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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二十二 花

“同学, 买花嗎?这是植物学院最新培育出的哨兵专属淡香玫瑰,约会必备哦!”

身邊突然响起热情的招呼,薑尋随意看了一眼, 目光掠过那名年輕向導的臉,在他怀中灼艳如火的不知名花卉上停留几秒,果断摇了摇头。

“不用了, 谢谢。”说完,他停頓一下,像是自我说服般又解释了一句:“我不是去约会。”

向導灿烂一笑, 硬往他手里塞了一枝花:“不管是不是, 联谊节马上到了, 就当讨个脱单的彩头,这朵花送给你——反正不要钱, 你就拿着吧。”

婉拒的话被堵得严严实实,薑尋只能无奈地收下花,道谢离开。

从宿舍楼出来,薑尋没有在门口看到那辆熟悉的飞車, 便继续向停車场走。

这里毕竟是向导宿舍, 季玄易不是每次都能在门前等他, 偶尔碰上宿管扫楼严打的时候, 季玄易就会把碰面的地方改为停车场,再给他发讯息, 让他过去。

这样想着,薑尋邊走邊退出论坛, 查看消息栏里是否有未读短讯。

但剛绕过第一个轉角,他就感覺左手一空,凛冽的气息扑面而来, 让他本能地停在原地。

姜寻讶异抬头,只见不知何时出现的季玄易捏着花梗轉了一圈,嘴角扬起似笑非笑的弧度:“植物学院的新品玫瑰,你一早去偷摘的?”

姜寻似乎嗅到了一点酸涩的味道,眼睛一弯,笑道:“不,是别人送的。”

“哦。”季玄易语气寡淡,“多别的人啊?”

姜寻用力抿嘴,把过分浓烈的笑意压回眼底:“一个卖花的小向导。”

“卖花的?”季玄易眉峰微挑,像是想到什么,拈着花凑近闻了闻,“味道这么淡……嗯,这种玫瑰是哨兵培育员培植出来的,确实不可能有很浓的香气。”

姜寻好笑:“一朵花而已,你緊张什么?职业病犯了?”

季玄易眨眨眼:“你现在是塔的名人,季玄锋的追求者里有不少看你不顺眼的,你應該警醒些,不要随意拿别人的东西。”

“所以?”

“所以这朵花你还要嗎?不要的话,我带回去让人检查一番,排除危险。”季玄易一本正经地道。

吃醋就吃醋,乱找什么借口。

姜寻忍俊不禁,脑子里突兀地冒出这个念头,却反而令他一怔。

季玄易仍然捏着花转来转去,熔金色的眸子碎光流动,眼神专注,仿佛在等一个极为重要的答案。

姜寻恍然回神,忽然就不想与他开玩笑了。

他輕声道:“一朵花而已,想要就送给你。”

得到设想中最好的回應,季玄易却一怔:“你……送我玫瑰?”

姜寻不自在地别开眼,清清嗓子:“我不……”

“知道了,谢谢,我很喜欢。”季玄易顺杆往上爬,眼底迸发出明亮的笑意,再看那朵原本怎么打量怎么丑的花,頓时覺得它丑得清新脱俗,别具一格,颇有珍藏的价值。

他小心地把花收进口袋,从冷眼嫌弃到珍惜呵护,只用了姜寻一句话的时间。

姜寻看着他小心翼翼的动作,臉上露出了自己都不曾察覺的浅笑。

*

第二次精神治療结束,姜寻退出季玄易的精神图景,抬手擦去额角的汗水。

这次他挑了一道比较大的伤痕尝试修补,效果和上回一样显著,虽然没能一口气完全治愈,但也使其淡化了百分之九十,剩下的那一点残伤,季玄易再休息几天就能彻底痊愈。

这回治療消耗的精神力比上次更多,姜寻却并没有上次那么累,或许是他的精神力又增强了的缘故。

除此之外,这种治一大半,留一点让病人自愈的治病方法,也是姜寻的一大收获。

適不適合别人他不知道,非常适合季玄易却是真的,他打算等季玄易醒来就跟他提议以后都使用这种新型疗法,一来可以刺激他身体的自愈能力,二来也能节省恢复时间,让他尽快回到以前的状态。

以他S+的等级和目前的身体状况,伤势每减輕一分,实力都会比之前高上一个数量级。

姜寻非常期待能在离开前看到全盛时期的季将軍。

手臂搭着曲起的膝盖,姜寻缓了一会儿,急促的呼吸慢慢缓和下来,脑中隐隐的眩晕也尽数褪去。

他呼了口气:“季玄……嗯?”

姜寻转过头,却意外地发现季玄易还在熟睡当中,完全没有苏醒的迹象。

他上次可是比自己更快地清醒过来,而且伤势减轻,人不是应該变得精神抖擞吗?他为什么会睡得这么沉?

不会是自己治疗过程中不小心又伤到他哪里了吧?

姜寻心里一緊,微微支起上身凑近季玄易,再度放出精神触角探进他的精神图景。

他睡得熟,精神世界却很活跃,精神图景中的夕阳变成了高悬天边的明月,照着汹涌起伏的海水,潮声绵长而空灵。

姜寻收回触角,疑惑地喃喃自语:“没什么问题啊……”

他话音未落,季玄易突然翻了个身,脸贴上他的腰侧,右手顺势挽在他的膝弯,好像搂住了一只抱枕。

温热的吐息透过薄薄的衬衫喷洒在肌肤上,姜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反射性缩了一下,季玄易却像察觉到他的动作似的猛然收紧手臂,五指扣进他膝盖旁侧的软肉,坚硬的骨节宛若铁钳。

姜寻“嘶”了一声,还没从这个带有浓烈控制意味的动作中反应过来,季玄易便倏然惊醒,睁开了眼睛。

这是他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看剛睡醒的季玄易,面无表情,眼神冰冷,仿佛一台无心无情的杀戮机器。

迎上他毫无波动的金瞳的瞬间,姜寻莫名感到一阵瑟缩颤栗,锋刃扼喉的寒意从背后升起,毛骨悚然。

所幸季玄易的“起床气”只持续了不到三秒,就在认出身边人是姜寻后快速消散。他扫了眼扣在姜寻腿上的自己的手,扶着后颈坐起身,长呼一口气。

“抱歉,睡迷糊了。有没有弄疼你?”

姜寻从他难得(对着自己)冷酷的态度中回神,膝弯处的闷痛再次涌来:“有点。我刚刚的精神治疗有什么问题吗?你怎么睡得那么沉?”

季玄易顿了顿,抬手覆上他的痛处轻轻按揉,化去淤青。

“你没有问题,是我的原因。”他活动了一下臂膀,禁锢自己多时的锁链又被卸去一根的轻松感令他眉目舒展,“可能是我精神紧绷太久,身体太过疲惫,稍微放松一点就不自觉陷入了深度睡眠。”

姜寻并未感觉他替自己揉腿的举动有何不对,只是问:“那你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不……那就再睡会儿吧。”季玄易甩甩头,困倦浑噩的感觉袭来,让他果断改口,“我不知道要睡多久,你就拿这里当自己家,做什么都行。”

姜寻笑了笑:“行。睡觉之前你幫我打开家庭影院,我想看电视剧,就昨天你推荐的那部古装权谋剧。”

季玄易捏捏他的腿,确认淤青已经揉散,便收回手,给他报了串数字:“这是家庭影院的密码,昨天回塔前我给你创建了个账号,开了管理员权限,想看什么自己点播,不要钱。”

姜寻正要回答,他却已经躺回原位,自然自在地搂住抱枕,闭上眼,完全不拿姜寻当外人。

“看剧之前,麻烦幫我把外衣口袋里的玫瑰安置一下,花瓶和营养液都在冰箱旁边的柜子里。”

姜寻无奈:“你是真不客气。”

季玄易嘴角一弯,在渐渐逼来的睡意中陷入梦乡。

*

苏折蔓叼着女士香烟,一身匪气地倚在车门上,单手扛着半人高的肩炮对准身前的生锈铁门,将从中蹿出的人顶了回去。

这是首都星黑市最隐秘的一处出口,除它以外,其他出入口都已经被她的副官带人控制起来,黑市高层死的死抓的抓,只剩一条滑不溜手的游鱼几次逃脱他们的围剿,她不得不亲自出马堵人。

吐掉烟头,苏折蔓把别在头顶的战术眼镜戴上,肩炮准星锁定门后人群中一名黑瘦精悍的少年:“瞎跑什么?知道你浪费了我多少时间吗?”

少年不接话,只是朝脚边吐了一口血沫,眼神像狼一样凶狠。

“你抓我没用,我只是个销货的,没有你想要的情报。”他咧嘴一笑,“不过你要是愿意出钱,出个高价,我也不是不能帮你调查。”

“查你大爷。”苏折蔓轻笑,“我只想把你和你的货攥在手里,至于你说的所谓情报,我不知道,不在意,有你也烂在肚子里,不必告诉我。”

少年似乎没想到会听见这个答案,愣了一下:“你不想知道货源?”

“不是不想,是不用想。”苏折蔓挥挥手,立刻有人上前扣住少年一行人,“有人会帮我查的,他们比我急。少年,我们軍队里有句话,叫‘让燃星弹再飞一会儿,该有的自然会有’。你要是觉得这是你的保命筹码,那就好好守着,说不定真能跟某些人买命。”

少年的表情几度变化,阴晴不定,最后还是没说什么,老实地被押上军车。

苏折蔓冷冷一笑,将肩炮扔给副官。

李岫将其收进后备箱,低声报告:“将军,刚刚有人给您的绝密邮箱发了一条邮件。”

“新的任务下来了?”苏折蔓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又不让我上战场又天天给我找事,这次又要我做什么?”

“让您保护一位研究员。”李岫道,“中央军第二药品研究与生产院的首席院士,年风华先生。”

第23章 二十三 嗜睡

“年先生喜欢淡香玫瑰?”

植物学院培育园内, 李岫落后半步跟在一名年輕向导身后,礼貌又客气地问。

苏折蔓站在门边,听着身旁院长的小声絮叨, 姿态放松而散漫。

“年先生是二药院最年輕的院士,这次来塔是为了挑选几名助手、等一批材料,顺便找人。他只待两个月, 不会出塔,也不接见任何塔外的人,苏将军这段时间辛苦一些, 留下贴身保护、照看他, 等他离开, 您的任务就结束了……”

院长说了一百句话,换来的是苏折蔓不怎么走心的一个“嗯”。

彼时, 培育园内正值“丰收”的季节,確认培育成功的花种在高低错落的木格架、吊瓶等器皿中开成一片,姹紫嫣红,绚烂夺目, 各种香气被器皿自带的场域隔离在固定区域, 走近了才能闻到, 各有特点。

年風华行走其间, 作为二药院出来的研究员,他的相貌与气质都有种与身份不符的耀眼出众, 说一句人比花娇亦不为过,这儿这么多千娇百媚的花, 硬是被他一人比了下去。

按理说,这样的向导应该很吸引哨兵的目光,可苏折蔓看着他, 却只有皱眉和避而远之的冲动。

可能因为她是大繁星系出来的戰士,那里的虫族花纹越是艳丽夺目,实力就越可怕,所以她本能排斥一些美得太具攻擊性的人和事物。

好像并未察覺苏折蔓投注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年風华拈起一朵淡香玫瑰放到鼻下輕嗅,微微一笑。

“植物学院气味庞杂,难得出个愿意克服障碍的哨兵培育员,还培养出如此优秀的品种,我自然要给些特别关注。”

李岫垂头:“这种玫瑰会在聯誼节当天正式上市,现在只有少部分流传在外。先生若是喜欢,可以向院长要一盆。”

年風华摇摇头,将明显是从枝茎上剪下来的花朵放回水培皿旁:“不用,我已经拿到了。”

李岫一愣。

不等他反应过来,年風华径自调头走向苏折蔓,大大方方地迎着她的眼神一笑:“讓苏将军久等了,这里气味太重,不适合哨兵久待,我们这就走吧。”

院长还在唠叨的嘴瞬间闭上,冲苏折蔓使了个眼色,便借口备车离开。

塔里没人喜欢这种中央下来的特派人员,若非如此,上头也不必特意调苏折蔓过来贴身保护他。

苏折蔓揉揉鼻子,抬手比了个“请”的手势:“年先生想去哪儿?”

“回我的住处。”年风华也不与她客气,率先走到前面,“我的行李应该到了,晚饭之前必须把它们安置好,有些东西不仔细处理,可是很要命的。”

苏折蔓扯了扯嘴角,迈步跟上:“嗯,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说话间,她别在背后的手摆动一下,李岫心领神会地停步。

片刻后,口袋里揣着年风华拈过的那朵淡香玫瑰的副官及时坐上了飞车驾驶座。

“聯誼节快到了吧,我记得是十月十五号。”年风华在后座闭目养神。

苏折蔓戴上耳机,在流水潺潺的白噪音中点头。

年风华弯起嘴角:“往年的聯谊节就是把哨兵向导齐聚一堂吃喝谈心,顺便做些无聊的游戏,太单调,今年也该變一變了。”

“嗯?”

“哨向最重要的是实戰能力,毕竟他们的职责是为联盟开疆拓土,守卫边境。”年风华悠哉悠哉地道,“今年的联谊节,不如就以实战为主题吧。”

苏折蔓挑高了眉尾,微微偏头斜他一眼。

她的直覺没错,这人的確可怕。

*

星际时代的古裝劇基本都以联盟建立之前那三百年的乱世为背景,所谓的古裝则是当时各星系土著的“奇装异服”,风格多样,造型奇特,神似薑尋穿越前看过的影视吐槽里的雷劇。

事实上这个时期的古装神剧确实也不少,创造烂片仿佛是人类这个种族的出厂设置,技术力再强也改变不了这种状况。

好在季玄易推荐的这部是个例外,制作精良,剧情精彩,演技出众,倒是讓薑尋好好享受了一回视覺与精神上的双重盛宴。

一口气十二集看下来,转眼到了下午。

见季玄易还在睡,薑尋便没吵他,到厨房做了两盘炒面当做午饭。

不过,就在他吃完炒面又看完两集电视剧,季玄易却还没有苏醒的迹象时,忽然感觉到了哪里不对。

算上治疗的那半个小时,季玄易从九点二十睡到下午三点二十,已经整整睡了六个小时。

哨兵的正常睡眠时间一般在五到七小时之间,他真的是因为伤势减轻,精神放松,才会睡这么久、这么沉吗?

想到这里,薑尋心里的异样感更重,当即暂停视频,伸手轻拍季玄易的胸膛。

“季玄易,季玄易?季玄易,你醒醒!”

姜寻连续叫了十几声,季玄易才皱了皱眉,缓慢地撑开眼皮:“姜寻……怎么了?”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浓重的困倦睡意,听得姜寻直拧眉。

“你身体不舒服吗?怎么睡了这么久?”

“……嗯?”季玄易大脑迟钝,反应迟缓,还没明白过来,“什么……”

姜寻从未见过他这副迟滞恍惚的模样,更加坚定自己的想法,抓着他的肩膀将他扶坐起身。

“先别睡了,你有没有家庭醫生?或者联系郑醫生,让他过来幫你檢查一下……我觉得你的状态不太对劲!”

季玄易坐得歪斜,弓起背脊,搭在膝盖上的手臂撑着额头,那久久不褪的昏沉感终于也引起了他的警惕。

他握住姜寻手腕,略微颤抖的指节冰冷僵硬,渗出虚汗:“终端通讯……古勞德……”

话未说完,季玄易的身体忽然倒向一侧,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姜寻连忙接住他,见他的眼皮又在往下耷拉,心一横,精神触角挥出,抽擊在他的精神图景上。

来自灵魂伴侣的攻击威力翻倍,疼痛瞬间击溃季玄易脑海中的混沌,他打了个激灵,捂着头倒吸冷气,总算清醒过来。

姜寻松了口气,搂着他肩膀的手轻轻一拍:“你刚刚说什么?”

季玄易枕着他的手臂抬头,冷不防望见他线条优美的下颌,不由得一怔。

下一秒,姜寻也低头看向他。

在陡然拉近的距离下,姜寻秀气的面庞对季玄易而言纤毫毕现,他甚至能看清姜寻眼尾稍微挑高的弧度与卷长睫毛形成的小小夹角,眸间不加掩饰的担忧关切也格外清晰。

季玄易眨眨眼,有那么几秒居然忘了自己想说什么。

直到姜寻的声音再次响起:“季玄易?”

“……哦,我说给我的私人醫生发个通讯,让他过来幫我檢查身体。”季玄易回过神来,不舍地坐直身,从他怀里退开。

精神图景犹在隱隱作痛,将锲而不舍袭来的睡意控制在可以忍受的区间,令他继续保持清醒。

姜寻一心关注他眉宇间依旧深重的困倦,并未在意刚才的拥抱,抬手搭着他的肩头问:“到底怎么回事?是我……”

“不是,和你无关。”季玄易毫不犹豫地否认。

姜寻无奈,总觉得就算自己真的伤到他哪里,他也会佯装无事地隐瞒过去。

“确实与你无关,别乱想。”季玄易抿了抿嘴,唇角扬起一抹极浅的弧度,“我这里有体檢用的设备,使用方法比较复杂,等医生帮我检查完,报告出来就知道是什么结果了。”

姜寻点点头:“你现在有什么感觉?只是困吗?”

“困和晕,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不适。”季玄易配合地回答,知道他是担心自己的精神治疗出了问题,所以语气很是轻松。

听他说晕,姜寻赶紧扶着他躺下:“那你再躺一会儿,我做了炒面,等你好一些再吃。”

闻言,季玄易抓住他作势收回的手:“我想现在就吃。”

十分钟后,收到季玄易说自己身体不适的讯息而火急火燎地赶过来的古勞德,看见的就是某个哨兵美人在侧,吃着炒面看电视剧的场景。

狗屁的身体不适,你看起来能一拳打死十个我!

冤种医生在心中无能狂怒。

“来了。”季玄易瞥古勞德一眼,神色冷淡,扭脸就换了一副温柔模样,“后面还有二十集,今天可能看不完了,离开之前我帮你把剩下的集数传到终端上。”

这绝妙的变脸技巧气乐了古劳德,也逗笑了姜寻。

“不着急。”姜寻拿走他手中的空盘,“先去做检查,我在客厅等你。”

季玄易皱眉:“你不陪我?”

“……啊?”

姜寻条件反射地看向古劳德,颇有家属询问医生能不能陪病人做检查的神韵。

古劳德双手抱肩,已经透过两人简短的对话看出点什么,笑眯眯点头:“我是古劳德,季将军的私人医生。体检用的仪器在书房,这位先生若是不嫌麻烦,可以一起去。”

姜寻向他颔首:“我叫姜寻,塔一年级向导,他的……朋友。”

“哦,朋友。”古劳德煞有介事地重复,表示自己信了。

姜寻不自在地挠挠耳后,那种莫名的心虚再度涌上心头。

“好了季将军,带上你的朋友去书房吧,我帮你做检查。”古劳德戏谑地道,“对了,你短讯里说自己身体不适,具体是哪里不舒服?”

“主要是犯困,还有轻微眩晕。”季玄易站起身,十分自然地伸手牵起姜寻,“我感觉不像伤病影响或后遗症,更像……”

他顿了顿,眼神微凛:“药物作用。”

第24章 二十四 检查

季玄易的书房只象征性放了一个木质书架, 其他地方摆的不是枪械就是醫療器械,满室的金属光泽透着抹不去的血与火的气息。

在古勞德的安排下,季玄易先是抽了点血和信息素放入機器化验, 之后又躺进一个神似棺材的醫療艙进行整体檢查,機器运转的嗡鸣声轻轻回荡,越发显得房内安静。

姜尋答应季玄易陪他做檢查, 无事可做也不能离开,百无聊赖间,仔细打量起挂在墙壁、嵌在地格和书架后方的武器来。

季玄易大概是冷兵器重度爱好者, 满墙都是各种形制的刀枪剑弓, 有不少还是没开刃的远古典藏版, 若不是太新,看上去和古董差不多。

至于平常用得最多的热武器, 只随意地在地格内放了几把,小型化的枪炮口径惊人,炮身上標注的当量说出来能吓晕一片地球軍迷,尽管它们只是邊境軍团配置的基础入门武器。

姜尋以为自己已经很适应这个世界了, 但现实总会通过一些细节讓他想起自己的来处和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的事实。

“好了。”

古勞德的声音和“叮”的一声提示音同时响起, 姜尋抬头看去, 就见那滑盖棺材……不是, 滑盖醫療艙自动打开,季玄易从里面站了起来, 揉着后颈一脸冰冷。

他的神情幅度不大,跟平时对待外人冷冰冰的模样没什么区别, 但姜尋就是能看出他有点不高兴。

等姜寻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走到了季玄易近前,询问道:“你是不是不喜欢做这项檢查?”

季玄易愣了愣, 正在查看主控台上各项数据的古勞德则一挑眉,抢在他前面回答:“对啊,他不喜欢。他说全身检查会讓他有种无力不安的危機感,所以每次从醫療艙里出来都很不高兴,像医疗舱欠了他八百万。”

被损友无情揭短,还是在灵魂伴侣面前,季玄易的脸皮就算是铁打的也有些挂不住,轻咳道:“没有那么夸张,我单纯不喜欢被逼着卸去所有防备,任由机械扫视窥探的感觉。”

“战场心理医生说这是战后综合征的表现之一,严重缺乏安全感。”古勞德继续拆台,“除了不信任机械,他还没办法在有外人的时候安心休息和入睡。塔要求所有向哨必须住宿的规定,可讓你遭了不少罪吧,季将軍?”

季将军向他投掷了一枚死亡凝视。

不过,姜寻倒是从古劳德的玩笑话中听出几分认真,迟疑地问:“那我……”

“在你身邊我休息得很好。”季玄易打斷施法,一如既往地坚定接住他所有的无所适从,“你又不是外人。”

古劳德也适时点头:“对啊,你是内人嘛,写作朋友,读作内人。”

“……”

姜寻一扯嘴角,终于确定他俩不止是医患关系,也是朋友。

一个是一本正经的欠,一个是心直口快的欠,欠得如出一辙。

姜寻无奈,又忍不住笑了笑:“别贫了,古劳德医生,检查报告什么时候可以出来?”

“哦,马上。光顾着和你说话了,我都……”

古劳德连忙低头看向主控台,随即声音一顿。

季玄易走出医疗舱,见状,也敏锐意识到不对:“报告有问题?”

古劳德打印出纸质报告,将数据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神情逐渐凝重:“季将军,你的药物指標严重異常,是刚才吃了什么药吗?”

听到这话,姜寻与季玄易都是一愣。

反应过来后,季玄易沉声道:“果然是药物影响吗?”

“嗯,而且是一种……类似哨兵特供强效麻醉剂的药。”古劳德拿着报告快步走向他们,“看,你的神经反应这项指标被壓制到了最低点,只有服用或注射麻醉类药物才会出现这种情况。所以,你俩刚刚在玩什么情……游戏吗?”

嘴上没把门,车速一百迈的古劳德医生在迎上姜寻那双明亮清澈的猫儿眼后,果斷踩下刹车。

担忧的心情被打断,姜寻情绪都不连贯了,冲面前这位没个正经的家庭医生无语地撇了下嘴角。

季玄易倒是绷住了表情,可能是习惯了:“我今天没有服药,也没有注射任何药剂,只是接受了姜寻半个小时的精神治疗,过程中也并未使用药物辅助。”

“嘶……”古劳德上下打量姜寻一番,眼底的惊異一闪而过,“精神治疗只会讓你的神经反应更为敏感活跃,不可能产生壓制效果,也不会让你的药物指标出现异常。你们再想想,今天有没有接触过可能被动过手脚的食品和物品。”

姜寻想了想,扭头跟季玄易对账:“早餐?”

季玄易摇头:“没吃。”

“我做的炒饭?”

“你用的是我这里的食材和厨具,而且我是在醒来之后才吃的。”

“喝过水或者饮料吗?”

“没有,漱口水和洗脸水不算。”

“那就只剩一样东西了。”姜寻呼出一口气,转身走出书房,半分钟回来,手上多了只花瓶,“它。”

花瓶里插着一枝淡香玫瑰,是出宿舍时一位卖花的向导送给姜寻的,说是植物学院培育的新品花卉。

“你闻过它,又把它揣在怀里好一会儿,如果有什么东西可能被动过手脚,那就只可能是它了。”姜寻平静地道。

闻言,季玄易脸色一变,抬手夺过花瓶扔到旁边的桌上:“知道可能有问题你还……对了,你也碰过它,快,进医疗舱检查一下!”

他不由分说地拉过姜寻的手,把人往医疗舱里摁,姜寻挣不动他,只得老老实实地躺进去,并试图以言语争取:“我没觉得哪里不舒服……等等!至少让我把鞋脱了!”

古劳德看着拉拉扯扯的两人摇了摇头,从抽屉里翻出医用无色防护服套上,又拎起一只医用压缩杂物盒抖开,将淡香玫瑰连同花瓶一起装进去。

做完这些,他再转头,医疗舱已经开始今天的第二次工作,季玄易像只大狗似的守在旁边。

确切地说,是看着医疗舱时像大狗,察觉古劳德的视线回望过去时,眼神又冷又凶,仿佛某种异星凶兽攻击的前兆,让古劳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清清嗓子,回到主控台前查看实时变动的数据:“别那么紧张,目前为止他的各项指标很正常……哇哦!S级攻击型向导!精神力这么强,难怪可以突破你的壁垒为你做精神治疗!”

季玄易并未因他的话而放松,冷冷地道:“花瓶给我,我现在就让人带去化验成分。”

古劳德把杂物盒扔过去:“难得见你这么生……”

“花是给他的,如果有问题,也是冲着他去。”季玄易打断他用来调节气氛的调侃,“但你说的对,我是沉寂太久,难得表露态度,让很多人都忘了我以前是个什么性子,还以为我落魄到只剩下论坛删帖封号这一个报复手段。”

古劳德:“……?”他在说什么?

季玄易忽略损友疑惑的目光,给格索安发去一条短讯,然后直接开启顶配终端专属的远程物品传送功能,将杂物盒传了过去。

“古劳德。”

“诶!”

古劳德回过神来,乍然望进他冷漠的金瞳,看着那两团凝固的金色剧烈波动,化作熔岩般的炽烈光芒。

他打了个寒噤,突然意识到季玄易不是在放狠话,他是认真的。

“把我的体检报告送上去,无论最后查出动手脚的人是谁,我都要以谋害联盟上将的罪名公开审判他。”

“……好的,将军。”

*

塔管理员为年風華准备的别墅里,屋主人正在樓上整理东西,蘇折蔓坐在樓梯扶手上,戴着隐形耳机看电视剧。

蓦地,一个通讯请求发了进来,是季玄鋒发来的音频通话,她随手点开:“怎么了小玄鋒……”

“折蔓姐,黑市有人在走私淡香玫瑰,这事你知道吗?”季玄锋略显急促的嗓音传入耳机。

蘇折蔓顿了顿:“黑市走私的东西太多了,一种花而已,有什么问题?”

“有问题!还记得我之前中的那种迷/药吗?”

“嗯,新型烈性禁药,我这边刚把黑市存货一网打尽。”说到这儿,蘇折蔓忽然明白了什么,“淡香玫瑰与此有关?”

季玄锋好像在奔跑,气息越发紧促:“你是不是还没找到这种药物的运货渠道?它们被伪装成了花粉,涂在淡香玫瑰的花蕊和花瓣上!”

苏折蔓瞳孔骤缩,身下的楼梯因她陡然失控的力道凹折下陷,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年風華拿着两只花瓶走到门前,探头看了一眼:“苏将军,发生什么事了?”

苏折蔓目光下移,落到花瓶里那两朵随风摇曳的淡香玫瑰上,条件反射地屏住呼吸。

她跳下楼梯,慢慢地走上前,口中轻声问:“你现在在哪儿?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别动,我让李岫去找你。”

“没事,我不要紧……折蔓姐,我想求你帮我个忙!”季玄锋的语调微微沉了下去,压抑着巨大的怒火与焦急,“秦老师说,昨天有学生送了他一枝淡香玫瑰,刚刚我给他打了六个通讯,他一个都没接……”

“知道了,我会马上派人确定他的位置!你把你的定位共享给我,我现在就去找你!”

说话间,苏折蔓到了年风华身前,劈手夺过花瓶,远远地扔到楼下沙发上。

年风华似乎一怔。

苏折蔓无心分辨他的反应是真是假,把他推进房间,顺手按下房门右侧墙上的局部空气净化系统的按钮。

“年先生先在房里待着,很快会有人过来接替我的保护工作,并为你和这间屋子进行一次彻底的检查。在那之前,请你不要离开你的房间,也不要进客厅。”

年风华微微一笑,也不追问,只应了声“好”。

苏折蔓则回以微笑:“淡香玫瑰很危险,谢谢你的警告,我们收到了。”

第25章 二十五 事发

距离首都星两光年以外的十二号辅星上, 一艘私人星舰停泊于空间站中,接受入境检查和人員確認。

工作人員坐在防护磁場笼罩的中控室内,将意识上传至星舰的控制中枢, 根据聯盟法规赋予的权限检查星舰之前的过境记录和人員名单,并复制副本传回中控室。

舰长是个高大英俊的哨兵,左脸有条伤疤, 疤痕末端接在眉心的红痣上,长得极有辨识度。

工作人員做着人脸识别,随口问道:“第一次来十二号辅星?”

哨兵叼着根烟点头:“嗯, 以前都在边境跑生意, 收虫族甲壳卖给有钱人。”

听他说得直白, 过境记录里又確实有多次往返大繁星係的记录,工作人员并未怀疑:“这是大生意, 不过得拿命拼,活该你们赚大钱。”

哨兵闷笑:“谢谢。不过现在做不了这种生意了,虫母死后,大繁星係的虫族余孽个个强得可怕, 我们这样的小商人可打不动, 也不敢跟大部队抢虫甲, 只能回来另谋出路——听说季将军前不久凯旋, 还授了上将衔,你说我卖他的周边产品有赚头嗎?”

工作人员被逗乐了, 有几条讯息扫了一眼就随手放过。

“有赚头,这个领域目前一片空白, 只要你能找到将军拿到授权,保你赚得盆满钵满!”

哨兵弯起眼睛,笑得纯良无害, 连那条疤都显得没那么狰狞了。

几分钟后,冗杂的检查流程終于结束,星舰主体停靠在空间站分配的车位上,载着星舰成员的飞梭则脱离出来,一路畅通无阻地驶向地面。

将飞梭操控权交给副舰长,哨兵吐掉一口没抽的烟,径直走进舰长休息室。

宽敞的房间里灯光昏暗,只在太空舱的方向打下一束柔光,秦霽坐在光里,看着終端上的六通未接通讯,疲惫地长叹一声。

“秦老师,我只是讓你不要暴露位置,可没有说过不讓你接小情人的通讯。”哨兵坐到阴影深处,仗着目力超群肆无忌惮地欣赏向導清俊的面庞,“他现在应该一边被追得四处乱跑,一边还要紧张你的下落吧,不回个通讯报平安嗎?”

秦霽没有理会他,径直关掉終端,想了想,又打消了关機的念头。

跟信不信这人无关,主要是聯盟所有的制式終端都安装了预警装置,一旦关機,这个装置就会立刻将機主最后的定位传给距离最近的公安機关,真要如此,事情反而麻烦了。

“季玄鋒是季将军的弟弟,在事情办成之前,不能讓他拿到任何可能可以確認我位置的东西,包括通讯记录。”秦霽倚着太空舱边沿,轻声问:“你带我来十二号辅星,是確定我学生的位置了?”

哨兵的手肘撑着曲起的膝盖,支住下巴:“关于这事儿,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好的。”

“人还活着,位置已经确定。”

“坏的。”

哨兵长吐一口气:“你知道海藍集市嗎?”

秦霽微微蹙眉:“听说过,那是一个只交易特殊物品的秘密集市,比黑市稍微有些底线,不做人口买卖的生意,但除此之外荤素不忌,管理者除了维持底线以外一概不管,也不制定任何规矩,是个极端混乱的地方。”

哨兵点点头:“差不多是这样。那你知道,你学生藏在淡香玫瑰里送给你的那样东西有多珍贵嗎?”

秦霁下意识摸了摸心口的暗袋,抿起嘴唇。

“大概知道。它曾经救过季将军一命。”

时间倒回昨天下午,刚刚结束两堂课的秦霁在回办公室的路上,被一名二年级的向導拦住,拉进图书馆的单人学习室。

那名向導名叫云君,秦霁曾担任过他的家教,两人感情不错。他一开始还以为云君拉他进学习室是想请教课业上的问题,但看到云君满脸无法掩饰的惶惶不安后,他就明白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果然,云君开启了学习室的屏蔽係统,在短暂的无录音、无监控的隐秘环境中将一朵淡香玫瑰塞给了他。

“老师,我、我这次可能躲不过去了,这个交给你,无论如何,请您一定好好保管!若是、若是哪天我失踪了,你就带着它去找季将军,季将军一定会保护你的!”

秦霁攥着玫瑰一脸不解:“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遇到危险了吗?怎么不自己拿着花尋求季将军的庇佑?”

云君闻言,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谁都可以拿它去找季将军,唯独我不行,将军要是知道我的身份一定会……总之,它就交给老师了,除了您,我已经没有可以托付的人,拜托您……拜托……”

话未说完,学习室的屏蔽时限就到了,他没有给秦霁追问的机会,监控一恢复就飞也似的跑了出去,留下秦霁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当天晚上,秦霁刚收好玫瑰,就收到了未知号码发来的一段录像,镜头对准一个托盘,里面装着一枚血淋淋的腺体,背景音是云君的惨叫。

他还没从这血腥恐怖的震慑中回神,突然又有人破窗而入,给猝不及防的他来了一手刀,敲晕带上了星舰。

这人就是他面前的哨兵,停靠在空间站的那艘星舰的主人,首都星黑市知名走私贩子,安瑟亚多。

从安瑟亚多嘴里,秦霁知道了云君的身份和他交给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东西,并凭着装在具有定时自毁程序的盒子里的淡香玫瑰与他达成一桩交易。

“我们再确認一次交易内容。”秦霁掏出盒子看了一眼倒计时,将自毁时间往后推十二个小时,随即摘下终端抛给他,“你帮我救回我的学生,并放了我,我把盒子交给你。”

这只盒子是季玄锋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不算珍贵,但很好用。

盒子的自毁程序与秦霁的生命体征相连,一旦启动,盒子便会在设定时间内爆炸,连着内里储存的物品一起毁灭。若是秦霁死亡,盒子则会立刻自毁,以确保他想保护的东西不会为外人所得。

这是军用物品,外面买不到,只有军人可以请领,是季玄鋒特意向季玄易讨来送给他的。

秦霁不想猜测季玄鋒送他这只盒子时在想什么,他只庆幸,还好自己当时收下了。

安瑟亚多接住终端,垂眸看着屏幕上掳走云君的人发来的恐吓讯息——不想你的学生有事,就在三天内将东西放到指定位置,过时不候。

“这句威胁透着一股愚蠢的气息,希望发信人的愚蠢不会通过文字传染。”哨兵轻笑一声,“要是我晚到一点,你是不是就带着花去找季将军了?”

秦霁面无表情:“是。”

“看来我的运气还不错,不输给死里逃生的季玄易。”

安瑟亚多站起身,走到秦霁面前,弯腰捏住他的下巴,大拇指点了点他的鼻尖,亲昵又危险。

“那么,交易成立。”

*

淡香玫瑰的化验结果在半个小时后分别传到了季玄易与古劳德的终端上。

意外也不意外的是,花蕊中检测出了季玄鋒之前中的那种新型迷藥的成分。

彼时,薑尋正在認真地拿钢叉叉水果吃,看到两人脸色不好,立马问:“那朵花有什么问题吗?”

季玄易向他简单解释了情况,他顿时皱眉:“送我花的那名向導手里有一大束淡香玫瑰,要是都被动过手脚,还都被他卖了出去,那还得了?”

听到这话,古劳德倏然脸色一变,猛地起身道:“我先回医院上报这件事,将军……”

“塔这边我来处理,不管那些淡香玫瑰里是不是都洒了迷藥,我会通知管理员,讓他们派人尽快全部回收。”季玄易心领神会,“向导宿舍外没有监控死角,找到卖花的那名向导不难。不过出于谨慎考虑……薑尋,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子吗?”

薑尋回忆了一下,点点头:“我一会儿下个记忆成像软件,把他的长相复原给你。”

“好。”

三人各自行动起来。

不多时,季玄易聯络上塔的管理员说明事情原委,又接到了蘇折蔓的通讯,与她交换手头的信息。

一时间大量新旧线索全部汇聚至他手中,又借着他的关係网迅速向上传递,以他为中心辐射出去。

关于迷藥剧情,许多原著中没有写明的细节,薑寻透过他都看了个真切,或者说都被他一一补上。

黑市里的淡香玫瑰走私生意是新型迷藥的进货渠道、季玄锋被走私贩子追杀、秦霁的突然失踪、流进塔内的涂有迷药的玫瑰、年风华有意无意的提醒……

他几个小时获取的情报信息量远远超过原作者那大水漫灌的三十多章,假如这是世界的自我补充功能在起效用,那无异于一次女娲补天。

姜寻把复原卖花向导长相的照片放到季玄易手边,意识到自己的思维正在信马由缰地跑偏,连忙往回收。

这些在他视野范围之外的、于短时间内一齐爆发的事件结成了一张杂乱无章的网,牵涉到的每个人都是网的一环,也是被盯上的棋子或猎物。

可惜蛛网只能捕捉蚊虫,季玄易却是史前巨兽,不管试图织网的人是谁,都抵不过他一招大力出奇迹。

只是,在这之前,他需要做些准备工作。

“那名向导找到了,他不是塔的学生,是一名来自十二号辅星的走私商人,常年在海藍集市活动,一个亡命之徒,淡香玫瑰的走私生意也有他的一份。”

盘腿坐在抱枕中间,季玄易看着终端屏幕,倾泻入窗的夕阳余晖在他身上打下错落的光影。

姜寻坐到他身边,半个身子倚着他的手臂:“十二号辅星我知道,海藍集市是什么地方?”

“跟黑市差不多,比黑市多一条不做人口买卖生意的规定。”季玄易调整了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虽然不买卖人口,但用人做的生意那边也没少干,甚至更加猖狂,其实没比首都星黑市强到哪里去。”

“迷药是通过玫瑰走私进入的首都星,那名走私商人又来自海藍集市,是不是就说明迷药的源头其实是在海蓝集市?”姜寻努力回忆原著的相关内容,从中找到这一条,并以猜测形式说出。

“很有可能。”季玄易点点头,冲他一笑,“所以我决定先过去探探情况,确认那里就是迷药的发源地后,便可以让某些闲得太久的人出来松松筋骨了。”

姜寻眨眨眼:“你要亲自去?”

“对。”季玄易回复消息,“有些人在揣测我的伤势,在盼着我死,难得有机会,我当然要好好给他们添点堵。”

说着,他又看向姜寻,微微一笑:“你的两次治疗让我的伤势恢复到了勉强可以出手的程度,虽然只能发挥出以往的五六成实力,但当个前哨打探消息却是足够了。”

姜寻皱了皱眉,想说什么,但又暂时咽了回去。

季玄易并未察覺他的欲言又止,托着下巴喃喃道:“海蓝集市……呵,等着。”

*

“轰——”

一声巨响划破天际,猩红色炮弹命中六百米外的数十艘飞梭,巨大的冲击波将它们掀翻撕碎,化作一場金属碎片雨,簌簌落下。

蘇折蔓的飞梭驾驶舱顶门开着,半个身体探在外面,架在身侧的肩炮喷出一股热气,昭示着刚刚那石破天惊的一击出于自己。

蘇将军揉揉因为距离炮响声源过近而嗡鸣的耳朵,缩回驾驶座飞快按下几个按钮,一张巨大的网便垂入下方的浓烟中,很快就捞起一架半残的小型飞艇。

季玄锋从中伸出头来,周身裹着一圈防护磁場,身上血淋淋的,脸色苍白。

“伤哪儿了?”蘇折蔓拧开公放麦朝他问道。

“小伤,不重要。”季玄锋翻身跳进她的飞梭,身形矫健,丝毫不顾及被拉扯到的伤口再次喷出血来,“有秦老师的消息了吗?我还是聯系不上他!”

“没有。”苏折蔓抿嘴,嘴角陷进去两个小窝,却不显甜美,只令人感到冰冷凌厉,“不过我让人查了他的终端运行状态,没有关机,没有断线,生命体征健康良好,至少目前没有生命危险。我已经加派人手去找了,现在先跟我说说你都干了什么吧。”

季玄锋咬了咬牙,即使心急如焚,也还是决定先做正事。

他沉声道:“因为之前中招的事,我一直在调查这种新型迷药的来源,兜兜转转找到了黑市的走私链条上,发现有一部分重要的运输渠道被用在运送卖不上价钱的淡香玫瑰上。”

“所以你就怀疑这种花有问题,并一路追查了下去?”苏折蔓轻笑,“可以啊少年,够敏锐的。”

“运气好罢了。”季玄锋面沉如水,仍在担忧秦霁的状况,“一开始我只是覺得这件事不合理,并没有把它和药物运输扯上关系,直到我嗅到了淡香玫瑰的气味——我见过正常的淡香玫瑰,知道它们是什么香味,也记得那种迷药的味道,一闻就闻出来了。”

“……啧。”苏折蔓赞同点头,“确实是运气好,中间但凡缺少一个环节,你今天都不至于挨这顿打。”

季玄锋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折蔓姐,他们对我的发现反应这么剧烈,说明这种药干系重大,是吗?”

苏折蔓懒懒地应了一声:“制药者和贩售者,有一个算一个,逮住了都得炮决二十分钟。不仅是因为药物本身,更因为这种药物触到了某些人的痛处。”

“……和你,还有我哥有关吗?”

苏折蔓没有说话。

“我明白了。”季玄锋像是数九寒冬被泼了一盆冰水,彻底冷静下来,“那我能为你们做些什么?”

“你老老实实上学,当个本本分分的学生,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助。”苏折蔓道,“我知道你胸有丘壑,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季玄锋抿紧嘴唇。

苏折蔓用余光斜他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联谊节快到了吧,今年的节日流程可能与往年有些不同,你做好准备。”

季玄锋疲惫地合眼:“秦老师下落不明,迷药的事错综复杂,我哪有心情思考节日怎么过。反正……”

反正秦霁又不会答应和他交往,与他约会。

“我说了,今年的节日流程与往年大不相同。”苏折蔓提高速度,飞梭穿云裂雾地驶向塔,“如果你真的想为你哥做点什么,最好现在就准备起来。”

季玄锋一愣。

“今年的联谊节活动流程要从舞会变成实战?为什么?”

季玄易公寓的客厅里,刚提交完外勤申请不久,他就接到了塔管理员的电话,那边一张口又给他整不会了。

彼时,姜寻正在跟世界意志通气,问他剧情走向现在畸变到哪个阶段了,它还能喘气不能,听见这话立马看了过去。

虚拟屏幕上端正坐着的儒雅老人啜饮一口茶,不疾不徐地说:“这是年风华院士的提议,他的主张是,既然所有向哨毕业后会被分配至边境军团或特殊部队,而战斗将成为他们往后的日常,那不如从现在就开始培养他们的实战能力与战斗意识,而联谊节这种需要展现自身优点以求偶的节日,最适合这个主题不过。”

“我原本还在考虑,但看到你的申请之后,便知道这个建议非采纳不可了。”

“我的申请是发给……”

“联盟最高军事、行政长官,高聆首长,我知道,申请是他转递过来的,他通过了,并要求我为你提供帮助和掩护。”

管理员放下茶杯:“你的身份不同往日,早已不是接了任务抬脚就能出发的特种部队成员,你的每一次行动,每一个决定都代表着联盟军方,一旦你在海蓝集市出事,整个十二号辅星都会被你的部下夷为平地。”

“季将军,你当然可以亲自上阵,到一个被视为芥藓之疾的地方查探消息,首长知道你的想法,他不拦着,老头子我也不会多事。但你的这次行动必须进行最严格的保密,联谊节流程大张旗鼓的改变就是掩护你的第一个环节。”

季玄易默然。

管理员叹了口气,接着道:“联谊节开始前三天至节日当天,塔内所有单身向哨会随机分组,投到不同地方进行实战演练。每组人分配到的地方都不相同,或许是上边境战場,或许是加入特种部队随行协助,而你,以及你自行选择的向导,会被送入十二号辅星的海蓝集市,执行一项情报搜集行动。”

季玄易嘴角一撇:“瞒得住的人怎么都瞒得住,瞒不住的人,你们做再多也只是无用功。”

“能瞒住大部分人就够了,这也是必要的流程,哪怕走个过场,也得有这样的一步。”管理员平心静气地道,“下周一我会公布这个消息,周五开始实战演练,你现在就可以开始考虑要与谁组队,又需要什么东西了。早点想好早点告诉我,我尽量为你筹集周全。”

季玄易闭了闭眼:“了解……还有,谢谢。”

“不用客气,应该做的。”

通讯结束,季玄易关掉终端屏幕,终于回头迎向那双注视自己许久的眼睛。

姜寻眨巴眨巴眼:“我都听到了。”

“嗯,没想瞒你。”季玄易踱到他身边坐下,身体倾斜向他,虽然没有靠上,但熟悉的气息逸散过来,还是舒缓了他略显紧绷的神经,“海蓝集市一直以来都是联盟防控的盲区,我打算……”

“我跟你一起去。”

“……什么?”

季玄易猛然坐直,刚刚沉静下去的金瞳霎时又燃起烈焰,满脸不赞同:“你要跟我一起?去海蓝集市那个拿向导当……的地方?你知道有多危险吗?!”

姜寻刚才托世界意志查询过海蓝集市的信息,说实话,触目惊心。

季玄易没说完的那句话,原话是“海蓝集市并不拿特殊人种当人,尤其是其中的稀有人群,在他们看来更是与珍奇玩物没什么两样”。

向导是向哨群体中的少数人群,落到海蓝集市,能当玩物都属庆幸。

姜寻自然明白,所以他迎着季玄易灼烈的目光点了点头:“我要跟你一起去。你身上有伤,无论是对敌、治疗还是缓解伤痛,我都能帮上你的忙。”

季玄易的嘴唇抖了抖,不舍得对他疾言厉色,只是尽可能温柔地说:“你不用蹚这趟浑水,这事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吗?”姜寻反问,他一向是好脾气到温吞柔顺的人,此刻的语气却隐隐锋锐,宛若隔纱探出的剑,“那朵淡香玫瑰是送给我的,针对的是我,你会中招,纯属巧合。”

季玄易哑口无言,这也是他一直想不通的事。

“季玄易,我将来也是要上战场的人,或许是边境军团,或许是特种部队,或许是大繁星系。”姜寻接着道,好像浑然忘了自己做完任务就要离开这个世界的事,“管理员……不,年风华院士有一句话说得对,战斗将是我们往后的日常,大繁星系即使没了母虫,依旧是比海蓝集市可怕一万倍的炼狱,假如我被分到那里,那么这次的历练会帮助我更快适应战场的恶劣环境。”

季玄易急忙道:“我不会……”

“菟丝子与它攀附的树木不是互利共生的关系,而是厮杀和掠夺。”姜寻平静地打断他,“如果你希望我们能长久地走下去,就应该让我与你并肩,而不是时刻将我庇护在羽翼下。那于感情而言,没有意义。”

“……”

看着季玄易眼底闪烁的光芒,看着他面上的意动与犹疑,姜寻微微笑道:“季将军以后重归战场,不希望身边有一位契合度在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的向导搭档吗?”

这一句话犹如洪钟大吕,叩开季玄易的心门,也震碎他最后的踌躇。

他无法控制地扣住姜寻的手,忍耐到手背上青筋暴起,也没有让失控的力道倾泻在姜寻手上。

“好,我们一起去。”他声音微哑,“但你要记得你今天说过的话。”

季玄易是个军人,在他这里,从姜寻口中说出的并肩就等于相爱。

姜寻想起现代的种种,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当然,我一向言出必行。”

许久之后,世界意志才出声:“你的六万存款——”

“季玄易能给我六十亿。”姜寻叉起一块玛瑙果送入口中,“而且照主线剧情现在这种崩坏程度,我覺得你给我画的回到原世界的饼,实现的可能性已经不大了。”

世界意志:“……”

总感覺被侮辱了。

*

“诶?这么突然吗?”

齐钧的惊呼在不远处响起,姜寻动作顿了顿,还是平静地拉开被子躺下,闭上眼睛。

床帘外传来一阵窸窣声,半分钟后,宿舍内的中控灯调节成辅助睡眠的亮度,陈留歌让齐钧小声点,自己也把音量压到最低,与他讨论起刚刚收到的讯息。

现在是周一晚上,距离姜寻和季玄易第一次一起出任务还有四天时间,而昨天之事的余波仍在他心里震荡,久久不能平静。

姜寻是从和平年代穿越过来的人,被故国严密细致地保护了二十多年,受过的最大的伤就是跟网络喷子一换一的精神污染,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获得超越常人的力量,再主动使用这份力量踏上危机四伏的战场。

可当这一切真正发生时,他又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感觉,心情虽然复杂,但也还算平静,并没有过多的紧张或惧怕,甚至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姜寻无法判断这些情绪是来自于自己的心态,还是S级精神力附带的影响,尽管他知道自己的选择很危险,也很冲动,却没有丝毫后悔。

穿越一场,他也不能白来不是?

姜寻想着,冷不丁听到世界意志开口:“目前季玄锋的所作所为还在原著主线上,你不在这个时期的剧情里,所以世界线没有畸变。你想和季玄易一起前往海蓝集市,我认为没问题,若是能在那里接触到迷药线的最终BOSS,说不定你还可以顺便把‘与反派大佬勾连’的剧情做了。”

“我还以为你会阻拦我。”姜寻失笑,“不过你可能要失望了,有季玄易在身边,这任务我可做不了。”

世界意志沉默了一会儿,意味深长地说:“这个任务不是非得要你真的跟他勾连,你之前钻过好几次空子,这回怎么反应迟钝起来?”

姜寻哑然:“你在怂恿我钻空子?”

“我在努力拯救世界。”世界意志十分淡定,“不管这个世界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它现在的基石都是季玄锋所在的那条的故事线,它可以漏洞百出,却必须走到结局,无论是以何种形式。”

这回换姜寻沉默下来。

说起来,姜寻一直不怎么拿这个世界意志当世界意志看,它在很多方面都表现得弱小、迟钝、无力,到现在为止唯一办成的事就是拉姜寻过来顶替某个已死配角的身份,并苦口婆心地劝说他做任务,不能说一事无成,但也是人生失败。

可考虑到那又水又长,光顾着写修罗场和谈恋爱剧情,连设定都不怎么齐全和符合逻辑的原著,姜寻又觉得可以理解。

先天不足,原生家庭糟糕,一出世就面临各种变故,这世界意志没有在种种打击中黑化,而是还在努力救火,已经让姜寻十分敬佩。

在某些事情上,命运是很公平的。所谓生存的困境与挑战,即便是世界意志这样特别且独一无二的存在也逃不过。

想到这儿,姜寻不禁好笑:“你就不怕季玄易在海蓝集市就把那人揪出来解决掉,让故事线全线崩塌吗?”

“……”

世界意志深深叹了口气:“倘若真是如此,我就只剩最后一条出路了。”

“什么出路?”

“合并故事线啊。”世界意志用一种活人微死的社畜语气道,“让季玄锋参与到季玄易之后要做的事情中来,想办法使他成为其中的关键角色,然后让他当打出致命一击的人。”

姜寻想象了一下那个工作量,忽然打了个寒颤:“噫,好复杂!”

世界意志闻言,发出了不应该属于自己的喟叹:“所以啊,我现在只能祈祷运气站在我这边,好让你家季将军的执行力不那么强,好歹给最终反派留口气,让我有机会捞他一把。唉……这坑爹的世界,都快把我这个爹坑成孙子了。”

出于礼貌,姜寻忍住了没笑。

但和世界意志开诚布公地聊过这么一场后,他的心情却是越发地轻松了起来。

*

转眼到了出发这天,一大早姜寻就被郑柯澜接到苏折蔚那里,提前进行本该在这周六完成的刺激疗法演练。

姜寻的精神力很强,虽然不到S+,但比普通S级向导还要强些,控制力尤其出色,刺激疗法这种简单操作,他在之前两次练习中就已经彻底掌握,经过这回的强化训练后,等从海蓝集市回来就能尝试唤醒苏折蔚了。

因为他是跟季玄易同去,郑柯澜不太担心他的安全,只抓紧时间教了他不少精神治疗和精神抚慰的医学小秘招,许御也把压箱底的精神攻击招式掏出来一股脑塞给他,算是帮他临阵磨枪了一把。

姜寻没有拒绝他们的好意,也承诺会平安归来,不会耽误苏折蔚的治疗。季玄易在一旁凝视他认真诚恳的表情,虽然没说什么,却也暗暗做下决定。

此去速战速决,他不会为任何事影响姜寻的承诺。

在别墅一直待到下午两点,两人才回塔里参加动员大会。

这是塔第一次进行如此大规模的实战演练,又以联谊节作为噱头,被选中参与的单身向哨们热情高涨,听管理员们叮嘱与发表长篇累牍的演说时都没那么不耐烦了。

季玄易甚至暂时恢复了季将军身份,通过“远程”通讯的方式向众人表达了慰问与鼓励,惹得一众向哨激动异常,尖叫声差点掀翻礼堂的屋顶。

姜寻站在人群中间,看着巨幅荧幕上身着军装,胸前佩戴密密麻麻的勋章,满身肃杀之气的季玄易,忽然想起他们初见那夜,感觉恍如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