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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哥快死了 莫寻秋野 3405 字 5个月前

陈舷挠挠脑袋,从床头柜上摸到手机,打开一看,已经夜里两点半。

他转身下床,从床边衣架上拿起外套披上,又抓着毛巾,往脑袋上一挂,遮住一毛不拔的头顶,走出卧室。

开着灯的是餐厅那边,餐桌上头的暖灯远远地照着,但是桌子上一个人都没有。陈舷又扭扭头,看见工作间里也开着灯。

他还在干活?

陈舷正要抬脚去看看,忽然,一阵说话声从身后传来。

他脚步一顿,回头,才看见阳台上也亮着灯。

这个大平层,在宽大的阳台外,还有一截露台。

露台上,灯光暖黄地投下。两个人影站在那儿,是陈桑嘉和方谕。

两人都背对着他,方谕嘴里似乎是叼着根烟,陈舷看见一缕烟气在他脸边飘。

陈舷走近过去。

说话声清晰了。

“你打算怎么办?”

是陈桑嘉。

陈舷脚步一顿。

方谕歪歪头:“什么?”

“以后,你要带粥粥留在意大利吗?”

“没有。应该习惯不了,所以在那边把事情安排好,就回国内立一个工作室。反正是全球的品牌了,在哪儿都没差。”

“意大利没有国内好吗?”

“反正我呆得不爽,没有国内好。”

“那干什么这么多年都不回国?”

方谕沉默了挺长时间。

“不想回。”他最后说,“刚毕业的时候,方真圆也让我回来,但是说的话很难听。”

“她说什么?”

“反正不是人话。话里话外,都是想把我绑在身边别走,我听出来了。”方谕夹着手指把烟拿出来,呼了一口白烟出来。他沉默了挺久,把烟在靠台上抖了两下烟灰,“我其实早该回来。”

“因为粥粥?”

“嗯,我以为他真的要分手,才一直没回。我没仔细去查过这件事,我有问题。”

陈桑嘉没做声。

“我问题很大,我该早点回来的。怎么被欺负这么多年,我都不知道。”

“你知道就好。”陈桑嘉说,“我都要恨死你了。”

方谕苦笑一声,问她:“阿姨,以前做什么的?”

“奶茶店,还卖些小蛋糕。前几年,为了治病,我给卖了,后来去夜市摆摊……其实,我还挺喜欢卖奶茶的,还有蛋糕。不过不后悔,粥粥最重要,开不开店的,都得排在他后面。”

她本还要说,陈舷都听见了她下半句话的气音。

但方谕打断了:“要再做吗?”

陈桑嘉一顿:“啊?”

“我可以给您出钱。不干也行,待在家里想清闲点儿,也可以,我一样出钱。”

陈桑嘉愣了会儿,笑了声出来。

夜里的风起了,方谕指间夹着的烟气儿被风吹散,陈桑嘉的一头长发也被吹得飘飘。

她转头,往靠台上一趴,看着下头的夜景:“我其实看你挺不爽的。”

“可以理解,”方谕说,“我要是您,就拿把刀来把我捅死,您已经对我很不错了。”

陈桑嘉又笑出声来。

“你知道吗?”她说,“老陈还跟我抢过粥粥,在他出院之后。”

方谕骤然僵住。

“他说,他要把他带回去,好好补偿他。”陈桑嘉话尾略微发抖,“我都气疯了,我说你把他弄成什么样了。”

“老陈说,粥粥喜欢他弟弟,当然要教育。我说教育你不会好好教育吗,为什么把孩子送去那种地方。”

“老陈就跟我吵,倒打一耙说我这么多年都没管过,凭什么说他。”陈桑嘉笑出声,“明明是他不让我去见,这么多年都不让我去。”

方谕没吭声。

陈舷悄悄走过去。风在吹,他在窗户里面都听得到。

陈舷偷偷在阳台后面靠着墙坐下,屁股冰凉。

“我跟他吵了好久,还跟方真圆动过手。”陈桑嘉说,“那时候我跟疯了一样,有几次还拿着菜刀往外冲,朝着他们挥。我真是恨不得把他们都砍死,怎么敢把我的粥粥弄成这样。”

“我姐说,我像个护崽的老鹰。老鹰好啊,老鹰厉害。”

“方真圆倒是骂我老母鸡。老母鸡也行了,不管是老母鸡还是老鹰,我都当,我死都不要把孩子送回火坑里。”

方谕沉默。

“方谕,”陈桑嘉说,“老陈是个烂人,但粥粥不是。”

“粥粥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宝物。”

“他小时候,追着我后面喊我妈妈。有一次去超市,他缠着我买了布丁回来吃,但挖出来的第一勺却递给我。”

“他出来那时候,整个人瘦得不像样,眼睛空空的,上床都不敢上,吃饭也不敢吃,每天晚上就抱着自己缩在角落里,一直发抖。”

“我给他夹菜,他就吓得往后缩,他看什么都害怕。”

“吃了饭就吐,闻着什么都是臭的。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把他关在那个禁闭室里,只给他馊饭吃。他不吃,就摁着他的脑袋往里面淹。”

方谕又僵在那儿。

“那时候,别人碰他一下,他都会叫。等他清醒过来,看见我在哭,他又跟做错事似的看着我,跟我说,对不起。”

“对不起我什么呢。”陈桑嘉轻声,“是我对不起他,我早该跟老陈吵一架,拼了命也去看看他,告诉他,我没不要他,他要是想,就来跟我过。”

方谕哑声开口:“对不起。”

他声音像被块石头压着似的,发闷。

陈桑嘉愣了下,没做声。

她沉默下来,方谕也沉默了一会儿。

半晌,方谕再次说:“真的对不起。”

他好像又哭了,语气带着哭腔。

陈桑嘉再说不出什么来。好半天,她呼了一口气出来:“你知道,我为什么跟老陈离婚了吗。”

“他出轨吗?”

“没有。”

“开房?”

“没有。”

“私藏钱?”

“也不是。”

“那为什么?”

“他说了一句话。有一天,我说我想开个店。他说,你一个女人,懂什么做生意,在外能做得了什么,在家待着得了。”

“……”

“一句话,我突然不认识他了,我觉得这人真可怕。所以我离婚了,所有人都不理解我,因为老陈又不是外头有女人了,对孩子也算得上用心。但我还是离婚了,因为说得出这种话,就证明这男人是个烂的。”

“粥粥很小的时候,老陈说他离不开人,我就辞职在家,照顾他。后来他生了病,终于又好了,可以上小学了,我也有了时间,就想去开家自己的店。”

“老陈的公司也算挣钱,他拿得出启动资金。”

“但他对我说了这种话。”陈桑嘉说,“我那时候没有工作,法院说我没有抚养能力,我没拿到抚养权。我以为,老陈只是对我有恶意,粥粥跟着他也好。”

“那之前粥粥胃炎,老陈也很照顾他。”

“老陈爱他的,”她怅然,“我以为,老陈爱他的。”

方谕没做声。

陈舷背靠着墙,悄悄缩成一团。

“后来粥粥好了些,跟我说,老陈对他不好。”

“他说,以前训练得浑身酸痛,老陈不管他,方真圆也不管,只有方谕管他。就算老陈回来得早,他让他帮忙按按肩膀,老陈也不做,还笑话他一个男生这么矫情。”

“反倒是方谕,不管多晚回来,都要敲门问问他今天累不累,要不要帮他按按。”

“他说,你包里总有肌贴和膏药,都是给他准备的。”陈桑嘉说,“他还说,每回你都会去游泳馆接他,后来高二高三了,你也开始天天画个没完,可还要去接他。他问你为什么,你说怕他肌肉酸得站不起来,回不去,要过来背他。”

方谕还是没做声,但手上一直夹着烟,没动,烟头就那么一点一点在他手上烧干净了。

“对他像以前一样,”陈桑嘉看着他,“好吗?”

方谕苦笑一声:“当然。”

“你还是很喜欢他吗?”

“当然。”

“没有玩他,对吧?”

陈桑嘉顿了顿,“你这种做奢侈品,还做得这么有钱的,肯定纸醉金迷,什么人都见过,那些个大明星估计也是……你现在,是还喜欢他,才做这么多,不是因为愧疚,对吗?”

方谕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一直都喜欢他,您放心。而且,出了这么多事,我不可能不会愧疚。”

“比起愧疚,我应该后悔更多一点。我后悔当年没转头回来,跟他一起进书院。”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才会在后悔。”方谕直起身来,“而且,我绝对没有玩他。”

“我一直都很认真。”

阳台的门打开了,方谕掐灭了烟,走回到屋子里。

陈舷从阳台后头探出半个身出来。

俩人撞上视线。方谕被他这鬼探头吓得一哆嗦,两眼蹭地一闭,往后退了两步。

“……哥,”方谕深吸一口气,吓得捂住自己胸脯,“你不是睡觉了吗?”

“正巧醒了。”

陈舷捂住嘴巴,咳嗽起来,咳得眼圈都红了。

方谕立马意识到是自己身上的烟味儿,于是一个箭步就往外撤。

陈桑嘉被他推进屋里。

方谕退到阳台外头,啪地把门关上,把自己关在了夜风潇潇的屋外,任由高层的夜风把自己吹成一个傻缺。

陈舷:“……”

陈舷哭笑不得地站起来。

看见他在,陈桑嘉也吓了一跳。

“你怎么醒了?”她说完,又往外莫名其妙地一看,“你又抽什么风?”

方谕掸了两下身上的衣服,一脸正色:“有烟味儿。”

陈桑嘉又看看还捂嘴咳嗽的陈舷,才明白过味儿来。

陈桑嘉凉凉:“那你吹一会儿吧。”

陈舷说:“别了,进来吧,外面多冷。”

“不行,会吹到你。你才好多久,不能闻烟味。”方谕的声音隔了一道窗门,有点发闷,“你回去睡,我吹一会儿再进去。”

方谕这么坚持,陈舷也没再多说。

方谕在阳台上被吹得衣角飘飘,手不停地在衣服上拍。陈舷望了望他丑陋的狗啃板寸头,一时有点可惜。要是方谕这会儿留着之前时尚的卷毛,一定帅得上天。

可惜他现在是个狗啃头,着实帅不起来,只有滑稽。

陈舷咳嗽着走过去,站在窗门前,问他:“还喜欢我吗?”

方谕一愣:“当然啊。”

“还会像以前一样对我吗?”

“当然。”

陈舷伸出手,把枯瘦难看的手覆在窗户上。

方谕呆了须臾,连忙也伸出手,在窗户另一边,把手覆在他手上。

他们隔着窗户,短暂地相望。

陈舷望着方谕,忽然笑了起来。

外面风大了,方谕衣服被吹得飘飘。

像十六七岁的放学路。

那时候,陈舷跑得老远老远,回头望去,就看见他慢悠悠地走在后面,春天的风把他校服吹得飘飘。

第87章 衣服 “你品位不错。”

“方真圆人烂, 儿子还不错。”

陈桑嘉面无表情地发表着感想,把一杯温水递给陈舷。

陈舷干笑两声,把水接了过来, 捧着喝了两口。嘴巴里的溃疡还是疼,吞咽的时候也有些费力。

喝下半杯,陈舷把杯子还给了她:“怎么想起跟他聊天了?大半夜的。”

“你要跟他谈恋爱, 我总得跟他谈谈。”陈桑嘉接过水, “你可不能再受伤了,我得探探。”

“探出什么结果?”

“还不错。”陈桑嘉说, “我在警局,见到陈建衡了。”

这名字一出来,陈舷脑子里蒙了会儿, 才想起来,他还有这个小叔叔。

“他去警局干什么?”

陈桑嘉握着杯子, 抠了会儿杯壁,沉吟片刻:“为了老陈公司的那件案子吧。他人都死了, 要了解一下情况, 就只能找他亲属?”

也是。

陈舷没再过问。

他看了眼陈桑嘉。卧室里开着床头灯, 陈桑嘉穿着身睡衣,披头散发地站在昏光里。

陈舷眼前晃了下,恍惚间,又看见从前住的那个老小区。

老陈死之前, 他们住在江城一个老破小的小区里。就只有几十平米的小房子,卧室里连个桌子都放不下,陈舷总是坐在有些霉味的床上。

屋子里没有暖灯,只有惨白的白炽灯,一直在夜里惨兮兮地照着家里。

他们搬了好多次家了, 一开始陈桑嘉有个房子的,后来卖了,开始一直租房。

心理医生和药都太贵了。

“妈。”

“嗯?”

陈舷朝她伸开双臂。

陈桑嘉愣了一下,随后笑了一声,拿着水杯俯身过来,把他抱住。

陈舷抱住她的腰,脑袋埋在她身上,蹭了蹭。

“妈,”他说,“我爱你,妈。”

“妈知道。”陈桑嘉摩挲两下他的脑袋,“都好起来了,别怕,粥粥。”

陈舷没吭声,但把她抱得更紧了。

好像所有人都在他的人生里来得很晚,明白得太晚,也兜了一大圈。方谕转了十二年,陈桑嘉也在背地里毫不自知地不要了他好多年。

陈桑嘉和方谕刚说的话,一句一句在他脑子里回放。

陈舷心里五味杂陈,但不想原谅老天爷。这人生怎么想,都太操.蛋了。

过往,那些沉痛的过往。

那些鲜血淋漓的早在他心上开了个大洞,这辈子他如何都忘不了。

那时候他孤立无援,没人救他。

他不会忘记那个禁闭室,也不会忘记出院后的那些鸡飞狗跳的日子。他记得老陈来过,一遍又一遍的来,把他的伤疤揭了一遍又一遍。

他这一辈子都得抱着这些创伤活着,他知道。

陈舷把陈桑嘉用力抱紧。

他会痛苦,他知道,可人不能一直痛苦。陈舷有明天了,方谕回了头,陈桑嘉也拼了命地在拉他,好多人都盼望他能自由,他也想要自由。

他该上岸了,有人拉住了他。

纵使创伤会一直存在,可他也该挣扎出一条能去往明天的路。

明天是一片自由,是和十七岁那年一样的风。

都结束了。

都结束了,都结束了。

*

陈舷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迷迷糊糊坐起来的时候,床边的地铺已经叠好被子,看不出方谕是睡过又起来了,还是压根就没回来。

陈舷打着哈欠下床,刚趿拉上拖鞋,陈桑嘉就推了门进来。

“起来了?”她走了过来,“做噩梦了没有?”

陈舷摇了摇头。

“最近好多了。”

他边说着,边下了床,拿起衣架上挂着的毛巾盖住脑袋。他在家里一直有这个习惯,拿着毛巾盖住自己目前光芒万丈的头顶。

走出卧室,左右看了几圈,没看见方谕,陈舷开口问:“小鱼呢?”

“一个多小时之前出门了,说要去拿点东西。”陈桑嘉说,“看你没醒,早上在卧室里一直呆着,怕你又做噩梦。刚刚出门,又提醒我进来看看你。”

陈舷苦笑笑,一看挂钟,竟然都十点半了。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大门突然嘀的一声,被人从外面指纹解锁打开了。

门打开,方谕走了进来,后面还乌泱泱地跟了好几个人。

看见陈舷,他抬抬手。

“醒了,哥。”

他打了声招呼,然后回头,把门外的人招呼了进来。

“放那屋,”他指着工作间,指挥了几句,“书房大,摆在书房。搁两排摆,分开两米,别错位。”

外头那群人应了几声,把东西扛了进来。那是一群着装整齐的工人,每个人都戴着个帽子,跟着方谕的指挥,他们扛进来两排足足五六米长的银色挂衣架。

陈舷惊呆了,站在原地,瞳孔地震。

陈桑嘉跟他同样瞳孔地震,傻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那些工人。

几个工人扛着衣架,去了工作间。

后头又有几个工人推着推车进来,运了八九个箱子,进了工作间。

等他们全都进了屋子,开始忙活,陈舷才如梦初醒。

他赶忙跑过去,站在门口往里一看。

工人们把衣架放好,拿下推车上的箱子,把箱子上的纸胶带一个个撕开,从里面拿出一件件崭新的衣服,动作干净利落地挂上小衣架,把它们挂在大衣架的杆子上。

陈舷愣愣地看着这一切,脑子里迟钝地加载半天,但依然保持死机——精神经受过毁灭性打击,这十多年,他的脑袋一直有点迟钝,信息处理能力不行。

陈桑嘉回头问:“这什么情况?”

她话一出,陈舷才回过神,于是傻愣愣地回头,望向方谕。

方谕说:“仓库里的新品?还有往年没卖出去的非限定。”

“……”陈桑嘉沉默几瞬,“你在说中文吗。”

“……是中文。”

“那说人话,”陈桑嘉说,“没听懂。”

“就是在附近的专卖店里的库存。我昨晚查了下,江城市中心的大乐城商场里碰巧有一家。我早上就给他们打了电话,去了一趟,验证了身份以后,让他们把新品和仓库里往年的衣服,都拿来了一套。”

“什么专卖店?”陈舷终于琢磨过味儿来了,“你的专卖店?”

“是啊,”方谕又挠挠脸,“全球品牌,很正常。哥,你小时候也跟我逛过,奢侈品牌,谁家没有专卖店。”

“……你都做到这个份上了?”

方谕点了点头。

“都是我店里的衣服,还有帽子。”他说,“你看着挑挑,喜欢哪件拿哪件,不喜欢就退回去,都喜欢就都留下。”

方谕又望向陈桑嘉,“男装女装都有,阿姨,你也看看,都不用钱。”

陈桑嘉傻了眼。

工人们花了半个多小时,弄好了衣服。他们退出房间,出了屋子。为首的那人在门口朝方谕深深一鞠躬,恭敬极了:“那我们在下面等消息。”

方谕挥了挥手,那人便一按帽子,恭敬地退下了。

陈舷走进工作间里。

衣架已经被摆好,衣服也罗列好了。陈舷走了一会儿,拿出一件样式宽松的白衬衫。白衬衫上头绑了条牛仔蓝的领巾,瞧着很休闲。

陈舷觉得不错。

打量片刻后,他拿起标签一看——?19999。

陈舷张嘴一咳,差点没一口血吐出来。

“喜欢这件?”

方谕走到他身后,把他手上的白衬衫拿出来,毫不在意地递给他,“喜欢就拿着。”

“怎么这么贵?”陈舷抹抹嘴角,“你,是不是拿金子养了一群蚕……让它们织的?”

方谕愣了下,噗嗤笑了出来:“什么跟什么呀,没有。”

“那怎么能两万。”陈舷说,“我得拼死拼活,才能拿两万出来。”

方谕不笑了,也不吭声了。

和陈舷相望着沉默片刻,他转头,把白衬衫从衣架上慢悠悠地取下来。

“这是奢侈品的价格。”他轻声说,“的确很贵,我也知道它很贵。”

“哥,其实,我跟你一样,这几个月来,也自责,怎么我能厚着脸皮过这么好。”

“我知道,你工作不好,这么多年过得很难,没有钱。”

“都是我害的。我知道都是我害的,我知道我还不清你。”

“我去意大利,是你拿命拼给我的。这件衣服的价格,也是你那年拼死送出来的。”

“有几个晚上,我都想给你留封遗书,把钱都留给你,就去死。”他说,“总感觉只有死,才还的上你了。”

“我也知道,其实给你花多少钱,都不算能补偿你。”

“可如果不给你钱,又不知道怎么才能补偿。”方谕说,“所以,你别觉得它贵,这些钱,是我挣的。我能挣来,也是你拿命换的。”

他把白衬衫拿下来,塞给陈舷。

方谕朝他一笑。

陈舷心里头还是有些五味杂陈。他抿抿嘴,笑不出来,低头看着手里的白衬衫。

恨呀。

怎么还是有点恨他,控制不住地怨他。

陈舷又想起之前昏天黑地跑业务的日子。他搓了搓手里的白衬衫,又看了眼标签。上头白底黑字的标价数字,越看越像把刀,越看越刺眼。

明明之前都怨不动了,怎么这会儿还是有怨气。

真是反复无常,陈舷觉得自己真是个精神病。

“还恨我吗?”方谕忽然问。

陈舷抬头。方谕面色如常,平静如水。

“有一点。”陈舷说,“我有点不平衡,没关系……”

“不,”方谕说,“恨吧,这么多年,很难放下。”

陈舷一愣。

他转身,往旁边走了两步,在一堆帽子里面翻找起来:“十二年我都没回来,没找你,你生着病,还没有钱,拼了命地挣扎。我什么都不知道,在外头踩着你风生水起,你当然应该恨我。”

“我还是之前说的那句话,”方谕拿起一个帽子来,站起身,将帽子扣在他还盖着毛巾的头上,“别原谅我。”

帽檐挡住一半的视线。

陈舷说:“都复合了,还不原谅你吗?”

“不冲突,”方谕说,“十二年了,这么长的时间,你还被我家人欺负,你恨我很正常。”

“你可以还跟我在一起,可以爱我,但也可以恨我离开你十二年,恨我踩着你跑了出去,在外面风生水起,让你白白受这么多年委屈。”

陈舷说不出什么话来,但这回扯扯嘴角,苦笑出声来。

“那可真是爱恨交织了。”陈舷说。

“我本来就对不起你。”方谕说,“你别原谅,我都原谅不了。你恨我,我反倒舒服点。”

“你自己心里过不去吗?”

方谕低着脑袋,闷闷点点头:“嗯。”

陈舷总算明白了。

方谕自己心里就过不去,所以陈舷如果恨他怨他,他也舒服点。

他本身就不想让陈舷原谅他。

陈舷忽然想起老陈来,老陈那时候也觉得对不起他。

可人和人真是不一样,有人发现自己对不起一个人,就每天来敲门,每天来找他,明知道他看见他就会发病,可还是来。

他知道伤口在哪儿,可还要逼近过来扯开结痂,逼他流血,还苦口婆心地说是为他好,说他们是血肉相连的父子,说他不能这样,他不能恨他。

可有的人却不声不响地退开,愿意不再接近。等他主动招了招手,也愿意冒着台风天,去给他找荒唐的一树玫瑰,说没关系,你恨吧,我也不能原谅自己。

陈舷伸手抱了抱他。

“好吧,”他说,“我恨你,我也爱你。”

*

陈舷最后挑了十几件衣服,陈桑嘉也没好意思多要,挑了两三件就不拿了。

方谕看了眼她的战利品,又转头看了看陈舷拿的衣服,一脸不赞许地一皱眉,转身走回衣服之间。

他回头打量几眼陈桑嘉,慢悠悠地把双手握在一起,指尖打了几下腕骨,思索片刻后,从衣架上噼里啪啦拿下来一堆漂亮阔腿裤和裙子,上衣也拿了十好几件。

他把衣服全塞给陈桑嘉,然后回头,同样又拿了十几件出来,给了陈舷。

“我不要这么多!”陈桑嘉忙说,“太贵了,你快拿回去!”

“我又没花钱。”方谕说,“拿着就行了,不敢拿你可以卖。”

“我不要!”

“拿着吧,我孝敬您的。”方谕说,“被我拿走,那家店都可以自豪十年了。他们老板一高兴,估计这个月全店员工都能涨一倍工资。”

陈桑嘉一下子无话可说。

陈舷问:“真的假的?”

“嗯。”方谕拨拉两下衣服,“所以拿着就行,留的越多,那老板越高兴。”

陈舷抱着一身衣服,也无话可说了。

方谕打了电话,把那些工人又叫上来,让他们把挑剩的衣服又搬了回去。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又上门来,把东西打包带走。

搬运工头头在门口又朝方谕鞠了一躬,让他签了个字后,恭敬地离开了。

嘴上说着不要,但陈桑嘉肉眼可见地相当高兴。她在客厅里对着试衣镜,拿着衣服,往自己身上不停地比划,眼睛都笑弯了。

陈舷坐在沙发上,无奈地看着她。

方谕端着几杯茶走了过来,放到了茶几上。

他望了几眼陈桑嘉往身上比划的一套衣服,没说什么,只是轻笑,把一杯热茶端给了陈舷。

“挺漂亮的!”陈桑嘉高高兴兴,回头问他,“都是你设计的?”

“不是,”方谕说,“我几年前就不设计日常服装了,只做孤品礼服,这些是工作室的设计师做的。”

“做礼服啊,这么厉害。”

陈桑嘉说完,又从沙发上拿起另一件,小跑到试衣镜前,对着自己比划:“哪套好看?”

“喜欢就好看。”

方谕说着,走到陈舷身边。沙发上已经堆满了衣服,他从里面拿起陈舷最开始挑的那件白衬衫。

陈舷抬头看他。

方谕拿着那件白衬衫,打量了一会儿,忽然轻轻一笑。

“笑什么?”

“没什么。”方谕把衣服放回去,“你品位不错。”

“?”

方谕笑意深深,意味深长。陈舷莫名其妙,捧着热茶,歪了歪脑袋。

思索片刻,陈舷说:“你是不是骂我呢?”

“没有。”方谕说,“你确实品位不错。”

第88章 生气 “你刚刚是干什么?”

方谕似乎话里有话, 但他不说,就只是讳莫如深地笑,好像心情很好——因为他放下那件白衬衫之后就转身离开了, 还一路哼着歌。

他临走时说:“我下楼去给你取营养师送的饭。”

然后就一路哼着不知名的曲儿走了。

陈舷眨巴两下眼,着实看不懂他。

不过哼的歌挺好听。

营养师今天做的也是半流食,是南瓜粥和香蕉泥, 还额外带了两份营养均衡的正常饭菜。

陈舷走到餐桌前, 看见方谕把第三份餐拿了出来,愣了下:“怎么还有第三份?”

“我跟他们说的, 添一份。”方谕把这份放到陈舷旁边,“给阿姨的,省着她下厨了。”

陈舷心说那挺好, 点了点头,拉开椅子坐下。

陈桑嘉走过来, 看见还给她带了一份,稀奇地唏嘘两句以后, 也坐下了。

方谕已经养成习惯了, 自己那份饭他看都没看一眼, 转头就把椅子拉到陈舷跟前,轻车熟路地端起南瓜粥拿起勺子,自然而然地吹了几口热气,舀了一勺, 送到陈舷嘴边。

陈舷吃下一口,咽了下去,问他:“刚哼的什么歌?”

“嗯?奇异恩典。”方谕搅了两下碗里的粥,“难听到你了?”

“没有,挺好听的, 才问问你。”陈舷说。

方谕笑了两声,没多说,又给他喂了一勺子。

“世界经典曲目,”他说,“想听的话,待会儿我给你找来听听。”

喂完陈舷,方谕才去吃了自己的饭。

陈舷坐在餐桌上没动,看着他一口一口挺斯文地把饭吃完了。

看着看着,陈舷忽然冒出一句:“你在那边也用筷子吗?”

“自己在家做饭就用,”方谕抽了两张纸出来,把嘴擦擦干净,“在外面确实不怎么用,除了去中餐馆。”

“中餐馆好吃吗?”

“分店,”方谕说,“有的地方甜面酱加得太过分了,还有店做什么巧克力馅的小笼包。”

陈桑嘉差点把嘴里的面吐出来。

她龇牙咧嘴:“那得什么味儿?”

“不知道,没吃过。”

陈舷皱起眉,歪歪脑袋,好像在思考那会是什么味道。

方谕擦干净嘴,瞥了他一眼。

陈舷两眼放空地发着呆,好像在愣神,又好像在思考。

他还是瘦,重病刚愈,青白的脸病态憔悴,双颊有点凹陷,没什么血色,小时候总是发亮的狐狸眼都消瘦萧索。

前些日子的化疗好像把他身上的血肉都榨干了,陈舷浑身骨头凸出,锁骨里都深深凹陷进去,瘦得吓人。

方谕也蹙眉,忽然又想抱抱他。

陈舷脑袋上还挂着条毛巾——没头发以后他一直这样,在家里头挂毛巾地晃来晃去。

方谕把手里的纸巾折了几下,想起陈舷以前特爱照镜子。上学的时候,三中教学楼门口有一大面贴墙的镜子。陈舷每每路过,都必得停下,总对着镜子抓抓头发抹抹脸。

陈舷其实挺在意自己形象的。

方谕拿着放温了的热茶喝了一口,忽然意识到不对——好像跟他确认关系以后,陈舷对着镜子的次数更多了。

以前只是路过的时候对着镜子抓两下,后来居然自己买了个小镜子放包里,时不时地就拿出来看看。

“你在意大利都吃什么?”

陈舷忽然又问他话,方谕回过神来。他看见那双萧索的狐狸眼又半病半亮的,有点呆呆地看着他。

“意大利面,中餐,都有,”方谕说,“偶尔在家自己做。”

“喔。”

陈舷点点头,不吭声了。

方谕轻笑,伸出手,在他脑袋上轻拍两下,然后揉了揉。

他把陈舷头上的毛巾揉乱了点。陈舷慌忙捂住,急匆匆地把它弄好,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方谕被瞪得一哆嗦。

他意识到不对,赶紧放下茶。

茶杯差点倒在桌上,方谕手忙脚乱地又伸手扶了一把。他赶紧伸手帮陈舷理好毛巾,慌里慌张地像个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的小孩。

毛巾弄好了,陈舷还是瞪着他:“你刚刚是干什么?”

“没有,”方谕讪讪地缩手,挠了挠后脖颈,“就是想摸摸你……”

方谕讪笑。

陈舷气哄哄地瞪了他一会儿,还是咽不下这口气。他抬腿,狠狠给了方谕膝盖一脚。

方谕痛得我靠一声,浑身一抖,捂住膝盖,低下头,倒吸好几口凉气。

陈舷站起身来,冷哼一声,转头就走。

“哥!”

顾不上疼,方谕放下腿,一瘸一拐地追了上去,“哥,你别生气!哥!”

陈桑嘉叼着一口面条,目送着一个瘸子去追一个病人。

病人走路慢吞吞的,瘸子很快追上了,抓住了病人的胳膊。

但病人头也不回地给了瘸子一肘击,正正好好怼到了瘸子肋骨上。

瘸子疼得后退两步,像中了一枪,差点喷血。

看得出来,就算是个刚好不久的癌症病人,手肘骨的力量也是惊人的。

病人抓着脑袋上的毛巾,闷头走进卧室里。

瘸子捂着肋骨追了进去,可怜巴巴地喊了好几声“哥”。

“哥,”他听起来要哭了,“哥,你别生气了,你抽我行不行?生气肯定对恢复不好的!”

陈桑嘉笑了声,把叼着的面条吸溜进了嘴里。

她看向窗外。

天气不错,阳光晴朗。

*

“别生气了,好不好?”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陈舷一声不吭。

他背对着方谕,头盖着毛巾,盘着腿坐着,缩在床的角落里。陈舷吸了几口气,眼泪不争气地往下啪嗒嗒掉。

“你是不是想看我秃头?”陈舷愤愤地低声嘟囔,“你就看不出来,我不想给你看吗?”

“我看出来了,”方谕忙说,“我就是想摸摸你,我没想弄掉你的毛巾。”

“滚。”

“……”

身后没声音,方谕没走。陈舷吸了两口气,回头一看,就看见他还站在床边,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似的,两手绞着衣角,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陈舷没好气,声音也发抖:“还站着干嘛?叫你走啊!”

“不能走,”方谕低声,“你赶我走,我也不能走的。”

陈舷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他顿在那儿,沉默地望着方谕。

方谕无措地站在那儿,手里一直捏着衣角。

陈舷忽然生不起气来了。

他紧抿着嘴,又放不下脸。又瞪了方谕一会儿,陈舷嘟囔了句:“抱我。”

“啊?”

“过来抱我!”陈舷没好气地嚷嚷。

方谕这回听清了,他忙应了两声,爬上床来,从背后搂住他。

陈舷又把自己头上的毛巾往下拉了拉。他咬咬唇,眼角边还有泪珠欲掉不掉的。

“对不起,哥,”方谕抱紧他,“我错了。”

陈舷没吭声。

仔细想想,他又觉得自己无理取闹。毕竟,就算他每天白天头挂着条毛巾戴着帽子走来走去,可睡觉的时候还是会摘。

一开始的时候,他倒是也盖着毛巾睡过,可睡醒的时候总是被自己翻成枕巾,没有用。

后来他就不挣扎了,睡觉的时候都会摘掉。只是白天醒来出门的时候,他还是会把脑袋遮住。

虽然方谕早就把他的卤蛋脑袋看光了。

是啊,方谕早就把他看光了,他突然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生气什么,每天又在试图遮挡什么。

像个笑话。

方谕把他环在怀里,手搂着他,小心翼翼地轻轻揉了几圈他的肚子。

“小鱼,”陈舷吸吸鼻子,“我是不是无理取闹?”

“没有,是我没注意你。”方谕拍拍他,“是我的错。你很好,没有无理取闹。”

陈舷破涕为笑,胸腔里有股暖流淌过去。

他靠在方谕怀里,又缩了缩身体。

“我好像,”他说,“以前也问过你,觉不觉得我很作。”

“嗯。”方谕说,“但我说不觉得。”

“你具体怎么说的?”

“你不记得了?”

陈舷点点头。

“当时我说的话,还蛮长的。我说你没有作,也没折腾我——哎,”方谕回过神来,“你现在是……不生我的气了吗?”

“不气了。我是不是很好哄?”

方谕叹了口气,手又在他身上拍了几下:“你也太容易原谅我了。以后多坚持一会儿,多折腾折腾我,让我去给你买个榴莲回来再说什么的,你提点要求啊,怎么总这么脾气软。”

陈舷吃吃笑了两声:“榴莲对你来说,算什么钱。”

方谕说:“那就让我买一车回来,你总得折腾折腾我。”

“别说榴莲了,说刚才的话。”陈舷说,“你当时怎么说的?”

“我就说,我不觉得你作。”方谕说,“我掏心掏肺地跟你说了好多,语文作文我都没那么掏心掏肺过。可你这人,说话却是真狠。”

“我怎么了?”

“你说,但你觉得我确实很记仇。”

“……”

“占有欲也强,控制欲更强,好可怕。”

“……”

“对人特别有执念,跟个鬼似的一直监视。”

“…………”

“最可恨的是,是卷王。一直卷,永无止境地卷。”

“………………我们,这之前,到底在聊什么?”

“星座啊,”方谕弯下身,隔着毛巾,贴着他的脸,“我天蝎座。”

那很记仇了。

陈舷想了想老陈死后,他俩刚见面那会儿,不由得轻声说:“确实很记仇。”

“我错了。”方谕又说。

陈舷轻轻地笑。

第89章 游戏 “不管年纪,你想玩的话,就应该……

一转眼, 复查完也一周多了,陈舷也又吃了一周多的半流食。

他有时候还是胃痛,刀口周围也总是痒。里面的血肉也一阵阵突突地跳, 好像抽筋似的。

医生说,这是血肉在长,千万别抓。

但陈舷不太好受。方谕就把热水袋又拿出来, 给陈舷灌满热水, 放在肚子上,多少能让他好受点。

这一周多过去, 他肚子上的刀口终于也长好了。

冯医生把纱布给他撤了下来,嘱咐他说伤口刚好,平时别拎重物。

他说:“之后只要注意别扯到就行, 可以静养,平常要多下地走走。”

“做手术完已经一个月了, 可以吃点软面条了,肉类也可以煮烂了吃一些。”冯医生又看向陈舷, “记得, 一定、一定, 要嚼得很烂再咽。”

陈舷点头:“好。”

“也暂时别扭腰什么的,会扯到伤口。虽然刀口已经好了,但你里头的组织啊、筋啊,肉啊什么的, 都还得慢慢长。得三个月左右能长好,这期间都得注意。”

“好。”

方谕拿出手机来,噼里啪啦地打起字,神色凝重,看着是把冯医生刚说的话都记下来。

冯医生哭笑不得:“一会儿我会把注意事项在微信上发给你的, 方先生。”

方谕这才放下手机:“那麻烦了。”

冯医生点点头,又看陈舷:“最近吃饭还会反胃呕吐吗?”

之前,陈舷吃饭一直时不时就反胃呕吐。出院的时候最严重,吃半碗就吐半碗,吞咽都难受。

后来静养好几天,才慢慢好起来。

这几天好了很多,能把流食吃下去了。于是陈舷点点头,说:“还是有点恶心。”

“正常的。”冯医生笑了笑,“药记得正常吃,吃饭也一点点加餐,先吃点软东西开始,慢慢养好就可以。”

冯医生走了。

门关上了,方谕回过头。陈舷跟他对视一眼,又轻轻笑起来。

陈舷转身走回屋子里,拉起衣服,对着全身镜看了眼。刀口是条丑陋的红疤痕,挺触目惊心。

陈舷伸手摸了摸,疤痕是硬的。

“看起来不像好了。”他说。

“别碰,”方谕拉住他的手,皱着眉头忧心忡忡,“不是说了吗,里面的组织还在长,别乱碰。是痒吗?”

“还好,”陈舷说,“就是想碰碰。”

“别乱碰了。”方谕走到他身前,把他的衣服放下,“也别掀衣服了,着凉了怎么办。”

方谕又转身拿来外套,给他披上,还给他系了两颗扣。陈舷乖乖地任由他做完这一切,眼睛在他脸上和忙叨的手上来回飘了一会儿。

等方谕系好扣子直起身,陈舷问他:“营养师说,今天做什么了吗?”

“中午的话,应该是给你做蛋羹。”方谕说,“问这个做什么?有想吃的东西?”

“那倒不是,”陈舷还是有些食欲不振,“我,我想吃,你做的东西。”

这话听着像耍任性和撒娇,陈舷其实有点说不出口。

话说着,他就低下了眼帘,也低下脑袋。脑袋上的毛巾把小半张脸遮住,长长的眼睫也遮了一半眼睛。他脸颊发红,声音也犯嘟囔地发闷。

陈舷两只手都握在一起,枯瘦的两个大拇指互相搓了搓。

方谕一下子不吭声了。

“可不可以,你来做?”陈舷问他,“就是,营养师出菜谱,你来做,那样的。”

“可以,”方谕毫不犹豫,“我这就去超市。”

“我也去。”陈舷说。

方谕脚步一顿。

“我也去。”

陈舷又说了一次,他仰起头,眼睛病恹恹地发亮——刚要开口,他一顿。

他才看见,方谕已经红透了一整张脸,正手捂着嘴巴。陈舷一看他,方谕就又别开脸,望着外头,眉角直抽。

陈舷顿了顿,噗嗤笑了声,又开口:“我都没下去逛过,医生说,要下地多走走的。”

这话是真的,搬到这儿来的将近二十天里,陈舷一直都是在家里慢悠悠地扶着刀口走来走去。

他走不快,身上还有伤,也不能下去。

方谕抹了一把脸:“也好。刀口好了,是可以下去走走。”

方谕带着他下去了,临出门前,他把陈舷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起来,生怕他受了凉。

江城这边太北方了,就算现在都已经快三月底,外头也是刮冷风,树也没有长出多少叶子。

陈舷戴上带假发的帽子,跟着方谕出了门。

这还是他这么多天来第一次下楼出门。

一出门,迎面吹来有些春寒的凉风。

方谕过来牵住他的手,拉着他慢悠悠地走在路上。陈舷重病刚愈,肚子上的刀口也刚卸下纱布,他不敢走快。

俩人慢腾腾走了半天,都没到小区门口。

没一会儿,身后传来一阵嬉笑。陈舷转头一看,一帮五六岁大的小孩跑过他们,嘻嘻哈哈笑着,朝着小区公园里跑过去。

“再跑就跌了!”

后头又传来他们妈妈的声音。小孩们乐着应声,却并不收敛,还是跑。

一个女人推着婴儿车,唉声叹气地也从陈舷身边路过了。

没一会儿,她们走远,和陈舷拉开了好长一段距离。

陈舷后知后觉地发觉自己好像真的走得太慢。他回头看了看,发现所住的单元口还在视线尽头,根本就没走多远。

“怎么了?”方谕问他。

陈舷一言难尽地看他:“我是不是,走得太慢了?”

“还好啊。”方谕说,“你病才刚好,慢点走才对。再说,也没有很慢。”

“小孩都跑得比我快。”陈舷指指那群孩子。

“你就算正常走,他们也会跑得比你快的,”方谕无奈一笑,“哥,那是孩子呀,人类一生之中最一身力气没地方撒的年龄段。”

陈舷想想也是,自己七八岁的时候跑得比那还猛。

“再说,走慢一点也好,”方谕拉了拉他的手,“好久没跟你一起走了。”

方谕看着他,眼睛柔和地落在他身上。

陈舷忽然觉得方谕也没怎么变,眼睛还是十六七时的那双眼睛,总在斑驳的太阳底下柔和地看着他。

“小鱼,”陈舷说,“你如果有头发,我这会儿应该会很感动。”

“…………”

方谕一脸牙疼地抽了抽嘴角。

陈舷笑出声来,另一只手也握住他的胳膊,往他身上贴了贴。

到了超市,方谕拉着一个购物车,带着陈舷进去了。

陈舷没一会儿就飘走了。

方谕还在挂面这边比对品牌价格,一转身,发现陈舷没影了。

超市的广播里响着活力四射的推荐促销。

方谕推着购物车,在附近找了找,最后在零食区找到了他哥的消瘦身影。

这病秧子前倾着身弯着脊背,捂着肚子低着头,眼睛都快扎到里面去了。方谕走过去看了眼,就看见他深情望着的,是经典原味乐事。

“不可以。”方谕凉凉地说。

陈舷一哆嗦,回过头来,看见方谕头疼的眼神,撇了撇嘴:“我知道。”

“知道怎么还来这里?”

“我就看看,”陈舷抬手按按帽子,嘟囔着说,“没想买。”

他话是这么说,但一脸失落,眼睛不舍地往那薯片袋子上直瞟。

方谕最受不了他这样。

“等三个月,你养好病了,就给你吃。只吃一点是可以的,别这样。”

陈舷眼睛一亮:“那可乐呢?”

方谕速答:“汽水的话,不行。”

“……”

陈舷又拉下脸来。

“你别这样瞪我,可乐对胃不好。”方谕无可奈何地把他往怀里一拉,单手抱住,拍了两下,“以后就别喝了,喝茶好不好?”

“好吧。”

陈舷一脸泄气,眼睛撇向旁边,还是不满。

“等你好了,还是能吃很多东西的。”

方谕安慰了他几句。

陈舷心情好了点。

仔细一想,癌症治好了,他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回来,往后不过是有些东西不能吃喝了,他或许该知足。

虽然再也不能喝可乐这件事,让人太伤心。

可人好歹是活下来了。

陈舷这么一想,就没了什么脾气,仰头倔倔地瞧了方谕一眼以后,一脸不服地应下来:“好吧。”

他一脸不服但听话的倔样,方谕噗嗤一下笑了。

“哥,”他说,“你挺可爱的。”

陈舷哼了一声,没说话。

方谕吃吃笑着牵起他,继续往里面逛。

买了些挂面和手擀面以后,两人回去了。

结了账,从收银台上拿下袋子,方谕把袋子换了个手拿,牵起陈舷往外走。出了超市后,方谕有点迷路,两人换了个出口出了商场。

往外走了不久,他们路过了一家游戏机专卖店。红底白字的店名尤其扎眼,想看不到都不行。

陈舷扯着方谕停了下来,抬头望了一眼。

店铺居然是他小时候最想要的游戏机的专卖店。

陈舷瞳孔一缩。

方谕跟着他停下,仰头一看,也眼熟:“这家啊。”

陈舷呆呆地转头:“你认识?”

“什么认识不认识,你以前一直说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后来买了吗?”

陈舷摇了摇头:“太贵。”

陈舷小时候一直玩的是PSP,但他一直想要个另一个人气更高的大厂的游戏机。只是这一家的机子可不比几百块的PSP,最基础的也要三四千。

他小时候成绩不好,老陈也嫌浪费钱,当然不肯给他买。

方谕没吭声。

陈舷仰头望了望他,又转头望了望专卖店,忽然发了会儿呆。这么一提,他真是这几年都没买过犒劳自己的东西,钱全拿来买药了。

那三四千的游戏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也给解离得忘了。

也不知道三四千的游戏机,玩起来什么感觉。

小时候,他好像一直盼着能把这家机子拿进手里的那天。

忽然,方谕转身往店里走,顺手就牵着陈舷一起。

陈舷吓了一跳,拉住了他:“干什么?”

方谕停在原地:“给你去买游戏机啊。”

他一脸理所当然,好像这事儿天经地义不可冒犯似的,搞得陈舷一瞬间无言以对。

“买什么游戏机……都多大了,”陈舷轻轻挥挥手,“不要了,我都三十了。”

方谕问他:“你还想玩游戏吗?”

陈舷说:“玩什么游戏,我都三……”

“跟年纪没关系,哥,”方谕说,“我也三十了,这不丢人。而且,我还挺喜欢看你玩游戏的。”

“你玩游戏的时候很开心啊,该认真的时候又很认真。”

“别说你三十了,你就算五六十,我也喜欢看你玩游戏。”他说,“不管年纪,你想玩的话,就应该玩。”

陈舷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第90章 黑卡 我的资金比这多

店里放着轻快的音乐, 陈舷被方谕拉着手往里走。逛

了一会儿,他看见不远处有免费体验的试机处——说是试机子,更像是免费打游戏。

一群青年少年围在那儿, 对着一个巨大的液晶屏幕搓着手柄。畅快的打击声和砰砰的装备掉落声噼里啪啦地响,配上游戏音乐,带得陈舷心脏怦怦跳, 许久不见地有些热血沸腾。

他又松开方谕的手, 情不自禁地往前飘。

站在围观人群的最外围,他抻长脖子往里看。游戏是新游戏, 不论画面还是流畅度,都跟从前没法比。

陈舷完全不认识这是什么游戏,这几年他早没有那个精神去研究这个。

屏幕里的特效绚烂得像烟花, 青少年们的笑声里,他又愣神。

尚铭没心没肺的笑声突然在他耳边响起来。

陈舷一怔, 转头,视野一晃, 他看见长相稚嫩的尚铭。尚铭穿着三中校服, 乐得左摇右晃, 在他旁边直拍大腿,眼角边都笑出眼泪了。

尚铭边大笑着,边指着前面的游戏屏幕,边嘴巴一张一合, 和他说着什么。

说什么呢。

听不清,你说什么呢?

大声点,尚铭。

听不清。

陈舷听不清。

忽然,青少年们一大声不约而同的欢呼,把陈舷拉回了神。

屏幕上, 他们通关了。

“胜利”俩字的英文金黄灿烂。

都高级成这样了啊。

陈舷从喉咙里挤出两声苦笑。记忆里,这些游戏还是像素小人,通关节面也简陋至极。

“那个多少钱?”

陈舷回头,一看,方谕不知道从哪儿拽来个工作人员,指着这群人围着的机子问他。

工作人员忙说:“先生,这是最新上的PR14,主机是这边。这是用主机连接显示器的。如果您需要手柄的话,一共是一万八千……”

陈舷一听这数就倒吸一口凉气。

气还没吸完,方谕已经从兜里摸出钱包来,从里头抽出一张黑卡,递给了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眼睛都直了,忙接过卡。

“还有,”方谕抬起手来,比划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形状,“还有那种像PSP的游戏机,还有没有?”

“有的,您说的是掌机对吧。”工作人员忙说,“您这边……”

“不用,直接拿最新款,”方谕摆了摆手,“我也看不懂,给我一套顶配的。”

陈舷眼瞅着那工作人员热泪盈眶,望方谕的眼神像看榜一大哥。

“谢谢惠顾,欢迎再次光临!”

推开门离开时,专卖店的门口叮铃铃了一阵。

工作人员是把这句话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的,好像百日誓师时被洗脑成功的年级第二——陈舷为数不多的记忆里,一直是隔壁班的年级第二担任这个脑残。

年级第一是方谕。

他每回百日誓师都翻白眼,问他他就说这个百日誓师莫名其妙,一度被班里人称为年度反洗脑第一人。

陈舷站在门口,有些无语凝噎。他转头看了看方谕,又看了看方谕手上的袋子。除了超市的那个袋子,方谕手上又多拎了一个游戏机掌机顶配套装。

他刚刚一起买下的主机和手柄,拿着太费力了,店家就说一个小时后会安排人帮他送货上门并安装。

方谕同意了。

这会儿,他把两个袋子都拿在一个手上,转头过来牵住陈舷,继续往前走。

俩人还是走得很慢。

陈舷问他:“干嘛买这么多?”

“哪里多了?一个主机还有一个掌机而已,也没多少。”

“一个不就够了。”陈舷小声,“太浪费了,那个主机快两万了。”

“两万而已。”方谕说,“换着玩嘛,我不会差你这点儿钱。我的钱,你往死里花,就当报复我了。”

陈舷一愣,笑了两声。

他长叹一声,望向前面的路。路人来来往往,阳光把路照得光芒万丈。

“哎,”陈舷说,“我刚刚看见尚铭了。”

方谕一怔:“什么?”

“幻觉。”陈舷望着路边高高低低的光秃枝丫,“没事,又幻视了而已。我看见他小时候了,那会儿我也小,都十几岁,我俩周末就跑到商场里玩电动,三十块钱三小时。”

“那时候,我俩就跟刚刚那群小孩一样,所以我才想起来了吧。”陈舷轻轻说,“话说回来,他那天怎么会跟你一起来?”

“给你栽玫瑰那天?”

方谕抬头望着填上,回想片刻,“他俩其实一直都在。你去大桥上那天,陈医生找来了,一群人急疯了,我叫上他俩了。”

“后来你要玫瑰,我找不到多少人愿意帮我,实在没办法,给他俩打了电话。”方谕说,“他俩答应得很痛快,都来了。”

陈舷没吭声。

往前走了一会儿,他才又问:“他俩,说我什么没有?”

方谕没吭声。

陈舷感觉到他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停了一会儿。

隔了片刻,方谕才说:“没有。”

“……没说我……居然混这么,惨?”

陈舷有点磕巴,他边说边窘迫地抬抬眼睛,看见方谕很认真地朝他摇头。

“没人会笑话你,”方谕说,“他们都知道你的,知道你本来不该这样。”

方谕停了下来。他松开手,把陈舷拉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我们都心疼你。”方谕微微弯下身来,“别乱想,他们也想你。”

陈舷愣住,忽然喉头发堵。半晌,他噗嗤一笑,眼睛弯了起来。晌午的阳光从身后照射过来,照得他后背暖融融。

他笑了几声,笑得肩膀直抖,愈合不久的刀口微微作疼,痒得不行。他都笑出眼泪来了,于是他抬手抹了两下眼睛,脑袋低下去了些。

方谕也吸吸鼻子,陈舷一看,他居然也跟着哭了,眼尾发红。

“你也心疼我?”陈舷问他。

方谕点了点头,抹了抹鼻子:“我帮你招呼他们吗?他们一直想看看你,我说,等你好一点再说。”

陈舷低低眼帘,暗自庆幸。

他庆幸方谕没让他们来。多少是小时候的兄弟,陈舷重病的模样不好看,躺在床上瘦得跟骷髅一样,还总吐。

“等我长头发吧。”陈舷说,“能长出来的,对吗?”

“当然,”方谕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擦了擦他的脸,“能长的。”

陈舷笑着点点头,憔悴苍白的脸上泛起些红色,眼泪啪嗒啪嗒流了几颗下来,但并非绝望。

他不复从前,他在一点点夺回从前。

方谕牵起他的手,带他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回到家里,方谕把袋子放到厨房里,转头就去帮陈舷拆开游戏机的包装。

研究了一会儿,掌机就研究好了。

陈舷端着开了机的掌机,窝在工作室的躺椅上慢慢摇。

方谕站在旁边,把掌机的盒子收好,充电线拿出来,收到旁边小桌柜的柜子里。

忙完一切,他直起身来,站在一边。

掌机里传出欢快的音乐声。

陈舷轻轻摇晃着自己,枯瘦的手指搓着手柄,还在挑游戏。他好像挺纠结,一双眉眼紧皱起来——陈舷这人还是帅的,果真好看的脸不论如何都好看,哪怕人瘦得脱了相。

那睫毛在下眼睑上投出几丝阴影,狐狸眼里亮着犹豫的光。

手里的掌机不断切换音乐,看起来他真的不知道该玩哪个。

陈舷搓了老半天,才发觉不对,一抬头,撞上方谕含笑的视线。

陈舷停住摇晃的动作,缓缓停下:“怎么了?”

方谕摇摇头,说:“还是喜欢看你打游戏。”

“为什么?”

方谕歪歪脑袋:“就是喜欢。”

陈舷也歪歪脑袋:“你不知道为什么?”

方谕耸耸肩:“不知道。”

他倒也不纠结自己为什么不知道,说完这话就走,“反正我喜欢,以后你要什么游戏机就买。我去给你做饭了,中午吃鸡汤捞面和蛋羹,行不行?”

“太多了吧?”

“我跟你分半碗蛋羹,面条也煮少点。”

“那行。”

“那我去做了。”方谕拎着一大袋垃圾出门,临走时又想起什么,“哦,对了。”

他走出去把垃圾放到门口,然后走去客厅里翻了翻,又走了回来。

方谕手拿着钱包回来的。

工作间的窗户往屋子里投下四四方方的阳光,方谕迎着光走了过来。他打开钱包,翻了翻,从里头拿出一张黑卡,走到陈舷面前,交给了他。

“拿去,”他说,“刷爆吧,好好报复我,让我家破人亡。”

陈舷愣看着他。

方谕晃了晃手。

陈舷呆伸出手,从他手里讪讪接过卡片。

“多少额度?”陈舷说,“我不会,真让你家破人亡吧?”

“这张好像一千来万。”方谕扣上钱包,把钱包塞进口袋里,“不会家破人亡的,我的资金比这多。”

“我说过了,区区两百万和两套破房子,我能给你好几个。”

“让老陈死不瞑目地见鬼去,你不需要他的钱。”方谕说,“也不用原谅他,这辈子都不用。”

放下这话,方谕转身离开,“我做饭去了。”

他手插着两个裤子口袋,潇洒地给陈舷留下一个背影。

阳光也潇洒地照在他身上。

陈舷突然觉得他真是光芒万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