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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哥快死了 莫寻秋野 4279 字 5个月前

第91章 做饭 “你好像胖了一点。”……

方谕去做饭后不久, 门铃响了。

陈舷戴着帽子走出卧室,看见方谕已经打开了门。来的人是那家专卖店的,他们抱着游戏主机进来了, 正询问方谕要不要帮他装上。

“那就连在那儿吧。”

方谕指了电视机。

工作人员们说好,随即抱着箱子去到电视机前,拆开箱子开始连线。

陈舷抱着双臂走过去, 站在方谕身边, 看着工作人员忙活。

方谕低头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往他那边去了半步, 跟他胳膊挨着胳膊,贴在一起。

“话说回来,这个会不会很难拿?”陈舷小声问他, “我们应该很快就要走了吧。”

“一个机子而已,不会。”方谕说, “我会找专业的搬家公司来的。”

“那就好。”

工作人员装好机子就走了。

他们走了以后,方谕就把阳台上的懒人沙发拖了过来, 放到电视跟前, 扶着陈舷坐下, 把手柄塞到了他手里。

陈舷深陷在软绵绵的沙发里,看着电视上巨大无比的游戏屏幕,手里握着手柄,一时间无奈和不适一起涌上心头, 舒服得简直浑身不得劲。

他看看游戏,看看手柄,又看看方谕:“舒服得太过分了吧?”

“舒服有什么过分的。”方谕说,“饭再过一会儿就好了,你玩会儿吧。”

他转身回厨房做饭去了。

厨房里又乒乒乓乓地忙活起来, 陈舷心里头又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方谕真好。

陈舷想,方谕真好。

除了十二年都没来找他、查清这事儿以外,真是什么都好。

陈舷转头又搓手柄,往下翻了好多,找见了几个眼熟的老游戏。

都是他上学的时候预告要出的游戏,都已经成了陈年老游戏了。陈舷盯着封面发了会儿呆,想起来他从前曾经暗暗发誓,等以后上了大学自由了,要拉着方谕把这些双人游戏都玩一遍。

陈舷默默地把这几个游戏点了收藏。

没过一会儿,方谕把饭做好了。他过来把陈舷扶起来,把他扶到餐桌上,坐到他身边,拿起一碗煮得软烂的面条,搅了几下,吹了几口气。

方谕又准备喂他。

刚出锅的面条挺烫,冒着呼呼的热气。方谕皱着眉一直吹气。

看着他这副模样,陈舷坐在位子上笑了声,说:“哎,我想再买个手柄。”

“怎么了?”方谕吹着夹起来的一筷子面条,抬起眼睛看他,“那个手柄不好用?”

“不是,想让你跟我玩。”

方谕拿着筷子的手一顿。

“等你忙完了,应该有空陪我玩吧?”陈舷问,“没空吗?”

“有空。”方谕手上恢复动作,“当然有空,我闲得很。”

“那就好,你挣这么多钱,最近还每天都在做衣服,我以为你很忙的,会没空。”

“最近忙而已,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

“还差几件衣服?”

“时装秀要三件,去年已经做了一件送过去,还要做两件。还有一个客户下的订单,但那个不太着急,她七月份才要。”方谕说,“这种大时装秀,都是提前准备的。”

陈舷明白了什么。

方谕其实可以不这么赶的。按照他原来的安排,他会在二月初弄完家里的事情后就走,回了意大利就会做这些衣服。

估计这会儿,这几件礼服早做完了。

“我耽误你的时间了?”

陈舷轻声嘟囔。方谕一惊,连忙抬头,张嘴刚要解释,陈舷接着又说:“那也是应该,礼服再贵也没我贵。”

“……”

“你敢说不是?”

陈舷抬起头来望向他。这张青白消瘦的病脸面无笑意,嘴往下撇,半低着眼瞪着他,还是那样发倔,还有点傲。

方谕一下子没话说了,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当然没你贵,你是最贵的,”方谕把碗端过去,夹着一筷子吹凉的面条送到他嘴边,“裙子熬夜能赶,你的事我不能耽误。来,贵哥,吃面。”

陈舷没压住嘴角,抽搐了会儿,还是笑了。

他张嘴,心情很好地叼住筷子,吸溜一下,把汤里浸着的面条也吸起来了,整根整根地吸了一大口起来。

“哎哎哎,别吃那么多!咬断,咬断呀哥,吃那么多不行!”

“对对,慢慢嚼,你要嚼得很烂再咽……再嚼一会儿。对,就是这样,很好。”

把嘴里的面嚼得快烂成泥了,陈舷才吞了下去。

过了这么多天,吞咽也好多了,倒是不费力。可这也是他这么多天第一次咽非流食,过喉咙的时候还是不适了下,陈舷咳嗽了两声。

一抬头,他看见方谕含笑看着他。

“怎么了?”陈舷从旁边拿起纸来擦嘴,看了看纸巾,“我嘴上沾到了吗?”

“没有,你很好。”方谕笑笑,“我就是觉得,你真的快病好了,变得和以前一样了。”

“……是吗?”

“是啊,”方谕说,“你快回去了,哥。”

陈舷愣了瞬。

方谕低着头,又夹起一筷子面,呼呼地吹了两口气。

吃完饭,陈舷站在客厅的全身镜前面。

他对着镜子打量自己。还是瘦得跟竹竿似的身体,消瘦憔悴没有血色的脸。眉毛都在这几天里跟着头发一起掉干净了,浑身上下一根毛都没有,整个人像个来阵风就能被吹走的纸片。

真是看不出哪里像从前,一如既往地难看。

方谕却偏偏说他和从前一样。

大设计师,怎么眼睛还不好使。

陈舷心里嘟囔了两句。

他走去方谕的工作间。

工作间里有个假人,是个人体模特。

方谕这些天里把礼服的雏形做出来了,已经穿在了她身上。

那洁白的布纱造型飘逸,飘飘欲仙。

陈舷站在门口,倚着门框看了会儿。

还挺漂亮的。

虽然他这个外行看不出什么名堂。

日子一天天过去,模特身上的礼服渐渐完整。露肩齐胸的内衬外,是一件搭在两肩上的披肩。披肩上的绸缎有好几层,绣着几圈刺绣,陈舷头一次发现衣服也能有这么多层次。

第一件礼服做好了,方谕把它放进了角落里,从旁边的大柜子里又搬出第二个人体模型。

方谕日夜赶工,没过几天,第二个人体模型身上也有了一套礼服的雏形。

他这边日夜不休地忙工作,也没耽误照顾陈舷。每回早中晚的饭点,他都准时到厨房里给他做饭,做完就亲力亲为地喂给他。

陈舷这几天早就不手疼了,但他没说,就这么让方谕一天一天地坐在身边,给他一勺一勺地对饭吹气,喂他吃饭。

陈桑嘉换上方谕给她的衣服,出门去走了两天亲戚,顺便把钱给还了——陈舷一开始确诊的时候,为了那笔天价手术费,她东跑西跑了好久,借了好多钱。

方谕把钱给了她,让她去还上。

陈桑嘉出去跑了好几天,晚上也回不来,只打电话给陈舷说,他七大姑八大姨要请她吃饭。

就这样,她又一连好几天没回来,晚上还睡在一开始他们娘俩住的那个老破小里。

那房子还没退租。租期还有一个月,正好到四月底。

方谕说到时候再搬家,陈舷没意见,陈桑嘉也同意。

在老破小里住了十天左右,陈桑嘉才把借了钱的亲戚跑完。

等她回到大平层这个宽敞的家里,一进门,她就看见陈舷靠着懒人沙发坐在客厅里,手里搓着个游戏手柄。

他戴着方谕给他买的带着假发的帽子,两条腿并在一起晃呀晃,整个人惬意至极。

……看着还挺舒服,像度假。

听见开门声,陈舷转过头,对着陈桑嘉挥了挥手:“妈。”

打完招呼,他又扭回头,继续在屏幕上搓着方向键,噼里啪啦地走剧情。

陈桑嘉脱下鞋子走过来,哭笑不得地问他:“这电视还能打游戏?”

“小鱼买的。”陈舷指指主机,“亲戚都走完了?”

“走完了,我说你病好了,一个个都高兴得不得了,拉着我又吃饭又玩的,还说等你好一些了,要带着你也去玩。”陈桑嘉在他旁边坐下,“我估计是没机会了,我们马上就要走。哎,这游戏机多少钱?”

“一万八。”

“一万八!?”

陈舷点点头。

“我靠了,游戏都这么贵。”陈桑嘉惊疑不定,“他没嫌贵?”

“没有。”陈舷说,“我嫌了,他没嫌。”

陈桑嘉苦笑两声。

“玩吗?”陈舷把手柄递给她,“还挺简单的。”

陈桑嘉接了过来,对着手柄上乱七八糟的按键皱起眉:“这怎么玩呀?”

“这个是这个……”

陈舷给她解释了一通,陈桑嘉大概懂了些。她试着动了动,屏幕上的小人一跳一跳地蹦跶了起来,往前面跑。

“挺有意思,”陈桑嘉推动小人往前走,脸上带笑,“他还做衣服呢?”

“嗯。”陈舷晃晃两条腿,“要做完了,还剩一套,也开始做了。”

“速度快啊。”陈桑嘉挺意外。

“晚上也在赶,能不快吗。”陈舷说,“说早点赶完早点走,要带我去海城看房子。”

陈桑嘉皱皱眉:“他就让你晚上一个人睡?”

“没有,他又买了个沙发床,放在书房里,让我睡那儿。说怕我做噩梦,有什么事儿马上就能叫我。”陈舷说,“他还说不会吵到我的,跟我发了好几遍誓。”

陈桑嘉舒展开眉头:“那吵到你了没?”

“还真没有,他基本没什么动静,就是剪布料做刺绣……听着还挺催眠。”

“沙发床会不会硌得慌?”陈桑嘉说,“就是个简易床吧,肯定没有卧室的大床好睡。”

“也没有,挺舒服的,他还把医院那套床垫铺上面了。”陈舷说,“你要不去躺躺试试?”

“得了吧,给你买的,我睡什么。”陈桑嘉说,“对你好就行了,我对他没别的要求。”

陈舷笑了笑。

“这么忙,他平常顾得上你吃饭吗?”陈桑嘉问他。

“嗯,饭点的时候总出来做给我。”陈舷说,“医生说要少食多餐,他就做多一点,每回都吃的少,等过两个小时再回锅热一遍吃。”

“他又定了好几个闹钟,每回一到点就出来热饭。”

陈桑嘉说:“真勤快。”

“以前就这样,有事没事就问我有没有地方疼,从兜里掏个膏药或者肌贴出来,就要给我贴。”陈舷说,“我小时候总觉得他是哆啦A梦,口袋里面怎么什么都有。”

陈桑嘉笑了两声。

“你好像胖了一点。”她说。

“是吗?”

“嗯,”陈桑嘉说,“晚上妈给你做东西吃吧,让他好好做衣服,早点带你走。”

第92章 送衣 【水里很自由。】

“让他好好做衣服, 早点带你走。”

陈舷愣了下,说:“你也跟着我们一起走啊。”

陈桑嘉跟着一怔,随后噗嗤笑开:“那倒也是。”

“不过, 我决定了,我不会打扰你俩的。我还是想卖甜品,做饮料, 妈妈小时候就想有家自己的甜品店。”她说, “等到了海城,我自己去弄资金, 不要他的钱。我去租个两层的门市,一楼开店,二楼睡觉, 也很好。”

陈桑嘉说,“总跟我在一个屋檐底下, 你也不好意思跟他撒娇吧?”

陈舷哑然。

“我不会嫌你碍事的,”陈舷说, “我可以私底下偷偷地跟他……”

“偷什么?都偷偷多长时间了, 现在还要偷偷的。”

“你去跟他正大光明的, 在自己家还偷什么。我知道你不嫌我,可我也不想让你不自在。”陈桑嘉说,“我就要你幸福,要你干什么都自由。连你妈我自己, 都不能挡你的路。”

陈舷说不出话。

“又不是见不了面了,妈会跟你去的呀。我们到时候是在一个城市里,你想来看我就来看我。以后,等你身体好一点,我就给你做果茶。”

“就这么说定了。”陈桑嘉轻轻拍了他两下, 放下手柄站起身,“妈给你做饭去。”

她转身往工作间那边走,找方谕要菜单去了。

陈舷沉默很久。

屏幕上的游戏小人不动了,过了好长时间都没人操作。

时间一久,小人发出了待机提醒的音效,陈舷才回过神。

他拿起手柄,搓了一会儿。

小人又往前走。

游戏声依然清脆,可陈舷忽然愣神。

【妈妈小时候就想有家自己的甜品店。】

【我就要你幸福,要你干什么都自由。】

水声。

他听见呼噜噜的水声,看见清晰的水底,看见随着呼气往上升起的泡沫。

【陈舷。】

陈舷听见呼唤,于是回头。

他看见了教练,那个一直负责他特长的教练。他跟老陈站在一起,正说着什么。

【走特长,也得喜欢才能坚持。】教练语重心长,【你喜欢游泳吗?】

【挺喜欢的啊,】他听见自己不假思索的回答,然后一笑,【水里很自由。】

陈舷突然心思很乱。

自由。

自由。

真是个曾经遥不可及的词,但现在就在他手边。

陈舷五味杂陈。

他放下手柄,站起来,又去全身镜面前看了看自己。

还是瘦,看起来干巴巴的,但是陈桑嘉说他胖了。

过了不大一会儿,陈桑嘉从方谕那屋走了出来,拿着手机就去厨房了,估摸着是从营养师那儿要了菜单。

陈舷张开瘦巴巴的两只胳膊,飘了进去。

一进门,他就看见方谕正在拿着剪子对布料比划。

听见开门声,方谕一转头,见是陈舷,放下了剪子:“怎么了?”

陈舷张着双臂,小步小步地慢慢倒腾过来,从背后抱住了他。

“到底怎么了?”方谕在他怀里转过身,也把他抱住,“饿了?”

“没有,”陈舷说,“突然想你了。”

方谕便笑了声,没再多问,把他环在怀里,拍了几下后背。

陈舷埋在他身上蹭了蹭,问他:“喜不喜欢我?”

“喜欢呀。”方谕说。

“我现在都没几颗牙了,你也喜欢我?”

“跟牙有什么关系。”方谕捏捏他的脸,“我爱你,哥,就算你嘴巴里一颗牙都没有,我也爱你。”

陈舷没吭声,跟方谕对视半晌,他半张脸渐渐红得像要冒血。陈舷低下眼帘,躲开方谕的手,重新往他身上把脸一埋,把他抱紧。

方谕拍拍他的后背。

陈舷埋在他身上,想起陈桑嘉刚刚的话,还有他们之前在阳台上说的话。

陈桑嘉语气真是有点重,她对方谕着实不太客气。

方谕怎么想的呢。

陈舷忽然想,他是什么心情?

住院那时候,他回了央礼府,对着方真圆拿出断绝亲子关系的协议书的时候,他又是在想什么?

那个破碎的家,是不是成了方谕的电车难题?

陈舷和方真圆被放在天平上,老天爷逼着他二选一。

“小鱼。”

“嗯?”

“你会想妈吗?”陈舷冷不丁问他。

方谕愣了下:“什么?”

“……”陈舷沉默了会儿,“就是,你会不会想方真圆?”

他边说边偷偷仰头,就看见方谕错愕的眼睛。

“你怎么会这么想?”方谕拉着他的胳膊,把他从怀里拉开,“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事,让你这么想了?”

陈舷摇了摇头:“不是。”

“我就是……你看,我妈一直在身边。住院这么多天,还有出院这几天,她都在照顾我,对你语气也不太好。我总觉得,对你不太公平,所以……你会不会想方真圆?”

“多少是你妈。”陈舷低下脑袋,“你会不会,还是想她?待在我身边,你有时候会不会委屈?”

方谕没说话。

陈舷也没仰头看他,他不敢看。

片刻,方谕拉着他,往旁边慢慢地走去,扶着他坐在了一张松软的椅子上。

陈舷坐下。

方谕半跪在他面前,仰起头。

“听我说,哥,”方谕说,“你会这么想,是因为你有个好母亲。”

陈舷愣住。

“她跟你拉过勾,教你怎么洗水果才干净,知道你不爱吃鱼吃海鲜,压根就不做,还每年都给你买蛋糕买礼物……能让你做很多事的时候都会念叨,就说明,你小的时候,她对你无微不至,一直照顾你。”

“我都知道,”方谕说,“你可能不记得了,但你以前总说。”

“阿姨照顾你,爱你,可世上不是每个母亲都像她一样,所以你别用自己的思路琢磨我。”

“方真圆是个畜生,她没有好好照顾我。就和你恨老陈一样,我也恨她。所以,我不会委屈,也不会想她。”

陈舷说:“我是恨老陈,可也会羡慕别人有个好爹。”

“那倒也是,”方谕笑了声,“我倒也挺羡慕别人父母双全。”

“那……”

“可我不会委屈,”方谕说,“我知道我妈是个烂人。她从来没有,也不会做那些让我羡慕的母亲会做的事,所以我也知道,委屈没用。我的羡慕,是源于自己没投个好胎的遗憾,不是跟她一刀两断的懊悔。”

“我不会因为羡慕而回去,因为我知道那里什么都没有。”

陈舷不说话了。

“那个家,只有你对我好。”方谕对他说,“多少遍我都会这么告诉你的,我要你,我不要方真圆,我选你。”

陈舷沉默半晌:“我妈有时候对你语气不好,你会委屈吗?”

“我很高兴她对我语气不好。”

“什么?”

“对我语气不好,说明很护着你。”方谕说,“你能好好的话,我怎么都行。”

“再说,我也的确值得她对我没好脸色。”

“我对不起你,你妈当然会对我语气不好呀。”

他说,“而且,我不会委屈的,你还要我。有这个,我就够了,别的什么都可以不要。”

陈舷彻底说不出话来。

他扑下椅子,扑到方谕身上。他搂着他的脖子,把他抱得很紧很紧。

方谕也抱住他。

方谕真是瘦了很多,这么多天不分昼夜地工作,不好好吃饭,他又瘦了。

陈舷抱着他瘦得凸出的骨头,鬼使神差地问出了在那寥寥几个年少冬夏里,曾问了无数遍的话:

“我们能一直在一起吗?”

“能,”方谕说,“没人带得走你了,你别怕。”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

陈舷把红透了的脸低下去,往他身上一埋。

*

中午吃过了饭,下午的时候,陈桑嘉带陈舷去了一趟口腔诊所。

之前方谕就带陈舷来过,但那时候他嘴里有几处大溃疡,牙医看得直摇头,说假牙倒是能做,但是最好等溃疡好了再说,不然得多受罪。

一听要多受罪,方谕马上就带着陈舷走了。

在家上了好几天西瓜霜,又去口腔诊所特地开了药,陈舷的口腔溃疡总算好了。

本来,方谕打算下午自己带陈舷来,但陈桑嘉看他衣服还没做完,就揽下了这个陪同的活,改成由她带着陈舷来了。

到了口腔诊所,闻见空气里的药水味儿,陈舷嘴里就一阵被钻钻开的酸疼。

小时候,他曾来诊所种过牙。

他受过几次电钻大礼包。

陈舷悄悄捂住脸颊,已经开始害怕。

“怎么了?”陈桑嘉问他,“又疼了吗?又溃疡了?”

“没事,想起之前看牙了。”陈舷揉了揉脸,“走吧,去问问。”

他肉疼地带着陈桑嘉走了,去了前台。

前台给他们挂了号,请他们去一边坐着等候。

俩人一前一后地坐到座椅上。

“103号,”陈桑嘉看了眼挂号单,坐在他身边,“应该等不了多久。”

“嗯。”

陈舷应着,靠到靠背上,等了一会儿,偏头看了看。

他盯着陈桑嘉的侧脸:“妈。”

“嗯?”

“以后跟小鱼客气点儿呗,”陈舷说,“他都没有妈了。”

陈桑嘉沉默良久。

“行。”她答应下来,“我跟他客气点。”

陈舷苦涩地笑笑。

笑了还没几秒,忽然,里头走出个白衣护士:“103号,过来这边。”

“诶,这就叫了。”陈桑嘉应声,“来了!”

陈舷瞬间消失了笑容。他苦着脸,跟着陈桑嘉站起身,手插着兜,慢吞吞地往诊室里面挪步,一脸的苦大仇深。

太阳落山时,陈舷和陈桑嘉回到了家里。

在门口换了鞋,陈舷趿拉着拖鞋,伸起手就往方谕的工作间里呼呼悠悠地飘。

方谕正在人体模特跟前比划,确认布料的效果。

门被打开,他一回头,就看见陈舷哭丧着脸瘪着嘴,病恹恹地脚步飘忽着过来了,像条在外受了欺负的小狗。

“怎么了这是?”方谕单手松开布料,扬起一只手,把他单手揽住,“路上遇上事了?”

陈舷抱住他腰身,摇摇头,又抬起头,眼尾发红:“把牙全都给我拔掉了,说方便用义齿。”

方谕无可奈何地一笑,把夹在耳朵上的铅笔扶了扶,搂着他往旁边的桌子去了两步,把手上的布料放了下来。

陈舷才看见,他还在耳朵后边别了根笔。

“疼了吧?”

方谕两手捧着他的脸,揉了两下。

陈舷点点头,忽然更委屈了,眼里直泛泪光。

“好了,别哭。都拔了也好,以后就不会疼了,你不是总说牙齿松松的,很疼吗。”

“全拔了也很疼啊,还有六颗呢,全拔了!”

陈舷很愤慨地说了两遍“全拔了”。

可身体还没全好,又喊不大声,他只能虚弱地嚷嚷。喊得太用力了,又扯到嗓子,陈舷咳嗽起来。

“好好,很疼,我知道。”方谕拍拍他的后背,连忙安抚,“我错了,你别用劲儿。牙做好了?”

陈舷点了点头。

“我看看,”方谕抬起手,摸住他的脸,张嘴说,“啊。”

“啊。”

陈舷张嘴。他的牙原本在这段时间里松的松掉的掉,只剩下牙床。

但这次一张嘴,满嘴都是模样很好的白净义齿。

方谕打量一会儿,觉得不错,点了点头。

他揉揉陈舷的脸:“不疼了啊,我给你吹吹?”

那有点太恶心了,陈舷讪讪推开他:“那倒是不用了。”

方谕笑了两声:“行。对了,这件衣服大概这礼拜就完工了。”

“这么快?”

陈舷往旁边看了两眼。第二件礼服的确也有了“人形”了,是绿色的一件,几缕金丝在上头走线刺绣,像春天透过叶子缝隙照射下来的金阳。

“没剩多少了,”方谕说,“等他们把衣服运走,我就叫搬家公司来,把这个家里的东西也搬搬。然后我们就去海城,我领你去看看房子。”

他说到做到。

又过几天,第二件礼服就完工了。

一大清早,家里的门就开了,一群着装整齐的工作人员走进来,把方谕的两套礼服小心翼翼地包起来,又里三层外三层地包了一堆防震东西。

好不容易放进箱子里,他们又拿来一个巨大的保险箱。

他们把箱子放进了那笨重的、高级的、巨大的黑色保险箱里。

关上后,还把保险锁上了两层。

陈舷正在餐桌跟前吃早饭,一看见此情此景,嘴里慢吞吞嚼着的一口面条差点掉出来。

陈桑嘉也瞪得眼睛都要掉进碗里了。

工人们把箱子放上推车,正要走,方谕叫住了他们。

他走过去,对着他们一挥手:“向后转。”

工人们没有多问,齐刷刷地背过身。

方谕蹲下去,把保险箱的表盘重新拨了一遍,开了锁。

他从兜里拿出了个奇奇怪怪的小东西,像手电筒似的,对着箱子里面照了一圈。

片刻,他收了东西,关上箱门,又对着外围照了一圈。

在找什么?

陈舷捂着嘴嚼着面,猜测,该不会是在检查那个保险箱上有没有针孔摄像头吧?

方谕收起那东西,抬手对着表盘哔哔哔地操作一通。保险箱响了挺久,他好像在改密码。

终于大功告成,方谕一抬手,噼里啪啦地把它拨乱掉。

“走吧。”

方谕站起身,大手一挥。

工人们恭敬弯身致意,推着车子离开了,关上了门。

方谕松了口气,转身走回到餐厅这边。他去厨房里洗了手,走到餐桌跟前,坐到陈舷旁边,拿起盘子里的一片吐司,开始往上面抹蓝莓果酱。

陈桑嘉问他:“怎么还要拿保险箱送?”

方谕张大嘴打了个哈欠,他昨晚通宵没睡:“当然要拿保险箱,这么长的运送时间……送衣服的这帮工作人员里,谁能保证没有商业间谍?”

“还有商业间谍!?”

“当然有。只要拿到了你的衣服,对着成品画出设计稿,在你发表之前先行发表,你就发不成了,因为会被怀疑抄袭。”

“没赶上你,也能在你发表之后再发出设计稿。只要稿子一出,你也会陷进抄袭风波里。”

“什么都得防。”

方谕说完,单手托着吐司,往嘴里送了一口。

陈舷用力咽下嘴里嚼烂的面条。

“以前你被偷过?”他问。

“嗯,”方谕应下,“做这行都这样。”

他语气轻松,说得毫不在意。

陈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再问,低头看向碗里软糊糊的汤面。

被偷过创意啊。

应该还被落井下石过。

他也不太容易吧。

第93章 坟头 “我就是有病,怎么样。”……

两件礼服都送出去了, 方谕终于无事一身轻。

陈舷早饭还没吃完,他就把搬家公司的叫来了。

吃完了饭,陈舷穿着家居服, 看着工人们进进出出的,把家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搬出去。

整个屋子一点、一点的,空下来。

陈舷忽然就想起陈胜强再婚的那几天。

原本他和老陈住了好几年的那间老屋子, 也是这样被一点一点搬空的。

“哥。”

方谕叫他, 陈舷回过神来。

方谕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来了,陈舷发着呆, 毫无察觉。

方谕眉头微蹙地看着他:“怎么发呆了?早上吃药了吧?”

“吃了,”陈舷说,“我没事, 普普通通发个呆。”

方谕松了口气。

方谕以为他犯病了,陈舷看得出来。他轻笑笑, 又看了眼忙碌着的搬家工人,说:“小鱼。”

“嗯?”

“我想去看看老陈, ”陈舷说, “去海城之前, 我想去看看老陈。”

*

“您的东西已经都搬空了。”

“那就先在我们公司这边放着,等您在海城那边定下来了,再联系我。”

“到时候,我们再给您送上门。”

“您放心, 肯定一件都丢不了……”

陈舷换了衣服,坐在车里。

车子里还开着暖气,坐垫也是热的。浑身一热,陈舷又昏昏欲睡。

他的身体还没养好。身子发虚,就容易困——这是他妈陈桑嘉前天说的。

陈舷靠着车窗, 强打着精神往外面看。

方谕正在车外头和搬家公司交涉,边说话边点着头。

这人现在做事真是雷厉风行,说搬家就搬家。

陈舷盯着他的背影。距离复查结束也好几天了,方谕脑袋上的毛长齐了些,成了一头终于有点儿型的板寸。

相比之下,陈舷的脑袋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陈舷幽幽叹气。

“传我!”

“这边啊你个脑残!”

另一边不远处,响起声音。陈舷回头,才看见南边有个篮球场。

篮球场里,一群半大小子正在打球。

四月初了,还不是很暖和,可他们却只穿着短袖短裤,在篮球场里跑来跑去,围着一颗球跳上跳下。

陈舷挪挪屁股,慢慢爬到另一边的车窗旁,脑门抵着窗户,往篮球场里望过去。

他望着篮球场里的火热朝天,一时出神。年轻真好,每个人都嚷嚷着,疯了似的跑。

看了不知多久,车门啪嗒一下打开了。

陈舷回头,方谕上车来了。

“看什么呢?”他说,“坐好,哥。”

陈舷坐了回来,又指指外面:“小区里还有篮球场?”

“啊,是有,南门这边有一个。”方谕说。

车是他租来的,小区保安不让往太里面走,只让司机停在南门附近。他们是出了家门之后,往南门这边走了一段路,才上了车。

陈舷都没往南门这边来过,压根不知道还有这个东西。

“小区里还有公园,给小孩玩的沙地也有,”方谕说,“毕竟是个出名的高档小区,该有的都有吧。”

“不知道有没有泳池。”

“……”

方谕突然不说话了。

他一沉默,陈舷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自己刚刚一时嘴快说了什么。

……怎么说泳池了。

陈舷摸摸嘴巴,转头看了方谕一眼。

方谕有些表情复杂,和他对视后,就苦笑起来。

“泳池应该也有,”他说,“可你现在还不行,等再好一点,我带你去。”

“好。”陈舷说。

方谕忽然没再吭声,车上有一瞬陷入死寂。

死寂了会儿,方谕犹豫地开口问他:“你真的要去看老陈吗?”

“嗯,想去看一眼。”

外头,不知哪个小孩打球打赢了,响起一群孩子的大叫欢呼。陈舷往外看了眼,看见那群孩子簇拥到一起,边笑边跳。

陈舷还是这个年纪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的。

他扯扯嘴角,难看地笑起来,又转头回来看方谕。

方谕还是表情复杂地看着他,目光忧虑担心。

陈舷问:“你不想让我去?”

方谕点点头。

“还去看他干什么,”方谕说,“让他烂死在那儿算了。”

“去看看吧。”陈舷说,“就去看最后一眼。”

他这么坚持,方谕没话说了。

方谕重重叹了口气,对前座的司机说:“去宁城的凤凰山。”

“操。”

陈桑嘉本来安安静静地坐在副驾驶上一声没吭,一听这山名,坐不住了,张嘴就骂,“死了丢路上狗都不理的造孽玩意儿,还整到凤凰山上去长眠了?临死前是把家里剩的五斤猪皮都糊脸上了吧。”

“……”

陈舷眼瞅着方谕瞪大眼睛惊呆了。

他又眼见着方谕眨巴几下瞪大的眼,迷茫地转过头来:“什么意思?”

“脸皮真厚。”陈舷翻译。

方谕又震惊地把两眼一瞪。

前排的司机笑出声来。

陈舷也没忍住,吃吃笑出声。

方谕还是在宁城呆的时间太短,到今天都听不出这里的人的话中话。

陈舷忽然心情好了许多,他往方谕身边蹭了蹭,身子一歪,靠在了他身上。

方谕也把脑袋一歪。

他俩脑袋靠着脑袋,人靠着人。

暖气在吹,陈舷看见外面的树发了芽。

车子开出了小区。

开了三个小时,终于到了宁城郊区的凤凰山。

陈桑嘉嫌晦气,不愿上去,就坐在车子里等。

方谕陪着陈舷上去。

车子开了足足三个小时,下车的时候陈舷腿麻,晃悠了下,差点站不稳。他扶着车门,低头锤锤膝盖,又起身揉揉自己的尾巴骨。

方谕连忙走过来问他:“腿麻了?”

陈舷点点头。

方谕扶他走到一边的座椅上,给他揉揉腿,又捏着膝盖抬了几下,活动了会儿。等陈舷好了,方谕才带着他走到山脚下的入口处,买了两张缆车的票。

这山上本就是一整座的墓地,进山倒是不用钱,但如果要坐缆车,就得买票了。

缆车倒也不贵,十几块钱一张票。

坐着缆车上了山,陈舷往下看。

缆车下,是一片又一片的墓群。

到了地方,出了缆车,往旁边的偏路里又走了片刻,陈舷看见了老陈的墓。

老陈葬在山顶,最顶层的地方,买的是最好的墓地。一块小山丘上,他一个墓碑傲岸独立。

陈舷走近过去,看清了那墓碑——它已经花了。

不知谁把它划得破破烂烂,连老陈的名字都看不见了,只有两个被划出来的大字分外显眼。

【畜生】

陈舷对着墓碑,良久无言。

“……你干的?”

方谕应下:“嗯。”

陈舷噗嗤笑了。

高处不胜寒,迎面吹来冷风。陈舷被吹得眼睛一眯,咳嗽了两声,衣角翻飞。他按住帽子,和老陈的破烂墓碑两两相望。

方谕走过来,把他往怀里一拉,侧了半个身挡在他面前,帮他挡风。

方谕就这么遮了他一半的视野。

老陈的坟头长草了,陈舷看见几棵草在跟着风摇曳。

陈舷沉默了很久。

“我,”他轻轻说,“我得病的时候,其实会想,他要是知道我活成这样,病成这样,他会想什么?会不会,有一点后悔?”

“会不会终于知道,从头到尾错的都是他。”

“他会不会后悔,没对我好一点。”

方谕没吭声,只是把他抱住。

陈舷继续说:“我一直都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拿了我的抚养权,又不好好养我呢。”

陈舷两手环住他,把脸埋在他身上。他不再看那个墓碑,视野里一片黑暗,“怎么让我一直一个人。”

“以后不是一个人了。”方谕说。

陈舷沉默,没动。

好半天,他从方谕身上起来。风还在吹,老陈坟墓前几棵杂草摇摇。

最后看了老陈一会儿,陈舷长出了一口气。

他看向方谕,一笑:“帮我个忙?”

“什么?”

“把他墓碑拔了。”

*

陈舷有点强人所难。

他知道自己强人所难,毕竟老陈这墓碑,他也有份——虽然他不是全款,但多少有点他的股份。

所以他知道,老陈的墓碑做工精细,还一早就在地底下做了地基,根本拔不了。

但他更知道,方谕不管那些。

方谕果然没管那些。听了他这话,方谕只放下一句“等我”,就把他放在路边一个不受风的地方,让他乖乖坐着,自己匆匆下山去了。

陈舷捧着热水壶,等了他十几分钟,方谕就气喘吁吁地回来了,手里拿着把铁锤子。

“幸好,山底下的超市有。”

他这么说着,扶着陈舷起来,又回到了老陈的坟前。方谕二话不说,对着老陈的坟墓,狠狠一锤子就砸了下去。

咚、咚、咚!

一锤子,又一锤子。

老陈的坟墓被一点一点砸碎,一点一点砸没,最后只剩了个墓桩子。碎石头滚落一地,石屑石灰飞扬,老陈的名字随风飘走,再也没人知道。

他成了个没名没姓的坟头。

最在乎面子的老陈——陈舷唯一的价值,就是在朋友的酒席上作为儿子给他拿来做文章的老陈——这样的老陈,终于连块墓碑都没有地死了。

几十年的人生,只留下个没墓碑的烂坟头。

陈舷心里终于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感。他笑了声,走过去,朝着老陈的坟头踹了一脚,拔掉了几棵他的坟头草。

方谕直起身,看着他。

陈舷也看着他。

风在吹,时隔十二年的风在吹,他们之间的风在吹,穿越噩梦的风在吹。

陈舷伸出手,把方谕的手拉了过来。

他跟他十指相扣,然后又转头,和方谕并肩,望向老陈的坟头。

“我有病,”陈舷对坟头说,“我就是有病,怎么样。”

“我还活着。”

第94章 海城 灯火辉煌的新城市。

坟前风大, 陈舷终于出了口恶气。

说完这句话,他长长呼了一口气出来。开春了,他口中呼出的气无影无踪。

陈舷心里松快, 可又奇怪地没有太高兴。

预想中的高兴和兴奋没有到来,他看着天上飘着的朵朵白云,吹着春日的高风, 忽然不知所措。

像一个小孩被扔在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 他举目四望,不知所措。

【我儿子以后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再也不生病!】

他想起小时候,他胃炎的大病痊愈,老陈让他骑在自己肩膀头子上, 举着他转圈玩。

他又想起那天。

书院的人来了,他们把他打了一顿, 塞进车里。陈舷捂着流鼻血流个不停的鼻子,恐惧地回头望。

望见老陈阴沉的脸。

他站在远远的地方, 冷着脸, 看着他被一群人拖着个垃圾似的, 塞进了车里。

方谕带着他坐了缆车下了山,陈舷在车上晃了几下腿。天气没变,他看着远处的阳光,却还是觉得冷。

可他不该冷了, 老陈已经死都没法安息了。

陈舷觉得自己该高兴点。

一下缆车,他就强打起精神来,走了下去,哼起个小曲来,是前几个月挺流行的摇滚曲子。

这歌太嗨了, 陈舷莫名越来越兴奋,一想到刚刚站在老陈坟头前还拉着方谕示威,而老陈估计只能躺在地底下气得吐血什么也干不了,他忽然真就越来越高兴了。

陈舷挥起双手,突然就平地一声吼,嘚嘚瑟瑟地蹦了两步。

蹦跶了才几米出去,陈舷猛地两眼一黑,一下子站不住了。

高扬着的双手瞬间歇菜,陈舷晃悠两步,蹲了下去。

他对着地面呕了一口,有点想吐。

“哥!”

方谕吓得朝他跑来:“怎么了!?”

陈舷抓住他扶过来的手:“跳猛了……等会儿,别动我,我缓缓……”

方谕放下想拉起他的手,依然扶着他,无可奈何地蹲下来,拍了几下他的后背,帮他顺气。

“身体还不太好,你还颠登颠登地往外跑。”他说,“没事吗?别太激动,刀口疼不疼?”

陈舷捂着脑袋,摇了摇头。

刀口倒是还好,只是刚刚抽疼了一下。

但现在他更头晕目眩,这有点更要命。方谕两只胳膊都扶过来,陈舷顺势就往他怀里一倒,坐到地上。

方谕吓了一跳,把他抱住:“哥?”

“没事,给我靠会儿,”他说,“好像一下子上头了,头好晕。”

“风太大了,给你吹着了吧。”方谕把他的帽子往下按了按,“你别嘚瑟了,你这身子骨还不能受风吹。”

陈舷有气无力地嘿嘿干笑两声,捂着脑门抬头看他。方谕逆着光,眼睛担忧得发亮,有些责怪,可又有对他说不出责怪来的无奈。

“真好。”陈舷忽然说。

“真好什么?”

陈舷伸出手,两手搂住他脖子。他望进方谕深邃的眼睛里,望见大病痊愈的第十三年春天。

“你在我身边,”陈舷说,“真好。”

方谕愣了瞬,苦笑出来。

“带我跑吧,”陈舷看着他,“是不是该带我跑了?”

“嗯,带你跑。”方谕低头凑近他,鼻尖碰碰他的鼻尖,“去海城。”

陈舷弯着眼睛笑出声。

坐在地上缓了会儿,陈舷好一些了,方谕把他扶起来走向车上。

车子启动前,陈舷最后深深望了一眼凤凰山。

他想起老陈葬在这里的那天,他跟着来了。那时候天上还阴沉,呼出口的气息都是一团团寒冷的白气,老方家那三个人望着他的视线带着略加些掩饰的恶意和嘲讽。

都是过去了。

漫山遍野铎着春天的阳光,树发芽了。陈舷看见旁边超市的屋顶上站着几只鸟,扑棱着翅膀仰着头叽叽喳喳。

陈舷收回目光。车子启动了,他跟着方谕离开了宁城。

车子开去了机场。

方谕本不想太匆忙,陈舷身体还不怎么好,刚刚蹦跶了那几下都两眼发黑。

方谕想在机场附近找个舒服点的好酒店,带着陈舷休整休整,第二天起来再走。

但陈舷执意要马上走,他连在宁城多住一晚都不乐意。书院是在宁城这个破地方的,老陈也把他一个人扔在宁城的家里好久,陈舷唯一的念想就是那几个从小到大的兄弟同学,还有最重要的方谕。

他只想赶紧跟方谕走。

“现在就走!”他跟方谕嚷嚷,“我没事,我现在就要走!我不在这里住,你答应我要跑的!”

“好好好,现在就走,”方谕顺着他的脾气,拉着他的手哄他,“听你的,我们现在就走,我这就订票。”

陈舷这才消气,收敛起来。

方谕定了最近的一班飞机的头等舱,带着陈舷去了海城。

赶飞机的路,陈舷也走得很慢,方谕提前带他进了机场。机场大得很,陈舷一路走走停停,慢腾腾地上了飞机。

头等舱宽敞,座位也舒服。

震耳发聩的起飞声里,陈舷看向窗外。起飞时小窗板关着,看不见外面。但飞机起飞的实感剧烈,震动,轰隆隆的声音震得人胸腔发麻。

纵使看不见天空,陈舷也知道,飞机正载着他,离开宁城,离开过去。

轰隆隆的声响,直到飞机平稳后才消失。陈舷打开小窗板,凑在床边,看见了飞机底下的流云,像一块块棉花。

“你想买什么房子?”

方谕忽然问他。陈舷扭过脑袋,看见他靠在靠背上,嘴角噙着笑望着他。

“要靠海吗?”他说,“你以前说,要跟我看海去。”

陈舷想了想,觉得不错:“还要个大露台。”

“可以。”方谕说。

海城在南方,是南方最发达的城市之一。商业化的大都市,处处繁华,车水马龙灯红酒绿,一座高塔伫立在城市中央,一到夜晚整个塔都发光。“海城”两个字高挂在上面,灯光不断变换。

足足跨越了大半个中国的距离,飞机足足飞了六个小时。

下了飞机,陈舷又有点腿麻。方谕扶着他站起来,揉了会儿膝盖抬了抬腿,等他好了才走。

他们是最后出飞机的。

从货架上拿下行李箱,走出机舱,出了机场。

温差真大,陈舷从机场一出来,热乎的温度让他恍若隔世,感觉整个世界都陌生。

迎面吹来的春风也是热的。

陈舷环顾四周,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这里跟宁城真是不一样,空气湿润。

方谕叫了商务车,带着他跟陈桑嘉,去了一家五星级酒店。

车开了一路。

陈舷看了一路的陌生景色。真是到了个新城市,处处都是没见过的景。他看见没见过的连锁店,看见路上人们来来往往,来来去去的车牌号都是海字开头。

到酒店时,已经晚上八点。

方谕拉着小行李箱从车上下来。在江城的家具,方谕都已经交给了搬家公司,他们一身轻,就只带着随身衣物和洗漱用品来了这边。

所有的东西都只在这个小行李箱里。方谕一手拉着箱子,一手牵着陈舷,走进了酒店。

五星级酒店,那叫一个金碧辉煌。

入门就是红毯,工作人员站在门口,一进门就对他们鞠躬。陈舷一边被他牵着往里走,一边仰头。

天花板上,华丽的水晶吊灯上头,全是壁画。

陈桑嘉四处张望,陈舷也仰着脑袋,瞪大眼睛,暗暗在心里惊叹几声。

方谕倒是平静如常。

他一看就是来惯这种地方了,脸色都没变一下。

在前台办好入住,又有专人帮他们拉着行李箱,带路走到电梯前。

电梯门开了。

“这间是您的房间。”

打开了门,工作人员把房卡交到方谕手上,“有事请随时联系前台,二十四小时为您服务。”

陈舷直接低下身,从他俩之间钻了过去。

他走进房间里,抬手打开墙边的灯。

灯光亮起。

入眼,一片装修亮丽过于豪华的房间——两张大床,电视沙发,地毯桌子,连厨房都有。

巨大的房间,让他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方谕收下房卡,走进屋子里:“先在这儿凑合半个月吧。”

“凑合?”陈舷指指屋子里,“这叫凑合?”

“是啊,”方谕一脸无辜,“这房间不算最好的。”

“这还不是最好的吗?”

“一般。”方谕说,“等去了意大利,我让你住更好的。”

陈舷说不出话来了:“这已经很好了。”

“还不够。”方谕笑笑,“睡吧,明天要带你去看房子。”

方谕把行李箱放好,拉着他去洗漱。

陈舷洗完脸,用毛巾擦着脸走出来,走到床边,往窗户外一看,俯瞰了整个城市。

灯火辉煌的新城市。

陈舷望着它,心上忽然有些什么东西飘飘然地落了地。

第95章 酒店 陈舷其实害怕一个人待着。

陈舷把脑袋抵在窗边, 对着海城的夜景轻笑了声。

“哥。”

陈舷回头,是方谕来催他睡觉了。

鱼大老板已经换上了身宽松的居家服,那是身看起来就很高级的衣服料子。方谕把小行李箱打开, 将陈舷的睡衣从里面拿了出来,走过来说,“换衣服睡觉, 明天去看房。”

陈舷点了点头。

他走过去, 从方谕手里接过衣服。方谕还是保持对他非礼勿视的态度,给他递了睡衣就转头, 坚决不看他的。

方谕头也不回地往厨房去了,说去看看冰箱里有没有食材。

“我还要给你做饭。”

他这么说。

方谕的背影太过正直,陈舷有点好笑。

他脱下身上的衣服, 露出赤裸的上身。穿上衣服前,陈舷低头看了一眼。

浑身的伤。

肚子上的刀疤鲜红。

陈舷摸摸刀疤, 套上了衣服,没多看。

换上衣服, 陈舷躺下睡了。

方谕从厨房那边走了回来。看他躺下, 顺手就关了灯, 爬上他旁边的床。

这酒店里是三个单人床。

陈舷说:“过来睡呗,跟我睡一张床。”

方谕犹豫了一下,还是爬进了自己那张床上:“会压到你。”

“不怕压,刀口好了。”陈舷把手伸出被子, 隔空朝他抓了两把,“过来,跟我睡。”

“……真不怕压?”

“真不怕。”陈舷说,“不愿意跟我睡?”

“怎么会。”

方谕拉开被子,爬到了他的床上, 钻进被子里。陈舷张开手等他很久了,方谕一进来,他就把他搂住。

方谕身上还是那股说不上来的清香味儿,陈舷嗅了几下,立马有点困。

“你睡前还喷香水?”陈舷迷迷糊糊地搂着他说,“偶像包袱这么重。”

“没喷,”方谕无奈,“怎么一直说我喷香水?”

“什么时候还说过……”

“上学的时候。你总说我心机重,一直喷香水。”方谕说,“我真没喷。”

“唔,”陈舷困了,声音含糊,“不记得了……”

陈舷说完就没意识了,困意袭来,他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梦见十七岁他冲回房间里亲了方谕那会儿。

陈舷把他摁在床上,摁着他的脸又亲又咬了半天,亲得气儿都喘不上来差点儿窒息,才抬起头来红着脸笑着跟他说,咱俩试试。

就那么突如其来稀里糊涂地确定了关系。

然而少年人的热血上来得厉害下去得也厉害,红着脸亲完人,陈舷对着他笑了两声,一下子又尴尬下来。

他看看方谕,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不知道啥时候,他把手放到方谕胸膛上了。

还好死不死地摁住了那个点。

“……咳。”

陈舷莫名脸更红了,耳根子都发烫——是个男人,男人,没事的。

他讪讪对自己说了好几遍,默默地把手放下来,翻身,坐了起来,背对着他,搓了两下嘴巴。

嘴巴好痛。

空气突然尴尬起来。

方谕也慢吞吞地跟着坐起来,陈舷听见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一阵肢体摩擦床单的声音。

他搓着嘴巴,没敢回头。

方谕也好久没吭声。

“哥。”

好半天,方谕试探着叫了他一声,语气里带着小心的试探,“你要跟我……试试,是吗?”

“嗯。”

“那就是……我们谈上了?”

“……嗯。”

方谕轻笑起来,略微沙哑的声音轻轻颤着,带着股情满意足。

他把陈舷心底都笑得直颤悠。陈舷揉揉心口,忽然慢吞吞地发觉,他好像并不清白。

陈舷不敢回头。

片刻,他攒足勇气,才僵着脖子,转着红透了的脸,回头望去。

方谕正低着脑袋,揉着自己的后脖颈,嘴边噙着笑意。他的脸也红透了,额前的发把他的眼睛遮挡了些许,陈舷看见他眼中湿漉漉地泛着水光,还低着眼帘不敢看过来,只偏眸望着别处。

咚咚。

陈舷心跳漏了一拍,随后高昂地响起来。

咚咚、咚咚。

完了。

他望着方谕这样,心跳不受控地越来越快,脑袋里却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里,他只是想——完了,完了。

什么完了?

他不知道。

陈舷脸上越来越烫,他觉得自己快熟了。他抹了把脸,说:“小鱼。”

方谕转头抬脸,终于看向他。他已经红透的一张脸上,眼睛正灼灼地看向他。

陈舷一下子别开了眼睛,又咽了口口水,讪讪把脸扭回来。他盯着方谕,伸出手,拉住方谕一只胳膊,嘴巴哆嗦一会儿,张嘴刚要说话——

“吃饭啦!”

方真圆一嗓子把他打断。

两人同时一哆嗦。

陈舷触电似的,赶紧松开了手。

方真圆在外头吧嗒吧嗒地走近,拧开方谕的门就进来了:“儿子,吃——”

方真圆声音一顿。

怎么不敲门啊!

陈舷暗暗骂了句,连忙站起来,回头对她讪讪一笑:“妈。”

“你怎么在……小鱼屋子里?”方真圆说,“吓我一跳。”

“呃,”陈舷挠挠脸,“没啥,我卷子放错地方了,放到他书包里了,我来拿,顺便就聊了两句。”

“是吗。那快点出来吃饭了,吃完再写作业。”

方真圆关上了门。

陈舷松了口气,幸好她没多问。

他又偏头。

方谕还在床上坐着,正低头把两只手放在一起搓了又搓,嘴巴紧抿着。

“那去吃饭吧,”陈舷对他笑笑,“吃完再说。”

陈舷抬脚离开。

刚迈个脚走出去,方谕忽然腾地站了起来,挡在他面前。

陈舷吓了一跳。

方谕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抱住。

他把重心压了过来,陈舷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堪堪站稳。

方谕一手扣着他的肩膀,一手扣着他的腰,把他用力按在怀里。

他抱得很紧,陈舷骨头都一疼,“呃”了一声出来。

方谕把脑袋一低,埋在他颈窝里。

陈舷又不得不往旁边一偏脑袋。

“哥,哥……谢谢你,哥……喜欢你,我喜欢你,”方谕在他颈窝里吸了口气,“很喜欢你,陈舷……我会好好对你的,会好好跟你谈的……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陈舷一僵。

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陈舷心里忽然一片哑然的静默。半晌,他抬起手,慢慢抓住了方谕的衣服。

陈舷两手一点点、一寸寸地往上摸,往上搂,慢慢抱住他。

“……嗯,”陈舷把脑袋埋下去,“好。”

陈舷其实害怕一个人待着。

他自己心里明白,他其实挺怕自己一个人的。

小时候父母离婚,老陈没好好对他多久,就开始很晚回家,有时候夜不归宿,留他一个孩子一个人。

陈舷那时候还不大,家里空荡得他有点心里没底,就给老陈打电话。

每每电话接起,对面都是觥筹交错的欢笑声。

每一次,每一次。

老陈永远在热闹的酒席上,在电话里和别人一起笑着,然后对他说,“你先睡我还有事”,挂了电话。

听筒里只剩下无尽的“嘟”声。

那时候,还是用座机打的电话。

还小的陈舷一声没吭,鬼使神差地听了很久被挂的电话。半晌,他放下听筒,转头,家里冷清得连个鬼都没有。

再后来,老陈不接电话了。

空荡的家里,陈舷打去电话,对面永远只剩下一句,“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家里只剩下了他自己。

陈舷觉得怕孤独这事儿说出去太矫情了,就也不提,从来不说,说起来的时候也总轻飘飘的。

可方谕还是看出来了,他看出了陈舷最怕一个人,他看出其实陈舷挺脆弱的。

这天吃完饭,陈舷又跑进方谕的房间里。

他坐在方谕床上,抱着他的枕头,两腿搁在方谕身上。方谕也前倾着身,抱着他的膝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他的小腿肌肉。

屋子里只开着台灯,方谕又红着脸,不敢看他。

“小鱼,”陈舷问他,“我怕孤独这事儿,你不觉得挺矫情吗?”

方谕像听到个鬼故事似的抬头,两只眼瞪得差点掉出来,对他摇了摇头。

“很正常,”他说,“你被你爸扔家里不管不问,你当然会怕孤独,不是你的错。”

不是你的错。

陈舷把他的话默念了一遍,笑了起来,把脸埋进他的枕头里。

迷迷糊糊间,陈舷被人往后一抱。

有人摩挲了下他瘦弱的肩头,在他后背上轻轻亲了几下。

有点痒,陈舷不太舒服地哼唧了几声。

那人松开了他,连怀抱也一并松开了,陈舷听见他窸窸窣窣掀开被子下床的声音。

陈舷睡得困意沉沉,睁不开眼。

他迷迷糊糊看着梦里不敢看他的方谕,又莫名有几分清醒,知道床上抱着他的人正要走。

陈舷心里莫名生出一股不情不愿的怨劲儿。他翻身,伸手,在梦里嘟囔着说:“抱……”

“抱一下……”

他听见一声无可奈何的轻笑。

刚下床的人说“好”,然后俯身下来,把他抱住。

陈舷心里舒服了。

那人走了,临走前还帮他掖好被角,把他轻轻拍了两下,像哄小孩睡觉。

陈舷困意更深了,一下又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时日上三竿,他睁开眼,打了个哈欠,在床上伸起胳膊拉伸了下,揉了两把有些异样感的刀口,从床上爬了起来。

一坐起来,他朦胧地睁着眼,眼角挂泪地望着陌生的大房间,茫然了好半天。

诶。

哪里。

这还是国内吗。

陈舷眨巴了两下眼。

……哦。

陈舷想起来了,他已经飞到海城了。

他掀开被子,从床上晃晃悠悠地下来,拉开旁边的窗帘。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白天下的海城。

一片繁华,远处流云大片大片,云下的高楼林立,大厦连成一片。

陈舷打开窗户,闻见自由的空气。

他用力深吸了一口自由的味道,有种浑身轻松的神清气爽。

趴在窗框上,陈舷往下俯瞰了一会儿海城。

看了几分钟,陈舷看饱了。他心满意足地直起身,转头往客厅里走。

路过卫生间,他又把一条毛巾薅了出来,往自己脑袋上一盖。

方谕正在厨房里,背对着他,面对着台子上的一个不知是什么的机器忙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