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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哥快死了 莫寻秋野 23988 字 5个月前

陈舷一低头,看见它亮亮的两个小眼珠眼巴巴地瞅着自己。

陈舷伸手摸摸它。

毛茸茸的。

方谕伸手过来,两手搂住他的脖子,往他身上靠了过来。方谕抱着他,两人中间还夹着一只小狗。

他们又离得很近,额头抵着额头,彼此呼吸的气息都清清楚楚。

陈舷摸摸小狗,又抬手摸摸方谕。

方谕问他:“你喜欢吗?”

“嗯,”陈舷应,“挺喜欢,很可爱。”

他挠挠小狗下巴,小胖狗立马仰起头,吐出小粉舌头,憨厚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巴。

陈舷被它逗笑。

方谕抬头看他。陈舷又弯起眼睛笑了,一双狭长的狐狸眼弯弯,瞳孔黯淡地发亮。刚哭过不久,他眼睛发红,下颌线瘦削成一条直线。

陈舷好了很多了,至少眼睛里有了亮光。

“哥,”方谕说,“给它起个名吧。”

“我起吗?”

“当然了,你的狗。”

陈舷想了一会儿,说:“叫十六吧。”

“为什么?”

“纪念我十六岁的生日。”

陈舷把狗抱起来,把它的小脸对着方谕。

他红着脸,对方谕动了几下小狗的前爪。

这傻狗也咧嘴吐舌头,朝他乐。

陈舷晃着小狗粉红的胖爪子,轻轻地用着气音,一字一顿地对他小声说,“生、日、快、乐。”

方谕愣了片刻,笑了起来。

“生日快乐,”他说,“生日快乐,哥。”

第116章 母亲 别为了小狗抛弃大鱼——

第二天早上, 方谕迷迷糊糊地半醒过来。

他一翻身,下意识往旁边一抱。

抱了个空。

方谕闭着眼,在半梦半醒间不悦地皱起眉, 伸手,又在床上一通摸索。

什么都没摸到。

他终于发觉事情似乎有所不对,半睁开眼, 吸了口气, 往旁边迷迷糊糊地一瞧——

空了。

他身边是空的。

方谕顿时清醒了,一个扑腾就坐了起来, 把眼睛瞪得巨大。

*

楼梯上,噔噔一阵乱响。

是方谕。

方谕急匆匆往下跑来,边跑边把上衣的扣子系上。

踩了一路噔噔的脚步下来, 他跑下一楼,左右刚找一圈, 就在客厅通往后院的院门旁边找到了陈舷。

这人穿着睡衣,正一声不吭地抱着膝盖, 蹲在门边上, 身影瘦小安静。夏天的睡衣太透, 站在远处,方谕都能看见他还瘦得凸起的后颈和脊骨。

清晨的亮光还没照进屋中,陈舷在清冷的阴影里小而脆弱地蹲成一团,仿佛一个吹一口就会飞走的泡沫。

大病过后的背影还是瘦不胜衣, 睡衣在他身上落落地空了一半。虽然过去将近半年,陈舷已经休养得好了许多,身上却还留有着病骨支离的影子。

没那么容易全好,方谕知道。

他看向陈舷旁边,他旁边是那只傻狗。

名叫十六的傻狗正在吭哧吭哧地干狗碗里的饭。

一人一狗蹲在窗门边, 都灵晨阳在院外洒下一片熹光。太阳慢慢升起来了,陈舷身上多了层毛茸茸的光边,老天爷在他苍白的一截脖颈上终于照出几分血色。

终于有光芒照在他身上。

方谕无奈地笑叹一声,忽然不忍打扰,画面太过安静美好。

他在原地看了片刻,才走了过去。

陈舷背对着他,瘦瘦小小的,一动不动地蹲那儿看着狗,还抬抬手,摸了把小狗脑袋。

“大早上的,就扔下我,下来跟小狗玩。”

方谕在他身后出声。早上刚起,他声音哑得不行。

陈舷回头,看见方谕脸上带笑,又有点不满地皱眉,就站在他身后。

“它跟我嘤嘤叫,能怎么办。”陈舷面露无辜,目光不自禁地往他衣服扣子上飘,“我看你还在睡,就抱着狗下来了……小鱼,你上衣扣子怎么系的?”

方谕跟着他的视线一低头,才看见,自己下来得太急,把上衣扣子扣得乱七八糟。

第二颗系到了第三颗的位置,第四颗又跟第五颗交换入座。

方谕尴尬地咳嗽一声,把扣子解开,重新系,还不忘嘟囔着抱怨一句:“还不是一睁眼没看见你,吓都吓懵了。”

陈舷这几个月大病初愈,身体不好,睡的总是很长。

方谕走到他身边来,蹲下。

“以后可以叫醒我,”他说,“早上要是没看见你,我有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

陈舷笑着:“都什么跟什么啊。”

“谁开玩笑了,我是很认真地在跟你说。”

方谕也摸摸小狗,又抬头跟他说:“别为了一只小狗抛弃一条大鱼,行不行?”

陈舷一愣,又立马破功,噗嗤笑了出来。

他被逗得一发不可收拾,脑袋都笑得低下去,埋在瘦削骨凸的胳膊里,乐得整个人不停发抖。

笑了半天,他才起身,在方谕身上不轻不重地打了一拳:“有病啊。”

方谕也跟着他笑。

小狗听见他俩的动静,突然停止干饭,仰头,看看方谕又看看陈舷,用力汪了一声。

“吃你的吧。”陈舷说。

这狗歪歪脑袋,哼地用鼻子出了口气,低头继续吃。

方谕又看向陈舷。

陈舷低头看着狗,还在轻轻地笑,脸被清晨的光照得微红,有了很多气色。

他开心就好。

方谕想,陈舷开心就好。

陈舷忽然一转眼睛,和他对视上。

他挑挑眉:“看我干什么?”

“你好看,”方谕凑过去,亲了他一口,“你最好看了,哥。”

陈舷红了脸。他伸手,骨节分明留着伤疤的修长的手捂了下脸,又羞恼地挖了方谕一眼。

*

方谕的事情,还挺难办。

在这儿留下的东西太多,处理起来也很花时间。

员工们的工作签证是问题,工作室的退租和交房更都费了很多事。放在工作室里的他的展品,方谕说得带走,还花了大钱去办了邮寄。

那些辞职离开的员工,方谕又帮他们找了下家,都介绍给了业内靠得住的几家工作室。他自己家的工作室里也还留着好多在意大利的单子,方谕又不得不四处打电话,将手里的单子逐个分了出去。

家里的小别墅还有出售手续要走,方谕又和买家签了合同,找了搬家公司,把该搬的都搬了个空。

这还没完,方谕名下还有好几辆车。

他紧急挂出去,匆匆忙忙地在几个月里,把所有车都低价卖了。

就这么又辗转好久,方谕才把事情都弄完。

一眨眼,意大利也深秋了。

金黄的叶子飘飘落落,后院的大海海面似乎都灰白萧条几分。

离开意大利前的最后一晚,黄昏时,方谕拉着陈舷出了家门,叫他在门口等等。

陈舷便在门口等。

又过去三个月了,陈舷的头发长势很不错,已经全面长长了。前段时间,方谕带他去了顶好的一家会所,陈舷选了个造型,把自己的头发剪了个微分碎盖,还卷了一下发尾。

这会儿,他这一脑袋造型颇好的黑毛,正迎着秋风轻飘。

头上窸窸窣窣响个不停,是秋风吹了落叶,那些落叶哗哗啦啦地一直响。

已经十一月,都快入冬了。

陈舷抬头,朝空中吹了口气。还没那么冷,这一口气什么都没吹出来。

陈舷没来由愣了会儿,突然就笑了。

他紧了紧身上的大衣——天气热了又冷,气温一变,方谕又带他去买了衣服,还把工作室最新推出的秋季新品给他拿来了好几套。

他身上所有的衣服,都是方谕给的。

不多时,院内车库里传出动静,是一阵轰鸣声响。陈舷转头一望,看见车库那边的院门已经自动打开,方谕开了一辆车出来。

是那辆他之前就在租的敞篷跑车,他们开着过了生日去了海边和五星级烛光餐厅的那一辆。

陈舷打开车门,上车,系上安全带。

方谕在车上按了几个键,车上立马展开了蓬,把整个天空都盖住了。

陈舷刚把安全带系到一半,一抬头,就看见车篷如乌云压天似的渐渐压过头顶,漫向车尾。

看见此情此景,他瞠目结舌:“这么高级?”

“天气凉了,吹风不好。”方谕打开车里暖风,说,“这车的车篷,是可以收合的。”

方谕看了眼陈舷。

见陈舷系好了安全带,他就一脚油门开了出去。

车子驶上大路,陈舷打开了点窗缝。

头顶上的几缕毛在深秋的黄昏风里飘摇起来,陈舷靠在副驾驶上,享受着车内热风之中的几缕凉,深感惬意。

远处山边,太阳落下一半了,夜色在降临。

落日的光都只在他们身上落下一半。

“我们去哪儿?”

陈舷偏头看方谕。

车子刚好停在一个红灯前。

日光还落在他们的上半身上,开车有些刺眼。方谕刚把车里的墨镜拿出来,一甩眼镜腿,架在鼻梁上。

他长长的眼睫被挡在墨镜后头,睫毛下是一片清冷的阴影。方谕眼神凉薄——他不看着陈舷的时候,眼睛就是这样发冷。

靠,还挺帅。

陈舷心里暗暗嘟囔。

“去一个,我想带你去的地方。”方谕伸手,调了调后视镜,“不远,大概半个小时。”

“行吧。”

反正方谕带他去哪儿,他就去哪儿。

半个小时后,车子开到了地方,是一座山,山上有缆车。

方谕找地方把车停好,带着陈舷走上了山。已经夜幕四合,四周都黑了,陈舷不太明白方谕大晚上的带他上什么山。

他不由得想到一些吓人的凶杀案,可方谕又不会对他做那些。

坐着缆车,两人上了山顶。

方谕打开手电筒,拉着他一路往前走。

走到一个山崖面前,他拉着陈舷停下。

“到了,”他说,“就是这里。”

陈舷抬头,往前一看,呆住了。

远处,是另一座山,山上有个大教堂,教堂还亮着灯,圣火辉煌。

大教堂后,又是一座更大的山脉。那座山似乎在很远的地方,灰蒙蒙的和黑天连在了一起。夜晚的新月落在山后,被挡出山的残缺状。

震撼的绝景。

陈舷看着这山连山的一幕,呆住。

“那个是苏佩尔加大教堂,后面的山是蒙维索山。”

山上风大,方谕很大声地和他说话。发丝被吹乱,陈舷抹了一把头发,愣愣地转头看去。他看见方谕弯起的眼睛,看见他眼睛里亮的光,看见他张开的嘴,很大声的一字一句。

“这地方是几年前,合作方带我来的。”他说,“我当时就想,你能跟我一起看就好了。”

“明天就回国了,回去之前,我无论如何都想给你看看这个。”

看着他在黑夜里发亮的眼睛,陈舷哑然,而后一笑。

“很漂亮,”他说,“很漂亮,小鱼!”

方谕又笑了,笑得和十五岁那年他们被赶出办公室时一样。

他们突然又一起笑起来,黑夜里,明月前,山风中,笑得上不来气。

第二天,天气晴朗,但冷。

事情终于全都办妥了,他们即将回国。

方谕最后一次关上小别墅的院门,将院门的钥匙放在一个小文件纸筒里,交给了来收房的买家秘书。

那秘书朝他们微笑着点了点头,打了招呼就走了。

陈舷最后看了一眼这幢别墅。他住了几个月的别墅,慢慢把他又养好很多的别墅,方谕在这个异国他乡一步步站稳脚跟后买下来的别墅。

这么一想,陈舷还有点难过。不过难过也是转瞬即逝,他又一想,方谕是要跟他回国,那必定是心甘情愿的。

再说房子又不是扔了,方谕好像卖了几百万——年入几个亿的主子,居然买房只用了几百万。

陈舷颇为感慨。

身后忽然窸窸窣窣一阵动静,陈舷回头,看见搬家公司的工人在搬最后一趟货车。

女佣焦娅站在一旁,脚边是两个大箱子,那是她在这个家里的东西。

她也把东西都收拾了出来。

方谕要走了,她这个住家女佣也不必再留。

方谕朝她走过去,陈舷跟上。陈桑嘉回头看了眼,也跟着跟了上来。

焦娅已经换下了那身佣人衣服,穿着大衣围着围巾,手提着一个托特包,站在方谕面前。

她不跟着方谕走,她是土生土长的意大利都灵人,她的女儿和孙女都在这里。

焦娅朝他们鞠了一躬,弯身致意,抬身时又一笑,转头和方谕说了一串陈舷听不懂的意大利语。

方谕表情复杂地叹了口气,也回了一句什么。

陈舷还是没听懂。

两人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会儿,结束了对话。

焦娅最后朝方谕笑笑,伸出手,和方谕深深地相拥。

陈舷瞪大了眼。

片刻,他们松开来。

焦娅有些不舍地看了方谕一眼,又转头,望向陈舷和陈桑嘉。

她忽然眼睛一亮,伸手点了点,示意让他们等等。

随后,她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拿出一张纸条。纸条展开,焦娅把纸条从头到尾一扫,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用很蹩脚的口音,把上面的字念了出来——

“以后,一定,还能再……见,”她别别扭扭地说,“祝你们,每一天都,开心!”

陈舷愣住。

焦娅放下纸条,把它塞进手上包里,小跑着凑过去,伸开双臂,也给了陈舷一个大大的拥抱。

她身上有一股甜甜的枫糖浆味儿。

焦娅的拥抱十分用力、温暖,陈舷被她拥进她毛茸茸的围巾里。他呆立一瞬,忽然没来由地眷恋起来,回抱住她。

片刻,她松开他,转身又去给了陈桑嘉一个巨大、用力的拥抱。

她还在陈桑嘉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才松开来。

陈桑嘉猝不及防,懵了,怔怔地望着她。

有人吆喝了一声什么,似乎是朝着焦娅吆喝的。她转头过去,出声的是一辆复古老爷车里的司机,那正是西蒙。

焦娅回了他一句什么,又扭头回来。

“Have a nice day!”她最后说,还红着脸,眼睛笑得弯弯,“happy day!everyday!”

匆匆放下最后的这些话,焦娅转身小跑走了,还三步两回头,一直朝他们笑着招手。

她上了老爷车,跟着西蒙离开了。

那辆车绝尘而去。

陈舷望着她离开,心里忽然变得空落落。身前身后忽然莫名更萧条了,连迎面而来的秋风都多了几丝冷味儿。

陈舷转头看向方谕。

方谕站在前头,一直没吭声。好半晌,他才又叹了口气,转头抹了两把眼睛,说:“我们也走了。”

是个人都看出方谕哭了。

陈舷没揭穿他,只点点头,说好。

焦娅是个很好的人,陈舷想。

尽管相处没几个月,但陈舷很喜欢她。

要跟她这样的人分开,的确值得伤心。

马西莫把车开了过来,送他们去了机场,但只送到门口。

陈舷问他怎么不一起走,不是一趟飞机吗?

马西莫摆摆手,笑着说工作室还有残余工作,他得收拾好了再过去,方谕得先一步去海城看工作室,还得去那边签收他们需要的东西。

陈舷扭头回望。

他们说这话的时候,方谕少见地没跟在陈舷屁股后头。他站在稍远些的地方,背对着他们,两手插兜低着脑袋,一身低气压。

看他这样,马西莫挺无奈地笑笑,拍了一把陈舷的肩膀。

“有劳你多陪一下他了,陈先生。”他说,“这么多年,虽然焦娅女士只是住家女佣,但也是一直陪老板过来的。”

陈舷问他:“焦娅女士在他这儿呆了多久?”

“还挺久的,怎么也有五年了。”马西莫歪歪头,“老板说没必要跟您说,所以我一直没提,但我们工作室也不是一帆风顺的。”

“被人盗用,被污蔑抄袭,老板家里都被过激派砸过,有一次差点儿就破产了。前几年,老板被人陷害得最厉害,都发不起工资了,不得已,还卖了当时住的别墅。”

“陈先生,你这几个月住的,是老板换的更便宜的一个。”

“之前那个,比这个大了好几倍。可都这个情况了,焦娅女士一直没走,留在他旁边照顾,倒贴钱也要留下,说总要有个人照顾他。”

“老板应该是慢慢把她当母亲了。就算不是亲的,焦娅女士也多少算个精神依靠。”马西莫说,“焦娅女士,做了很多住家女佣本来不用做的事。”

陈舷没吭声,回头望了眼方谕。

陈桑嘉倒是一针见血:“怪不得跟方真圆能那么撕破脸,一点儿都不惦记什么亲生的情分。在外头受过真的关爱了,当然分得清哪个真哪个假。”

陈舷苦涩地笑笑,说不出什么。

方谕还是站在那儿没动。

陈舷望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和之前没什么不同,一样笔挺,肩宽腿长,可陈舷却莫名觉出他的落寞。

焦娅女士每对他好一点,每多做一点,都算是一种凌迟,都在拿刀划开方真圆留给他的虚假,都让他清晰地意识到,方真圆不爱他。

一点都不爱他。

真正的爱是这样的。

哪怕没血缘,哪怕一开始只是雇佣关系,可人也会关心别人,爱别人。

你看,真正的爱是这样的。

关心是这样的。

不是责怪你不给面子,不是责怪你给人添麻烦,不是嫌弃你不爱笑不爱说话不会来事不打招呼,不是哭着责问你为什么不懂事怎么变成这样了为什么不回家怎么变得这么不孝顺,不是问你为什么我做了这么多你还看不见。

焦娅把他对母亲最后一点眷恋打碎了。

纵使知道方真圆人不好,方谕也一直对她有一点最后的期盼。陈舷知道的,小时候方谕也会跟他自言自语,说方真圆可能还是在意他的。

方谕原本对她还是有一点眷恋。

但这些年在意大利,他已经意识到,全是假的了。

方真圆不爱他。

只爱她自己。

他们上飞机了,坐上了头等舱。方谕一直红着眼睛,但也没忘了陈舷。他拉着他的手,放好他们的小行李箱,跟他坐在了一起。

陈舷转头看他,见他红着眼睛低头,瞳孔里转着倔强的水光,沉默地打了几下手机。

陈舷越看越心疼。

“小鱼,”他凑过去抱他,说,“别伤心了,小鱼。”

“没有。”方谕抹抹脸,朝他笑笑,“没那么严重,又不是这辈子见不到了。我们有联系方式的,就算回国,我也还能找她。”

陈舷松了口气。

“别难过了。”他搂着方谕,“以后,我们还可以回来旅游,你到时候可以来见她。”

方谕歪歪脑袋,和他贴在一起。

他闻言轻笑,轻嗯一声说好。

“倒不是难过,”他说,“只是想到以后很难见到,就提不起劲来。”

“这就是难过啊。”陈舷说。

“说得也是。”方谕拉住他的手,飞机巨大的轰鸣声里,他说,“但一想到是跟你回去,就也挺高兴。”

“焦娅说,她也很高兴,因为我说,我想一直跟你在一起。”

话题转的真快,陈舷愣了下,笑起来:“一直是多久?”

“死了都埋一起。”方谕说,“跟你一起变地缚灵。”

“别变了,要去跳江才能变。”陈舷说,“不跳了,咱俩好好的。”

“行,好好的。”方谕点头,“那就一起上黄泉路。”

陈舷苦着脸:“这刚上飞机,咱能说点阳间的话吗?”

方谕想了想:“那就永远永远吧,下辈子都跟你一起。”

陈舷这才心满意足,笑着往他身上又拱了拱。

“我爱你,”他说,“我爱你,小鱼。”

飞机开始播报了,但头等舱里十分安静。

他们关着座位门,高级的舱位空间密闭,只有视线和彼此在说话。

飞机启动了,轰鸣声里,飞机向前行进。

“我也爱你。”方谕看着他,“哥,我最爱你。”

第117章 蝴蝶 他看见一只血淋淋的蝴蝶……

十二个小时后, 飞机落地。

一下飞机,陈舷有点儿恍若隔世。

在意大利呆得太久了,看见满街的亚洲面孔, 陈舷反倒有些不适应。

同样已进深秋的海城仍然绿意盎然,虽然空气里也刮着凉风,但路边的树仍然枝繁叶茂——换做宁城, 这会儿早数九寒天, 雪风飘飘了。

站在机场门口,陈舷抬头, 天上云高日晴,天气很好。

陈舷动动鼻子,小狗似的闻了闻空气。

空气里还有草木味道。

“哥。”

方谕叫了他一声, 陈舷回头。

方谕蹲在地上,把托运小狗的航空箱打开, 将陈舷的这只小伯从箱子里抱了出来。

“抱着吧。”方谕把狗递过来给他。

陈舷依言接过来,抱住, 问他:“我们去哪儿?”

“先找个酒店吧, ”方谕说, “明天我们去找个房子租,然后我再带你去买个小别墅……不对,你得先去看医生。”

“买小别墅干什么?”

“我们之前在这儿买的房子,装不下泳池, ”方谕说,“去给你买个能装泳池的别墅。你不是很喜欢那个泳池吗,临走的时候,我看你天天盯着泳池看。”

“……”

靠,这都被发现了。

方谕看着他被戳穿而恼了几分的脸, 笑出声来:“喜欢可以跟我说,我给你买。”

陈舷犹豫:“两套房子,过分了吧?”

“过分什么,”方谕拉起他的手,“我买得起。”

又是这么豪横的话。

陈舷哭笑不得,又有些感慨。方谕在意大利差点破产过,为此换了个小了很多的别墅,而后就算东山再起也没换回去。不知道是穷怕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可到陈舷这儿,方谕从来不吝啬给他花钱。

方谕牵起陈舷一只手,另一只手拖着他们托运来的行李箱。

他们这一趟回来,只带回一个行李箱。方谕把托运小狗的航空箱放在拉杆上,拉着走了,牵着陈舷一起。

三个人所有的行李,总是一直在方谕手上。

不论是从医院出院,还是从江城到海城,亦或是从海城到意大利,他们三个人的行李一直是方谕拿。陈桑嘉有想帮他拿过,但是方谕没给,他总说他拿着就行。

大概是知道陈舷出了事,方谕一直就总想帮他把所有事都做了,不管大的小的,能做多少是多少。

他一直想补偿他。

陈舷看得出来。

他把方谕的手又握紧几分,搓搓他的手心,跟着他往扶梯那边走。

他俩走了,陈桑嘉却手插着兜,站在原地,没动。

她正看着远处发呆。

直到走出去了一段距离,陈舷发觉身后没声音,一回头,见她没动,才喊:“妈。”

陈桑嘉这才回神,转头一看他俩走了,连忙跟上来。

“怎么发呆了?”陈舷问她。

“有点感慨,”陈桑嘉哈哈笑了两声,“这都十一月了,江宁那边早下雪了。”

陈舷刚刚也在想一样的事。

他笑了声,说:“确实。”

三人上了扶梯,一路向下。吹着海城凉爽的秋风,他们走了。

方谕带他们找了个五星级酒店住了一晚,第二天,房子还没找,他就先火急火燎地带着陈舷去看了心理医生。

医生是个面色和蔼的中年女人。

一进诊室,她就笑吟吟地招呼陈舷坐下。没急着问他问题,医生先和他唠了会儿家常,诸如从哪儿来的,是哪里人。

就这么聊了几分钟,医生终于直入主题:“最近有没有犯病?”

陈舷摇摇头:“最近好很多了,有几个月没发病了。”

医生点点头:“那很好。你刚说在意大利呆了几个月,换了环境,对病情也有帮助。”

她边说,边在手头上的一张纸上写写画画了什么。

做了一些检查,医生站起身来。她说陈舷精神状态不错,病情很好,只开了些比之前量少了很多的药,就让他们回去了。

方谕不放心,抓着陈舷又问了那医生很多问题。

直到确认陈舷很久都没犯病,病情好了很多,是用不着吃之前那么多药了的,方谕才松了口气,带着陈舷走了。

“记得要复查,”临走前,心理医生嘱咐他们,“三个月后,再来我这儿复查。”

“好。”方谕忙说。

在酒店里住了几天,随后,他们就在先前买的房子的附近一起晃悠数日,找了几家中介,对比之下,在一个十分幽静的地方定下了一家工作室。

陈舷本来觉得这地方太偏,对一个工作室来说实在不好。

方谕一听他这话,就在手机上拨拉了几下,发给他几条链接。

陈舷拿起手机一看,全是新闻和热搜词条,“方舟工作室”五个大字十分扎眼。

新闻更是铺天盖地,什么“方舟工作室创始人回国”“世界级奢侈品品牌方舟于意大利宣布解散”,有的没的全说了一大堆,每一条下面的评论区也都人山人海。

陈舷没话说了,把手机闭了。

方谕看着他,笑了声说:“不缺人上门的。”

他笑得还挺得意,陈舷服了,干笑一声。

这叫什么来着?以前好像有句挺装逼的话,特别适合方谕这时候说——对了,“不必去靠山靠海,我就是山海”。

好中二的一句话。

陈舷心里刚把这句话过一遍,自己就差点呕出来。

方谕的工作室定下来了,又找了律师来做版权代理。

这天,刚进工作室,律师就把一份合同交给了方谕,方谕扫了一眼,拿着钢笔在上面签了字,又摁了手印,便把合同交给了陈舷,要他也签个字。

陈舷莫名其妙地想什么合同还要他签,拿过来一看,见是个财产共有协议。

上头白底黑字,乌泱泱一大片密密麻麻的条款,陈舷扫了一眼,就眼睛疼。

他直接跳到最后几行:

【甲方自愿将名下所有资产转让与乙方共有。】

【自此合同有效期起,直至甲乙双方死亡,乙方有权对甲方的所有资产进行一切处置。】

【此后,任意有关甲方财产的处置,均以此合同为准。】

【后续任意合同,均不得违反此共有协议。】

甲方那一栏,方谕已经签名画押。

陈舷沉默挺久,抬头,无言地看着他。

方谕手里转了两圈钢笔,把笔递给他。

“我说过的,”他说,“我所有的财产,都是你的。白底黑字,法律效应,”

愣了片刻,陈舷苦笑一声:“什么都是我的,那都是你自己摸爬滚打闯出来的……”

“那也得有摸爬滚打的机会。”方谕把他的手拉过来,将钢笔放进他手里,“你救了我,我才有机会在外面翻身。”

“这是你换来的,是我欠你的。”方谕又说,“签了吧,哥。”

方谕说着说着,眼睛又红了。

陈舷再说不出什么来,拔了笔盖,签了字。

合同生效。

陈舷按了手印。看着上头红通通的指纹印子,方谕一笑,又从兜里掏出了个东西,递给了他。

“又什么啊?”

陈舷把他手里的东西拿过来,那是个小盒子,看起来是装首饰用的小盒子。

“打开看看,”方谕把合同还给律师,转头回来,对他说,“答应你的东西。”

“又神秘兮兮的。”

陈舷吐槽他一句,抬手把盒子打开。

两条简约的小鱼项链,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一条金一条银。

陈舷瞳孔一缩。

“你说金银都要,我就托人给你特地打了两条。”方谕含笑,“怎么样?”

陈舷两眼放光,显然是喜欢得不得了。

几秒的空,他就已经满面红光,迫不及待地从里面拿出项链,把盒子交给方谕,自己将两条小鱼项链都挂在了脖子上。

那条做成小船的项链,他也一直戴在身上。

这一下,三条项链都满满当当地挂在他脖子上,鱼和船的链子都相绊住。

陈舷挺高兴,用手扒拉几下项链,美滋滋的,笑得眼睛都要眯起来。

“漂亮!”他说,“爱你,小鱼!有没有镜子?我看看什么样!”

“那边,”方谕指了个方向,“今天刚装一个全身镜。”

陈舷蹦蹦跶跶地就跑过去看了。

方谕朝他喊:“别跑!地面挺滑的!”

“知道啦!”

陈舷应了声,然后继续跑。

方谕拿他没办法,笑着叹了口气。

*

方谕又带着陈舷去看小别墅——他要给他买个带泳池的小别墅。

很快,他们就把房子看好了。小别墅坐落海城一片郊区,在一个著名景点里。

那小别墅前院花园,后院靠湖,景致着实不错。

最重要的是,后院很大,有个泳池,旁边还放了两个沙滩椅和一把大伞。

陈舷看见那泳池就挪不开眼,两眼直放光。俩人正跟着中介在样板间里看房,他就跟个大蜘蛛似的往后院玻璃门上一趴。

方谕看他这样,啥也不说了,拿出个卡就跟旁边还正在滔滔不绝三千尺的中介小哥说:“就这个了,刷。”

小哥也两眼放光地叫:“好嘞老板!”

中介拿着黑卡就溜了。

陈舷听见他蹬蹬的脚步声,一回头,就看见那中介跑了。而方谕正拿出帕子擦了擦手,有点自豪地微扬着脑袋看着他,像等他夸自己两句似的。

陈舷无奈说:“这就定了?”

“你喜欢,就定了,再说这地方也不错。”方谕朝他伸开双手,“以后闲着没事,可以过来度假。”

陈舷朝着他跑过去两步,一蹦,跳起来,扑到他身上,搂着他脖子挂在了那儿。

方谕抱着他转了一圈,俩人又笑成了一团。

别墅定了,工作室也定了,在工作室旁边的房子也早就定下。

陈舷就这么跟着方谕在海城安顿下来。

之后,他就跟着他每天忙里忙外。方谕把工作室重新装潢,买了挺多家具,还把从意大利邮过来的展品小心放好。

陈桑嘉很快就不跟他们一块儿住了,她买了个行李箱来,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就跟他们打了招呼离开了家,说自己已经看好了一个门市,要去创业了。

方谕问她多少钱,想帮她把钱付了,结果却被一口回绝。

“我才不花你的钱,”陈桑嘉说,“行了,我花我自己的,不用担心我。但是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

“如果粥粥给我打电话,”她盯着方谕,朝他伸出一根手指,“要是他说,在你这儿受委屈了,我会过来打死你。”

陈舷:“……”

方谕沉默片刻,笑了声,点头说:“当然。”

他丝毫没有被威胁的懊恼或愤怒,只是发自内心的笑,看起来还挺高兴,估计是高兴除了他以外,还有人给陈舷撑腰。

陈桑嘉脸色柔和了一些。

她松心地朝方谕一笑,放下手,往他肩膀上轻轻锤了一拳头。

“你也好好吃饭,”她说,“臭小子,别人都指着你鼻子了,都没脾气。”

方谕讪讪摸摸自己鼻尖,没吭声。

“我以后有空就来看你们,给你们做点东西吃。”

说罢,陈桑嘉转头,又看陈舷。

陈舷站在家门口,方谕后面。他无奈看看方谕,又担忧地望向她。

陈桑嘉弯眼朝他笑起来,走过去,把他拉出来,抱住,往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那我走了,”她说,“你跟方谕好好的,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我知道。”陈舷抹抹鼻子,“没事的,他对我很好。”

“不可以再受伤了。”

陈桑嘉搓搓他额角上的疤。

陈舷点点头:“好。”

陈桑嘉朝他笑了声,最后又放心不下地说一句“有事给我打电话”,菜拉着行李箱走了。

陈舷也放心不下她,没几天就给她打电话,还去实地看了眼。

还好,那是个商场的一楼门市,陈桑嘉正在里面装修。她干活干得灰头土脸的,却一点儿没看出累来,笑着招呼着工人们,将里面打扫得干干净净。

陈舷站在外头看了一会儿。

他没出声打扰,望着她忙碌的背影呆了片刻,置之一笑,转身就走了。

就这么忙了半个月,所有人都渐渐安顿下来。

方谕惦记他的腿,带他去医院看了眼。陈舷自己也有点忐忑,毕竟当年真的被打断过,他也记不清当时有没有说留下了后遗症。

好在拍片之后没有问题,医生也说可以祛疤。

俩人终于舒心地松了口气。向医生预约了祛疤的治疗,方谕拿着单子,带陈舷出了医院。

刚出医院,方谕就转身过来抱他。

他又不吭声地抵着陈舷,紧抿着嘴,沉默地啪嗒啪嗒对他掉眼泪。

陈舷摸摸他的脸,无可奈何地反过来哄他:“好了,不是没事吗。”

方谕低下眼帘,吸吸鼻子,眼泪掉得更凶了。

“哥,”他捂住陈舷放在自己脸上的双手,“哥。”

“在呢。”陈舷说。

“别再被困住了,”方谕说,“去治病,去游泳,去跑步……我会带你出来的,别再被困住了。”

“你要自由,哥。”

“你要自由。”

“你要活着。”

你要自由。

你要活着。

你要自由。

你要活着。

自由。

自由。

自由。

方谕红着的眼睛里血丝密布,如同一条条细血,就那么痛不欲生地看着他。

像两把裹着过往的利剑,重重刺进陈舷胸腔里。

陈舷心脏猛地一抽搐。

倏地鼻头一酸,他的眼泪忽的也上来了。

心头震颤,像有只蝴蝶拼了命地挤开血管,鲜血淋漓地飞了出来。陈舷对他失声半晌,终于哑声一笑,低头合上眼,两滴泪就那么从尚且瘦弱的脸颊上滑落。

眼泪流过他扬起的嘴角。

他抬头,捧着方谕的脸,亲了上去。

他们接吻,嘴里泛苦的吻,还残留着宁城刺骨寒风的吻。

海城深秋,天高云淡。

陈舷笔直地站着,没再发抖。

方谕依然在流血一样看着他,陈舷眼睫忽闪两下,闭上了眼。他看见十五岁那年,他跟方谕在老师办公室前偷偷一起笑成一团,笑得空气里的光尘都跟着打抖。

陈舷笑得上不来气,转头看向走廊里。

他看见一只刚刚破茧而出的血淋淋的蝴蝶,正歪歪斜斜地扑棱着残肢败翼。那残缺的翅膀上流下大片大片的血,在粉尘飘摇的空中踉踉跄跄。狼狈地左摇右晃一会儿,它终于栽楞楞地穿过窗户,飞上了天。

飞得真难看。

但它在飞。

第118章 同性恋 “老子就是同性恋!”……

再有宁城那边的消息时, 是陈舷跟着方谕找到一个新住处的时候。

虽然买了两套房,可两套都还没交房。装修都没法装修,方谕只能带着陈舷又去租了个房子暂住。

租的房子又在一个高档小区里, 离工作室很近,黄金地段,出门就是地铁, 有个游泳池——有个游泳池, 方谕定下这房子的时候,回头和陈舷一连强调了三遍。

“有游泳池, 哥,”他又说了第四遍,“等你明年好得差不多了, 我就带你去。”

陈舷哭笑不得:“行。”

陈舷肚子上的刀口已经好了,不再发红, 留下了一条褐色的凸起疤痕。

虽说这疤痕也能去掉,可陈舷得癌症这大病过后还不到一年, 哪怕胖回来不少, 可也还有点气血不足, 身体发虚,胃还需要静养。

更别说他还有这么多年的创伤障碍和解离症病史,一直以来都心力交瘁,饭吃不下, 严重营养不良。

这可不是一年半载就能养回来的。

所以,就算这几个月健康多了,方谕也不让他下水。之前在意大利,就一直没让他下家里的泳池。

陈舷还挺遗憾的。

在意大利都灵的泳池,这辈子都很难见上几次。

可他身体还不好也是真的。

再说方谕也是担心他, 所以遗憾归遗憾,陈舷也没多伤心什么,而且他们来日方长,人生又不止这一年。

在那儿临走前几天的一个晚上,陈舷在门后看了挺久的泳池,就转头跟方谕说,以后等过几年再来一次吧,他想泡泡都灵的海。

方谕愣了下,说好,然后就朝他笑了,那是个发自内心的笑。

陈舷莫名其妙,问他笑什么,方谕就说:“你也会说这种话了。”

“我不能说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方谕忙说,“我是说,你也会说,再来一次、等过几年、以后,像这种的话了。我挺高兴的,哥,你是真的不想去死了。”

这回陈舷愣了挺久,也笑了。

“当然不想死了,”他说,“你说对了,当时就是太疼,不想疼了。现在不疼了,就不死了。”

陈舷凑过去抱他。

他们又抱在一起。方谕拍拍他的头,摸摸他的脸,在他额角的疤上亲了一口。

和房东签下了合同,俩人刚拎着大包小包搬进家里,方谕正重新把床铺了一遍,就来了个电话。

方谕拿起手机,翻身下床,和电话才说两句话,就脸色凝重起来。

陈舷看着他。

挂了电话,他回过头。陈舷看见他皱起的双眉,眉间像有团散不开的乌云。

“是律师,”方谕说,“说方真圆的案子到终审了,听说我回来了,问我要不要去旁听。去吗?”

“当然去啊,”陈舷说,“不是说好要去的吗。”

方谕点了点头:“那就去。”

把房子收拾好,方谕就起了回宁城的票。可真要动身的时候,陈舷突然不想去了,心里有股劲儿一直拧,心情就好像十几岁那会儿寒暑假放到了头,眼瞅着要开学。

看他一脸不情不愿,方谕就笑:“现在还能反悔。”

“去,”陈舷还是固执地说,“我要去,你带我去。”

“好,好。”

收拾好一身厚重的防寒衣服,俩人又把小狗送到附近的宠物店里寄养,便打车去了火车站。陈舷不想坐飞机了,飞机坐得他耳朵痛。

他想坐高铁,方谕就依着他定了高铁的商务票。

终审是在后天,他俩又找了个高档酒店下榻。

第三天,陈舷在法庭上见到了方真圆。

终审的案子是方真圆侵害青少年人身自由权的案子,是方谕告的她,案由正是十二年前的那件事。

陈舷突然浑身都沉重许多。

方谕牵着他的手,在开庭前半小时进了旁听席。

法庭庄重肃穆,木头桌子都颜色深重,法官座席高高在上。

陈舷跟着他坐在旁听席上,虽然有些沉重,难以呼吸,可却出乎意料地平静坦然,没有丝毫麻木——他都不知道,自己原来能这么坦然,即使面对的是十二年前那件事。

他望着还空着的被告席发呆,手在座位上被方谕抓紧。

他转头,望见方谕看向自己的眼睛。

方谕一直在看着他。

“难受了,就跟我说,”方谕说,“我们可以离场。虽然庭审过程中不能说话,但你拉一下我的袖子,我就带你走。”

方谕又担忧地看着他。

陈舷笑着说好。

半个小时后,开庭了,方真圆在两个警察一左一右的监视下走了进来,手上还戴着一副镣铐,身上是件囚服。

看见她,陈舷吓了一大跳。

几个月过去,她瘦了两大圈,整个人披头散发,面容枯槁,还鼻青脸肿的,像个皮包骨头的骷髅。她抬起眼睛,那张青白的脸上眼窝凹陷,嘴角边上一片青紫,像是被谁打了。

她全然没了几个月前的怨毒愤怒,望来时,只剩惶恐的惊惧。

陈舷愣愣地看着她——几个月过去,他竟和她整个儿对调了。

方真圆形销骨立地穿着囚服,孤立无援地站在那儿。

陈舷身上是意大利带回来的奢侈品名牌货,人也被养得有了血色。

方谕坐在他身边。

方真圆向他们投来难以言说的目光,抿了抿嘴,却欲言又止。

“被告,”法官开口问她,“你的律师呢?”

“……”方真圆嘴唇动了动,沙哑说,“还没来。”

*

方真圆的律师,卡着点进了法庭。

方谕请的律师倒是早就坐到了原告席上,打开包就拿出了满满一沓的证据和辩论意见。

接着,就是一个半小时的漫长审理。

陈舷沉默地听了全程。

方谕已经在竭力避免揭开他的伤疤了,所有的证据基本都是有关方真圆和老陈的,没有关于他的。可不论再怎么避开,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和陈舷有关系。

陈舷沉默地一直听,慢慢把方谕的手攥得很紧。他没有中途离场,安静地把事情从头听到了尾。

往事有时浮上心头,有时带起发病般的心悸和恐惧,但他没有离开。

他坐在那里,沉静的脸如同一块腐朽的冰。

他望着瘦得脱相的方真圆。

“我是来看结局的。”他想,“都已经结束了,我是来看结局的。”

一个半小时后,审理结束。

方谕拉着陈舷站了起来。陈舷乖乖地跟着站起来,又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脸上流下几滴冷汗。

方谕吓得晃了他两下,轻轻叫了他好几声哥。

陈舷慢慢回过神来。

“没事吧?”方谕问他,“又出神了?”

“没事。”

陈舷朝他笑笑,一回过神,他立马就发觉自己真是腰酸又背痛。陈舷嘶了一声,揉了揉自己的后腰。

方谕伸手过来,给他捏了两下肩膀:“坐酸了?”

“嗯。你没事?”

“坐惯了。”方谕说。

“也是,美术生好像得一直坐着。”陈舷嘟囔,“以前我就一直佩服你,怎么一坐就能坐几个小时……”

陈舷正说着话,忽然感受到一阵视线。他抬头看去,就见方真圆正被警察们带走。她边被迫离开,边回头望来,眼中竟尽是悔恨——不是对陈舷,似乎是对自己。

陈舷蒙了。

方谕拉起他的胳膊又捏了捏,然后一转身,正要带他走,却突然顿在原地。

陈舷转头,顺着他的目光往外一望,也顿住。

方谕的外公外婆——方真圆的父母,居然就站在后面几排的旁听席上。

他们站在过道里,同样都瘦了好几大圈,衣服都变得发旧发白,局促地都把两手放在一起,绞着衣角,朝他们费力地挤出笑容来。

“小鱼,”他外婆先小心翼翼地开了口,“你回来了?”

方谕没吭声。

他拉着陈舷,转头从旁边绕了个大弯,绕过他们,一声不吭地走出了法庭。

“小鱼!”

他外婆在后头喊。

方谕没管。

“小鱼,小鱼!”

两人走出法院,他外婆硬是追了出来。

外头在飘雪。

仿佛阴霾一样的灰天,漫天飘着的小雪里,身后踉踉跄跄的脚步一直如影随形,方谕却连头都没回一下,只是拉着陈舷往外一直走。

接着,一个老头匆匆追了上来,一把拽住方谕另一只空着的手,把他拽得停住。

方谕不得已停住了。

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有事?”

拽住他的,是他外公。

一改之前嚣张跋扈胡咧咧的模样,方老头满脸的惊慌失措,脸上年迈的褶皱都一阵阵发抖,粗糙如老树树皮似的老手,也一直抓着方谕。

方老头蠕动几下惶恐的嘴唇,正要说话,又忽然沉默,眼睛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陈舷。

陈舷对上他的视线,眨巴两下眼。

方老头眼皮一抖。

陈舷正要说什么,方谕就把两人拉着的手从兜里拿出来,往上一提,大大方方地亮给了他看。

“有事?”方谕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更加不善,“有、事?”

他说了三遍。

方老头扯出一个做错事的小孩似的笑:“没有,你,你想怎么跟陈舷搞,就怎么搞!我不是因为这事儿找你来的……你,你从意大利回来了?”

“跟你有什么关系。”

“没,我,我当外公的,关心关心你嘛。”方老头说,“缺钱吗,小鱼?外公给你拿点钱!”

他说着,还真去从裤子口袋里翻出一个牛皮钱包来,手哆嗦着打开,发黑的老化指甲捻出几张红色钞票,颤颤巍巍地要递给他。

“拿着,拿着。”方老头拉过他的手,想塞给他,“拿着,小鱼。”

方谕迅速把手抽了回来。

“不缺钱,”他冷冷说,“我不撤诉,钱收回去。”

“撤诉吧,你妈妈知道错了!”方老头急得跺脚,“外公外婆也知道错了,行不行?你要什么,要什么我们都给你!”

“我要你什么?”方谕不耐烦,“我就要她在里面蹲到死!你是上回没听懂我说的话?知道错了?真知道错了,那就早点认罪认罚,赶紧领刑期去,去里面反省!”

“你别这么说话!你知不知道,你妈妈在里面,被人打,被人欺负,吃不到饭……”外婆在他身后哭起来,还从布包拿出几张信纸来,“你今天,也看到她都瘦成什么样了吧?你看,小鱼,你看看!这都是你妈妈寄出来的信!”

“你的律师说你走了,你也不收信……可是小鱼,再对不起你,多少也是你妈妈,你看看这些信,你——”

“她还能写信啊。”

陈舷冷不丁地开口。

外婆手一顿,僵在半空中。

她转头,视线都是发僵的。

陈舷面无表情,沉静地望着她。

“我能写吗?”他说,“我那时候可以写吗?”

“写了能送出来吗?”

方谕外婆梗在那儿,说不出话来。

方谕也突然在他身前僵住不动。

“……她在里面受欺负,”外婆嗫嚅着说,“而且,肯定要被判刑了。孩子,我知道你是好孩子,我们对不起你。你,你气不过的话,你打我就行,你怎么打都可以,只要能消气。你出个谅解书,好不好?小鱼听你的话,你让小鱼和解一下,多少能减刑的……你才多长时间,你圆姨要十几年了,还有好大一笔罚款……”

陈舷冷笑了声。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方谕突然抽开了手,一步上前。

突如其来的,方谕一巴掌拍了过去,竟狠狠给了他外婆一耳光。

陈舷震惊了。

方老头也震惊了。

俩人还没回过神来,方谕毫不客气地转手又来一巴掌,将她手里的信打飞了。

宁城的冬天,正雪风飘飘。雪虽不大,风却骇人,一下就将所有的信吹飞到旁边车水马龙的路上,全都随风纷飞走了。

“信!”外婆惨叫,“我女儿的信呐!”

她作势要扑上马路去抢回信,方老头吓得赶紧冲过去,抱住了她。

“车啊!都是车!”他喊,“别抢了,拿不回来了!”

“那是圆圆的信!”外婆惨声哭着,“花了钱才寄出来的信,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

一封信随着风飞向遥远的高空,像个被卷进龙卷风里的落叶。陈舷抬着头,望着它狼狈不堪地被卷走,不知要飞到哪儿去。

外婆凄惨地哭着。

方谕忽然蹲了下去。陈舷看向他,就见他捡起一封正好吹到脚边来的信。

那是唯一一封,还留在人行路上的信。

外公外婆转头看来。

见方谕捡起了信,他们面露喜色。刚要张嘴说话,就听刺啦一声。

两个老人脸色大变。

又是刺啦几声。

方谕把那信一点一点撕成了碎片,往旁边走了几步,扔进垃圾桶里。

“谁让你这么跟陈舷说话的。”

方谕搓掉手心里的碎纸,看向外婆,声音发冷,“谅解书?你哪儿来的脸要陈舷给你出?”

“我告诉你,陈舷就是要她去死,都能得到法律支持。”

“现在觉得她可怜了吗?”

“怎么没觉得陈舷可怜?”

“我告诉你们,她被打也好,受欺负也好,在里面吃不上饭也好,”方谕说,“那都是她活该。现在就喊疼,那还太早了,这还比不上陈舷的万分之一。”

“如果你们老年痴呆了,记不得我几个月前怎么说的,我就再说一遍。”

“是我起诉的,那我就是,要她死。”方谕一字一句,声音缓慢,沉重,不容置喙,“我不认她了,我没她这个妈。”

说完这句话,方谕不再看那两个老人变得扭曲的脸,冷着脸转过头,揽过陈舷肩膀就走。

往旁走出去几米,方谕就用另一手捂捂他的心口。

“没事吧?”

方谕紧张极了,“没事吧,哥,有没有难受?发病没?”

陈舷看见他担忧的眼睛,好像下一秒就又要掉眼泪——明明刚刚还威风凛凛的。

陈舷朝他笑笑,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还在隐隐发闷窒息的心口上,哑声说:“带我跑吧。”

“……”

“带我跑吧,方谕。”陈舷看着他。

“好。”

方谕没有犹豫。他把他拉起,抬腿就跑,朝着远处的停车场奔去。两人脚步抬起落下,踩起一片落雪。

落雪飞溅,风声刺骨。

方老头在后头原形毕露,又气急败坏地骂起来,喊爹骂娘的十分难听,和十二年前批判他们的时候如出一辙。

“两个精神病!”

“恶心的玩意儿,脑子里长瘤了吗,喜欢男的!?妈的,管教你俩还成错了!”

“天杀的!”方老头撕心裂肺,“天杀的!天杀的,方谕!你个白眼狼!!不孝的玩意儿,俩王八操的畜生东西!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诅咒的话迅速远去,被置之脑后,葬于风雪。

他们没有回头。

方谕拉着他跑到车前,开了车门,俩人钻进车里。陈舷胸腔澎湃,心脏疼得像要炸开,他溺水似的仰起头,头皮直发麻地喘了几口粗气,不知怎么就掉了眼泪。

他抽出纸给自己擦泪,然后和方谕互相对望一眼。

方谕也红了眼睛掉了泪,他只拿袖子草草擦了两下。

两人对视,陈舷从他眼睛里看见了同样的东西。

于是相视一笑后,方谕拉起手刹,开了车。

车子利落地倒出来,开上大路,陈舷放下车窗,在车子开到方老头路边的时候,撕心裂肺地扯着嗓子,朝他回喊:

“你脑子里才长了个大瘤,肿瘤!去医院看看吧你!老畜生玩意儿,你才王八养的!”

“去死吧你,老废物!没人给养老的老屌登,以后死了都没人给收尸!”

“老子就是同性恋!”他大喊,“方谕是我的了!同性恋治癌症!同性恋万岁!!”

陈舷畅快地喊完,方老头脸都气成了猪肝色。陈舷张扬地大笑起来,方谕又在后面提醒了句:“提醒他一下,他闺女要坐牢了。”

“哎我草,”陈舷如梦初醒,赶紧把脑袋探出车窗。车子已经开过去一段了,陈舷就在风雪里扭头回去,朝他大声补刀,“老头,你闺女要坐十年牢了!!”

第119章 兄弟 “咱见见尚铭再回去?”……

陈舷心满意足地坐回车子里, 心中前所未有地爽快。他又在副驾驶上把自己颠登两下,鬼叫着欢呼一声:“爽!”

方谕轻轻笑出声,没有说话。他看着面前的路, 车子一路疾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儿。

陈舷心脏还咚咚跳得厉害,他喘了几口粗气, 脑子里忽然犯病似的发白, 可他没有麻木也没有解离,所以他知道自己没事, 只是情绪激动。

心情刚有所平复,忽然,陈舷脑袋发昏了会儿, 太阳穴里一阵阵突突地疼。

身体还是不好。

陈舷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缓了一会儿, 又睁眼看向方谕。他看见他目视前方的眼睛,看见他轻笑起来的嘴角。

方谕在带他逃跑。

他带着他, 头也不回, 一如十六岁那年。

陈舷别开眼睛, 看向车窗外的后视镜。他看见被急速甩在车尾气后的宁城,那是他病入膏肓、风尘仆仆的十二年。

他们走了,上了高速,离开宁城。

陈舷想起来他们酒店还没退, 于是说:“哎,我们没退房啊!”

“线上退,”方谕满不在乎,“房卡过两天寄回去,大不了扣点儿押金。你让我带你跑, 我当然不会还带你回酒店。”

陈舷噗嗤笑出声来。

他看着方谕,又把他鬼斧神工似的帅脸打量了遍,忽然越看越顺眼,越看越满意——方谕真好,他想,方谕真好。

“去他爹的宁城。”方谕说。

“去他爹的宁城!”陈舷跟着喊,不顾自己头还发昏,他又把车窗摇下来点,对着窗外嘶哑地大喊,“狗草的宁城!”

方谕笑出声来。陈舷也笑起来,俩人又在车上笑了一阵。车在高速上疾跑着,奔向不知何处的目的地。

陈舷前所未有地身心轻松,心里有团火一直在吼,于是他也在车上张嘴欢呼起来。

欢呼很久,他突然听清了心里那团火在喊什么——自由,自由,自由。

自由。

*

方谕带他跑上高速一会儿,就接了个电话。

电话是律师打来的,约他在一个咖啡店见面,说得谈一谈。

方谕给他打了笔钱,让他跑一趟江城,毕竟他是不会再带着陈舷掉头回去的。

俩人欣然赴约,去了江城一家大商场的咖啡厅。

他们到的时候,律师已经在了,那年轻有为穿着一身西装的青年坐在角落里,戴着眼镜,姿态和法庭上一样正经,周围没什么人。

两人走到他跟前,落座。

律师就是来汇报工作的。他开门见山地就和方谕说,方真圆其他的两件案子都已经下来了,峰润装修公司违法的利益牟取,查出了七百多万。

陈舷刚喝一口热橙子茶,这数一出,他差点被呛着。

陈舷咳嗽起来。

方谕赶忙给他倒了热水,拍了两下他的后背。等他缓过来,才让律师继续往下说。

律师继续说,老陈的遗产被全都冻结,赔了这笔钱。然而就算连钱带车带房子一块儿全赔上,也还有一百多万的空隙填不上,估计是这些年胡吃海塞给花完了。

除了这笔钱,终审还判了方真圆无期徒刑,以及另外一百万的罚款;林剑宇那件事,她又被罚了五十来万,还有十年的刑期。

律师又补充,今天这个案子审理过程蛮顺利,如果能胜诉,方真圆又得再背上一百多万的赔偿。

央礼府那套房子本就在老陈的遗产里,这一下子,方真圆家都没了。

陈舷唏嘘极了,一时间被世事造化弄得无话可说。他拿起杯子,继续喝了几口茶,往外头看了眼。

玻璃门窗外,是同样风雪飘飘的江城。

江宁地区一直这样,总下雪下雨。

几口热茶下肚,唏嘘过后,陈舷又偷偷别着脑袋笑了。

风水轮流转。

“话说回来,她换律师了?”

方谕突然这么说。

陈舷扭回脑袋来。

“上次找我问调解的律师,不是今天这个。”方谕说,“方真圆换律师了吗?”

他这么一说,陈舷才意识到。

还真不是那天那个。

他都没注意到。

律师将手里刚抿一口的咖啡放下,说:“是换了,现在这个是法律援助来的。”

方谕没太明白:“法律援助?”

“是给请不起律师的人无偿提供法律服务的。”陈舷说。

“喔。”方谕理解了,“怎么换成法律援助的来了?她请不起了?”

律师说:“一开始倒的确是花钱请了律师,但是她父亲一听律师说只能和解,判刑是免不了,只能认罪认罚酌情轻判之后,居然跑到事务所里去闹事,最后那律师就退钱不干了。”

“……”

“后来去别的地方请律师,就没一个人愿意接手他们的案子,到最后只能申请法律援助。”律师笑了一声,拿起咖啡重新喝,“他们总觉得律师能让她无罪。刚开始还在旁听席上大喊大叫,也被带进去关了几天,后来开了几次庭才老实。”

陈舷无话可说,哈哈干笑两声。

律师说:“接下来就等判决就可以了,您看您还有其他问题吗?”

方谕转头看陈舷:“还有吗?”

陈舷摇摇头。

已经没什么了。

方真圆坐牢了,老陈的钱都没了。

他算是大仇得报。

走出咖啡店,律师和他们道了别。站在宁城萧瑟的冬风里,陈舷和方谕并肩站着,看着律师坐上一辆叫来的白车,扬长而去,消失在车水马龙里。

陈舷又转头过来,望着方谕。

方谕察觉到视线,也回过头来看他。

“怎么了?”

陈舷摇摇头,对他说:“就是突然觉得,你真好。”

方谕愣了下,笑了声。

他拉起陈舷,他们也走了。

在江城找了个新酒店,他们又下榻了。

陈舷躺在酒店床上,突然想起尚铭来。他拿着手机拨拉了两下,想起自杀那天,尚铭连着给他杀了几个语音,陈舷不胜其烦,直接把他删了,连带着高鹏也一起。

陈舷沉默挺久,他突然觉得自己应该见见尚铭。

陈舷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权衡半天,开口说:“咱见见尚铭再回去?”

他举棋不定地问方谕。

方谕这会儿刚洗完澡,正头披着毛巾出来。听见陈舷这句话,他点点头,说:“行。”

陈舷默默抬起一条腿,抱住,把自己缩成一团,唔了声。

他看起来很不安。

陈舷也的确很不安。

陈舷很茫然,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以前这些兄弟。

发生的事太多,他最狼狈不堪的样儿,全被这群人看光了。

方谕毫不费力地就把人联系上了。

聚会是在江城的酒店里,方谕把他们叫来自己定下的这个五星级大酒店。

时间越近,陈舷越忐忑。等门开了,他紧张兮兮地站起来,一抬头,就看见尚铭推门进来了,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

尚铭本来还在乐着说话,可一看见陈舷,他当场就愣在了那儿。

陈舷局促地朝他笑笑,抬手朝他挥了挥:“嗨。”

尚铭没吭声。

尚铭站在那儿不动了。他看着陈舷,没一会儿,突然肩膀一耸,脸上嘴一瘪,哇地就哭了出来。

“舷哥!”他朝陈舷扑过来,抱着他,哭得肝颤,“你有病吧你,你跳什么江!?出事了你不会找我吗,没钱你找我啊!我砸锅卖铁都给你治啊!”

“我家都没搬过家,你干什么不来找我?!你傻蛋吧,你不认识去我家的路了吗?!有人欺负你你找我啊,咱俩不是小学就说好了吗!谁欺负你我都打他!”

“别人不管你,我管你啊!”

尚铭边朝他喊,边状做凶狠地给了他一拳头。可他就只是表面凶罢了,拳头落在身上不疼不痒。

陈舷愣住了,愣了会儿,他噗嗤笑了起来,笑得肩膀发抖,眼泪往外汹涌地流。

“精神不好,”他只说,“有点精神病了。”

尚铭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狗屁!你才不是精神病!”

“别哭了,我天,”陈舷说,“这不是没死吗。”

“你不差点就死了吗!”尚铭骂他,“你混蛋啊你!你混蛋!你死了我怎么办啊,我告诉你,我才不给你上坟呢!”

陈舷笑着点头,抬手抹抹眼泪,没再吭声。

尚铭哭了好半天都没收,过了会儿,外头又进来几个人。陈舷一看,高鹏和陆艺伟也都来了,这俩人一进门看见尚铭哭得像个孙子似的,咧咧嘴刚想笑,就又看见了陈舷。

陈舷瘦了。

陈舷还是比高中那时候瘦弱,虽然红润了,有气色了,比葬礼那会儿好了,可他还是瘦了。

他俩又笑不出来了,嘴一瘪,居然也跟尚铭一样,走过去抱着陈舷就开始哭。仨人像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大钻石,已经三十的三个大男人,全都哭得像个孙子。

有骂他的,还有低头一直抹着眼泪说没事就行的。

陈舷被仨人围着哭。

他站在三个年少兄弟的泪水里,忽然茫然无措。

好半天,仨人才收了泪水。

他们拉着陈舷,去桌子旁边坐下。尚铭买了一堆菜,还有小米粥。

他哭得两眼通红,一边把盒子盖拿开,一边说:“舷哥胃不好,今天养生局,都喝小米粥。”

陈舷哭笑不得。

一场小米粥局,也照样喝到了很晚。五个人聚在一块儿,又谈天说地起来,谁都没提十二年前的事,只说初高中那会儿他们干过的傻事。说到高兴的地方,一群人就哄堂大笑,笑声像要把房顶掀翻。

陈舷没闹,在一旁陪着笑听着,偶尔附和两句。

就这么喝到了十点来钟,一群人才散。

方谕定的酒店房间很大,他拉着这群人直接睡在了酒店房间。

一群人十几年不见,这回可算是没病没灾地重逢了,又还能跟上学住宿似的在一个房间里过夜,一下子就放飞自我了。

高鹏直接点了个外卖,叫超市送来一打扑克牌,五个人开始轮流斗地主。

陈舷无语得直笑,心说真是年纪上来了,一群以前打电玩的半大小子,现在聚在一起喝小米粥玩斗地主,服了。

斗地主几乎玩了个通宵,陈舷没受住,刚过十二点就在客厅的懒人沙发上睡着了,第二天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酒店卧室里,不知道是谁抱着他过去的。

方谕倒是也躺在他旁边。

陈舷爬起来,把他摇醒。

方谕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翻了个身,哼唧了几声,开机速度极其缓慢且艰难地启动了。

他半睁开眼,困道:“哥,醒这么早……”

陈舷挺无奈:“你们昨天玩到几点?”

“三点吧,”方谕打哈欠,翻过身,又抱住他的腰,耍赖似的,把脑袋往他身上拱,“困死我了。”

说完这话,他就又睡着了。

陈舷拿他没办法。

他拍拍方谕,放着他在卧室继续睡,一出门,就看见这一群人在客厅里东倒西歪,睡相精彩。

陈舷靠在门框上,打量他们一会儿,又无可奈何地笑起来。

真好。

活着真好,陈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