他把温水拿到卧室里来, 递给陈舷。
盯着他喝下了一杯水,方谕问他:“还要再喝点吗?嗓子好受点了没?”
陈舷咳嗽几声, 感受了一下。
“再给我一杯吧。”他说。
方谕说行,拿着杯子,又跑去厨房里, 给他接了一杯。
喝下两三杯温水,陈舷才感觉喉咙舒服了。他把杯子还给方谕, 自己在床上缓缓躺下。
“检查结果都出来了,不用担心了。”方谕拉起被子, 给他盖上, 转手打开了电热褥, “你睡吧,一会儿我给你做小米粥吃。”
他说完,起身要走。
陈舷伸手,一把将他袖子拽住。
方谕在原地一顿, 回过了头来,望见陈舷侧身躺着,撇着嘴,眼睛是一如往常无力的的病恹恹,可眼底却亮晶晶的, 就那么半精神半虚弱地望着他。
“去做衣服?”陈舷小声问,“跟我睡一会儿吧,你也没睡好。”
“……”方谕沉默了会儿,转过身来,“一起睡吗?”
陈舷点点头。
方谕思索片刻,挠了挠挺难看的一头狗啃发,没有拒绝,拉开被子钻了进来。
陈舷往床里面挪挪,给他腾了地方。
方谕浑身热乎,一进来就跟个人形热水袋似的。陈舷抬手就往他身上一搂,挂在他身上。
方谕也翻过身来,抱住了他。
两人相拥,被窝里一下暖和起来。窗帘也拉上了,小卧室里昏暗温暖,外头时不时有几声鸟鸣声叫。
很适合睡觉。
陈舷刚刚在医院门口情绪激动,哭得脑子发蒙,这会儿劲头过去,就脑袋也疼喉咙也疼——虽然喝了热水润嗓,但喉咙还是疼,连浑身骨头都一阵阵地疼。
浑身都疼,可陈舷心里却澎湃得毫无睡意。
这真是个奇怪的感觉。身体虚弱,但精神还在欢呼。可是身子骨撑不起澎湃的心,所以他只能躺在床上,蔫蔫地睡不着。
陈舷感觉自己是一块外边低温发霉、里边酥脆热烫的食物。
还是要到保质期了的那种。
他真是个精神病,哪个正常人会觉得自己像块食物。
陈舷睡不着,干脆开口叫方谕:“小鱼。”
“嗯?”
“我睡不着。”陈舷说,“我真好了吗?”
“当然真好了,”方谕说,“CT也做了,胃镜也做了,核磁共振也做了……能查出毛病的检查,你全都做了,不会有漏掉的。”
“医生来病房里看你情况的时候,不是说过吗,胃镜就是查你这个病的黄金检查,胃镜病理没问题,那就不会有问题了。”
“是哦。”
陈舷往他身上贴,方谕很识时务地把他又抱紧。
“小鱼。”陈舷又叫他,声音沙哑。
“嗯?”
“你困吗?”
“还好。”方谕说,“你睡不着?”
陈舷在他怀里点点头。
他两手环在方谕后腰上,悄悄握在一起,把方谕锁住。
“我跟你说实话,”陈舷小声说,“其实,在宁城刚见面那会儿,有点想捅死你。”
“……”
“怎么你混得这么好呢,我却成了这破样。谁都不欺负你,大伙都围着你转。”
“我心里不平衡。”陈舷说,“太不公平了,你还什么都不知道,恨死你了,看你来气。”
“我那会儿越想越恨,越想越恨……可一看见你那张脸,看见你手脚都在,没病没灾的,又觉得不后悔,幸好你没事。”
“又不想捅你了。”
“我都要疯了,我看着你的时候总想,我要是没进去,这会儿是不是也跟你一样,混得出人头地、非同凡响?说不定能上个双一流的体育大学,也有个特别体面的好工作,不用出去低声下气地接待别人,做这见鬼的销售……也不会闹到胃癌。”
“我越看你越恨,又越看你越庆幸。我恨你怎么混得这么好,怎么没像我一样,得出去玩命,陪人家喝酒。一天一天,都活得像个流水线上的螺丝似的。”
“可是后来,你拿钱给我做手术,我又想,幸好你混得这么好,现在还可以给我兜底。”
陈舷嘟嘟囔囔地说了好久。
这些话早在他心里憋了好久了。
方谕一声都没吭。
话说到这儿,陈舷没词了,于是沉默下来。
方谕忽然吸吸鼻子,哽咽了声。
他又哭了,他把陈舷抱紧。
“别哭了,”陈舷在他后背上轻拍两下,“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些吧。我是真恨过你,有那么会儿,真动过杀心。”
方谕带着哭腔:“就该捅我……我就是对不起你,你就该捅我一刀……”
陈舷哑声苦笑了下。
他把脑袋缩进方谕怀里,方谕在被子里弓起身,把他抱紧起来。
方谕又在浑身发抖了,陈舷感觉得到。他终于像陈舷十二年里这般同样痛苦,总哭得浑身发抖,停不下来。
陈舷抱着他。
“挺喜欢看你哭的,其实,”他轻轻说,“因为是为我哭的。但是以后,就不说这些了。今天,是我跟你说这些的最后一次。”
“我是想,话都该跟你说清楚,我不想憋着了。”
“小鱼,回去吧。”
“以后不说这些了。”
“好。”方谕颤声应下,“好,听你的。”
陈舷往他身上又贴了贴,脸贴在他胸膛上。他听见方谕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有力地跳,在活着。
陈舷也在活着。
真是刀山火海的十二年,终于雨过天晴,他从十九岁的地狱里,漫长地走到了明天来,见到了为他泣不成声的爱人。
*
陈舷不困,但电热毯太暖和,方谕的怀抱也很暖和。他后来还是睡着了,等醒过来时,身边已经没人。
一觉醒来,喉咙又变得很疼,浑身上下的疼也没好转。
陈舷下了床,趿拉着拖鞋,揉着眼睛晃晃悠悠地走出门。他看见厨房里亮起了灯,方谕又在里头给他洗手作羹汤。
陈舷顺手从餐桌椅子上捞起一条毛巾,罩在光秃秃的脑袋上,然后慢吞吞走到厨房里,张嘴,声音沙哑:“小鱼。”
方谕背对着他在菜板上切菜。一听到声音,他放下刀,慌忙将手在围裙上抹了两下,回头过来。
“醒了?”他说,“营养师送饭来了,我在给你热。”
陈舷点了点头,原地晃悠一下,朝他一脸困倦地张开双臂。
方谕愣了会儿,而后恍然明白过来,便上前来,弯身抱住了他。
陈舷靠在他怀里,张嘴打了个哈欠,浑身的病骨抽搐似的用力往外抻了抻。
一觉醒来,他激动的心平复了不少。
“小鱼。”
“嗯,”方谕应,“我在。”
陈舷把脸埋在他胸膛里,胡乱一通乱蹭,像吸猫。
方谕身上有股不知是什么的清香味儿,好闻,他爱蹭,小时候就爱蹭。
方谕由着他蹭了会儿,把他慢慢悠悠地抱到餐桌旁边,放下。
“别蹭了,一会儿吃饭,”方谕说,“明天带你去看看牙。我看看,还剩多少?”
陈舷松开他的怀抱,仰头张开嘴巴。方谕捏着他的下巴,往他嘴里看了看。
陈舷只剩半口牙了。
他看得皱了皱眉,松开了陈舷,又轻轻揉了揉他半张脸。
“疼吗?”方谕问他,“溃疡还没好吧?”
陈舷点了点头。
“一会儿去给你买点西瓜霜涂,”方谕说,“先喝点粥。”
方谕说完,转身往客厅那边走,把一件毛衣坎肩拿了过来。给陈舷披上以后,他才进了厨房,把小米粥端上来。
小米粥的碗放在了陈舷面前,勺子也放在里头。陈舷盯着金黄的米粥看了一会儿,脑子钝钝的。
方谕转身又去忙了,他把陈舷的药拿来,和一杯水一起放在他面前。
最后,他才回厨房,端来自己那份饭。
陈舷拿起药,边用水服下,边盯着他看。
方谕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颗小圣女果,文雅地送进嘴里。
刚把那颗果子嚼了一下,方谕发觉到了他的视线。一抬头,他就看见陈舷目光木木地盯着他。
陈舷手里捧着服药用的温水,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方谕吓了一跳,连忙放下筷子,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哥?怎么了?发病了?”
陈舷摇了摇头。
方谕松了口气。
陈舷看了看方谕,又看了看手边的粥。
他把水放到桌边去:“手疼。”
“手疼?磕到哪儿了吗?怎么会手疼?”
“没力气,骨头疼。”陈舷说,“拿不动勺子。”
这话一出,方谕就明白了。
他无奈一笑:“那我喂你。”
说罢,他站起来,拖着椅子,坐近到陈舷身边。
陈舷扯扯嘴角,虚弱地轻轻一笑。他拉了拉身上的外套,半侧过身。
方谕拿起了他的碗,用勺子搅了两下,吹了几口气后,舀起一勺,递到他嘴边:“啊。”
陈舷张开嘴,方谕把勺子送进他嘴里。
“烫吗?”方谕问他,“出锅的时候我用勺子试过,应该还好。”
陈舷咽下粥,点了两下脑袋:“是还好,不烫。”
“那就好。”
方谕端着碗,又舀起一勺,递到他嘴边来。陈舷也又张嘴,乖乖吞下他送来的米粥。
他就这么慢吞吞地一勺一勺吃下去,一口一口慢慢地咽。
咽了一会儿,陈舷随口问:“你在,意大利的哪儿?”
“都灵。”方谕搅着他的粥,又舀起一勺,“地方安静。”
“喔。”陈舷舔舔嘴巴,“工作室,大吗?”
“还好,三十来号人。”方谕说,“张嘴,哥。”
陈舷乖乖张嘴,方谕又把一勺粥送进他嘴里。
第84章 直说 “直接说吧。”
一个人喂一个人吃, 俩人面对面慢吞吞地一勺又一勺,不知过了多久,碗终于见底了。
方谕把碗壁上残留的米粥刮了刮, 最后凑了两勺子,喂到陈舷嘴边:“啊。”
陈舷又顺从地张嘴。
咽下最后两勺粥,方谕放下了空碗。
从桌上抽了张纸, 他给陈舷擦了擦嘴。
“好了, ”方谕说,“饭吃完了, 要不要再去睡会儿?”
陈舷摇摇头:“不困。”
他说着,看了看外面。他们早上出门中午回来,刚刚似乎也没睡多久, 外面天还亮着,看着是才下午。
“你吃饭吧, ”陈舷扭回头来说,“我坐一会儿。”
他说了这话, 方谕就把饭盒从不远处拿了过来。他这盒饭依然是菜品丰富, 什么都有, 看着也健康,饭都是糙米的。
方谕把饭扒拉几下,舀起一勺子鸡蛋羹,下意识地又递给陈舷:“吃吗?这个你可以吃, 算半流食。”
“不吃,”陈舷无奈,“我嘴巴疼,吃粥就够了。”
“好吧。”方谕把勺子收回来,送进自己嘴里, “吃完我去药店,给你买药。”
陈舷点点头。
他没再说话,方谕也没说话,开始埋头干饭。
陈舷就望着他一口一口地吃饭。
方谕刚扒拉了几口,就感受到他灼热的视线。他把嘴里的虾肉嚼了几下,一抬头,看见陈舷背靠着后头的墙,一双眼睛又半精神半病恹恹地望着他。
“……”方谕又嚼了两下嘴里的虾,咽了下去,问他,“怎么这么看我?”
“没怎么,”陈舷说,“好久没看你吃饭了,我看一会儿。”
方谕挺无奈:“不是一直坐在一起吃饭吗?”
“才几天,”陈舷说,“我都十几年没跟你一起吃饭了。”
一听这话,方谕沉默。他没再吭声,只朝陈舷苦笑了下,然后夹起一筷子青菜,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
他以前吃饭就这么慢,方真圆还骂过他。
陈舷问他:“你就住在都灵吗?”
方谕点了头:“工作室在那儿。”
对哦。
陈舷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个傻问题——一身家当都在那儿,方谕能不住在那儿吗。
陈舷往后缩了缩身。他把两条瘦腿抬起来,搁到椅子上,继续问:“住得离工作室近吗?”
“不远,一般马西莫会顺路接上我。”方谕说,“房子还挺大的,我要是回国的话,那房子也得转手。你提醒我了,我一会儿给马西莫发消息,让他找中介去。”
听起来还挺麻烦。
陈舷抱着膝盖,把脑袋搁在膝盖上,看着他把盒里的几只虾一口一个地消灭。
他又问方谕:“顺利吗?在意大利。”
方谕动作一顿。
下一秒,他又不动声色地夹起要夹的菜。
“顺利,没遇上什么事。”他说。
陈舷盯着他。
“骗人。”陈舷低声。
“……”
“骗人。”陈舷又说了一遍。
方谕叹了口气:“真没什么。是有点不顺利,刚开始语言不通,还要租房买家具,压力是有点大,也遇上过种族歧视的,但这都正常。”
“跟你比起来,这都是用不着提的小事。”他说,“别心疼我,行不行?”
方谕伸手过来,摸了摸他的脸。
陈舷望着他无奈还乞求似的眼睛,再说不出来什么话,撇了撇嘴。
“我就是,想知道,你在意大利怎么样。”
方谕手一顿,松开来。
他转头,用筷子心不在焉地搅了几下盒子里的几根青菜。
“不怎么样,”他最后说,“挺想你的。”
“意大利不好吗?”
方谕的筷子尖把盒子戳得哒哒响了几声。
“不好,”他说,“你不在,不好。”
“我没赶紧回来救你,我也不好。”
方谕低着眼帘,手里的筷子一下比一下戳得用力,青菜都戳烂了,他也没停,咬着牙像要去把盒子戳破了。
好像是又想到什么了,方谕眼睛里又泪光闪烁。
陈舷俯身过去,抱住了他。
“说好的,不说了,”陈舷靠在他肩上,“别提了,不说伤心事。”
方谕愣了瞬,苦笑一声。
他抬手,揽住陈舷的后腰,在他身上轻轻拍了几下。
吃完饭,方谕就披上衣服,出门去给他买了治口腔溃疡的西瓜霜回来。到家脱下衣服,他就走来陈舷身边,让他躺在躺椅上张开嘴,打开西瓜霜,给他溃疡的地方上好了药。
上完了药,陈舷刚坐起来,方谕说:“给你看个东西。”
“什么?”
方谕不语,把手放进兜里掏了掏,掏出一个斑驳的小狗平安符。
陈舷一愣,从他手里愣愣地把东西接过来。他把这东西打量一会儿,半晌才想起来,是他小时候买的便宜东西。
是给老陈买回来的小狗买的。
小狗在那两年里长成大狗,出事之后就不知道被送到了哪儿去。总之和方谕闹得撕破脸后,陈舷被老陈扔回家,他没见到那只大金毛。
临走前,他问了老陈,老陈只没好气地说送人了。
陈舷摩挲了会儿手里的小狗平安符,一时心头泛起无数往事,五味杂陈。
方谕忽然伸手过来,把他的手覆住,跟他手握着手。
“你的东西,”他说,“这是你买来的东西,还放在那个房子里,我总觉得是把你留在那儿。太脏了,不想让你待在那儿。”
陈舷苦笑:“什么跟什么呀。”
“可以再养一只狗,”方谕说,“我给你买。”
“一起养吗?”
“当然了。”方谕说,“给你买个房子,到时候狗就养在里面。你要是想,我给你买个带院子的,你让它在里面跑一千米都行。”
方谕又多了一件要买给他的东西,也又跟他承诺了件事。陈舷忽然心头上酸得发胀,他轻轻笑出声音,又朝着方谕张开双臂。
方谕就俯下身,抱住了他。
陈舷埋在他身上,忽然想,这次不怕被发现了。
他再也不用害怕事情败露。
晚上的时候,营养师送了饭来,陈桑嘉也回来了。
方谕正在把饭往外拿的时候,她打开门,一进屋子就急匆匆地跑到陈舷面前,边喊着粥粥,边扑过来抱住他。
陈桑嘉双眼通红,摁着他的肩膀,问他:“真好了?是不是全都好了?”
陈舷愣了会儿,点了头:“全好了。”
“真的!?”陈桑嘉声音发抖,“一点儿问题都没有了!?”
她两眼红得像流血,眼泪不断地淌。陈舷张嘴本想回答,可看到她的眼泪,他又哑然。
他愣愣地望着她,忽然心头也发酸。他想起得病的这么多年,想起陈桑嘉一夜白的头,和本来打算跳河的那天。
委屈立马又上心头,陈舷抬手挡了挡嘴,也红了眼。他哭出声来,张开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了,只能哭着点头。
“别哭,好事啊,粥粥,你好了……别哭,别哭……”
陈桑嘉抹了抹他的脸,给他擦掉眼泪,自己也扯起嘴角,发自肺腑地笑着,安慰了几句。
可没一会儿,她也瘪下嘴,眼泪跟下雨似的流不断。没说几句话,她再说不下去了,抱住陈舷嚎啕大哭。
陈舷也又哭了,他抱着陈桑嘉,哭得撕心裂肺。
哭了好半晌,俩人才止声。陈桑嘉抱着他不愿起来,只起了半个身。她通红的眼睛在他脸上一寸一寸地慢慢看过去,又伸手,粗糙生茧的手轻柔地抚摸他的脸。
“好了就好,”她哽咽着说,“好了就好,好了就好……要好好的,粥粥,你要好好的……”
陈舷没吭声,也通红着眼睛望着她。
陈桑嘉真是在这几个月里老了很多,半个头都花白了,脸上还多了老人斑,皱纹也多了几道。
“对不起,”陈舷鬼使神差地说,“对不起,妈。”
“瞎说什么呢?”陈桑嘉难以置信地一蹙眉,“你对不起我什么?没有对不起,粥粥……不要说对不起。”
陈舷沉默,而后弯起眼睛一笑,哑声说好。
俩人又抱一会儿,才从躺椅上起来。
又该吃晚饭了,陈桑嘉把陈舷从椅子上扶着站起来,走出了门。
刚刚哭得那么大声,方谕理应听到了,但他什么都没说,也没问,这会儿还在厨房里忙来忙去——也不知道在忙什么,明明营养师送齐了晚饭来,根本用不着再在这里准备。
陈舷揉揉眼睛,转头一扫,又发现了不对。
餐桌上,原本摆在最里面的纸巾,这会儿被放到了桌子边缘,让他俩一眼就能看到。
旁边还多放了一抽湿巾。
……方谕总是帮人把东西放好,然后什么也不说。
无声的关切。
以前就这样。
陈舷走过去,坐下,拿着纸巾擦了擦脸。
方谕从厨房里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了。陈舷一抬头,看见他也眼眶发红,似乎同样刚哭过一场。
仨人很默契地都没指出来,只是把饭盘在桌子上排列一通,把晚饭弄好,准备吃饭。
晚饭都摆好了,方谕转头先去把陈舷的药拿来。
他刚把药和水一起递到陈舷手上,陈桑嘉就招呼了他一声:“方谕,过来。”
陈舷一怔,转头一看,就见陈桑嘉面色凝重,望着方谕。
“我有话跟你说。”她说。
方谕还没来得及反应,陈舷就说:“直接说吧。”
陈桑嘉一怔。
“方真圆的事,还有那个教官,”他低着眼睛,拿起筷子,指甲用力抠在筷子上,“对吧?不用避着我。”
第85章 律师 不同意和解,一件都不会……
指甲用力抠住筷子表皮, 陈舷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两下。
“教官”这两个字出口的一刹那,他心头上还是控制不住地猛一震,恐惧带着心悸漫上心头。
心跳咚咚作响, 心慌和不安压迫着心脏。陈舷紧抿几下嘴,硬着头皮没松口,但眼皮都在一阵阵发抖, 抠着筷子的手都指尖发白。
“别勉强。”
陈舷抬头。方谕眉头深皱, 正站在桌子旁,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我能解决,你别勉强。”
“不要,”陈舷说, “你不能瞒着我。”
“……我没有瞒着你。”
“那就别避着我。”陈舷又倔倔地一脸固执,“我不怕, 不许避着我。”
陈舷眼眶微微发红,下颌倔得绷成一条直线, 眼睛亮亮地盯着他。
方谕欲言又止。
“我不怕。”陈舷又说。
方谕望着他发亮的眼睛, 那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样的眼睛。陈舷被老陈又拖又扯地强行拽出家门, 在门口回了头,望了他最后一眼。
那时,他的眼睛亮得像一把黑夜里的刺刀,寒寒的光, 深深的黑。
方谕至今记得那双眼睛。
恐惧,也茫然,但不畏缩的眼睛。
方谕抹了一把脑门:“好吧。”
陈桑嘉急了:“什么!?”
“他要自己面对,不答应不行。”方谕在陈舷旁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也没什么事,就是方真圆被审了,林剑宇的案子这几天也在审。等审完了,就移交检察院,之后就起诉,坐牢,就这点儿流程。”
陈舷问:“他现在在哪儿?”
“两个都在看守所。”方谕说,“警察说了,取保候审不会下来,没人能保的出来。”
陈舷松了口气。
方谕拍了拍他的肩,转头问陈桑嘉:“找我有什么事?”
“方真圆说要律师见你。”陈桑嘉脸色难看,“那个警察说,她上周就写信给你了,你没收到吗?”
陈舷一怔,望向方谕。
方谕眼睛往外飘了飘。
“扔了。”他轻描淡写。
陈桑嘉:“……”
“真的有寄给你?”陈舷咳嗽几声,哑声问他,“寄到哪儿?”
“央礼府。”方谕把桌上的温水拿起来,放到他手上,“快递员打电话给我了,说是看守所寄来的。我让他转寄到这边来,拿到手就扔了。你喝一点水,嗓子都哑了。”
陈舷乖乖拿起水来喝。
陈桑嘉不禁问:“你没开封看看啊?”
“开了封也一样扔,开不开都一样。”方谕把药也放到陈舷手上,头也不抬,“懒得看,反正我不管她。吃药。”
陈舷接过方谕递过来的药,抬手放进嘴里,合着一口水,用力吞下。
他边吃药,边望向方谕。
他望见方谕面无表情又凉薄的眼睛。在说到方真圆的时候,方谕脸上有股厌恶一闪而过。
他是真的讨厌方真圆。
“刚刚说要律师见我,是什么意思?”方谕问,“她请律师了?”
“是啊,老方家那老两口子东凑西凑凑出来的钱,请来了一个。律师前两天去会见她了,这两天估计在整理资料。”
“估计明后天,就要上门来找了吧。”陈桑嘉说,“不知道那个律师打算怎么辩护。”
方谕拉长声音哼唧了声,半点儿没慌,面无表情地扭过头,问陈舷:“手抬得起来吗?我喂你吧。”
陈舷点点头。
方谕拿起营养师送来的南瓜玉米糊糊,用勺子搅了几下,吹了两口气,送到陈舷嘴边:“先吃一小口,试试温度。”
陈舷就张嘴,只抿下来半勺。
“怎么样?”
陈舷动了两下嘴巴,品了品后咽了下去:“还好。”
“不烫就行,”方谕又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慢慢吃。”
这俩人就这么水灵灵地喂起饭了,明明正在说大事。
陈桑嘉在旁边无语地看了会儿,心情复杂,又有点莫名其妙。她拉开椅子,也坐下来了,说:“你打算怎么对付那个律师?明后天说不定就找来了啊。”
“找就找。”方谕浑不在意,只一勺一勺给陈舷喂饭,“律师又不是地痞流氓,干什么都要讲证据。警察那边证据齐,他找我也只能谈和解。”
陈桑嘉问他:“你会和解吗?”
方谕毫不犹豫:“不会。”
陈舷嘴里含着玉米糊糊,偷偷抬起眼皮看他。
方谕低头给他搅着碗里剩下的糊糊,没什么表情。
“绝对不会和解的。”他平静地说,语气像白开水。
他又舀起一勺,送到陈舷嘴边。
外头月落日升,又一晚上过去。
第二天上午的时候,陈舷正在工作室的躺椅上躺着,方谕也正在围着布料忙活。
陈舷本来拿着本书在看。但天气不错,太阳高照,没看两页陈舷就昏昏欲睡,干脆把书往脸上一盖,闭眼睡觉。
正要睡着,方谕忽然接起了个电话。
陈舷把盖在脸上的书挪开,抬起脑袋,看了过来。
就见方谕放下了手上的活,从台子边上远离开,往外走了几步。他站到工作室门口,对着电话敷衍几声后,把这个大平层的地址告诉给了对方。
撂下电话,方谕一转头,看他醒了,就告诉他:“是那个律师。”
“方真圆请的?”
方谕点点头。
“他说下午就过来,”方谕说,“你在屋子里呆着就行,我去应付,不是什么大事。”
“我跟你一起吧。”陈舷说。
方谕愣了下:“可……”
“我跟你一起。”陈舷又说,这次语气强硬。
陈舷再一次很坚持,方谕无可奈何,只能点了头。
吃过午饭,下午两点多,家里的门被敲响了。
陈舷拿着方谕给他买的带头发的帽子,往头上一戴,脚步缓慢地走出卧室。身体还没恢复好,他走不快。
方谕走到大门门口,开了门。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站在楼道里。门开之后,他恭敬地朝方谕弯了弯身。
男人带着一脸职业性的微笑:“方先生,我是你母亲的代理律师,我姓高。”
方谕瞥了他一眼:“进来吧。”
高律师在门口礼貌地换了拖鞋,跟着方谕走进屋子里。
陈舷双手抱臂,形销骨立地站在卧室门口。高律师望见他,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陈舷也点点头,跟着往客厅慢腾腾地走去。
高律师坐到了方谕对面的沙发上。陈舷也走过来坐下,坐在了方谕旁边。
陈舷并着膝盖,乖巧坐着,伸手把身上的外套往肩膀上拉了拉。他太瘦了,外套直往下掉。
方谕拿起茶几上的热水壶,和三个杯子。
热水壶里是温水。他拿着水壶,把第一杯倒了八分满,捏着杯沿送到了陈舷手里。然后才倒了第二杯,递给了高律师。
高律师道谢接过,把杯子捧在手里没喝,开门见山道:“有关方女士的三件案子,现在都在我手上。”
三件?
陈舷捧着杯子抿了口水,一听这话,心里纳闷。
他偏头看了眼方谕。方谕拿着热水壶,低着眼帘,慢条斯理且一脸平静地倒了第三杯水,沉默不语。
“虽然那两起刑事案件,现在无法撤诉,但第一件案件是你提起的民事诉讼。目前一审延期审理了,还没开庭,你还可以撤诉,所以……”
“不可能。”方谕说。
高律师苦笑了笑:“这方面请你多想一想。方先生,多少母子一场。”
“母子一场,也没见她怎么好好养过我。”方谕拿起杯子,喝了口水,“谈和解的话,你可以回去了,我不同意。”
“我听方女士说过了,因为家庭原因,她在你小时候迫不得已离开了家,外出工作,”高律师苦口婆心,“可她之所以离开你,也是为了要给你更好的生活,不是吗?”
方谕笑出声来。
“后来,她不也是把你带到了宁城去,给了你更好的学习环境吗?还为你找了出国机构,送你去了意大利深造。”
高律师说,“哪儿有母亲不爱护孩子的,方先生,只要你同意和解,方女士的民事纠纷案,和有关于协助前科犯加害被害者的刑事案,都能得到很大程度的……”
碰!
陈舷吓了一跳。
方谕重重把水杯摔到桌上。
杯子里的水跳出来了一些,洒在茶几上,也洒在方谕的手上。他从桌上抽出一张纸巾,吸了吸绷带上的水,站起身来。
“高律师,”方谕说,“有件事我要纠正你,我去意大利,不是去深造,是逃跑。”
“也不是托方女士的福,我才去的。如果不是有人救了我一命,我现在不会站在这儿。假如你刚说的这些话,是方女士要你说的,那麻烦你回去告诉她——滚。”
“该说的话,我之前都已经跟她说过。我知道,你作为一个律师,闭着眼说胡话也得给委托人谋取最大的利益,这是你的工作。”
“但你说的这些话,我早都听过了,也听腻了,骗不到我。”
他把纸巾单手团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一个垃圾桶里,“不用跟我强调什么母子情分,我跟她之间,没有那个东西,我已经不认她了。既然是我报的案,那我就是打定主意不会让她好过。”
“不同意和解,一件都不会。”方谕朝着门口扬扬脸,“门在那边。”
高律师脸上的笑僵了会儿,而后噗嗤一声,又笑出声。
他点了几下头,站起身来,依然得体地微笑着。
“那我就不打扰了。”高律师说,“既然这样,那就按照流程走吧。”
方谕也朝他一笑:“务必。”
高律师拿起自己的公文包,朝着门口走了过去。
方谕跟了过去。
陈舷也站起来。
高律师换了鞋,打开门,走了出去,最后朝着他们笑了笑,关上了门,离开了。
门外传来高律师离开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方谕揉了揉后脖颈,叹了一声,转过身来。
陈舷站在他身后,看着方谕脸色疲倦又恼怒地回过头来,脸上已经一点儿笑意都没有。
方谕一脸烦闷,朝他走过来几步,拍拍他的帽子说:“别理她。”
“嗯,”陈舷说,“我爱你。”
方谕愣了下,苦笑起来:“干嘛突然说这个?”
“没有,突然很想说。”陈舷说,“我爱你,小鱼。”
“我也爱你。”方谕伸手,“抱抱?”
陈舷也伸出手,走过去,跟他抱在了一起。
方谕也瘦了,这么多天不眠不休的陪护,让他也瘦了一圈。陈舷把他搂紧,忽然想起方谕小时候。
他真是个没家的小孩,父亲混蛋,母亲也不管。大冬天的把人接到北方的家里来,也不记得要给他买厚棉袄。
外公外婆还总唠叨着家暴的亲爹,让他要原谅。世上好像没人真的关心他,所有人都叫他要体谅要明白要孝敬,却从没人体谅他关心他,大家把他逼成了一个刺猬似的小孩。
或许正因为这样,他才会爱上一个突然出现的、对他真的很好的哥。
第86章 对话 对他像以前一样,好吗
“从审理到开庭到定罪, 因为案子性质不同,所以要的时间也不太一样,大概得半年才能都下来。”
“我起诉的是她把你送去的那件事。律师跟立案的费了半天劲, 只能定一个民事纠纷。真服了,这世界怎么了,这分明是杀人, 一群神经病。”
“剩下的两个案子, 一个是老陈的公司,一个是……你那个事。”
陈舷默默地点点头。
方谕还是怕刺激到他, 不敢说教官的名字。
这会儿黄昏了,夕阳落日。阳台处,陈舷坐在一个懒人沙发上。
前不久, 方谕又买了两个懒人沙发回来,这会儿就坐在他身边。
懒人沙发摆得斜靠在一起, 陈舷整个人平躺着,腿放在方谕身上, 一条毛巾挂在脑袋上, 遮住了他光秃秃的头顶。
方谕一边给他捏着腿, 一边有一茬没一茬地说着话。
“要判多少年?”陈舷问。
“判决还没出,律师只能算个大概的量刑。我请的律师算了,杂七杂八加在一起,最少十二年。”方谕望着他, “等她出来,早找不到你了,别怕。”
陈舷轻笑一声:“我知道。”
方谕也笑笑,低下头给他捏腿。
他不是第一次给陈舷捏了,上高中的时候, 陈舷总训练得浑身酸痛。每每自己拉伸完了,还得要方谕给他拉一拉,捏一捏。
每隔一两天,方谕就得给他捏捏肩膀捏捏腿。这么多年了,他肌肉记忆也还是在的,这一捏腿跟从前一样,力度正好,不重不轻,非常巴适。
陈舷躺在懒人沙发上。虽然八百年没有游泳了,化疗以后他更是浑身肌肉萎缩,瘦得跟个竹竿似的,但捏捏腿还是舒服的。
方谕忽然掀开他裤腿。看见那些青青紫紫层层叠叠的旧伤,他又皱紧眉,眼尾发红,吸吸鼻子不吭声。
又要哭。
陈舷说:“别哭。旧伤了,都是疤而已,别哭。”
方谕抬头望了他一眼,扯扯嘴角想笑一下,但没笑出来,反倒是眼睛里又亮晶晶的有了水光。他抹了几下眼睛,紧抿着嘴又低头,给他摁了几下小腿,闷声:“对不起。”
陈舷望着他的手:“方真圆是真的欺负我。”
“嗯,我知道。”方谕说,“她混蛋。”
“你记不记得,她有段时间,特别爱做鱼吃?”
“嗯。”方谕点点头,“总是做鱼,不是鱼就是虾,你又不爱吃,都吃不到多少蛋白。我跟她说别做了,结果越说越起劲,隔两天就做一次。”
陈舷笑出声来:“就是因为我不爱吃啊。”
方谕没吭声。
“你能吃,我不能吃,所以她就做。也不知道后来怎么找到良心了,终于不做了。”
方谕没吭声。
“你那时候,是跟她说什么了?”
“……没有。”
“别骗我。”陈舷晃晃两条搭在他身上的腿,“肯定是你说什么了,说实话。”
方谕转头看他。
陈舷抱着个抱枕,躺在懒人沙发上,一条毛巾罩在脑袋上,脸上带着笑。落阳橘黄地照在他瘦弱的脸上,把他病得苍白的脸照得有了几分血色。那双狐狸眼笑得弯弯,终于有点十几岁时健康的样儿了。
方谕老实交代:“我跟她说,我吃鱼要吃吐了,别做了,看见鱼就犯恶心。”
陈舷毫不意外,笑了声:“果然,还得是亲儿子。”
方谕又没吭声,他转头望着远处,过了会儿后嘟囔了句:“就知道欺负你。”
陈舷望向他。
“蹲一辈子才好。”方谕语气低沉发闷,带着股压着的怒气,“都对不起你,一群混蛋。”
陈舷不吭声了。
方谕偏眸看他:“我明天给你张黑卡,等你全好了,就出去刷,刷不爆就别还我。”
陈舷愣了愣,笑了出来:“这么有钱啊。”
“刷爆一百张都还得起。想买什么就去买什么,买一栋楼都行,我养你。”
陈舷摇摇脑袋,问他:“耳朵治过没有?”
方谕愣了下:“你记得?”
“没忘。”陈舷说,“是不是治过了?我化疗那会儿,声音那么小,每次叫你你都听得见。”
方谕摸摸鼻子。
“我担心你,所以你一点儿动静我都听得到,”他说,“治不了了,问过了。”
陈舷不吭声了,他望了望方谕的耳朵。先前留着一头中长卷毛的时候不明显,这会儿他把头发剃了,耳朵上半部分的耳骨上,一道小蛇似的蜿蜒伤疤,极其显眼。
那是他小时候帮方真圆挡了周延一巴掌时留下的。十几岁的时候,陈舷想偷偷亲他耳朵,一拨拉开他头发才看见。
方谕这才告诉他,周延打他那会儿,手上有个戒指,扇过来的时候把他脸上划了好长一道口子。
万幸的是没伤到眼睛,且处理及时,脸上的口子没留疤,保住了他一张帅脸。
不幸的是耳朵上的留疤了,不过好在不明显。
更不幸的是,周延力气大,当时直接把他打得这只耳朵突发性耳聋,后来又转成听力受损,左耳比右耳听力损伤一半多。
现在还是治不了。
“医生说是直接损伤到神经,根治不了。”方谕捂了捂耳朵,“没事,又不是真聋了,还是听得见……你别这个表情,我说了,你别心疼我,我欠你的比这多。”
陈舷皱了皱眉:“怎么不心疼你。”
“我欠你那么多,心疼我干什么。”
方谕低头,又给他捏了几下腿。
陈舷沉默。
夕阳落下山了,外头黑了下来。吃完晚饭以后,陈舷有点烧心反胃,去卫生间里干呕了一会儿以后,回了卧室躺下。
他睡着了,再醒过来时,还是三更半夜。
陈舷摸着黑坐了起来,半睁着眼往门那儿一看,就看见门缝里透着一抹微光,是外头的灯还没关。
借着那抹微光,他看见地上的地铺还干干净净。床单齐整,被子也是被叠起来的模样。
方谕还没回来睡。
之前陈舷跟他说过以后,方谕也怕压到他的刀口,晚上还是在地板上打地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