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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哥快死了 莫寻秋野 21465 字 5个月前

陈舷看得汗颜,心说钱可真不是大风飘来的,方谕出手阔绰的背后也是苦命的上工。

方谕一坐进来,就往陈舷身上一倒。方谕抱着他,把脸埋在他身上,吸猫吸狗似的来了一遍史诗级过肺,仰头喟叹一声,这才坐直起来,脱下外套打了个哈欠。

陈舷捏捏他耳垂:“很累?”

方谕点点头:“就这一段很累,时装秀办完就好了……那也还要两个月,时装秀是六月底。”

“我的亲娘。”陈舷咋舌。

方谕笑出了声。

“陪我上班,行不行?”方谕问他,“再上两个月。”

“行啊。”陈舷说。

陈舷说到做到,第二天也陪他来上班了,之后几天亦是。

时装秀的会场一天一天地布置完整了,陈舷在下头看了几次彩排。那些穿在模特衣服上的衣服真心漂亮,陈舷看见了方谕设计的礼裙,裙摆流苏拖在模特腰后,上头亮闪闪的不知道是什么,像星星。

日子就这么过去很多天,陈舷每天都来时装秀会场底下坐着,方谕也总是把马西莫安排在他旁边。

后来,方谕在某天下班的时候忽然问他:“是不是很无聊?”

“无聊什么?”陈舷问。

“陪我上班啊。”方谕说,脸上忽然有点愧疚,“带你来了意大利,景点没带你转几个,还光顾着让你陪我上班。”

陈舷乐了,说:“有什么的,我是家属陪同,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不无聊,在哪儿玩手机不是玩。”

方谕愣了下,嗤了声:“这么会说话。”

“你哥一直很会说话。”陈舷说。

“好好,你会说话,你最会说话了。”

陈舷冷哼一声。

方谕在他旁边笑着。

*

方谕工作虽然忙,但私底下的正事他也没耽误。过了几天后,他又带着陈舷去看医生。

陈舷胳膊上的伤又上了几次药,终于慢慢养好了。

五月底,他最后上了一次药,两手上的绷带终于解了下来,上头的抓痕也留下了疤痕,和着那些从前自残留下的刀疤一起,横横竖竖地交叉着,有些狰狞。

出了医院,陈舷把手抬起来。对着天空,他把手掌伸开又收起,收起又伸开,就这么像是要抓住什么似的,来来回回了几次。

什么都没抓到,但他透过阳光,看见手背上的血色。

陈舷忽然就笑起来了,连手臂上那留下来的狰狞疤痕都觉得无所谓。

“笑什么呢?”

方谕从他身后走出来,抓住他朝天伸开的手腕,拿下来一看,看见他胳膊上的疤痕,眉头一皱,“还疼吗?改天我再去带你看看祛疤的医生。”

“不用,留着也行。”

“留着干什么,”方谕说,“多难看,我去给你祛疤。”

“不难看。”陈舷说,“事情总要留个痕迹,对不对?”

“……”

“你当时撞门进来找我呢,”陈舷把手抽出来,又抬手对着天空,伸过去,张开手掌。手臂上的抓痕显眼非常,他却笑着,“算是给你留个勋章,留在我身上。”

方谕愣了下,苦笑:“哥。”

陈舷侧过脸瞪他:“叫哥也不祛疤。”

陈舷还又撇着嘴倔着脸。

一看他这样,方谕就只剩无奈了:“行,听你的,不祛疤。”

“这还差不多。”陈舷收起手,“你的手怎么样?”

“也差不多好了。”方谕把手交了出来,他手上的绷带也已经解开了,“还是有点伤口,但不碍事了,说可以拆绷带,让我之后注意透气,别用力去按什么东西,它自己就会好的。”

陈舷把他的手抓过来,翻开手心一看,的确好得差不多了,手心里只剩一条细长的口子。但口子边缘,那些已经长起来的新肉上,已经留下了很明显的疤。

陈舷心里咯噔一下:“要留疤了?”

“嗯。”方谕说,“留个勋章,给我自己。我把你拉回来了,这一定要留个什么才行。”

陈舷心里哑巴了下,无话可说,心上酸涩了会儿。

再一想想,他又觉得好笑。刚刚自己说出口的话,就这么成了个回旋镖,打到了他身上。

他拉起方谕胳膊,一撸,小臂上有几个血窟窿,也留疤了。

方谕又说:“多留几个勋章。”

陈舷心里刚起来的伤感情绪一下子□□了个稀碎。他笑出声来,松开方谕,在他胳膊上一锤,骂他:“神经病吧你。”

方谕嗷了一声,捂住被他打了的地方,一脸痛苦,倒吸一大口凉气。

陈舷吓了一跳,忙过来扶他:“怎么了,很疼?我没用多大力气啊?”

方谕一下收起神色,站直身,面无表情:“逗你的。”

“……”

陈舷气得狠狠一拳砸上去,这回用了十成的力气:“死鱼玩意儿!”

方谕又惨叫一声,这回是真的。

他捂着胳膊弯下身,疼得眉角直抽。方谕揉了会儿胳膊,抬头跟他四目相对。

陈舷气呼呼地看着他。

两人对视上,陈舷一秒就破了功,噗嗤一下笑出声来,笑得弯下了腰,笑得早拆完线的刀口都疼。

方谕也笑开了,他侧过半个身去,手捂着半张脸,笑得也弯下半个身。

陈舷蹲到地上,捂着肚子,又笑了挺久。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边笑边抬头望,望见方谕转过身来,也蹲下来,边笑着边看他。他脸上的红漫到脖子和耳尖上,血似的脸红里,他眼睛弯弯,闪着水光,和十几岁的时候一模一样。

陈舷忽然觉得他没变,真是一点都没变。

好半天后,陈舷说:“我以为我见不到你了。”

方谕看着他,片刻后低下眼帘,闷闷点了点头,把手伸过来,握住他干瘦的手腕,又抬头看他,丹凤眼依然弯着:“我现在在这里。”

陈舷又笑一声,这次笑得有点命苦。他抹抹鼻子,往远处看去,看见意大利的大树叶子随风摇摇。

陈舷忽然有些伤感。

“所以老陈死得好。”方谕又补了句。

“……这话有点没良心吧。”

方谕没吭声,低下了头。

“不过他确实死得好。”陈舷又补了句。

“……”

方谕无语了。

陈舷看见他眼角抽了两下,他又忍不住吃吃笑出声。方谕抬起头,又跟他对视,俩人对视了又没两秒,再次噗嗤一下笑开了。

“我刀口疼,”陈舷笑着摆手,“我不行了,我刀口疼。”

方谕一下子不笑了,他惊恐了视线,赶紧把陈舷扶着抱住,紧张地捂着他的肚子。

“别笑了,”他说,“哥你别笑了,我靠,刀口疼还笑什么!?”

陈舷笑得更厉害了。

第106章 游泳 “我还是想游泳。”

到意大利来的日子逐渐平淡了, 陈舷每天的生活,就是给方谕当家属陪同,陪着方谕上下班, 顺便看着路边的花草树木一天比一天枝繁叶茂。

仔细一想,从复查结束,跟方谕和好以后开始, 陈舷每天过的就是这种日子。平淡, 没波澜,但陈舷喜欢, 这好像才应该是他该过的平常日子。

病还没养好,陈舷每天还是在吃很多药,精神性的药物也吃, 胃癌术后的药也吃,每天都量多的能拌饭。陈舷每回吃得都有点想吐, 都硬着头皮强忍着往下咽。

方谕前几天还说,想给他在意大利找心理医生。陈舷说算了, 语言不通很尴尬的, 回国再说, 这些天也没怎么犯病,不着急。

方谕说那也行,又问他:“你之前看的哪里的心理医生?”

“就那个医院的,”陈舷说, “江城协平医院。”

方谕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说:“回国我在海城给你找个心理医生。”

陈舷说行。

陈舷有点渴了,跟方谕说了一声以后,他就下楼去, 拿翻译软件去跟女佣说想喝蜂蜜水——这招是陈桑嘉教他的,还挺有用,就是用翻译软件去跟女佣小姐交流。

女佣小姐笑吟吟地给他比了个OK的手势,给他去煮了一壶温乎的蜂蜜水。陈舷喝了几杯水,暖了暖胃,舒服多了,上楼回屋,推门一看,就看见方谕在跟人打电话。

陈舷进来了,方谕看了他一眼,跟对面说了几声好之后,就把电话挂了。

“我问了陈白元,找了你之前看的心理医生,问了他一下。”方谕收起手机,往他这边走过来,“他说情况还好的话,就照常吃药,回国再找心理医生也行。”

陈舷愣了下:“你怎么还特地问啊。”

“当然要特地问啊,这是生病了。”方谕说。

他表情很认真,于是陈舷说不出什么话来。

隔了会儿,陈舷说:“你担心我?”

“当然啊,我怎么会不担心你?”

陈舷笑了,他走过去,抱住方谕,挂在他身上摇晃来摇晃去,像荡秋千似的抱着他荡。

“干什么?”方谕拉住他,“干什么,别荡了,一会儿摔了。”

陈舷嘿嘿地乐,还是挂在他身上。他抬头,贴在方谕心口上,把脸仰起来,黑沉的眼珠发亮,就那么亮晶晶地跟方谕对视。

“真好,”他说,“你担心我,真好。”

方谕愣了会儿,苦笑了声。他低头捏捏陈舷的脸,满脸心疼——真是奇怪,陈舷明明把话说得挺开心,他却心疼。

后来又过几天,在意大利的日子开始有点无聊了,日头也渐渐热了,陈舷开始懒得动了。

某天跟着方谕下班回来,陈舷倒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滚了几圈,然后仰头往外一看,看见后院灯光照映下的树枝绿油油地晃。

就在这时候,方谕洗完澡,推开了门。

陈舷四仰八叉地在他的床上摊开着。门一开,他就仰头,脑袋倒挂在床边,望向他。

方谕跟他默默对视一眼,又抬眼望去,看见他把整张床滚得皱巴巴的,挺无奈:“起来,我把床铺一下。”

“哦。”

陈舷圆润地滚下去了,站在旁边。方谕走过来,把他一把抱起来,放到飘窗上坐好,回头去把床铺了。

这人打以前就这样,十几岁的时候陈舷就爱跑到他屋子里耍洋贱,把他的床滚得乱七八糟,方谕那会儿也从来都不说什么。

陈舷看了会儿他铺床,转头又看窗户外头。晚上的时候,方谕后院面向的大海没什么看头,海边没灯,黑漆漆的一片,怪吓人。

陈舷就低头往下看,看见他后院里亮起来的小灯把泳池照得很亮。

哎,真好。

泳池清亮亮的,泛蓝,像方谕在后院里圈养了一块大海。

陈舷看着看着,忽然又想起自己小时候练游泳的那段日子。

挺苦挺累,游戏都玩不上了,每天回家都是酸疼的,但他那会儿挺开心。大概是因为总算找到了条擅长的明路吧,那会儿每天都痛并快乐着,陈舷依稀记得自己那会儿挺会游泳的。

这么一想,不知怎么,他忽然就想起老陈跟方真圆了。

“话说起来,国内那边,在怎么办?”陈舷扭回脑袋,望向方谕,“方真圆怎么样?”

“我有委托律师,现在案子交到检察院了,他说大概下个月开庭。”方谕把床角的单子掖好,“等回国,差不多就到终审了。”

“这样。”

“他说到时候可以去旁听,你去不去?”

陈舷歪歪脑袋:“你去吗?”

“你去我就去。”方谕说。

陈舷愣了下,乐了:“我也这么想的,你去我就去。”

方谕也笑了声:“你想不想去?”

陈舷还真说不好自己是想去,还是不想去。

他心里头又一片空白,没什么情绪,也没什么起伏。陈舷看向外面,又看向下面四四方方的泳池。

他和那片无波无浪的池水相视着,沉默了很久。

“我好像不怎么怕了,去看那个教官也没关系,”他说,“你陪我去吧,我想去看一眼。”

方谕一瞪双眼,似乎是没想到陈舷连那教官都要去见——他刚说的案子,大约只是老陈的公司和他起诉方真圆的这两件,林剑宇的案子被他排除在外。

“……你真要去看?”方谕说,“不去也行,哥,别逞强。”

陈舷摇摇头。

“我去看一眼吧,”他说,“总得面对一下。”

“不面对也行。”方谕说,“你要是害怕,就不要去。”

陈舷没吭声。

他又低头望着那片池水,沉默不语。

陈舷抱住自己双臂,听见心脏又在咚咚地跳,浑身冷汗涔涔。才说了两句教官,他就又恐惧了,心跳停不下来,眼皮直打架,嘴唇都哆嗦个没完,怕得想闭眼不看。

忽然,一个毛茸茸的什么东西凑了过来。陈舷吓得一震,浑身一抖,一抬头,却看见是方谕。

方谕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又把脑袋探到他跟前。他一双凤眼抬起又落下,仔仔细细地把他打量一番。

“……干什么?”陈舷说。

“没有,我只是想跟你说,”方谕看着他,“如果有克服不了的东西,你也可以不去克服。”

“……”

方谕站起来,在他旁边坐下。

“哥,人这东西,其实从来都做不到彻底的坚强。”他说,“如果能勇敢地面对一切就能大获全胜,撤退就不会算战术的一种了,对不对?”

“退缩,有时候也是一种勇气。所以,也才有明哲保身这个成语。”

方谕语重心长,“做不到的话,就不用非要去克服。不是真正地克服了,你才算真正的勇敢。人总会有没办法克服的东西,有些事就只能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忘掉。因为没法克服,我们才需要别人来拉一把,才需要忘掉,才需要换换心情,和别人互相扶持。”

“你看我,”方谕指指自己,“我现在都没法面对我亲爸。”

“……真的?”

“真的,前几年方真圆不知道怎么想的,把我的电话给了他,让周延劝我回国。”方谕说,“我接起来,只听了一句,就三天都没睡着。”

陈舷眼角一抖,望着他,目露心疼。

“你看,”方谕拉过他一只手,“你也心疼我,所以我也心疼你。”

“不要克服了,你可以不那么勇敢。”

“你有软弱、退缩、躲避的权利。”

“勇敢是会受伤的,哥,你可以退缩。”方谕说,“跟我一起当缩头乌龟吧。”

陈舷好一会儿都没说话,半晌才无可奈何地笑出来。

“你才是真会说话。”陈舷说。

“生活所迫。”方谕说。

“我要是胆小得要死,你会不会不喜欢我?”

“不会,才不会。”

陈舷点点头:“行,那我就不那么勇敢了。”

“好。”方谕笑了,“行,我也没那么胆子大,我们一样。走吧,跟我吃饭去。”

“不想吃,没食欲。”陈舷晃了晃腿。

“怎么没食欲了?不吃饭对胃不好,我去给你煮点南瓜粥?”

“那你背我吧,”陈舷说,“你背我下去,我就吃。”

陈舷又倔起一张脸来。方谕笑了声,才明白他又在跟自己任性。

方谕说行行行,就把他背起来,下楼吃饭去了。

下楼的时候,陈桑嘉正好也从后院走回屋子里,和他俩在楼下的楼梯间相撞。一看方谕背着陈舷出来了,陈桑嘉愣了下,捂着嘴偷笑起来。

陈舷有点尴尬,在方谕身上又晃了晃腿。

方谕把他背到餐桌前,放下,自己去厨房里看饭菜。

方谕太忙,这些天的饭菜,都是他家女佣做的。

刚来意大利的那几天里,他还一直坚持自己给陈舷做饭,因为陈舷之前朝他要过。可他每天去时装秀都忙得两眼一抹黑,晚上回来还得给陈舷弄晚饭,等陈舷吃好了,他自己就胡乱扒拉几口饭,又一头钻进一楼的制衣间里,去给陈舷做那套西装。

陈舷看他连轴转得像个陀螺,实在心疼,就让他别做了,饭都交给了家里的女佣去做。

这天晚上也是,方谕给陈舷喂了饭,自己扒拉了几口,就又钻到制衣间里去了。

陈舷有点良心不安,感觉自己剥夺了方谕的晚间休息。

他去制衣间里看了一眼。

制衣间里灯亮着,方谕还在对着他的西装奋战。时装秀日子快到了,那件西装早已经有了大致的版形,方谕正在做细节。

陈舷靠在门框上没出声,盯着他看了好半天。

方谕挺认真,手里的活儿一直没停,做得汗都出来了。他拿着旁边的帕子擦了擦汗,又继续埋头苦干。

做活的男人帅这话,是一点儿不假。

方谕把袖子撸了起来,陈舷看见他手臂的线条。上头青色的血管蜿蜒,十指按在衣服上,随着动作动弹。

方谕太认真,沉浸其中,好久都没注意到陈舷。

直到陈舷敲了两下门,方谕才回过神。他转头一看,看见了陈舷。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陈舷走进屋子里,“还差很多吗?累吗?”

“不多了,”方谕朝他笑,脸上的汗珠又淌下来。他抬手抹了把汗,“没事,不累。”

“你每天做到十一二点,还不累?实在不行,去外面买一件吧,你都每天连轴转成什么样了,我看着你都累。”

“真不累,就差一点了。”方谕说,“没事的,哥,再说,我也想给你做衣服。”

“你……”

“我做衣服,从来都不累的。别担心我,我喜欢才选这个干的。”

他手里还拿着个剪子,说这话时又往西装上看了眼。等再回头看向陈舷,方谕又眼睛弯弯,还在笑,眼里亮着光,像他们破冰那天,方谕在办公室门口的学校长廊里,蹲着对他笑。

他是真的不累。

陈舷一下子不吭声了,他立在那儿沉默了会儿,便嘴角噙起一笑,朝他点点头:“好。”

*

池水。

清澈的池水。

夜里的风已经变得暖和,从海面上一阵一阵吹过来。

后院对着海,风着实不小。尽管有些距离,但海风还是吹到了院子里。

陈舷披着条浴巾,坐在游泳池边上,穿着条阔腿裤。他把阔腿裤卷到大腿上,一双腿泡在池水里。

水里没浪,陈舷晃了晃腿,晃起一片一片浪花。

他头搭着一条毛巾,低头看着水里,面无表情。

后院里,有足足两排小灯,暖黄的灯光灯火通明,泳池的水亦是被照得清亮。

背后的落地窗内,房子里面,女佣焦娅有些担忧地隔窗看着他。

陈舷没注意到。

过了会儿,方谕走了过来。女佣焦娅回头,见是他,焦虑地和他说了几句话——玻璃隔音不错,陈舷没听到声音。

方谕听了后,脸色难看地皱了皱眉。他跟她交谈了几句,随后将她屏退下去,打开了院门。

陈舷低头望着池水里,忽的也皱了皱眉,捂住了肚子。

“怎么了?”

声音从头顶响起,陈舷一惊,转头一看,方谕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旁边。

方谕低头,正对他轻笑。他看了眼陈舷放在水里的腿,就低头把自己两条腿的阔腿裤也卷了起来。

“这么晚了,我回去一看,床上居然没人。”

他说着,在陈舷身边坐下,也把腿放进池子里,随后凉得“嘶”了声。

“我找你一圈了,哥……不是,怎么这么凉啊,你别泡了,胃还不好。”

陈舷的确有点胃疼。

陈舷笑了几声,望向池子里:“小鱼。”

“嗯?”

“我还是想游泳,”陈舷说,“怎么办呢,我还是想游泳。”

“那就游啊。”

陈舷没听,自顾自地接着喃喃:“腿都被打断过了,还是想游泳。”

方谕不吭声了。

陈舷苦笑了声,说:“还游得动吗。”

方谕没说话,只是把他的腿从水里捞起来,放到自己腿上。陈舷转头看过去,自己这条腿上到处都是伤疤,还有已经褪不下去的淤青。

病才好几个月,重病一场还做了手术,没那么容易恢复原样,腿上还是瘦巴巴的,好难看——至少陈舷自己觉得,不好看。

“我去给你找医生,”方谕按住他的小腿,揉了几下,说,“我找人给你做检查,有问题就做手术,我给你出钱,肯定游得动的。”

“你想做什么,就该去做。”

“你必须做想做的事。”方谕说,“肯定能游的,你别怕。”

“……”陈舷愣了会儿,一笑,“好。”

方谕回他一个苦笑,低头看他的腿,那抹笑立马又没了。他把陈舷腿上的伤疤一个一个细细摸着,脸色难看。

“小鱼。”陈舷动了动这条腿,“是不是很难看?我的腿。”

“没有,怎么会。”

方谕忙说,随后红了眼睛。他又哭了,他摸着陈舷腿上早好了的旧伤,又哭了。

“都是畜生,”他抹掉泪,吸了几口气,嘟嘟囔囔地骂,“全是畜生。”

风在吹。

陈舷望着池水里,听着他骂人,心上发闷。他拉住方谕一只袖子,往他那边猛地凑近过去,望进他发红的眼睛里。

方谕抹了几下眼睛,揽他的肩膀:“别怕,肯定能游。哥,你以前游泳成绩最好了,肯定能游。”

陈舷点点头:“这事儿可以勇敢一下,是不是?”

方谕急得提高声音:“那当然了!”

陈舷乐了:“好。哎,不说这个了,说说别的。我们都和好这么长时间了,你怎么从来没亲过我?”

方谕一下子顿住。僵在那儿一会儿,他讪讪又抹了几下眼睛:“没想起来。”

“谁家好人谈恋爱想不起来亲嘴啊,你骗鬼呢。”

“……”方谕摸摸嘴巴,“没,我想等你好一点再说……你上次,在医院门口的时候,亲我的时候,还发抖。我知道你害怕,我知道。”

“……”

“我又不急,”他红着脸望过来,脸上还有泪痕,“等你准备好了,再说。”

“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准备好啊?”

“你会主动的嘛。”方谕说。

“哦。”

陈舷伸手,捧住他的脸,把他捧了过来,毫不犹豫地亲了上去。

第107章 紧咬 哥,我帮你

亲上去的一瞬, 陈舷看见方谕把眼睛蓦地瞪大。

陈舷轻笑出声,笑声又转眼就被亲吻的呜咽吞没。

他捧着方谕的脸,又忽然浑身都开始发烫, 发抖,连眼睫也发抖,双手也发颤。

陈舷闭上了眼。

浑身作痛, 像又被电击, 他浑身作痛。

他听见教官的怒骂声,听见自己的尖叫。恐惧又起来了, 他呼吸乱了,又上不来气,不由得蜷缩起全身的骨头, 向方谕用力地靠,手在他脸上胡乱抓了几下。

左半张脸忽然开始隐隐作痛。

仿佛那教官又踩着他的脸, 在他脸皮上用鞋底踩着摩擦。

陈舷脑袋被踩得发胀,好像要炸开。

他浑身发冷。

浑身都在疼, 好像化疗时那样, 骨头缝里都在疼。可他却不管不顾, 把方谕的脸抓紧,铁了心地去亲他。

他张开嘴,缺氧般喘了几口气。

方谕抱住他的腰,另一手按住他的后脑勺, 把他扣在怀里。

他和陈舷唇齿相交,交换空气。陈舷把舌头都伸了出来,方谕轻咬了一下,听到陈舷“呜”了声,在他怀里一哆嗦。

陈舷被咬疼了。

方谕心里一咯噔, 赶忙安抚地又亲几口,将一口气息渡进他嘴里。

方谕在安抚他,可陈舷开始发抖,像发病时那样一阵阵发抖。

方谕赶紧松开了他。

可刚起身,陈舷就捧着他的脸,将他摁了回来,又亲上去。

陈舷紧闭着眼睛,没有看他,可亲得极其用力。那不像是在亲他,像是在紧咬着他不松开。

他们又亲很久,空气逐渐变得稀薄。又是好半天,陈舷终于松开了他,微微睁开了眼。

陈舷捧着他的脸,方谕搂着他的腰。

他们相望,都满脸通红,喘着粗气,眼睛里欲望沟壑,恐惧担忧都各自绞成团。

都不清白,更不单纯。

陈舷两手松开,落到他肩膀上。在他肩上无力地搭了一会儿,又软绵绵地掉了下去。

方谕按住陈舷两边肩膀,对着他深呼吸了好几口气。

陈舷看见他嘴唇紧抿着,眼睛里有剧烈的冲动在翻涌,但都被担心压了下去。

方谕喘了几口粗气。

“我不碰你,”他声音沙哑,“别怕,哥,以后再说,我不碰……”

“亲我。”陈舷打断他。

“……”

“亲我。”陈舷又重复了一遍,“亲我,方谕。”

陈舷还在发抖,他眼皮都怕得颤悠,根本就睁不开。

他只半睁着一双眼,瞳孔恐惧。

方谕怔看着他。

“我害怕……但你要做,”陈舷喃喃地挣扎着说,“你必须做,必须做——拉我一把,快点。”

“再拉我一把。”

“快……”

方谕将他拉过来,毫不犹豫地亲了上去。

又是一次长吻,陈舷的气喘个不停,带着恐惧的呜咽,却不放手。他像在重伤里呻.吟,像在大海里溺亡。

他仰头张着嘴,没有气力再去做什么,任由对方下手。

于是方谕抱着他,自顾自亲得激烈,亲得横冲直撞不讲道理,比刚刚那一吻用力很多。

陈舷抓着他的胳膊,抓得越来越紧。他的气息还是乱,却渐渐平静下来了。

他不再发抖了,也不再害怕地喘息,慢慢的,只是意乱情迷地喘气。

不知多久,方谕松开了他。他们又一次气喘吁吁,气喘得比刚才更厉害。

陈舷眼睛都有点失焦,他喘得整个上半身都跟着剧烈起伏,连脖颈都被亲得红成一片血色。

他仰起头,对着天上,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大口气。

“哥。”

方谕伸手抱他,抚着他的脸,把他脑袋慢慢扶了回来。

陈舷正过脸,脸红成了一大片,眼睛全然回不过神来,一片迷茫的情色,和劫后余生的恍惚。他微微张着嘴,还在喘气,嘴巴上被方谕咬得通红,甚至有几道牙印。

有几抹泪痕留在他瘦弱的脸颊上,两三滴眼泪正顺着眼角往下淌。

陈舷看起来脆弱至极,方谕心疼坏了,连忙给他抹掉眼泪,又在他脸颊上安抚地亲了几口,摸摸他瘦弱的脸。

“怎么哭了?”他说,“是太疼了吗?”

“没有……没有。”

陈舷几乎发不出声音,话语低低沙哑,断断续续。他顺势把脸往方谕手心里一倒,在他掌心里蹭了蹭。

方谕一僵,不吭声了。

陈舷没注意到,他被亲得大脑缺氧,本来就迟钝的脑子,这会儿更钝了,一片空白。

“正好,”陈舷说,“正好……很好,唔。”

陈舷突然哼唧了声。

方谕心疼得要死,把他搂了过来,抱在怀里拍了几下。

陈舷没骨头似的倒着。

方谕这么抱了一会儿,一低头——

……

……………………

方谕不做声,只一味地脸红——他脸上越来越红,要冒烟了。

陈舷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倒在方谕身上缓神,脑袋里一片白。

就这么一声不吭了好半天,陈舷才把气捋顺了,也终于缓过神来,自己费劲地坐直起来,努力地自立。

方谕一动不动。

刚扶着陈舷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

陈舷喉咙难受,低头咳嗽几声,才看方谕:“小鱼?”

方谕低着头,沉默不语,脸上好像在冒烟。

陈舷眨巴眨巴眼,低头跟着他一看。

“……?!?”

陈舷立马清醒了。

他脑子瞬间炸了。

陈舷腾地又红了整张脸,抓起身上宽松的白t,拼死遮住:“没有!!”

“没有!不是!不是那回事!”

方谕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他。

他脸色平静,眼神坦然,直勾勾地望向他。

陈舷无所适从地抬手挡脸,另一只手一个劲儿地往上遮,眼泪都出来了:“真不是!绝对不是!这是那什么——反正绝对不是那个!!”

方谕噗嗤轻笑出来。

他伸手,抓住陈舷挡脸的手腕。陈舷吓得一哆嗦,抬手一挣,没挣开。

方谕把他的手拉开来,露出他通红的一张脸。

“我帮你吧。”他柔声说,“别怕,哥,我帮你。”

陈舷不吭声了。

方谕笑着看着他,凑身过来,用额头碰了碰他的额头。陈舷咽了口口水,突然口干舌燥。

他别开了眼,再也不敢看方谕。

第108章 紧咬(二) 混球!

海风还在吹。

陈舷脑袋发白了好久, 这会儿正躺在床上放空。活了快三十年,他才发现这事儿还能让人有这个感觉。

脑袋又变得意识不清了,他呆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心神恍惚。不是发病那种恍惚,是另一种更说不出来的恍惚。

陈舷浑身发烫,还闻见空气里飘荡起来的一股怪味。

羞耻。

羞耻至极。

陈舷抬手挡住自己的眼睛, 哽咽了几声。

就在此时, 他身边的床垫上凹陷几下,是方谕朝他爬了上来。

“放下手。”方谕拉他, “没事的,不难看。”

“难看……”

“不难看。”方谕拉下他的手,“粥粥, 不难看。你这个样子,只会给我看, 对不对?当然好看。”

陈舷睁开眼,被眼泪模糊的视线里, 他看见方谕的脸, 看见他柔和的笑, 和十七八岁的时候一样的笑,红着脸弯着眼睛,对他羞涩发亮的笑。

眼前本就模糊,陈舷便又一阵恍惚。

幻觉又起, 他眼前一阵发眩,看见方谕成了十七八岁的模样。他穿着蓝白条纹的校服,朝他红着脸,笑着。

陈舷情不自禁地伸手,把方谕脖子搂住, 拉着他俯身下来,相拥。

俩人抱在一起,谁都没说话,就这么又抱了好久。方谕身上更烫了,像把火,暖和得像个大热水袋。

陈舷抱了一会儿就昏昏欲睡,不知怎么,刀口也开始一阵阵发痒。

过了会儿,方谕抽起旁边的被子,把他盖住,裹好,低头亲了亲他,拍了两下他的后背,然后起身。

“我去个厕所。”他说,“你先睡吧,我一会儿就回来。”

陈舷已经困得不行了,眼睛都要睁不开。他缩在被子里,朝方谕半睁着眼,闷闷点了头,没吭声。

他像个困倦至极的小动物,就那么把自己虚弱地团成一团。方谕看得心里一软,不禁一笑,才转身走了。

等方谕起身下了床,陈舷才发觉有什么不对。

他往方谕那儿看了眼,才看见一个帐篷。

陈舷有点儿清醒过来。

他在床上歪歪栽栽地坐起来,哑声说:“我帮你吧。”

方谕一顿,回身,看见他呆呆愣愣的模样。

方谕无奈:“不用,我去厕所就行。”

“我帮你,”陈舷挺固执,“你刚帮我的。”

“你身体不好,以后再说。睡吧,哥,别觉得不公平,我已经很满足了。”

陈舷歪歪脑袋,显然不知道他满足什么。

“你很好看,”方谕说,“尤其刚刚,在床上。”

“……”

陈舷脸红了。

陈舷的脸红成一片血了。

偏偏方谕就那么噙着笑看着他,说的话也坦然,表情也坦然,整个人都坦然得理所当然。

陈舷抽抽嘴角,心里暗暗骂了句混球。

陈舷不敢看他了,他默默把被子一掀,一翻身,缓缓地下线了。

方谕眼睁睁瞅着他把自己包成个棉花团子。

他笑了声,转身打开房门,出去了。

第109章 长发 “你长头发了。”

方谕走了后不久, 陈舷睡着了。

过了不知多长时间,床上窸窸窣窣的一阵声响,把陈舷轻轻吵醒。

半梦半醒间, 他感到有人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钻了进来,伸手把他从后边搂住。这人动作很轻, 像生怕把他吵醒。

陈舷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 钻进他怀里,又嘟囔着叫了他几声小鱼。

方谕轻笑着应声, 把被子给他裹好,拍了几下他的后背。

“睡吧,哥。”他说, “好晚了,睡吧, 晚安。”

陈舷哼唧两声,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 方谕轻轻把他拍醒。

陈舷困倦地睁开眼, 看见方谕近在咫尺的脸。

“醒醒, 哥。”方谕说,“都睡了十个小时了,是哪儿不舒服?”

陈舷醒不过来,哼哼唧唧了一阵, 没回答,闭上眼侧过头又睡。

方谕无奈地叹了声,摸摸他的脸:“那你在家睡吧?我得去会场那边了。”

陈舷一下惊醒了。

他睁开眼,伸手就把方谕胳膊抓住。

方谕正起身要走,陈舷这一下, 他又被拽回床边。

“你要把我丢家里?”

陈舷语气带倦,又满含不爽。方谕被他惺忪责备的眼睛盯着,一时失言。

“我是看你还想睡……再说,晚上我会回来的。”

“你要把我丢家里。”陈舷这次语气肯定。

“……”

“混球,”陈舷骂他,“说好带我走的,你就是个混球。”

“我错了。哥,我错了,那你能起来吗?”

“你又没真睡我,怎么起不来。”

陈舷一说这个就生气。他伸手,捏住方谕的脸,气呼呼地一扯,“让你往下做你都不做!”

方谕痛得跟着他的力气往那边伸脸,倒吸了好几口凉气。

陈舷也没真使劲儿,一会儿就松开了手。

但他还是把方谕半张脸扯红了。

方谕捂捂作痛的脸,有点委屈:“怎么往下做啊,你这胃才刚切几个月,我敢吗,会顶到的。等你胃好了再说,行吗?”

陈舷瞪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然后呢?”陈舷说,“你现在又要把我扔家里?”

“不扔,不扔。”方谕忙说,“哥,我——……”

话说到一半,方谕突然不吭声了。

他望着陈舷的脑袋,突然两眼瞪圆,微张着嘴,脸色惊异。

“干什么?”

“哥,”方谕说,“你长头发了。”

陈舷愣住了。

他抬手,小心翼翼地去摸了摸头皮。摸到的一瞬,他手一抖,一缩,而后才又试探着去摸了几下。

他真摸到了一点扎手的毛扎扎。

陈舷怔怔望向方谕。

俩人无言地相视片刻。

*

女佣焦娅手拿着鸡毛掸子,正在二楼客厅的暖炉前,掸着墙上挂着的饰品,以防它落灰。

正忙活着,突然,身后砰一声巨响。

焦娅小姐吓了一大跳,她转身,看见陈舷连滚带爬地从房间里跑出来,裤子都歪歪斜斜地没提好,露着一小半的腰,抬腿就往走廊另一头的卫生间里冲。

“哥!”

方谕惨叫着,也连滚带爬地往外冲出来,“裤子!你把裤子提好!哥!!”

陈舷没理他,冲到卫生间里,碰地又大力地把卫生间的门推开。

他冲到洗手台前,对着裱了复古欧式木框的镜子一低头。

他脑袋上的发旋上,真有一圈浅浅的毛发长了出来。

尽管还很短很短。

陈舷站在镜子前不动了,一动不动。

好半天,他才把视线从镜子里自己新长出来的寸发上挪开。他僵硬地转头,看向门口。

方谕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两人相视,方谕看了他一会儿,笑了出来。

陈舷语气惊疑不定:“我,我长头发了?”

方谕点头:“你长头发了。”

陈舷站在原地,又脑子钝钝地呆了一会儿,终于,他鼻子一酸,掉了几滴眼泪。

眼泪正掉,他又笑出来。

方谕赶忙走来,从旁边拿了个卷纸,撕下一张来,给陈舷擦了眼泪。

“我长头发了,”陈舷吸吸气说,“我长头发了!方谕!!”

陈舷一下蹦了起来,跳到他身上,突然开始欢呼大叫:“我长头发了!哈哈哈哈哈!!”

方谕猝不及防,赶忙托住他的屁股。他一手托着他,另一手赶紧把陈舷的裤子往上提了几下。

陈舷搂着他的脖子,贴着他狂笑不止,笑得直咳嗽,咳嗽完了还要继续笑。方谕跟着没什么办法地笑了两声,抱着他慢悠悠转了两圈。

他把陈舷放下,才看见,陈舷已经满脸是泪,可他还在笑,笑得整张脸都通红。

陈舷笑得直喘不过气。

过了会儿,他才不笑了。他拉着方谕,低头呼哧呼哧喘了几口气,再抬起头,还是一张笑脸。

“小鱼,”他深吸了口气,眼睛亮亮的,“我长头发了。”

这话他已经不知道说了第几遍了,但方谕也还是笑着回答:“嗯,你长头发了。”

“等你头发长出来,我就带你去最高级的造型会所,做头发。”

“做什么样的?”

“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方谕说,“肯定过三四个月就全长出来了,你头发一直长得很快的。”

陈舷又乐起来。

“我去叫焦娅买点对长头发好的食材做饭,”方谕拍拍他,“快洗漱吧,吃早饭。”

“行!”

陈舷欢天喜地地打开水龙头就洗脸,洗着洗着还哼起了歌。

方谕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出门。

出了卫生间,转头一看,他就看见焦娅静悄悄地垫着脚,鬼鬼祟祟往外走,怀里还抱着个鸡毛掸子。

方谕拉门出来的声音一出,焦娅浑身一抖,停在了原地。

方谕:“……你在干什么。”

焦娅尴尬回头,哈哈笑了两声:“早安,米凯莱先生。”

“已经快中午了。”方谕说。

“好的,午安,米凯莱先生。”焦娅说完,又补充,“也晚安,米凯莱先生。”

“……”

方谕盯着她,沉默不语。

焦娅等了会儿,方谕一直没吭声,但一直对她死亡凝视。

焦娅小姐不安地把手往围裙上搓了两下,挥了两下手,边笑着边跑了:“我去给您准备盒饭!”

女佣焦娅一溜烟跑下了楼。

方谕无语地抽抽嘴角。

绝对是来偷听了吧。

八卦的意大利人。

洗完漱下了楼,陈舷还是高兴得不行。来意大利也快两个月了,他这段时间身体又好了很多,最近他气力恢复得不错,就算蹦跶几下,也不会立马就两眼发黑。

刚一下楼,他就甩开方谕,又跑到客厅里的那面全身镜面前,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脑袋上的几根毛,高兴地又满屋子跑,拉住他妈就喜滋滋地说自己长头发了。

陈桑嘉一看,也满脸喜色,高兴得不行。俩人搂抱一下,陈舷就又跑开了,满屋子撒欢似的跑,就跟小时候上体育课时候似的,围着操场一个劲儿地狂奔。

方谕在一旁看得好笑。

他坐到餐桌旁,对陈舷说了声:“跑一会儿就行了,你这身子骨还不太好。”

“知道了!”

陈舷回他了句,然后继续跑。

女佣焦娅把一杯意式浓缩咖啡端出来,给了方谕,往他咖啡里加了两块方糖,灌了牛奶。

方谕端起来,喝了一口。

陈舷不知道想到啥了,突然鬼叫一声:“哀家长头发了!”

“噗!!”

方谕一口咖啡喷了。

焦娅手拿托盘,战术后仰,惊呆了。

陈桑嘉倒在沙发上,笑得快要断气,两眼都挂泪。

方谕受不了了,站起来,走过去,把脱缰的陈舷一把拦住。

“行了,太后,别跑了,身子骨没养多好呢,你跑一会儿就得了。”方谕无可奈何地语气哀求,“再说性别都搞错了,哥,你该喊朕啊,当什么男太后。坐下吧,啊,喝点汤,以后多长点头发。”

陈舷嘿嘿地乐,在他怀里转身一倒,真就顺着他改口说:“朕长头发了。”

“好好,陛下,用膳吧。”方谕抱着他走到餐桌前,坐下,“来,老奴喂你。”

陈舷笑骂他:“有病啊你。”

方谕坐到他旁边,端上来一碗南瓜粥。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两下,送到陈舷嘴边:“啊。”

陈舷张嘴吃下,两腿直晃。晃了几下,他又把腿一抬,架到方谕的腿上。

方谕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又给他舀了一勺子粥。

方谕总默许他一切行为。

吃完了饭,方谕带着他又往会场去了。陈舷坐在座位上,又看着他进进出出地忙了一天。

这之后没两天,在下班路上,方谕就让马西莫顺路停在了一家超市门口。

他拉着陈舷进去逛了圈,买了一堆洗发护发生发的东西。结账时超市收银员忍不住看了他戴帽的头顶两眼,最后叹息一声,像惋惜方谕好好一个帅哥怎么年纪轻轻就早秃。

方谕懒得解释,拿上袋子就走了,陈舷在后头憋笑憋得要背过气儿去。

方谕家里有个浴缸。

这天往后,他开始隔三差五地就给陈舷洗一次头。

把浴缸里放满水后,陈舷就会背靠着外面,坐在里面泡着,方谕就拉个凳子过来,坐在浴缸边,给陈舷洗一遍头。

那些洗发护发生发的,他全都给陈舷上一次,还会给他弄点精油抹上。

陈舷泡在水里。虽然他还有点羞耻,但方谕也不看他那么多,倒也还好。

方谕不怎么用力,手法很轻,总轻轻揉洗他的脑袋。绵密的泡沫被花洒的细水冲洗下来,落在陈舷身边,就在水上飘飘忽忽地飘来飘去。

陈舷在水里轻轻晃了两下腿,摇了几圈涟漪出来,又不敢摇得太大。

他耳根挺红。

方谕在他后面倒是穿得齐整,就只是撸起袖子和裤腿,陈舷可是在水里一件都没有。

洗完澡,陈舷穿着浴袍走出来。

方谕把手洗干净,擦干,放下袖子,看了他一眼。

方谕伸手捏了捏他肩膀,说:“还是瘦。”

“那倒是,”陈舷捏捏自己胳膊,“不过我妈说我又胖一点了。”

“比住院那会儿好很多了,但还差着点。”方谕把手伸到他下巴底下,逗猫逗狗似的挠了两下,“明天给你做点肉吃。”

陈舷顺着他的力度,扬扬下巴,还挺傲:“不吃太油的。”

“我知道。”方谕说。

来意大利的这两个月里,陈舷的病一点一点又好了很多,重了大概有十多斤。听从医生和营养师的话,他吃的饭一点一点正常了,从软烂的东西逐步恢复了正常饮食。最近能吃点硬东西了,方谕就在前天买了一堆排骨回来清炖,让焦娅去了骨头,做给他吃。

陈舷还不能暴饮暴食,方谕就只给他拿了些适当的分量,医生说他突然吃得太腻的话,有可能还会反胃呕吐。

“癌症可是重病,切胃更不是小事。这可得长期小心对待,千万别觉得,都几个月过去了,一定养得差不多了——会得胃癌,就说明胃不太好,以后一定、一定,要小心养着。”

医生语重心长地这么说。

方谕上心地全部记下了。

他看着陈舷,陈舷正对着镜子研究自己,一会儿捏捏胳膊一会儿捏捏腰上。他还是瘦,虽然没原来那么瘦骨嶙峋,但看着还是有些病态地瘦。

方谕看了一会儿,轻轻勾勾嘴角,不自知地笑起来。

第110章 回国 其实每年都回国

方谕这么一说瘦和不瘦的事, 陈舷就解开些浴袍,拉开胸前的衣服,对着镜子, 又把自己仔细端详一番。

端详了会儿,他转过身,对着方谕, 拉着衣襟, 指着自己胸腔旁边——那处还有点瘦骨嶙峋,能看见凸出来的一片骨头。

“诶, 我这也算排骨。”陈舷说,“炖我不?”

“……不许开这种玩笑,你给我穿好。”

陈舷又把衣服裹好, 对他吐了吐舌头:“不炖就不炖。”

方谕哭笑不得。

陈舷哼哼唧唧地哼起歌来,拿着吹风机吹干了头发, 又洗了把脸。刚拿着毛巾把脸擦干,他才发觉哪里不对。

一偏头, 他就看见方谕还站在门口, 就那么抱着双臂看着他, 嘴角带笑。

“干什么?”

方谕摇摇头:“没什么。我就是想,你好了很多了,现在会跟我开玩笑了。”

“我很高兴,哥。”

“幸好, 我当时拉了你一把。”他说,“我其实做了几次梦,梦见那时候没拉住你,吓得醒过来就哭。”

他一说这话,陈舷心上一片哑然。

“……哭什么, ”陈舷说,“说得我都想哭了。”

方谕跟着苦笑一声,走过来又抱他,捏着他的耳朵搓了搓。

“你不能哭,你在过好日子,怎么能哭。”方谕说,“我不能让你哭。”

嘿,这人真会说话。

“那你也别哭。”陈舷说。

“好。”

头发长出来之后,陈舷算是又好了一大截——至少他的精神,是真的又好了一大截。

陈舷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但他看着自己一天天又长出来的头发,才终于有种自己从半截入土的枯槁变回正常人的实感。他好像很久都没有做噩梦了,精神也好久都没有麻木过。

一晃三个月了。从他做完切胃手术开始,又三个月多了。

陈白元打电话过来,告诉方谕,陈舷得去复查。

于是方谕带着他去都灵城医院又看了一次。

检查过程里,陈舷依然紧张,死抓着他不放手,做检查的时候就抱着双臂不安。方谕抽空就抱一抱他,揽着他的肩膀,安慰他没事。

“我在这儿,哥,”他说,“没事的,没事,别害怕。”

陈舷朝他牵强地扯扯嘴角,脸色却苍白至极。

他害怕癌症又回来。太疼了,治病也疼得病也疼,他太害怕。

但好在复查没有任何问题,检查的医生和蔼地笑着,把结果交给他们,说了一句叽里咕噜的意大利语。

陈舷不明所以,望向方谕,吓得整张脸都在绷紧。

“他说你很健康,不用担心,完全没有复发。”方谕说,“他让你保持好心情。”

陈舷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松了口气。

“我说了你不会有事的,要保持好心情,哥。”方谕又提醒他一句,捏捏他的脸,“开心对恢复有好处。”

“我听见了。”陈舷拉住他的手腕,“我最近很好,你带着我,我就开心。”

方谕愣了下,然后无奈一笑。

“回家回家,”陈舷又搓搓自己的胳膊,惊魂未定地往他身上一倒,“吓死我了。”

*

时装秀的日子快到了,会场彻底完整,最后的几天,就是在一直彩排。

陈舷坐在底下,看着漂亮的模特们极其专业的在T台上一个个走过去。

方谕又在里里外外地乱忙,日子逼近的这几天尤其。

陈舷总看见他被一群人围着走来走去。

但他每次在台上忙一会儿,就会低头去找陈舷。陈舷总坐在那个位置上——他知道方谕会找他,所以一直坐在那里。

所以,方谕找他,也总是很快。

每次方谕看见他,都会跟他挥挥手,短暂地从工作时的臭脸中抽离出来,柔和地朝他笑。

这么一次两次三次,谁都看得出他俩有事儿,搞得会场的工作人员看陈舷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后来还时不时地有人过来,打量陈舷几眼,低头问马西莫两句话。

俩人叽里咕噜地谈一会儿,然后,那人就会意味深长地朝陈舷看一眼。

陈舷每次都迷茫地眨眨眼。

来人便会礼貌地朝他笑笑,离开,其中还有人会礼貌地向他递上名片。

陈舷坐在这儿的近两个月里,这样的事儿已经来了好几十次。

距离时装秀还有七天——这天,又来了一个。

来的是个长相清秀的金发中年男人,看起来文质彬彬,十分和蔼,胸前挂着个工作证。

和之前来的所有人一样,他和马西莫说了两句话之后,就站起身来,朝陈舷礼貌地笑笑,转身离开。

陈舷想都知道是来问什么的,但这回实在无聊,便和马西莫开口确认:“他们都来问你什么?”

马西莫淡淡地回答:“您和老板的关系。”

“果然。”陈舷说,“那你说了什么?”

“我说是心爱之人。”

“……”陈舷有点被恶心着,“下次能换个没这么肉麻的说法吗?”

“肉麻吗?”马西莫歪歪脑袋,“这不是事实吗,陈先生,在意大利,我们都这么介绍爱人。”

肉麻的意大利!

看见他的表情,马西莫笑出声来:“这并不肉麻吧,这只是陈述事实。中国人都太含蓄了,一主动表达爱就觉得肉麻、矫情,不愿说出口。”

“大家都觉得,不说出口对方也能明白,因为你们相爱。可人又不能读心,不说出口,人家怎么知道呢。”

他似乎话里有话。

陈舷看了他一眼。

马西莫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微笑看着他,平静至极。

“所以,没有什么肉麻不肉麻的,老板的确最爱您,我没说错。”

陈舷干笑一声:“说不过你。”

“事实如此。”马西莫耸了耸肩。

陈舷看了片刻马西莫平和的脸,忽然有些感慨:“其实,有一段时间,我以为你是他在意大利找的新男朋友。”

马西莫刚微笑着喝了口蜂蜜水。

陈舷这话一出,他“噗——”地一口,全给喷了。

他不仅喷了,还呛到了,就那么后背一弯,脸低在两腿间,左手捂着脸咳个没完。

马西莫动静挺大,会场中,四面八方的工作人员都被动静吸引,扭头过来,目光各异地投来视线。

好半天,马西莫才抬起身。

他满脸通红,双眼挂泪,眼睛充血,声音难以置信地发哑:“什么!?!”

陈舷流了几滴冷汗:“有那么吓人吗?”

马西莫又咳嗽几声:“吓人倒不……不,某种程度来说也很吓人。陈先生,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也没有,为什么。”陈舷说,“十几年不见,他身边多了个一直跟着的人,怎么都会多想一下吧。”

那倒也是。

仔细一想,陈舷那会儿精神状态又最不好,一直在盘算去死,肯定比一般人思虑得更多。

马西莫心情平缓许多。

他从胸前口袋里抽出一方帕子,咳嗽着擦了擦嘴。

“那您也……”马西莫深吸一口气,“不,您这还是害我,陈先生,这太恐怖了,难道我下班都还要继续伺候他吗。”

“……你是这么想的?”

“那当然,伺候他只是我的工作。”马西莫说,“这太令人难以想象了,如果真是那样,我不仅上班要伺候,下班也要伺候。”

“原本只是八小时的工作,一下子变成了二十四小时,并且因为这层关系,我的劳动时间不受法律保护,我没有加班费,一旦我被压榨,我也没有地方去为自己夺回公道,法律上会被认定成是我作为——我是说假如,我当然没有和老板有这关系。我是说,如果是您认为的那样,这就会被认定成是我的义务……我没有钱拿!”

马西莫深吸一口气,“太恐怖了,难道在中国,和老板谈恋爱不会是一件恐怖事故吗?”

陈舷无言以对。

他默默喝了口蜂蜜水。

马西莫心情难以平复,他又抓着心脏地方的衣服,深呼吸了好几口气,看起来真是被陈舷吓得不轻。

“抱歉,是我误会了。”陈舷干笑着道歉,“你别在意,毕竟我听说,他这些年都没怎么回国,我就以为是在意大利有了新家……”

马西莫不吭声了。

他沉默片刻,眼中的惊疑慢慢消散。

马西莫忽然就平静了,他缓缓松开抓着衣服的手,呼吸逐渐平息下来,深深地望了陈舷一眼。

“每年都回去的,”马西莫说,“其实,每年都有回去。”

陈舷一怔。

小马秘书拿起水壶,给自己的杯子里满上了一杯,又往陈舷已经见底的杯子里满上了一杯。

“工作室有起色了,资金很充足的这几年,他都有回去,只是没有回家里而已,没有回去见家里人。”马西莫放下水壶,看向陈舷,“老板不喜欢回家,大家都知道,但是喜欢回国,每次过年,都会提前几天就回去。”

“回去了,也不回家,就让我租个车,每天天一亮,就在宁城那里开着车到处乱转,大街小巷地乱走。从过年前几天开始,直到除夕那天晚上,他都会去宁城的火车站或者机场。”

“让我把车停在停车场,他自己一个人下去。他总在出站口坐一天,好像在等人,又好像在找人。”

“我知道他在等谁,又好像在找谁,但他什么都不说。”

“有一次我问他,找到的话,要请人家上车吃饭吗?我可以去提前订个餐位。他沉默了挺久,才跟我说不用,那人大概不想见他。”

陈舷没吭声。

台上,有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喊了一声什么,随后放起了欢快的入场音乐。

模特们又开始彩排了。陈舷抿了一口蜂蜜水,胃里突然翻腾地发疼起来。好像又病了,一口蜂蜜水变得难以下咽,他吞不下去。

费了好大力气,他才把嘴里的一口水咽下去,像咽了一口刀。

他看向台上。

方谕站在台后的阴影里,微蹙着眉,抱着双臂,看着模特们一个一个上台。

他一直回来。

方谕一直在回来。

没回家,在等他,在找他。

陈舷在江城冷得发抖精神麻木的时候,喝酒喝得呕个不停的时候,方谕就在宁城的火车站,在宁城的机场,在出站口,在国内到达的出口。

其实根本没有那么远,没有太平洋,没有几千公里。

就只有那么几千米而已。

打个车就能到。

一张十几块钱的火车票。

甚至只需要辗转一两天的公交。

该死。

陈舷笑出了声来,被该死的老天爷的恶劣玩笑,气得视野模糊。

他怎么不说。

怎么不说。

“怎么不说?”

“什么?”

天黑了,方谕下班了。

马西莫把他们送到了家门口后,将车开走。

方谕刚把院门打开,陈舷就在他身后说了这话。

方谕半靠着院门,回头看向他。

门口暖黄的路灯底下,陈舷双手插兜,杵在原地,紧绷着脸,像个固执的小精神病,看起来要哭了。

“你有回国,”陈舷说,“你每年都有回国,到处找我,有人告诉我了。”

“……”

“你怎么不说?”

“我说这事干什么?”方谕走过来,拉住他,“这么多年,我没刨根问底地找你,是真的,是我对不起你。”

“就在火车站和机场等了几天,又怎么样?那还不是我自己有病,跟个傻逼一样到处晃,根本就没做到点儿上。”方谕说,“有到处乱晃的时间,怎么就没去掐着老陈脖子问,我哥到底上哪儿去了。”

陈舷像要碎开了似的看着他,眼睛渐渐发红。

“别哭,是我不对,你才变成这样。”

“我要是做多一点,闹得再歇斯底里一点,在你胃癌前就找到你,你也不用受这么多苦。”方谕说,“我说了,别心疼我,别原谅我。”

“是我不好,哥。”方谕抱他,“是我不好,你别难受,别觉得自己不好。”

“你来恨我。”

“你别难受。”

陈舷没说话。

他在方谕怀里不动了会儿,抬手,抱住他,手指紧抠进他衣服里。

“老天爷捉弄我,”他还是哭出声音来,哽咽着说,“也捉弄你,混蛋老天。”

“嗯,”方谕说,“方谕也混蛋。”

“方谕不混蛋,方谕挺好的。”陈舷说,“就是,有时候讨人厌。”

“说好了不哭的,”他松开陈舷,俯下身去,抹掉他脸上的泪,摸摸他泛红的眼尾,“别哭了,都过去了。你要保持好心情的,哥,别哭。”

陈舷已然哭得脸红。他抬手,也抹抹脸,吸了几口气,竭力收了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