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孤品 你也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孤品
陈舷跟方谕拉着手, 回到家里。
尽管意大利也早就有指纹解锁的门锁了,但方谕还是挺复古,他家的门仍是老旧的钥匙门锁。
转了几圈钥匙, 方谕把门打开,领着他进了屋。
方谕把钥匙往旁边墙上一挂,低身把两双拖鞋从旁边的鞋柜上拿出来, 把其中一双放到陈舷脚边, 站了起来。
换了鞋,陈舷走进屋子。
陈舷手插着兜, 晃晃悠悠,一脸深沉,眼圈一周还红着, 看起来还是闷闷不乐。
他又自顾自地往里面飘,看起来又走神了。
方谕在门口回头望了他一会儿, 转身把门口的鞋放好,也换了鞋, 才起身跟着往里走。
他边走边把身上的外衣脱了下来, 进了客厅。
陈舷已经坐在餐桌边上。
桌上摆了三菜一汤, 方谕隔着老远就闻见飘香万里。那是陈舷前天说想吃的东西,清蒸的鸡翅和一盆冬瓜丸子汤,还有两道好菜。
陈舷却趴在桌上,脑袋埋在自己臂弯里, 一声不吭。
方谕沉默住了。
女佣焦娅从厨房里探出脑袋来。
家里是开放式厨房,厨房边上就是餐桌。餐桌上什么样儿,厨房里能看得一清二楚。
焦娅很担忧地看着趴在桌子上的陈舷,又转头看向方谕。
“米凯莱先生,”她说, “你惹他生气了?”
方谕眉角一抽,责备地瞪了她一眼,朝她撇撇头,让她有多远死多远。
焦娅小姐摸摸嘴巴,识相地把脑袋缩回去了。
方谕又往旁边看了一眼。
陈桑嘉坐在客厅沙发上,正喝着杯柠檬水往这边看。
一和方谕撞上视线,她立马别开脸,放下水,拿起旁边焦娅小姐早上取来的纯意文报纸,往沙发上一倒,开始一行一行地看了起来,装和自己没关系。
方谕抽抽嘴角,抬腿走向餐桌。
陈舷趴着没抬头。
黑暗里,他听见脚步声走近过来,在他对面停顿了下,一阵轻响。
听着,是方谕把衣服搭在了椅背上。
脚步声又离开了。
陈舷咬紧下唇,抓紧袖子,抓得衣服皱起,指尖发白,自己胳膊都被抓得一阵疼。
片刻,脚步声回来了。
“看,”方谕拿什么冰凉的东西碰了碰他,“哥,看这个,有椰子。”
陈舷一抬头,视线里泪眼朦胧。他眨巴两下眼睛,看见一个巨大的陶瓷椰子——那并不是真的椰子,是个做成了椰壳模样的古怪陶瓷杯子。
方谕把杯子塞进他手里,在他旁边拉开椅子坐下。
陈舷把杯子仔细打量几下,突然想笑。杯子长得实在太像个椰壳,形状都是半个椭圆,椰壳里面还有白色的一圈椰肉,连椰子的纹路都做了出来,里边放着的勺子都是同款。
嘴角不受控地抽了会儿,陈舷最终还是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买的什么杯子,”他说,“还真是个椰子。”
“你以前不就总买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方谕睨他。
陈舷承认:“那倒是。”
“牛油果的摆件,苹果兔子的帽子,冰红茶的鼠标垫子,床上还有个大鹅的长条抱枕,毯子是个幼儿园第一爱喝牛奶的大奖状。”方谕把他的“罪恶”一条一条数过来,“手机壳甚至都是个牛奶盒子。”
“有过那种事?”
“有。”方谕说,“你还给我买个了草莓奶昔的,说让我跟你凑一对。你真行,自己用蓝的,给我用粉的。”
“……那你用了没。”
“用了。”方谕说,“我对你根本就没办法,能怎么办,只能用。”
陈舷又没憋住,笑出声来。
“方真圆还问我怎么用个粉的,我说最近换换心情。”
陈舷笑得弯下腰,整个人都发抖。
“你当时在餐桌对面,也这么笑的。”方谕睨他一眼,“我气得在桌子底下蹬了你一下。”
陈舷笑得要背过气去了。
好半天,他直起身,这回是笑得满脸通红,直掉眼泪。
陈舷抹了把泪,意犹未尽地看他:“那怎么买这个杯子?什么时候买的?”
“前年。”方谕看了眼他手上的杯子,“也没什么,就觉得要是你在,肯定就买了。”
一句话,陈舷心里又哑然了。
他扬起的嘴角慢慢变平下去,再没有笑。陈舷低头,两手捧着这椰壳杯子,沉默良久。
他好像看见方谕在都灵的哪条商业街上走着走着,在一家店前停了下来。他看见这个长相奇怪的杯子,第一时间想的不是它形状奇怪创意搞怪,而是陈舷会喜欢。
方谕知道,他会买。
陈舷摩挲两下杯子。
一只手伸过来,忽然把他手里的杯子抽走了。
陈舷大惊失色地大叫一声“啊”,伸手就去夺。
方谕却伸长胳膊,把它拿远了,陈舷够不着。
陈舷懊恼地喊他全名:“方谕!”
“在。你别跟给杯子上坟似的看它了,杯子是拿来喝水的。”
陈舷瘪起嘴,挺不满地瞪他。
“给我,”他抓住方谕胳膊,“四舍五入,这是买给我的,你给我。”
“当然是你的,”方谕把杯子放回他面前,“那就别很悲痛地盯着它了,行不行?”
陈舷撇撇嘴,收回了手。
“就算错过这么多年了,可你现在不是好好地跟我坐在一起吗,”方谕说,“说好要往前看的,你别为过去伤心了。”
陈舷忽然说不出什么话。
他看着方谕,方谕又是那般坦然的眼睛。
陈舷笑出声来,他真是也拿方谕没什么办法。
好吧,那不想了,往前看。
他想罢,又问:“就只有一个杯子?”
“那倒不是,还有一个,我买了一对。”方谕说,“在碗柜里,没拿出来。”
“干嘛买一对?”
“不知道,”方谕看向别处,“反正,那天,突然就想买一对。”
陈舷望着他不敢对视的眼睛,轻轻地又低头笑。
十几岁的时候,他跟方谕也一直用凑一对的东西。
老陈和方真圆以为他俩是感情好,没有多说,于是他们就这么光明正大地用了一样的杯子,一样的碗,连洗手台前摆着的牙缸和牙刷都是同样的款。
他们总整整齐齐地并肩摆在一起。
方谕也想他。
陈舷知道,方谕也想他,想那段还没被发现的日子。
陈舷凑到方谕脸前。
方谕吓了一跳,一抖,回过脸来,看见陈舷瘦弱的脸近在咫尺。
“干什——!?”
陈舷飞速扬脸,在他嘴巴上啾了一口。
他直起身,笑得理所当然:“亲你。”
“……”
方谕捂住刚被亲了的嘴,一下就红了脸。
陈舷听见吃吃的笑声,厨房里和客厅里都传了出来。他回头,又转头,看见厨房里的焦娅小姐,和客厅里的陈桑嘉,都正背着身偷笑。
陈舷后知后觉地有点臊,他抹了把脸,转头,脸上也红了一片。
“吃饭,”方谕说,“吃、吃饭,哥。”
他像在泳池边那天似的,脸红得要冒烟,根本就不抬头,只低着脸拿着碗,一个劲儿地给陈舷舀丸子汤。
就算他俩开始吃饭,那俩人的偷笑也还是没停,等他俩吃了一半才收敛。
这真是陈舷这辈子吃过的、最抬不起脸的一顿,从头到尾都红着脸吃。
他第一次拒绝了方谕的喂饭,俩人就这么坐在一块,各自别着脑袋,闷闷地吃自己的。陈舷感觉肚子里都有点抽抽,刚好没多久的胃好像要抽筋。
吃过半顿,空气里诡异的尴尬才好些。方谕用餐桌上的玻璃杯喝了一杯热乎的蜂蜜水,终于松了口气,站起身又走了,进了厨房里。
陈舷停下进食,抬头盯着他的背影。
方谕走到碗柜前,拿出了另一个椰壳杯子。
他把杯子洗涮了下,拿了出来,回到餐桌前。
陈舷正好就把杯子放在右手边,靠着方谕的这边。
于是方谕坐下,往椰子杯里倒了杯热水,十分自然地把杯子往陈舷的杯子旁边一放。
两个杯子又肩并肩。
陈舷叼着片冬瓜,看看杯子,又看看方谕。
俩人相视,立马齐齐一笑。
“哥,”方谕点点嘴边,“嘴角沾上饭了。”
陈舷哦了声,咽下冬瓜,抹了把嘴角。
吃过饭,方谕才想起什么。
他说衣服做好了,带着陈舷进了一楼的制衣间。那件西装已经被挂起来了,版型板正,是件成品。
陈舷走过去打量,见方谕真是做了齐齐整整的一整套。有衬衫有马甲有外套,那外套腰上走线利落,甚至还有金丝的刺绣。
“试试吧,哥,”方谕把衣服拿下来,递到他手里,“我把尺寸做大了一点,你这两个月胖一点了。”
陈舷心说他还挺体贴,点头说行:“在哪儿试?”
“就这儿吧。”方谕说。
方谕给制衣间拉上了窗帘,转身就走出门口去等他。
陈舷换上衣服,又拉开门,把他叫了进来。
方谕推开门走进来,看见陈舷,站在门口不动了。
他僵在那儿了,看着他的目光变得呆滞,脸上又红起来。
陈舷有点不自在地抻抻身上。
袖子空落落的,陈舷好像没撑起来。
一看方谕呆愣的脸,他更有些不安,退后几步侧过身去,嘟囔着说:“是不是没撑起来?”
“没有,”方谕立马回过神,“谁说的?这不是很好吗。”
陈舷抻抻外套:“我好像还是太瘦了。”
“显不出来,”方谕走过去,给他理理衣襟,“你很好,哥,别担心。”
俩人又离得很近,方谕两手放在他肩膀上,给他整理领带时,碰到了他的脖子。
这一碰,陈舷蓦地想起那天,方谕咬了一口他的脖颈。
牙印留了三天。
陈舷抽抽嘴角,又红了脸。他抬起眼皮看了方谕一眼,就低下了眼帘。
“好了。”方谕理好衣服,说,“来这边,哥。”
陈舷跟着他往那边走,房间里头有面全身镜。
方谕将他带到镜子前。
看见镜子里的自己,陈舷愣了下。
衣服很合身,版型很衬他,衬得他肩宽腿长,腰线也被掐出个漂亮的弧度。
“你看,”方谕说,“你很好看,我是看你看呆了。”
陈舷脸更红了。
方谕手放在他肩上,在他身后轻笑。
陈舷又看看镜子里的自己。
……还真是挺好看的,衣服跟人都好看。
陈舷搓搓外套衣角,忽的轻笑一声。
“我说,”陈舷拉拉外套衣襟,“这一套,就只有我有,是不是?”
“那当然,”方谕说,“哥,你这是世界上唯一一套手作孤品。”
陈舷歪歪脑袋:“值多少钱?”
方谕一下就拉下脸了:“你要卖出去?”
陈舷笑骂他:“怎么可能,我就问问!”
“哦,”方谕深思一番,“我挺想说无价,但如果非要加个价钱,怎么也得七千万吧。”
“这么贵!?”
“我给你用的最好的料子。再说了,我已经不做西装很多年了。我很贵,所以,你这是世界上唯一一套孤品。”
“不过,你也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孤品,对我来说。”方谕说,“你最特别了,哥。”
方谕突如其来就红着脸告白了这么一句,陈舷一下子愣住。
俩人还在对视。
陈舷愣了须臾,触电似的别开眼睛,血色瞬间从脸红到脖子,像要爆炸了。
方谕在他耳后轻笑几声。
刚刚不还在饭桌上脸红吗!
怎么这会儿他就能说出这种……这种话!
陈舷抱住双臂,紧搂着身上的孤品衣服,嘴角抽了好几下,脑子里乱成一团麻线,心脏咚咚跳得大脑空白。
方谕含笑的视线如芒刺背。
“……这种时候,”陈舷磕磕巴巴,“我,我该说什么?”
方谕没吭声。
“我不擅长这个。”陈舷把肩膀耸起来,缩着自己,不敢回头看他,“我……我该说什么?”
方谕噗嗤笑出来了。
“不用说话,”方谕走过来两步,从后面抱住他,咬了一口他的耳垂,笑着说,“哥,你这反应就足够了。”
“我爱你,哥。”
陈舷被他接二连三的话烫得头晕目眩,好像真要炸了。
在方谕怀里宕机半天,陈舷就那么晃悠两下,弯下上半身,抬手捂住快要冒烟的脸,终于完全没法思考。
方谕松开他:“哥?”
陈舷缓缓蹲了下去,两手都捂住脸,整个人都红得要流血。
在哪儿学的。
我靠,他在哪儿学的!
在意大利上大学会教这个的吗!
第112章 庆功宴 再没有恶心厌恶的尖锐眼睛看向……
陈舷两手捂着脸, 蹲在地上。
方谕伸手扶他:“哥?怎么了?”
“滚……”
陈舷臊得气若游丝,声音发抖,脸上都烧得要冒烟了, 自己的手心里都烫得吓人。
他气急败坏:“你混蛋啊你!”
方谕愣了下,又在他身后笑。他从背后抱住陈舷,把他扣着肩膀, 搂在怀里, 用脑袋蹭了几下他颈窝。
“哥,”他说, “你太可爱了,哥。”
陈舷扯扯嘴角,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就手捂着自己的红脸, 咬牙切齿地在心里羞恼地骂人。
临睡前,陈舷脱下西装, 方谕把它挂好,挂在了制衣间的墙上。
女佣焦娅的日常工作, 是打扫好整个别墅。
第二天一早, 她跟着方谕和陈舷去到门口, 将俩人送出了家,便抱着扫帚来到了这里。
她拉开了窗帘,打开了窗户。意大利清晨的阳光照在新西装上,斜斜的一片。
前后院里的几排鲜花, 都是有专门的园丁来隔三差五地打理的。
这天正巧是打理的日子,女佣焦娅在制衣间里扫了一会儿,门便被敲响了。她放下手里的活计,去开了门,园丁跟她来到了后院。两个人围着后院里的花儿们绕, 施肥浇水拔了冒头的杂草,在阳光底下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话,又一起笑起来。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制衣间里的那套西装上的光线都渐渐上移,外套上金色的扣子反光。
时装秀的日子到了。
陈舷换上西装,跟着方谕来到了现场。时装秀的现场富丽堂皇,每个人都穿得相当高贵,那些身上的衣服,瞧着都价格不菲。
方谕今天也穿了西装,还戴上了那副金丝眼镜。俩人走进会场,在走到前台前,递上邀请函时,陈舷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这人穿的西装同样版型漂亮,衬得他身形高挑笔挺。
人跟人的气质还真是不太一样,方谕往那儿一站,莫名就有一股冰冷尊贵的味儿扑面而来。
他站在陈舷前面,一手插兜,一手递上邀请函,面目冷峻地和前台的人说了几句后,接过他们递来的笔,就在他们递来的单子上潇洒地写了行字。
陈舷走过去瞧了眼。那是个表格,方谕在一个框里潇洒地签了字。
陈舷本来不认识他写的什么,但方谕在后头又写了几个字母,写的是“陈舷”这名字的拼音。
在签名。
签完名,方谕转身拉着他走了。
“签的是名字?”陈舷问他,“那怎么前面写的,我不认识?”
“我的意大利名。”方谕低头朝他笑,“这里的人,只认识那个意大利名,不认识方谕。”
“这么糟心。”
“还好。”方谕说。
俩人进了会场。
方谕带着他在第一排坐下。
坐好以后,方谕往后一靠,双手抱臂,两条长腿一叠,眉眼冷峻地往台上看。
陈舷见他这样,眨眨眼,有样学样地也抬起一条腿,放在另一条腿上,双手抱臂,往后一靠。
俩人像复制黏贴出来的。
时装秀很成功,和彩排时一样,模特们穿着那些漂亮衣服优雅地走上台前,伴着明亮的灯光展示了一圈衣服,又优雅地走了下去。
音乐声悠扬地回响,陈舷看到有摄影师举着相机在台下拍了几张。
陈舷又偏头看方谕。方谕皱着眉看着台上,身子却本能地往他这边偏了偏。
他手指有些烦躁地在椅子扶手上点了几下,看起来还是对某些地方的布置不太满意。
但时装秀圆满收工了。
黄昏时分时,宾客们就一个个离了场。
方谕没能走,他跟另外一些人留到了最后。
跟他一起留下的,都是熟面孔,在会场布置准备的阶段时,陈舷经常见到他们。
今天是盛大的正式场合,这些陈舷有印象的工作人员也都换上了西装。
等到宾客们都离开,一群人就留在会场门口,说了一会儿话。
陈舷被方谕拉着手,走不了,就在旁边手插着兜等。
说话的间隙里,这些人都瞅了陈舷几眼,然后朝他柔和地笑笑,笑容之间还有些局促和讨好。
绝对是因为他是方谕带来的,所以谁都不敢怠慢,陈舷心里门儿清。
说了一会儿话,他们也都一起离开了。
时装秀这么盛大的活动圆满收工,晚上又还有庆功宴。
陈舷又被方谕带着去了。
这又是他第一次参加什么宴会。宴会上全是名流,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大会场。
一进去,方谕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连带着陈舷也一起。一群穿着高贵的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不分彼此地把他们围住,热情地就开始叽里咕噜说话。
进场没五分钟,陈舷就开始晕。晕了还没一会儿,又有一群人将他围住,同样开始两眼放光叽里咕噜地说话。
陈舷半个字儿都没听懂,还是方谕伸手出来,手拿着一杯香槟,将他们和陈舷隔开,扶了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开口说了些什么。
陈舷如蒙大赦地望向方谕,目光感激,像看救世主。
方谕本冷着脸和人说着话,一低头看见他,才无可奈何地朝他一笑。
他松开陈舷的手,抬起来,揽住他的肩,在所有人面前,在富丽堂皇的吊灯底下,光明正大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陈舷倏地红了脸,他一慌,下意识地想把人推开,却听旁边响起赞叹吃惊的声音。
陈舷愣了一下,转头,看见旁人投来的视线尽是赞许和祝福。
再没有恶心厌恶的尖锐眼睛看向他。
再没有恶心厌恶的尖锐眼睛看向他。
他看向方谕。
再没有恶心厌恶的尖锐眼睛看向他,他看见方谕坦然自信的眼睛。
他和他对视,在耀耀生辉的宴会中,在人山人海的目光注视下。
再没有恶心厌恶的尖锐眼睛看向他。
*
“他们跟你说,‘你就是米凯莱先生的爱人吧,真是仪表堂堂、十分漂亮,怪不得米凯莱先生这么多年都不看别人’。”
凌晨时分,明月高挂。
陈舷在车上困得不行了,他放倒着副驾驶的椅子,仰面躺在床上,困得连打几个大哈欠。
马西莫坐在旁边的主驾驶座上,早已对这种大半夜还要工作的事情习以为常。
他手捏着一个罐装咖啡,喝了一口。
透过车前的大窗,能看见五星级酒店金碧辉煌的门前,还有几位名流围成一团,正笑语吟吟地说话。
其中,就有方谕。
马西莫继续给陈舷复述宴会上那些名流们对他说的台词:
“那边那个穿红荔裙戴花纱帽的漂亮女士,是意大利知名女星,演员克里斯缇娜。她刚刚也围着你了,她在跟你自我介绍,她是我们工作室品牌的代言人。那位女士人很不错,所以老板也没太拦着她。”
“那个是老板的业内好友,他是做珠宝设计的,也是买下老板房子的人。他知道老板要撤退回中国了,所以刚刚才会很遗憾,还在老板面前哭了。”
陈舷摸住副驾驶的座椅调节钮,把困得要死似的自己调了起来。
他困倦地看向马西莫给他一个一个指过去的人。
“那是个小喽啰,不重要。”
“那是个黑心总裁,所以老板也没搭理他。”
“那是这次时装秀的导演,那个是舞台总监,那是场地指导,那是美术指导……”
“那个是接管工作室日常休闲类的服装大厂老板,我们休闲款的量产都是他来做的。”
“还有,那边那个穿着骚包红衬衫,还把胸口扣子解了两颗的大骚包,是意大利第三大财阀家的儿子雷诺,出了名的同性恋,还爱玩,所以他朝你走过来的时候老板才会没有好脸色,把你抓得很紧。”
陈舷这才明白,方谕怎么一看那人笑容满面地过来,突然就应激得跟个护崽老母鸡似的,如临大敌,脸青得像要杀人,还一个劲儿把他往身后护。
连让他跟那个骚包对视的机会都不给。
“那个人仗着家里权力大,经常到处瞎玩,还玩的很大,我听说玩骨折了好几个。”
马西莫又喝了口咖啡,“时尚圈子里,经常有权贵。权贵子弟里也好,搞时尚的也好,这种管不住下半身的比比皆是,这宴会上还挺灾难的。”
“是圈子,就都会乱。”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宴会应该只有今天这一次了,老板不太爱参加宴会的。”
“确实,”陈舷附和,“他更喜欢自己窝在家里。”
马西莫哈哈了声:“以前就这样啊。”
“这应该是人的天性。”陈舷说。
“那的确是,人是喜欢聚会还是独处,应该都是自然天成。哎,老板有说接下来什么安排吗?”
“没说,就说要再忙工作室的事,让我等等他。”
“啊,一直在忙时装秀,的确都没空管工作室。”
陈舷点点头,又歪过脑袋,看了马西莫一会儿。
马西莫察觉到他的视线:“怎么了?”
“你会跟着回中国吗?”陈舷说,“他说这边的要解散,你知道吗?”
“我知道。”马西莫说,“我跟着他走,好老板这辈子很难碰见一个的,外头全是万恶的资本家。”
陈舷又可怜他又好笑。
“你女朋友呢?她不是意大利人吗。”
“我女朋友跟我去。”马西莫说,“她老早就想去中国了,这边黑手党太多。”
“……”
陈舷无言以对了片刻,“传说都是真的啊。”
“真的啊,西西里岛是重灾区,”马西莫说,“我们意大利就是这样淳朴的风土人情。”
俩人对视片刻,噗嗤一起笑开来。
“你跟着来就行,”陈舷看向窗外的天,“我还挺喜欢你的。”
“是吗。”
马西莫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车门咔哒一声开了。
方谕回来了,他拉开后车门,坐了进来,终于解放似的长舒一口气,一扯脖子上的领带,把它松开。
解开脖子上的扣子,他把金丝眼镜摘下来,叹了口气说:“快走,真受不了了。”
马西莫哼笑一声,告状似的跟陈舷说:“他每次宴会结束就这台词。”
陈舷意味深长地点点头。
“啊?”方谕横了前面后视镜里的马西莫一眼,“你跟他说什么了?”
“我说您威风凛凛风流倜傥玉树临风音容宛在,”马西莫看了眼表,“老板,今天加班了七个小时。”
已经凌晨一点。
“那都无所谓,你滚回家之后把最后一个词查查。”方谕啧了声,阴着脸说,“这大半夜的,我真想弄死你。”
马西莫不明所以,一脸老实的无辜。
但他应下来了:“好的。”
陈舷捂嘴,笑得打抖。
马西莫一脚油门,把车开走,将他们送回了家里。
临下车前,马西莫把陈舷叫住。
陈舷回头,看见马西莫把身子探到副驾驶座上,摇下了车窗,眼睛笑得眯缝着。
“等您的胃好得差不多了,我给您做奶油炖菜吃。”他说,“老板就挺爱吃的,不过他喜欢吃重辣口味。”
陈舷点下头,笑着说:“好啊。”
第113章 解散 “生日快乐。”
时装秀结束了, 方谕算是彻底弄完了手头上最大的一件工作,余下的事也都不太着急。
这人立马放飞自我,庆功宴的第二天干脆就没起床, 在床上舒舒服服躺了一天,连窗帘都没拉开,吃完就睡睡完就吃, 好不容易动起来, 还蛄蛹蛄蛹的,坐都不想坐起来了, 简直就是个考拉。
他自己懒就算了,还抓着陈舷一起懒,把他抱倒在床上, 哼哼唧唧地软声哥来哥去,抱着他不撒手。
陈舷被他搂着脖子锁在原地, 问他:“你撒娇啊?”
“嗯,”方谕大方承认, 还顺便又在他身上蹭了两下, “哥, 你真香。”
陈舷哭笑不得:“哪儿有味道。”
“就是香。”
不知是戳到他什么地方了,方谕语气有点生气。他说完撇撇嘴,似乎真是越想越气,松开他, 在床上往后一仰身,咚的一下,一脑袋创到陈舷后背上。
力度不重,就是往他背上一顶。
可陈舷毫无防备地被他这么一顶,便猝不及防地“我操”一声, 一翻身,呱地趴到了床上。
方谕又爬起来,笑着把他翻了过来。
陈舷气得伸手给他一巴掌,不重,就是轻抚他的脸蛋,但是用力把他的脸摁到另一边去。
“滚!”
陈舷骂他,又忍俊不禁地笑起来。
方谕也笑,然后臭不要脸地顺势在他手心里蹭了两下,接着往下一趴,整个人都趴在了他心口上。
方谕仰头,抬起小半张脸,一双凤眼就那么迷离委屈地望着他。
“哥,”他声音都委屈巴巴的,“哥,哥。”
陈舷被他几声勾魂似的“哥”叫得嘴角直抽,心神一下荡漾起来,脸又红了。
他捏捏方谕的脸:“你是不是太会撒娇了,我怎么以前一直没发现?”
方谕被他捏得声音变形:“想你嘛,这么多年了。”
陈舷愣了下,随后笑起来:“是啊,我都三十了。”
他松开方谕。
方谕脸又有点红,他揉了揉脸,抬起脑袋,把陈舷打量几眼,唔了声:“是吗,看不出来。”
陈舷笑着:“看不看得出来的,我都是三十了啊。”
“可我意识不到,你不说,我就想不到这事儿。”
方谕往上边爬了几下,床单在手底下窸窸窣窣响了阵。他爬到陈舷身边,躺在他肩膀上,对着他的耳朵,声音都低下来,像小时候跟他一起躲在衣柜里说悄悄话。
“我总觉得你才十八九呢,”他用气音说,“你一点儿都没变,就跟十八九岁的时候一样。”
陈舷歪歪头,望着他。方谕脸红了,头发散乱着,衣领也睡得皱巴巴的。陈舷看过去时,他弯弯眼睛,又眯缝着眼笑起来。他笑时,也和十七八岁时一样,陈舷一下子精神又恍惚,也分辨不清他多大了,于是呆呆愣愣地也跟着笑。
俩人躺在一张床上,就这么又互相对着傻乐半天。
陈舷把腿晃了两下,抬起靠着方谕的那条左腿,毫不客气地压在他身上。
“哎,”陈舷说,“咱俩这么躺着,是不是浪费人生啊。”
“谁说的,”方谕还是用气音凑在他耳边说话,“跟你在一块,那叫享受人生。”
陈舷心说也是,又问他:“你干嘛说话声音这么低?”
“不知道,”方谕说,“就只想跟你说话吧,想只跟你说话。”
“什么乱七八糟的。”
陈舷在床上用力伸了个懒腰,忽然也不想起床了。也挺好,人还是得有两天懒死在床上的日子,浪费人生也有浪费人生的意义。
他一整天都没起,饭和药也都是方谕叫焦娅小姐送进来的。
等饭来了,方谕才不情不愿地坐起来,短暂地离开床,从衣柜里掏出来一个床上小桌子,亲力亲为地把它展开,放到床上。
俩人就这么二十四小时没离开床上地过了一天。
围着小桌子吃午饭的时候,陈舷嚼了两下菜,跟他有一茬没一茬地聊:“话说,在外面这么多年,你也是会做饭了。以前煮个鸡蛋,手上都得被烫俩泡,煮出来还半生不熟的,最后那鸡蛋还是我给你煮的。”
“饭馆里的饭菜很贵,又没管家里要钱,身上半个子儿都拿不出来,当然只能做饭,”方谕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给他,“吃点软的。”
“哦哦。”
陈舷拌着米饭,把他这一筷子番茄炒蛋吃了,两个腮帮子嚼得鼓鼓囊囊地说,“你现在做饭挺好吃的。”
方谕无奈地笑:“想吃了?”
陈舷哽了下:“倒也没有那个意思。”
“忙也忙完了,是可以给你做了。”方谕用筷子敲了两下碗边,“想吃的话,我明天就给你做。想不想吃?”
陈舷二话不说就转舵改口:“那还是挺想吃的。”
方谕吃吃笑了两声:“行,给你做。”
陈舷乐滋滋地咽下嘴里的饭,半盘着的腿在桌子底下又晃两下,觉得方谕真好。
“我爱你,”陈舷说,“小鱼,哥爱你。”
方谕愣了下,挺无奈地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那哥多吃点饭。”
“哦,”陈舷给自己夹了一筷子白菜豆腐,又给他碗里添了一块烧茄子,问他,“你说你留学时候,没拿家里的钱来着,对吧。”
“嗯,怎么了?”
“那你上学的钱哪里来的,奖学金和打工?”
“嗯,还申了留学贫困生,免了一半学费。”
陈舷筷子一顿:“诶,还能申那个?”
“当然可以,有正当理由就行。”方谕说,“我说我跟我妈关系不好,家里情况特殊,拿不到钱。我平时打那么多份工,学校都知道,再看我当时住的也不好,就好心免了我一半。”
“你当时住哪里啊?”
“为了省钱,住的一个小破公寓。”
“没住宿舍?”
“宿舍贵。”
“打工呢?打了几份工?”
“挺多的,看情况。有时候那边人手满了就不需要了,有时候这边淡季了,就开除几个。”方谕说,“零零碎碎做过挺多的,刷过盘子,做过披萨,煮过咖啡,还在酒吧里大晚上调过酒。”
陈舷听得忧心忡忡:“晚上挺危险的吧,你没遇上过什么吧?”
“没有,你别瞎担心。”方谕笑着说,“夜班钱多,我也没事干。好了,你吃饭吧。”
“我想多听听嘛。”
陈舷嘟囔了句,但还是听话地往嘴里塞了口饭,嚼了几下。
“没什么好说的,就是上学、打工、做作业。”方谕说,“好了,别总说我以前那些事了。”
陈舷看了他一眼,就见他闷闷不乐地低着眼帘,夹起碗里的茄子放进嘴里,干巴巴嚼了几口。
光是坐他对面看着,都看得出他味同嚼蜡,吃得不开心。
方谕看起来是真的不想说这个。陈舷挺奇怪,不太明白他为什么不想说这些。他歪歪脑袋,正想问,话都到嘴边了,忽然自己又明白过来。
因为那几年,陈舷正在国内水深火热,饱受折磨。
陈舷差点死了。
所以方谕不想说那会儿自己多忙,在干什么,辛不辛苦。再怎么辛苦,他也比不上陈舷;再怎么辛苦,他也早都不该留在意大利。
他后悔自己早该攒钱就回去。如果那时候就回去,大约也没人瞒得住他。
可他留在了意大利。
陈舷沉默下来。
他望着方谕,安静地望了他一会儿,放下碗,伸出手,越过一桌的饭菜,朝方谕伸了过去。
他两手捧住方谕的脸。
方谕莫名地抬头。
陈舷将他狠狠一通乱揉,揉皮球似的把他蹂躏一遍。
方谕猝不及防,在他手里呜嗷一顿,就那么被揉得乱七八糟。他从陈舷手里挣扎出来,人已经乱成了个鸟窝。
“干什么!”
陈舷朝他嘿嘿笑两声。
“没事,看你不开心,”陈舷说,“开心点了没?”
陈舷以前就爱这样闹他。
方谕朝他抽抽嘴角,没忍住,和以前一样,憋不住地低头笑了出来。
“吃饭,”他对陈舷指指筷子,“吃饭,哥。”
陈舷没动,说:“小鱼。”
方谕抬起眼睛:“嗯?”
“我不怪你了。”
方谕瞳孔一缩。
“我不怪你了,”陈舷对着他重复一遍,“我们,以后好好的吧。”
方谕放下碗,转身,窸窸窣窣地慢吞吞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到他面前,俯身把他抱住,把他压到床上,脑袋埋在他身上,没吭声地往他身上一直拱,一直蹭。
“你不怪我,我自己也得怪,”他说,“我对不起你,但我会跟你好好的。打死我也不会走了,哥,我也不放手了。不管你再怎么骂我,我都不走了。”
方谕真沉,陈舷被压得有点疼,但没动。
他突然想起那树玫瑰来,那树开在癌症期间,开在冬天台风里的玫瑰。
“你说的,”陈舷偏偏头,伸出手,伸出小拇指,“拉勾。”
方谕抬手,跟他拉了勾。两只手指勾在一起,一拉一拽,又这么拉了勾。
陈舷轻轻地笑。
在床上蛄蛹了几天,方谕才在第三天爬了起来。
后续的事情还挺多,方谕又在意大利呆了好几个月。陈舷的病几乎痊愈了,每天都陪着他跑来跑去。
方谕工作室里的人都习惯陈舷的存在了。一开始,他们还会好奇新奇地投来视线,到后来眼皮都懒得抬了,看他一眼就继续上班。
不过礼貌还是礼貌的,如果碰上,他们都会向他恭敬地弯身致意。
方谕有时候还在工作室里加班,马西莫说是他还有一件衣服,得赶工。
陈舷陪他在工作室里熬了几个夜,把那件衣服完工了,方谕说那是给一个财阀千金的衣服,千金大小姐是花重金让他做的,方谕不得不做。
方谕说了好几次那位大小姐的名字。
但陈舷一直没记住。
他只记成:“土豆丝?”
“图德斯。”方谕纠正。
“哦……”陈舷点点头,努力地在心底念了几遍。没过几个小时,他就说,“土豆丝什么时候要你那件裙子?”
“……”方谕说,“图德斯。”
“嗯呐,我记着呢。”
“你记成土豆丝了。”
“是吗?”陈舷说,“你说的不是土豆丝?”
方谕不吭声了,只是欲语还休地深深望了他一眼,眼中尽是一种说不出的无力。
“哥,”他说,“我到今天终于是明白了,你怎么能跟铭哥玩十几年,一次都没吵过架。”
陈舷不解:“干嘛突然提尚铭?”
“哈哈。”
方谕命苦一笑,接着便放弃挣扎了。第二天,他自暴自弃地跟陈舷说:“土豆丝的裙子做完了。”
工作室的解散,倒是废了很多力气,也挺麻烦。
陈舷看不懂他的手续,但解散的打算公布下去,工作室就死气沉沉了几天。过了几天气氛才好些,有一些人进了方谕的办公室,一脸坚决地来跟他说了什么——这都是愿意跟着他回国的勇士。
另外一些人,就是或平静或面带微笑地带着文件进来的,马西莫说那都是辞职申请。
愿意跟着方谕回中国的比想象中多一些,居然有一大半的土著意大利人愿意跟着过去。
陈舷颇为意外。
“因为外面全是万恶的资本家啊。”
某天在车里,趁着方谕出去办事,小马秘书告诉他,“我们老板虽然看着不好伺候,但是员工被人欺负会护短,加班必有加班费,太辛苦的时候被他看见,他还会额外给辛苦费。”
“能不加班就不加班,没有恶意压榨,办错了事情他会想办法给擦屁股。没有勾心斗角,不用跟他拐弯抹角地说话。晋升空间透明,谁也不用抢谁的项目,年终奖人人有份。”
“海城又是中国著名的繁华大城市,到处都是老外,去那儿发展可能比在都灵还好些,老板也答应会有员工宿舍,条件还是那么吸引人。”马西莫说,“愿意跟着去的居然只有一半,我反倒觉得太少了。”
陈舷听得汗颜:“他那么大方的?”
“年收好几个亿的奢侈品品牌,他开得起这个条件。”马西莫说。
陈舷一口蜂蜜水喷了:“几个亿?!”
“您不知道啊。”马西莫看着他,“我以为早跟您开诚布公了,银行卡余额这边。”
“还没有,”陈舷说,“倒是给了我一张黑卡。前几天又给了我一张储蓄卡,让我去刷。”
“他这对您很大方了。”马西莫说,“抽空去看一下余额吧,陈先生,那说不准是爱的小财库。”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也是,老板的卡怎么会是小财库。”马西莫说,“那是你们爱的国际大银行。”
“……”
陈舷突然发现,马西莫说话有时候也是神戳戳的。
有点毛病。
没几天,工作室就冷清下来,没人再来了。
方谕说对外宣布了解散,后来还参加了一次记者发布会,很正式地对外发表了一次。
陈舷在庆功宴上见过的那位红荔裙女士也来了,坐在方谕身边,跟他一起对外宣布了工作室在意大利的解散。
马西莫说,品牌还在,所以代言关系不会解除,这位女士会作为他们方舟工作室在意大利的代言人继续合作。
陈舷听得半懂不懂,连连点头。
他望向方谕。今天是正式场合,方谕又穿了西装,戴着那金丝眼镜,在噼里啪啦的闪光灯对面衣着得体西装革履,冷着一张严肃的帅脸,像个清冷禁欲的斯文败类。
马西莫还在给他解释,陈舷有一茬没一茬地听着,还是一直望着方谕,渐渐地,都听不见马西莫说话了。
还是方谕好看。
陈舷想。
解散的事情宣布了出去,工作室便无人问津了。
员工们辞职的辞职,准备跟着走的就在家里等消息。方谕带着陈舷,去跟房东走了手续,将都灵城的这一间退租了。
他叫来搬家公司的人,将工作室的东西一点一点全都搬空。陈舷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屋子一点一点空下来。
他站在门边,两手放在背后,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好久没说话。
“怎么了?”
方谕朝他走过来,问他,“怎么发呆?”
陈舷回过神来,朝他一笑。
“没事,”他说,又看向空屋子里,“每回一搬家,家里慢慢一空,我就总想起,我第一天遇见你那时候。”
“啊。”
方谕理解了。
他也转身,望向屋子里。
通过宽阔的屋子,陈舷望向远处的一排明亮窗户。
他想起一切的最开始。那个早上,在锣鼓喧天的礼炮声里,在宁城冰凉的深秋早晨,他和方谕在老屋子的窗边,看着他的父亲和他的母亲坐上喜庆的婚车,绝尘而去。
然而此刻,落在这屋子里的,是夏天的阳光,是都灵的热风。
雨停了,雪也停了,秋天也过去了,冬天也结束了。
“哥。”
“嗯?”
“明天不来了,叫马西莫自己来跟房东交接。”方谕把手伸进怀里,摸出来一个小盒子,递给他,“明天,我带你出去。”
“生日快乐。”
陈舷愣住。
他才想起来,今天是七月十号。
明天,是他生日。
第114章 海边 “不行,我有错。”
陈舷几乎都忘了, 明天就是他的生日。
看他愣住,方谕又把手里的盒子往他跟前递了递,晃了晃:“哥?”
陈舷接了过来, 苦笑着说:“我都忘了,明天就是生日。”
方谕皱皱眉:“这怎么能忘的?你以前最重视这天。”
陈舷张张嘴,话到嘴边又顿住。
这些年他过得不好, 病得精神颓靡, 每天都躺在床上没力气,起不来, 过生日也不开心。他治病都精神恍惚,解离也严重,日子就那么一天一天过得麻木, 到后来都忘了自己的生日。
——这些话要是说出来,方谕又要伤心了。
陈舷便朝他笑笑, 只说:“太忙,就慢慢忘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 方谕却还是脸一沉, 对他心疼地面露苦涩, 紧抿了抿嘴。
方谕伸手过来,摸了摸陈舷的脸,俯身下来,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口。
“你以前最在意这天的, ”方谕又说了一遍,“明天,我带你去过。”
“行,”陈舷说,“你别伤心了, 弄得好像我欺负你一样。”
“就该欺负欺负我。”方谕嘟囔着,“卡都拿上啊,你一直都没什么机会花钱。明天不把卡刷爆,我不会带你回家的。”
这什么台词,他现在太豪横了吧。
陈舷笑着说行,然后带着口音叫了他声:“斜斜老板。”
方谕被他叫得龇牙咧嘴。
“你快别这么叫,”他说,“求你了,我鸡皮疙瘩都掉一地。”
方谕把剩下的事交给了马西莫,就带着陈舷离开了工作室。
第二天。
“爽!!!”
陈舷坐在他租来的一辆敞篷跑车上,在副驾驶上半站起来,一手按着车窗,一手举着领巾,只身穿着个白衬衫,对着不远处的大海放声呐喊。
他们正在一条环海公路上狂奔。
天气晴朗,迎面的海风凉爽宜人,陈舷胸前的扣子解开了两颗,衣领衣襟都随风翻飞。
这还是方谕收山之作的那一件。
陈舷把原本配套的蓝领巾解开了,这会儿正拿在手里,像挥着战旗似的举在空中。领巾被风吹得猎猎,他笑得十分猖狂,刚长出来一些的头发也被吹得轻动。
“快下来,哥,很危险!一会儿要喝风了。”方谕高声说,“胃本来就不好,要拉肚子了!”
“我没事!”
陈舷说完,哈哈地又笑。
方谕无奈地睨他一眼,伸出手,强硬地抓着他的手腕,一把将他扯了下来。
“系安全带,坐好。你别在我车上当暴走族,很危险,我可不想让你出事。”方谕说,“一会儿就到西海岸了,到那儿就停车,随便你在岸上跑。”
“真的!?”
“真的。”
陈舷立马就乖了,调整姿势在副驾驶上坐好,系上了安全带。
“但是不可以跑太远,不可以离开我的视线,不可以跑得太久。”方谕目视着前方的道路,“手术结束才五个月,你这胃养了还没半年。现在虽然是恢复得不错,能跑两步了,但也还是个重病初愈的病人。你前段时间,不也说肚子不太舒服吗,还有点头晕?医生也说了,你还没好得很完全,还很虚弱,所以一换季就……”
“海鸥!”
“……”
“我靠,无人机,有人放无人机!”
方谕默默转头,看见陈舷两眼放光地扒着车窗,四处眼冒星星地张望。
他显然一个字儿都没听方谕的,往左看看,又往方谕那边看看,脑袋叽里咕噜转个不停,这会儿就正仰头望着天上两个飞翔的无人机。
方谕无力:“你听我说话了吗?”
陈舷正脸看向他:“这儿放无人机要交申请吗?”
OK,没听。
一个字儿都没听。
连刚刚那句“你听我说话了吗”都没听。
方谕无可奈何地朝他叹了口气,伸手把他已经长出个板寸的毛扎扎脑袋揉了一通。
“要交申请的,无人机。”他说。
“喔——哎,你不说你不会开车吗?”
“谁说的?”
“我住院的时候,马西莫说的啊。”
“蒙他的。”方谕说,“我懒得开车,就那么说的,驾照早在上学的时候就有了,那时候做过外卖员。”
“……你开四个轮的送外卖?”
“怎么可能,当时是考的摩托车驾照。不过一个也是考,两个也是考,顺便就把四个轮的也拿下来了。”方谕说,“马西莫有时候逗一逗挺好玩,他会说出令人匪夷所思的中文。”
“比如音容宛在?”
“……”方谕抽抽嘴角,“是。”
方谕跟啃了口苦瓜似的,一脸牙疼。陈舷没忍住,嗤地一声就哈哈大笑。
方谕降下车速,用余光瞥了他一眼。
天气晴朗,日光照在陈舷身上,暖洋洋的一片。风在吹,陈舷弯着眼睛笑得肆意。
方谕看了他片刻,转头继续看向前面,面上也带上几分笑。大路宽敞,迎面的风不断吹来,夹杂着潮湿的海水味道。
到了西海岸,方谕把车停好,陈舷从车上蹦下来。
一见大海,陈舷就莫名兴奋。他拽着方谕跑去海边,撒欢似的在海岸上张开双臂狂跑了一会儿——没过两分钟,他两眼一黑,直直那么往前一倒。
方谕一个箭步冲过去,把他及时捞住。
“干什么你,非要跑!”方谕懊恼地说他,“自己身体什么样儿,自己不知道吗?”
陈舷虚脱地嘿嘿乐两声,起身来,伸手往他脖子上一搂:“这不是有你吗……”
“有我也不能这么胡闹啊。”
陈舷摸摸鼻子:“就是想跑两步。有时候我还是感觉,现在过得跟假的一样,所以想跑两步,风大一点,这么往我脸上一吹,我就觉得不假了。”
方谕愣住,说不出话来。
陈舷在他怀里转头看海,日光在海面上落了一片金色的波光粼粼。
“也可能,我还是想跑跑,”他说,“以前挺能跑的嘛。”
“才五个月,你慢慢来,以后就能跟以前一样跑。”
方谕说完,转身把他背了起来。
陈舷惊叫了一声:“干嘛?!”
“不是想被风吹一吹吗?”方谕说,“你跑不动,我就背你跑咯。”
这回,陈舷愣住了。
方谕说完就背着他,沿着海岸跑向远处。陈舷在他背上一颠,连忙搂住他的脖子。
方谕背着他跑了好远,这么多年了,方谕体能也见长了。
背着陈舷跑出去几十米,他也没喘一下。
“你现在可以啊!”陈舷在他背上大声说。
方谕没回他,只是自顾自地往前一直跑。周围的风慢慢大了,他越跑越快。
方谕跑得气喘吁吁,浑身都被汗浸湿了。最后他一步都动不了,两腿直发软地哆嗦几下,终于晃晃悠悠地把陈舷放下来,然后一屁股坐在沙滩上,扑通一下,仰面躺了下去。
他坐都坐不起来,满脸通红地躺在沙滩上,喘成了个风箱。
陈舷又心疼又好笑,坐在他身边,伸手从腰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张纸来,给方谕擦了擦。
“跑那么卖命干什么,跑不动就别跑了嘛。”他说,“差点没给你跑死吧?”
“不是假的。”方谕说。
陈舷手一顿。
“不是假的,”方谕跑得直咳嗽,说话断断续续,“我爱你,不是假的。”
陈舷没吭声,又继续给他擦汗,但脸上的笑在跟着僵了一瞬后,又扬起来,这次带了几分释然。
海风迎面吹来。
“是吗。”他轻声,“那……”
“你要是觉得是假的,就跟我说,”方谕喘着气说,“你觉得一次,我就出来背着你跑一圈……”
陈舷笑出声来,受不了了:“什么东西啊,用不着。”
“那就打钱……”方谕说,“再不行,你就打我,我惨叫几声,胳膊上再留上点你打出来的伤,你就知道不是假的了……”
这人真是跑得大脑缺氧,迷糊了,说话都跟喝酒似的胡言乱语。
“你先歇会儿吧你。”陈舷给他擦汗,“你好像傻了。先别说话了,你要是真傻了,工作室里那帮上有老下有小的老外可怎么办。”
“唔。”方谕吸了口气,“不行,我有错。”
“你……”
“我有错,我对你还不够好,所以你就总觉得是假的……”
陈舷不吭声了。
方谕伸手拉住他,又翻过半个身来,疲惫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陈舷忽然分辨不清那是泪光还是日光。
“你觉得不安全,所以才觉得是假的,归根结底,就是我……”方谕喘了口气,“就是我,对你还不够好。”
“不是你,”陈舷说,“别瞎想,不是你。就是你对我太好了,我才觉得假。”
“就是我的错,”方谕执拗道,“我该对你再好点……我要对你再好点。”
他说完,翻了个身,坐了起来。他还喘着浅薄的气,双眉轻轻蹙着,拿出手机来,手指直打哆嗦地拨拉了几下。
“干什么?你别忙了,你歇会儿。”陈舷拉了他一把,“你别总觉得自己这儿错那儿错了,你听你哥一句话,行不行?”
“不是你的错,你对我很好了。我本来都要死了,你把我救活的,所以我才觉得……”
他的手机突然呐喊起来:“支付宝到账:二十万元!”
陈舷:“……”
四面八方有人被这一声引来视线,好在都是老外,没听懂这一声中文。
陈舷木着脸,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手机。
还真来了二十万。
“他给你限额,”方谕脸通红地放下手机,“怎么只能发这点钱……等回国,我去给你解开限额,再开个账户,每天都给你打钱,你拿去花。”
“不用。”陈舷汗颜,“我说了不用的,你这钱……”
“不行,我得对你再好点。”方谕说,“等海城的房子下来,装修的钱,我给你,你去把家里装修下来。怎么装,都听你的,你在家里安个泳池都没事,我全听你的,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房子是两个人的,我怎么能……”
“你就能。”方谕还是执拗,眼睛红通通地看着他,“你就能做主,你必须做主。”
“我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要干什么就干什么。要星星要月亮,那都是应该的,也得都能拿到。”
“谁敢说你不行,我跟他拼了。”
陈舷说:“可房子是我跟你的,小鱼,我们以后一起住在那儿的,装修全都我说了算,那不是不公平吗?”
“本来就不公平啊。从十几年前开始就不公平了,都对你太不公平了。”
“我以后就什么都让着你,你什么都去做主,我全听你的,”方谕说,“本来就这么打算的,我得再想想办法,以后对你再好点。”
方谕低着眼睛,却依然执拗地望着他。
陈舷和他对视,在他自责的眼睛里无话可说。
真实的。
他在方谕眼睛里,看见固执的真实。
有什么东西忽的远去了,陈舷低头一笑,往方谕跟前一凑,亲了上去。
第115章 礼物 “拆开这个。”
他们在海边接吻。
天气晴朗, 海上波光粼粼。
片刻,陈舷松开了他。他们都满脸通红,在日光底下鼻尖碰鼻尖, 脸边上都有毛茸茸的一圈晴光。
离得很近,陈舷在和他毫厘之尺的距离停下,和他眼眸望着眼眸。
他向方谕弯眼一笑。
方谕本就脸色通红, 陈舷这一笑, 他瞬间再次倏地红了脸,别开眼, 低下眼帘不敢看他。
“幸好没死,”陈舷垂眸轻轻说,“幸好我没变成地缚灵, 小鱼。”
陈舷伸手抱他,往他身上一直拱, 一直贴,一身干瘦的骨头直往方谕身上硌, 像恨不得这辈子都黏在他身上不下来。
方谕回拥住他, 没再说话, 但也和他一样用力地抱。
和方谕相拥挺久,他们松开来,又一起坐在海边看了会儿海。
坐了一会儿,方谕给自己揉了揉腿, 陈舷才看见他两条小腿肚子都还在打哆嗦,全是刚才跑的。
陈舷哭笑不得,也伸手帮他揉揉腿。
揉了会儿后,方谕好了,可就这点儿事他都过意不去, 又把陈舷的腿也拎过来,坐在沙滩上也给他揉了一会儿。
“过生日,不说这些太沉重的了,”他揉着陈舷的腿说,“我带你玩去。”
“玩什么啊?”
“游艇坐不坐?”
陈舷又两眼放光:“坐!”
方谕就带着他去坐了游艇。
巨大的发动机轰鸣声里,游艇一路疾驰,在海面上如砍刀似的划出一道水浪。迎面吹来更大的海风,陈舷被溅射的浪花溅了脸,笑得停不下来。
他爽飞了,热烈的海风里全是自由的味道,下来之后他又抓着方谕说还要坐。
方谕也大方,大手一挥就又带他上去,就这么坐游艇坐了七八个来回,陈舷才心满意足。
下了游艇,陈舷心血来潮,蹲在沙岸上捡了好几个贝壳,还一捡就停不下来,噼里啪啦一直捡。
看他这样,方谕就去海边的超市里买了个桶来,陪他捡了俩小时,捡得盆满钵满。
贝壳捡了,海也看了,陈舷才尽兴,跟着方谕又走了。
两人手拉着手离开海边,回到车上,把他一桶的贝壳在后备箱放好。
方谕开车去了城里,带他坐着双层公交,在城里玩了一下午。晚上时,他们还进了个奢侈品大商场,方谕带着他一个一个店逛了过来。
陈舷刷了他的黑卡,大包小包地买了不少东西。
把东西都丢上车,夜幕已然降临。两人又来到一家富丽堂皇的酒店门前,方谕领着他进了门。
这又是家高贵的五星级酒店,两人坐电梯到了最顶层。
最顶层是个餐厅。
和外表不同,里头陈列雅致,灯光不亮,氛围安静。
客人不多,每桌都是高雅的红桌布,上头还有一盏烧着橘火的烛台。
橘光的烛火把人们的脸照得温暖,气氛极致温柔。
方谕拉着他来到餐厅门前,服务员和他说了两句话,就礼貌地躬身,将他们请了进来。
他们跟着服务员往里走。
陈舷正四周张望,方谕就说:“这是都灵唯一一家米其林餐厅。”
“米其林?”
“早就想带你来了,可你之前胃不行,我不敢带你出来吃餐厅。”方谕说,“你最近好很多了,又是生日,所以就约了晚上的位子。”
“哦……”
怪不得这么高档。
服务员将他们带到视野极佳的一个窗边二人座,将两个人的座椅都拉开。
烛火已经点上,二人入座。
陈舷拿起桌上的湿巾,擦了擦手。
他看看四周,看见宾客们穿的衣服都非贵即富,西装革履,裙摆华贵,全是名流。
陈舷默默看看自己。
身上就是方谕给他的那件收山白衬衫。
他又看看坐在对面的方谕。这人身上的衣服和他差不多,一件版型不错的简单白衬,脖子上挂了圈银色链子。
服务员刚把菜单拿给方谕看,方谕正低着头研究菜品。
察觉到目光,方谕抬起头来,和他撞上视线。
“怎么了?”方谕问他。
“我们是不是穿得有点简陋了?”陈舷拿过旁边的杯子,望望四周,“别人全穿的是西装啊,我们好随意。”
方谕笑了声:“你身上的衣服也不便宜啊。”
确实,一件白衬衫好几万。
“再说,吃个饭而已,不用在意那么多。”方谕说,“能定这个位置,大家都知道你不缺钱。”
不缺钱的是你啊。
陈舷两手捧着杯子喝水,干笑一声,应和了他:“那也是。”
“自己舒服就行了,不用太在意别人。”方谕漫不经心地又放下一句,“你这样就很好。”
他说罢,点了几份菜,就把菜单还给了服务员。
陈舷盯着他出了会儿神。方谕说意大利话还挺正经的,陈舷听着他的声音,没来由地觉得他说外语还挺性感。
过了会儿,菜上来了,都是意大利的招牌菜。
方谕没点酒,他还是要了一份暖胃的热茶,但是要来了两个高脚杯。
看着高脚杯里倒上热茶,陈舷觉得这一幕挺诡异。
俩人坐在窗边俯瞰夜景,底下的城市灯火通明。世界真大,陈舷心中都自由很多,他忽然感觉自己已经能放下了。
于是他拿起茶杯,说:“干杯。”
方谕拿起杯子,跟他碰杯,笑着应:“干杯。”
杯子碰杯子,在都灵城市中心最繁华地段的二十八层空中餐厅里,清脆地响了一声。
*
吃完饭出来,一吹都灵的晚凉风,陈舷神清气爽,在空气里伸了个懒腰。
“好吃吗?”方谕问他。
“好吃啊。”陈舷放下手,两只胳膊在半空中伸着,“但是挺贵的吧?”
“又不是消费不起。”方谕揽了把他的腰,“走了,回家。”
“哦!”
陈舷得令,立马兔子似的蹦蹦跳跳往路边的车那块儿蹦。
蹦出去还没两步,他就被方谕拎住了后衣领子。
“还蹦,”方谕说,“身体不好,少蹦两下,今天已经走了很多路了。”
陈舷嘿嘿地乐。
他忽然想起什么,拿起自己脖子上的一圈吊坠,邀功似的给方谕看:“你看,我戴上了。”
那是方谕昨天给他的生日礼物,是做成帆船模样的一个银色吊坠。
方谕说:“好,你喜欢就行。”
“怎么光有船,没有鱼呢,”陈舷说,“再给我拿个鱼呗。”
方谕松开他的领子,拉起他的手:“想要鱼的?”
“想要。”
“想要金鱼还是银鱼?”
陈舷犯见起来:“想要金龙鲁花花生鱼,河神哥。”
方谕笑着斥他:“什么乱七八糟的。”
生日终于过完了,俩人开车回了家。敞篷跑车真是爽,夜里开车回来,也凉爽的不行。
到了家门口,方谕大包小包地帮他把东西拿了下来。
陈舷先他一步进了家门,他一身疲惫,伸着懒腰刚想进屋换睡衣,可一走到客厅,女佣焦娅就走了出来,一脸喜笑吟吟,拉着他往客厅里面走。
陈舷莫名其妙,半推半就地跟着进去了。
“到底怎么……”
他嘟囔着把手机拿出来,正想找翻译器,就被拉到了客厅里。
看到眼前一幕,他愣住了。
茶几上堆满了礼物盒子,大大小小,什么尺寸都有,看着至少有十个左右。盒子边上还堆满了花束,红玫瑰蓝玫瑰小雏菊,花儿各式各样地堆满小茶几。
陈舷愣在原地。
焦娅倒是高兴,站在他旁边歪着身子,一脸期盼高兴地望着他。
半晌,陈舷愣愣转过头,指指那些盒子,一脸茫然地比划了几下。
焦娅小姐也比划了几下。她指指盒子,又指指陈舷,用带着口音的蹩脚英语说:“gift,for you。”
“……我的?”
“你的。”
声音从背后响起。
陈舷回头去望,方谕已经站在他身后。
方谕朝他轻轻笑着。
“我跟你说过,以后每年生日,都不会忘了你的。”方谕说,“这是过去十二年没在的份,我补你的。”
陈舷站那儿又愣半天。
他是着实没想到方谕还有这手,眼前突然就模糊了。幸福跟癌症一样突如其来,把他砸了个不知所措,让他愣了好久。
他笑了出来,眼泪也扑簌簌掉了下来。
“别哭啊,”方谕忙走过来,拿出口袋里的干净帕子给他擦眼泪,“别哭,哥,过生日呀,哭什么。”
陈舷哭得越来越凶了。
方谕不说话还好,一说他就更委屈了。他张着嘴嚎啕起来,像受了委屈又被哄了的可怜小孩。
“别哭,别哭,”方谕心疼地揉揉他,把他抱到怀里拍着后背,“好了啊,别哭,明年我也给你买的。”
陈舷被他紧抱着,哄了好久。方谕哄人轻声细语的,陈舷慢慢不哭了,被松开时就轻轻抽搭着哽咽,两只眼睛眼尾发红,看起来还委屈巴巴的。
“哎哟,哥,”方谕又捏捏他,“不哭了,不哭,以后我一直给你买。走,拆礼物,好不好?”
陈舷哽咽着点点头。
方谕又给他擦擦眼泪,拉着他到礼物堆前。
陈舷刚一坐下,面前最大的那个礼物盒子就突然猛地一晃,像有东西在里面狠狠往外一撞。
陈舷吓得哭声一哽,在沙发上蹭地往后一蹦,惨叫起来:“什么东西!”
方谕哭笑不得,笑出声,拉着他的手腕把他拉回来:“没事,别怕。还挺可爱的,你这样。”
陈舷瞪了他一眼,眼睛还红着。
方谕把那个盒子抱了过来:“没事的,我不会买什么整人的吓人东西。”
陈舷抽抽嘴角:“我知道。”
方谕知道他现在禁不住被吓,他知道陈舷精神不好。
“高一那年,周延来学校闹事,之后老陈想补偿你,问你要什么,你说你小时候就想养个小狗。”方谕安抚似的轻拍拍那盒子,“你说有条小狗的话,小时候被扔在家里,也不会那么孤单了。”
陈舷想起来了,鄙夷地嗤笑一声:“是,然后那死老头说,‘让你一个人在家几年给你委屈坏了?一个大男人矫情什么’。”
一提他,方谕也冷笑一声。
他说:“我回去还能整他,别怕。”
“?”
陈舷眨巴眨巴眼。
还能整?
整谁?
老陈吗?
怎么整,他坟头都没了啊。
陈舷还没明白过味儿来,方谕就把手里的大盒子送到了他手上。
里面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在陈舷腿上又晃了两下。
“拆开这个。”方谕说。
陈舷不明白,但依言照做。
拆开丝带,他掀开盖子。
一只胖嘟嘟的黑棕白脸的小狗脑袋,迫不及待地钻了出来。
陈舷瞳孔一缩。
活的!
陈舷还在愣,小狗就爬了起来,两只肥爪子扒在盒子边上,仰着脑袋,小鼻子一动一动地往他身上凑,努力地嗅他,嘤嘤了几声。
“家里那只大金毛,后来就被送人了,听说去年去世了。也十多岁了,算是寿终正寝。”方谕把手伸过来,将这只小胖狗抱起来,“我知道,你喜欢小狗,现在病也好了些了,就给你买了一只。”
老毛死了啊。
陈舷一时有些落寞。他倒是知道它被送人了,可没想到已经去世。
那只金毛,他也算养了两年多。
方谕把手里这只胖狗送到他怀里,陈舷接了过来。这狗品相很好,肥肥圆圆的,在他怀里尾巴一直摇,仰着脑袋,眼睛亮亮地看他。
小狗挺可爱,陈舷又情不自禁地跟着轻笑。
“好肥的爪子,”陈舷捏捏它的小胖爪,“这什么狗?”
“伯恩山,”方谕说,“瑞士的狗,国内好像很少,就在这边给你买了一只。”
陈舷忧心忡忡:“回国怎么带回去啊?”
“有宠物专座的,也可以托运。别担心,托运很安全。”
陈舷放心了:“那就好。”
小狗又在他怀里哼唧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