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季玄易也是这样冷酷强大的模样,一双金瞳仿佛燃烧着烈焰,在晦暗天光里划出一道灼目的弧线。
曾让姜寻惊惧不悦的临时标记过程如今回想起来,也只剩下淡淡的好笑——套上这个世界的种种设定后,那其实并不是个糟糕的开始。
“在想什么?是不是觉得季将军帅裂苍穹?”楚旦忽然撞了一下姜寻的手臂,将他从失神中惊醒。
姜寻抿嘴微笑:“还好吧。”
“你心里有人了当然觉得还好。”陈留歌调侃道,“季将军那些迷弟迷妹们可不这么认为。”
姜寻笑而不语,却也没有否认。
孤高冷傲的季将军固然帅气迷人,但他还是更喜欢平常围着他打转的“平平无奇”季学长。
前者是完美无缺的幻象,后者却是触手可及的人间。
动员大会结束后,向哨们与各自选中的搭档乘坐飞梭前往空间站,奔赴自己人生中的第一场战役。
姜寻和季玄易是最后出发的一对,他们的目的地与其他人不同,路线自然也有差异。
因为是执行机密任务,两人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换上编外军人的军装,照旧穿着普通的休闲服,还做了外貌伪装,用陌生面貌登上驶向十二号辅星的星舰。
“紧张吗?”季玄易端着两杯饮料走到姜寻身边,见他眺望舷窗外绚烂的环状星云,便放轻声音,尾音带出一点温柔的磁性。
姜寻摇摇头,接过饮料时发现他领口折进去一角,便伸手为他拉出抹平:“不紧张,只是在想进入海蓝集市后该从哪里查起。”
季玄易低头看着他动作,忽的一笑:“姜寻,你觉不觉得这个举动很有人夫感?”
“……”姜寻顺势拍了他衣领一下才收回手,嗔他一眼,“我在跟你说正事。”
“好,说正事。”季玄易的指腹轻轻摩挲杯壁,按下某种蠢蠢欲动的冲动,“关于这点你不用担心,我已经打好了腹案。淡香玫瑰这条线已然被阿蔓和玄锋起了出来,海蓝集市的人必定对他们的行动了如指掌,肯定不能再用了。”
“那……”
季玄易轻笑:“但同样的,淡香玫瑰里藏着什么东西,也已经人尽皆知。我们不必藏着掖着,就像正常‘消费者’那样去问价购买就好。”
“他们现在应该很警惕那种禁药的买家吧?”姜寻迟疑道。
“对啊,他们很警惕,警惕到一定会把我们的身份来历查个底掉,也必然会惊动整条产业链和制造链上的成员,而这正是我们想要的。”季玄易眯了眯眼,眸底泛着兴奋的战意,“藏在密林里的拟态异兽不好找,动起来我们才有机可乘。等确认了这群人大致的身份区间,后续的事就好办多了。”
姜寻恍然大悟:“我们的新身份是不是也伪造好了?”
“嗯。”季玄易点头,“一对来自边缘星系的伴侣,曾经做过星盗,所在的星盗团被歼灭后侥幸逃出生天,现在在跑走私生意,是敢跟大繁星系正规军抢虫尸的亡命之徒——详细资料一会儿格索安会发过来,里面标注了故意留下的漏洞和对漏洞的解释,我们要在抵达十二号辅星之前全部背得滚瓜烂熟,绝不能露出不应有的破绽。”
“明白……等等!”姜寻的头点到一半,忽然傻了,“伴侣?!我们?!”
“是啊。”季玄易丝毫不因为自己夹带私货而心虚,“在那种环境下,伴侣身份最方便一起行动,不会惹人怀疑。”
姜寻尴尬地抿嘴:“……兄弟不行吗?”
“当然不行。”季玄易仗着身高之利微微俯身逼近他,手指虚点了下他的脸,唇角微弯,“兄弟可没办法同进同出,同吃同住,每时每刻都黏在一起。”
姜寻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微微鼓脸:“你是故意的!”
季玄易动作一顿,指尖戳上他的腮帮:“对啊。”
第26章 二十六 进入海蓝集市
入夜后的海藍集市比白天更加热闹。
狭窄的街道上摆滿摊位, 街邊的店铺拥拥挤挤地开门,杂乱无章的生意场所却点着统一制式的藍色电灯,乍一看去如同置身深海, 不负管理者专门为其取的这个名字。
尽管店铺与摊位不少,可架不住顾客更多,整條街像塞得滿满当当的腊肠, 热闹非凡又举步维艰,无论从哪个方向走都得排队,想買到自己需要的東西全凭耐心和运气。
处在路口邊缘的小摊子稍微好些, 因为位置原因, 加上卖的不是稀有東西, 围上来的人不多,有个出售旧纸质书的甚至冷清到只有一对男性伴侣在挑挑拣拣地翻看商品。
“老板, 你这儿的书……”
“都是上世纪的老古董了,您看这印刷,您看这装订,您看这插图!”伴侣中个子娇小的那位用两根手指一部纸张泛黄发旧的小说, 臉上掩不住的嫌棄, 老板见状, 赶忙热情地给货品臉上貼金, “不怕您笑话,这些老书都是我们家老头子的珍藏, 这不家里條件困难,上老下小十几张嘴嗷嗷待哺, 我才拿出来卖的吗。您放心啊,保真!但凡有一张纸作假,您就把我的摊掀了!我保管一句话不说!”
拿着书的青年冷笑:“只怕我们前脚剛走, 后脚你就收摊换阵地了吧?我上哪儿掀你的摊子去?还有啊——”
他抖开手里的书的封面,似笑非笑道:“您家老爷子还真是涉猎广泛,《我在人鱼族当女皇陛下睡遍全族美男》……”
他还没念完那个羞耻的书名,旁邊的高大男人就闷笑出声,狭长的眉眼微微眯起,眉宇间的凛然邪气更加深重。
摊主讪笑:“谁还没有个年少轻狂的时候呢……”
青年扔下那本小说,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的灰尘,散漫道:“不用藏着掖着了,我们既然来了这里,自然知道底細。你这儿书这么多,我也懒得一本本去翻,《从加莱茵格集市逃出生天》——是叫这个名字吧?我要这本。”
摊主的臉色瞬间变了,谄媚笑容像融化的面具一样从他脸上剥落,眼底的情绪也剥了个干净,冷得像浸了冰。
他拿起烟盒在桌角一嗑,叼着劣质手工卷烟嚼了嚼,轻笑:“二位什么来头?想買什么?”
“来海藍集市,自然是冲着外面没有的宝贝。”青年掏出一直揣在口袋里的右手,指尖一翻,一张黑色鎏金边的半透明卡片从摊主眼前晃过,又在他抢夺之前收了回去,在指缝里一圈一圈地翻轉,“这几天首都星沸沸扬扬,什么消息都有,传的却是同一件事。花园里开了那么多新品玫瑰,我们出钱摘一朵,很合理吧?”
摊主鹰一样的眸子盯住青年温润的面庞,他不闪不避,甚至露出了个略带羞涩的笑:“别这么看我。10月底我和我家这位要在白酒星举办婚礼,买点好看的花装点合情合理。”
摊主看了他许久,他也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与摊主对视,面上的笑容仿佛经过精确计算,纹丝不动。
片刻后,摊主緩緩吐掉嚼烂的烟草,嗤笑道:“就为装点婚礼?”
青年的笑容弧度变大了一些:“顺便挣点举办婚礼的钱。”
摊主挑了挑眉:“你们身上一股蟲族的臭味儿,从那边来的吧?有这好生意不做,惦记着几朵花做什么?”
“蟲母死后,虫族溃败,余孽被正规军追着砍杀,收不到新鲜的虫尸,这生意已经不像之前那么赚钱了。”高大男人冷笑着道,“季玄易那强得不是東西的玩意儿真会选时机,我们还没赚够呢,他就把财路给断了。”
摊主眉毛动了动,忽然问了个跟正題无关的问題:“你们那里的人都这么不尊重他?”
男人掏出烟点上,深吸一口又缓缓吐出烟圈:“看得多了也就没什么敬畏了,虫母不强吗?还不是被他打死了?所谓的最强哨兵在边境躺了三年,也就那样。”
“站着说话不腰疼的狗吠。”摊主嗤道,“不过这句狗吠还算动听,算你们过了,拿去。”
说着,他从一堆做工粗糙的书里翻出一本尤其粗糙的扔过去:“钥匙和地图都在里面,入口自己找。天亮前找不到钥匙会自动过期,我不售后。”
“谢谢。”青年微微一笑,将夹在食指与中指间的卡推到他面前,轉身走出街道。
两人很快消失在不远处的转角,摊主拿起卡片仔細嗅闻了许久,嫌棄地一撇嘴骂道:“恶心的虫族臭味!”
*
从位于某间钥匙行的入口进入海蓝集市,冷冷清清、一片黑暗的街道映入二人眼帘时,薑尋和季玄易都几不可察地怔了怔,旋即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心里的疑惑。
扮作邪气男人的季玄易仍在戏里,抬手搭在薑尋肩上:“亲爱的,我们是找错地方还是报错暗号了?这到底是十二号辅星的海蓝集市还是白酒星的鬼市啊?”
薑尋心下无奈,面上却温柔一笑,勾着他的腰拍了两下:“白酒星距离十二号辅星足足两百光年,我想海蓝集市那群死抠的管理者应该不会免费提供昂贵的虫洞传送服务。”
貼着他掌心的腰窝肌肉缩了一下,季玄易危险地眯起眼,搭肩变成了搂脖子,指腹压在他贴了抑制贴的腺体上不轻不重地摩挲:“所以……”
“二位需要带路服务吗?”
陡然响起的清脆声音止住季玄易更进一步的“表演”,他真心实意地“啧”了一声,垂眸看向不远处突然出现的矮小女孩,傲慢地挑了下眉。
“没看见我们在办正……事?”
薑尋拧着他腰间一小块皮肉狠狠转了一圈,让他的尾音略微变调上扬。
季玄易无辜地看向姜寻,姜寻回以更无辜的微笑,那出来拉生意的女孩顿时觉得自己瞎了狗眼,但仍然绷着完美的笑脸说:“两位办事也要挑个好地方啊,这里剛刚火并完,脏得很,我知道一家旅店便宜实惠,两百星际币,我给你们当一天的向導,还能说服旅店给你们打折哦!”
闻言,姜寻扭头望向她。
小姑娘年纪不大,个矮,长相平凡,穿着简朴,却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几乎把机灵写在了脸上。
根据海蓝集市过去落网犯人的供述,这里有很多“土著”在干引路人的活儿,收费有高有低,也分可不可信,因此如何在初到海蓝集市时找到一个合格的向導,是每个来此“消费”的人必须通过的首道关卡。
若是通过,之后就能少走些弯路。通不过也不会如何,钱和拳头只要有一个,总能安全离开。
姜寻脑子里过了一遍知识点,故意皱起眉头:“不是说入口处有很多向导?怎么就你一个,让我们挑都没法儿挑?”
女孩满不在意地道:“他们胆子小不敢出来呗。别想了,最近集市戒严,其他引路人都只接熟客了,附近只有我一个还拉生人的——你们到底要不要?”
“你都这么说了,我们还有选择吗?试用期有没有?”姜寻双手抱肩,季玄易顺势调整了姿势,从背后搂住他的腰,将他牢牢锁在怀里。
后背紧贴着季玄易宽厚温暖的胸膛,姜寻摒弃掉不自在,尽量放松地倚在他怀中,同时观察女孩的表情。
见女孩毫不掩饰对他们连体婴儿式的姿势的嫌弃,他微微松了口气,抬手揉揉季玄易搁在自己肩头的脑袋。
女孩这下不仅狗眼瞎了,人也麻了,但还是努力招揽生意道:“距离今晚十二点还有三个小时,这三个小时就当是试用期,只收你们二十星际币。”
“试用期还收费?”季玄易懒懒地道。
女孩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我说大哥,企业雇人的实习期也是要付基本工资的好吗?你是从哪根电线杆上爬下来的前朝遗老资本家啊?”
姜寻噗嗤一笑,同时拍了下季玄易的脑门:“前朝遗老资本家闭嘴。行了小姑娘,带我们去旅店吧,到地方付钱,路上顺便跟你打听些事……你要是答得上来,我们另外付你小费。”
女孩打了个响指,笑出两颗虎牙:“走着!”
海蓝集市外集是狭窄的老街,内集却宽敞得很,除去入口处这条宽阔笔直只坑傻子的主街之外,其他道路都是弯弯绕绕的小巷,外来者没人带路,可以在里面迷路到天荒地老。
女孩,格麗莎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在前边健步如飞,听到姜寻的第一个问题——刚刚的火并是怎么回事,便满脸无所谓的表情道:“首都星来的一个大走私贩子抢了细沙商行老板看上的男人,被追了好几条街。集市禁止枪炮对轰,所以两边是拿冷兵器互砍的,那走私贩子是个很厉害的哨兵,一人挑了几百人,扛着他的向导扬长而去……超帅!”
姜寻与季玄易对视一眼:“这里怎么会有向导?”
“不知道,隐藏身份进来买东西,结果不小心被发现了吧。”格麗莎不以为意地道,“细沙商行那老东西可喜欢搞漂亮的男性特殊人种了,年轻时候玩得花后面都松了,老了也没让他安分点,呸!就会糟蹋好东西!”
娇小玲珑的小姑娘满口虎狼之词,还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别说姜寻,就连季玄易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但考虑到这里的生活环境,两人又说不出什么,沉默之际,却被那小机灵发现了端倪。
她瞪大眼,好笑地问:“不会吧,你们脸皮这么薄,这种话都听不了的吗?”
“跟话没关系。”姜寻端着派头矜持地冷笑,“主要是嫌弃。”
“哦……”格丽莎上下打量两人,目光定格在他们十指相扣的手上,“感情上洁身自好的人都讨厌胡搞乱搞的家伙,我能理解。”
姜寻轻咳一声,转移话题:“海蓝集市最近的戒严是因为某种花吧?现在还有能买到那种花的地方吗?”
闻言,格丽莎露出“你们果然也是冲着那东西来的”的表情,两手环胸:“有啊。”
“还真有?”姜寻“惊讶”,“哪里有卖?”
格丽莎脚步一顿,停在一间大门半开的小旅馆前,门上的霓虹灯牌像线路接触不良似的一闪一闪,红绿相间的光打在她身上,衬得她故意露出的甜美笑容略显诡谲。
“不是跟你们说了吗?细沙商行啊。”
第27章 二十七 营救
住进格丽莎跟旅店老板砍了一半房租的房间, 季玄易关好门窗,塞上缝隙,拆掉明里暗里安裝的监控与窃听裝置, 再打开随身屏蔽仪屏蔽掉其他可能没被发现的电子产品,才安心下来。
至于老板对着他们房间一片空白的监控屏作何感想,他就懒得考虑了。
薑尋检查着两人的外貌伪装, 确认没问题后,关切地看向季玄易:“季……季哥,你还好吧?”
季玄易揉揉耳朵, 又捏了捏鼻翼, 笑着摇头:“没事。来这儿的路上你不是学了一路五感弱化技巧嗎?有你的精神屏障在, 那些噪音和异味影响不到我。”
向導可以为契合度在及格以上的哨兵弱化或強化五感,以让他们于極端环境下保持最佳作战狀态。
出于伪装需要, 薑尋需要为季玄易进行五感弱化,但这是二三年級才能学习的技巧,而他只是个一年級新生,之前从未接触过, 即使在星舰上看着名師视频课学了很久, 又凭着过人的精神控制力成功实施, 他却依然有些不安, 担心自己的头回实操会出什么问题。
看出他的不安,季玄易仗着目前的身份大喇喇壓住他的双颊, 将他的嘴唇壓得嘟起:“宝贝儿,对自己有点信心, 你可是连同等级黑暗哨兵的精神域都能輕松撬开压制的天才,别总像个自卑小可怜似的自我怀疑。”
你要是知道我这个身份原本的设定,你就会知道我本来就是个自卑小可怜。
嗯, 会偷拍你弟弟果照的那种。
薑尋皱皱鼻子,抛开这令人腻味的联想,也没有推开他的手:“我们明天直接去细沙商行购买加料的淡香玫瑰嗎?”
搂着他在床沿坐下,季玄易剛想说什么,忽然眼神一凛,点点自己的耳朵。
薑尋会意地解除他的听觉弱化,在他怀里保持安静。
经过有意调整,他现在已经不排斥与季玄易的肢体接触了——其实他本来也不排斥,只是不好意思而已。
季玄易闭上眼睛,集中全部注意力于倾听附近动静上,很快就有大量庞杂的信息像瀑布似的灌进他的耳朵。
听觉神经隐隐作痛,他却好像浑然未觉,仔细从这些信息中筛选自己需要和可能有用的部分。
格丽莎在楼下听旅店老板抱怨新住进来的情侣太过警惕,让他不能听墙角,被格丽莎踹了一脚,叫他明天早起给自己开门,她要来带老板们去买东西。
旅店方圆六百米内多出了六十道陌生气息,強弱不一,具备粗糙的敛息技巧,从心跳频率、血液流速判斷,应该是B级及以下的哨兵探子。
更远的地方有一群人在玩追逐战,上百名B到A级哨兵追着一名扛着向導跑路的哨兵喊打喊殺,那向导说了句指路的话后便闷哼一声昏迷过去,而在他们之后,就是细沙商行内震天响的死亡重金属音乐,大厅里坐着六个年龄都在一百岁上下的中年普通人。
一道沙哑浑厚、略带讥诮意味的声音说:“我想要的东西迟早到我手里,等我找到人,就把那哨兵打残了吊在床后,让他亲眼看着我是怎么把他心爱的向导先奸后殺。”
季玄易睁开双眼,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听……”
季玄易竖起食指抵在姜寻唇上,姜寻一抿唇瓣,当即把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
屏蔽仪只能屏蔽电子产品,却防不住偷听的哨兵。
姜寻迅速意识到这一点,转动眼珠,隐晦地瞥了下窗外。见季玄易点头,便拉过他另一只手,在他掌心写字。
——听到什么了?
季玄易勾了勾嘴角,在他手心写了自己看到的东西,最后又划出一个名字,食指按上去点了点。
姜寻讶异地瞪大眼,无声道:“秦老師怎么会在这里?”
季玄易继续写:玄锋说秦霁先生这几天失踪了,在他之前,他以前教过一个学生被海蓝集市的打手带走了。
姜寻回:你的意思是秦老师来这儿是为了救他学生,结果身份暴露被抓,又遇上个好心哨兵救了他?
季玄易:不合理?
姜寻:不合理。秦老师不是那种会輕易以身犯险的人,知道学生失踪,他肯定会选择报警,而不是孤身过来营救。
季玄易:那就说明中间缺失了一些关键环节。
姜寻:现在要救他们吗?
季玄易:我们正在被盯着,想救人,需要先引开他们。
姜寻:怎么引?
季玄易冲他挑了挑眉。
片刻后,房间里的灯关上,所有声音消失,两道平缓的呼吸声便格外明显,甚至略显刻意。
伏在不远处房顶上的两道黑影忽然一动,像蜷缩的黑团舒展开来,化作两道高大身形。
两人身量相当,相貌相似,如同一对复制人,对视一眼后从不同方向靠近那扇紧闭的窗户,悄无声息地将其拉开一条缝隙。
今夜的人造月亮是满月,早早就升到高空,几缕银光落进房中,依稀映出床上两道相拥的影子。
身材较为纤瘦的青年面向窗子,几乎完全陷在身后的高大男人怀中,看上去亲密无间,睡得很熟。
左邊的男人指了指房内,右邊的点点头,把窗户又拉开一些,侧身如游鱼般钻进去,仿佛一片輕飘落地的纸张,无声无息停在床前。
蓦地,窗外突然传来两声轻响,如同金属物体磕在台阶上,在安静的深夜听来突兀又刺耳。
窗里窗外两人的注意力不可避免被这噪声引开些许,下一秒,一股庞大的精神波动无声而轰然爆开,犹如拔地而起的高峰的精神巨浪向他们当头打下,因为过于磅礴而辨不清具体来自哪个方向。
他们毫无防备地被击中,大脑瞬间空白,凄厉的尖啸、回声与混乱鼓点般的跳动声在他们的精神世界中庞杂回荡,精神圖景因此遭受重击,七窍渗血,像是被压垮一样瘫倒在地,痛苦地蜷缩起来。
如此骇人又不辨方位的精神攻击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击溃地上两人的同时,也引起了守在外面的其他探子的警惕。
他们迅速分散开来,只有一人蹿进房中查看情况。即使确认床上两人睡得想死猪似的,没有苏醒的迹象也不敢靠近,拎着昏过去的同伴转身就走。
窗户没关,人造月光明晃晃地照亮半个房间,窗帘在风里紧促地翻动。
“唔……”床上的青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男人胸口蹭了蹭,咕哝道:“好亮……亲爱的,去关窗。”
鼻尖下的胸膛轻轻一震,姜寻听见季玄易几不可察地闷笑一声,随即一个枕头塞进他的脸下,他的手则被牵起,在食指第二截指节上吻了吻。
“充点电。”
含笑的嗓音从他耳边極快掠过,季玄易下了床,在关上窗户的刹那,以几乎无法被肉眼(哨兵版)捕捉的速度滑到窗户外边,贴墙落地。
彼时不过剛过去两秒,那些哨兵探子才散开,他又正好位于他们的视觉盲点,身形一动就贴着墙根蹿出了这条小巷。
姜寻搂着枕头假装睡觉,精神力却始终附在他的精神圖景上,半数用以为他增强五感,半数做出攻击狀态——自然不是攻击他,而是攻击有可能发现他的敌人。
精神力交融之后,姜寻眼前多了一重视野,随着季玄易的视线变化而看到他所见的一切,同时将他走过的路线烙印在他脑中。
这种状态下的他们可以用意识交流,极限距离是两千米,一旦超过精神连接就会斷开,无法再互通有无。
幸运的是,他们与需要营救的人只相隔了一千米出头,这也就是S+级哨兵两个呼吸的行进距离。
季玄易在心里问:“他们回去了吗?”
“没有。”姜寻立刻回答,“三秒钟前他们试图靠近,我又开了无差别精神攻击,把他们吓得又退出了两百米。”
“注意消耗。”
“放心。”
简短的交流暂时中断,季玄易一个滑步藏入建筑物底下的阴影,抬头望向三十米外的宽阔主街,看着被層層围住的两道身影。
身形颀长的哨兵背着一名昏死过去的向导,英俊的面庞挂着笑容,因侧脸上的伤疤而略显癫狂扭曲,眉心红痣在月光下极有存在感地闪烁。
他身上负伤,精神力外泄,衣服下绷起精悍的肌肉线条,偏头吐出一口血沫。
他不动,围着他的哨兵也不敢轻举妄动,杀机对准了他背上昏迷的人,似乎是打算攻敌所必救。
看清那张熟悉的面容,季玄易一愣:“安瑟亞多?秦先生怎么会和他搅在一起?”
姜寻疑惑地反问:“你认识这人?”
“不认识,只是知道。”季玄易压下心中的不解,正色道:“姜姜,一会儿我说开始,你就将准备好的精神力全部释放出去,扩大攻击范围进行集体精神震荡,你能晕他们一秒,我就能把秦先生两人带走。”
“……好。”姜寻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能换个称呼吗?”
姜姜好像在叫小孩子。
“那么,亲爱的——”季玄易轻笑,“开始!”
他话音刚落,就感觉附着在自己精神图景上的大半精神力骤然倾泻而出,如上古神话中的洪水泄地,形成浩浩荡荡的冲击,直扑他身前那站得几乎没有间隙的哨兵群。
率先发现这股精神攻击的是被包围的安瑟亞多,感应到攻击强度后,他的脸色霎时变得死青,随即就看见围着自己的人跟下饺子似的倒了一地,抱头打滚,痛苦呻吟。
没等他也步上他们后尘,他的精神世界外就附上一强一弱两层屏障,强的那层来自这股冲击的主人,弱的那层来自背后的男人。
顾不上去看秦霁是否醒了,安瑟亚多正要抓住机会脱身,肩头就扣上一只冰冷坚硬的手,像什么凶暴蛮横的拖拽机器,猛地将他带出人群。
“别动。”
冷酷的声音打断安瑟亚多本能的挣扎反击。
“跟我走。”
比刚才那阵精神攻击更为恐怖的威势在背后升腾,安瑟亚多甚至产生了一幕精神幻象——不可名状的死亡之神在他身后睁开眼睛,翻飞的披风下是无限舒展的深沉夜幕,而他早已被无穷无尽的黑暗吞没其中。
中二期过了五十多年的走私贩子有点崩溃:“……”
这都是什么玩意儿?
第28章 二十八 安格莫利草提取液
“季玄易, 那群探子回来了,正在破窗。”
拽着两个人往前疾奔的季玄易闻言,耳畔呼啸而过的风声陡然变得凄厉。
他连忙问:“你的精神力还剩多……”
话音未落, 附在季玄易精神圖景上的精神力突然如潮水般退却,他眼眉用力压下,殺機在眼底一闪而过, 本就接近人体极限的速度猛然再次提升,身形掠过半空时,几乎发出了音爆声。
安瑟亚多的胸口好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若不是身体强度放在那儿, 这会儿已经呕血了。
与此同时, 他把秦霽轉到身前搂进懷里,替他挡下高速状态自带的冲击, 免得这身娇体弱的向导变成一堆碎骨烂肉。
一千米距离轉瞬而过,回到旅店的季玄易见四周无人,心里一急,把俩拖油瓶扔到墙角就直直翻上二楼, 落地时一脚踩在了倒在窗边的哨兵身上。
“唔!……”
那哨兵被踩得像虾一样弓起身, 所幸没醒, 头一歪接着昏。
“薑……”
季玄易阴着脸把这活尸踹开, 径直看向床的方向,就见薑尋坐在床边, 淡定地掸了掸膝盖上不存在的灰尘。
确認他无事,季玄易才终于分出一点注意力环顾周遭, 见房內横七竖八倒了一片,这才彻底放心。
“他们闯进来了多少人?”越过地上的活死人,季玄易走到薑尋跟前, “有没有漏网之鱼?我去殺了。”
“闯进来的都在这儿了,进窗的瞬间我就立刻发动精神攻击,没有与我契合度低于六十的漏网之鱼。”薑尋拉住他。
他们进来打探消息,无论是暴露向哨身份还是杀人,都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会做此选择。
季玄易稍微松了口气,一个个检查过去,确認地上的人都已昏迷,且短时间內不会苏醒,才又转身跳窗出去,很快便领着一名陌生男人回来,秦霽就昏睡在他懷里。
彼时,被季玄易丢在外边的安瑟亚多一直在考虑是否要借機逃跑,可每每抬起脚时,都会“不经意”回忆自己先前感受到的威勢,然后默默把脚收了回去。
进房间后,他不着痕迹地将屋內陈设与满地“死尸”打量了一遍,顺勢观察了下姜尋和季玄易,在他们身上发现外貌伪装的痕迹后,顿时很有眼力见地眼观鼻鼻观心,不再深究。
“安瑟亚多。”他主动报上名字,像展示货物般掂了掂手上的人,“二位是他的熟人?”
姜寻看了季玄易一眼,他平静地走到姜寻身后,不说话,只定定注視着面前的人,直把安瑟亚多盯得毛骨悚然。
季将軍懒得张嘴,姜寻也不好让场面冷下去,主动接过话头:“他是我们的朋友,我叫阿姜,他是我的伴侣,阿季。”
“阿季”二字从耳膜里滚过,安瑟亚多再次回忆起剛才感受到的气势,顿时瞳孔一震。
但不用季玄易“提醒”,他又敛下眸间外泄的情绪,一本正经道:“虽然我以前干过走私生意,但去年就已经金盆洗手不干了,秦先生跟我也是正经朋友,我没伤害过他,还一直在救他和保护他。”
这一通不卑不亢的叠甲发言把姜寻听懵了一瞬,旋即他便反應过来,这人估计是认出季玄易的身份了。
既然大家心照不宣,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姜寻神色微肃,搭在身侧的手屈起食指輕輕一敲,仿佛完全没有损耗过的精神力湃然而出,覆在地上躺着的哨兵们的精神圖景内,将他们的听觉与視觉压制到最低程度,以避免谈话过程中他们突然惊醒的情况。
看着他并不算熟练却极端精准细致的操作,安瑟亚多暗暗感叹,如此年轻又如此强大的S级攻击向导,今天我可真是开了眼了。
并不知道这人在想什么,上完保险的姜寻兀自道:“既然我们都是秦……先生的朋友,那就可以暂时卸下防备,聊点有用的。”
安瑟亚多盘腿坐下,把秦霽又往怀里拢了拢:“阿姜先生想从哪儿聊起?”
姜寻道:“从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开始。”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安瑟亚多习惯性讨价还价,可剛起个头就被季玄易冷冷扫了一眼,立马话锋突转:“但话又说回来,咱们也不是没那个讲述的时间,说得完,说得完……”
“我来说吧。”
秦霽冷不丁地出声打断他充满求生欲的话语,双眸慢慢睁开,眼底没有一丝睡意。
安瑟亚多看着他坐起身,撇嘴道:“我还以为你要装到明天。”
“他们确实是我的朋友,没有这个必要。”秦霁按按眉心,视线在对面二人身上若有所思地转了两圈,尤其着重观察姜寻,可惜观察无果,便只是疲倦地长呼一口气,“季将……季先生,我是为了救我的学生而来。”
秦霁毕竟是教书的,没有安瑟亚多那种亡命之徒式的花花肠子,也并不打算隱瞒自己掌握的筹码,三两句话便将来龙去脉讲明,又从胸口暗袋里拿出那只装有淡香玫瑰的杂物盒。
安瑟亚多望着盒子,双手蠢蠢欲动,可瞧见季玄易的表情已经完全冷了下去,又无奈地收手,露出牙疼的表情。
他这趟怕是亏定了。
听到秦霁说淡香玫瑰中藏着安格莫利草的提取液,姜寻怔了怔,条件反射地看向季玄易,毫不意外地瞥见他眼底隐隐露出的暴怒之色。
安格莫利这四个字之于他,不仅是故友的名字,更是染血的伤疤。这枚疤痕本該随着最后一粒安格莫利草种子与友人尸体长眠而被永久埋葬,却总是有人一次次以挖坟掘墓的方式逼他面对,将原就没有愈合的伤口撕扯得鲜血淋漓,挑战他的底线。
姜寻覆上季玄易的手背,季玄易猛地反掌攥住他的手,力气很大,青筋狰狞地突起,但很快又松了力道。
他冷冷地看着那只盒子,没有伸手去接:“有提取液就有新鲜的安格莫利草,你的学生有没有告诉你这东西是从哪儿得来?”
秦霁与季玄锋纠缠许久,对于季玄易的过去也略有了解,见他如此反應,平静地将盒子收了回来。
“他只来得及把东西给我,什么都没说,不过……”
秦霁迟疑片刻,把云君那句“谁都可以拿它去找季将軍,唯独我不行”复述了一遍。
季玄易眉头一拧,凛冽的气势刚刚升起,就被姜寻捏着他食指指节的力道温柔按了回去。
姜寻慢条斯理地道:“看来我们这次进海蓝集市,重点不該放在淡香玫瑰,而是该放在你的学生与带走他的人身上。”
闻言,在场三人的视线齐刷刷集中过去,安瑟亚多直接饶有兴趣地发问:“为什么这么说?”
“很简单,用淡香玫瑰运输的禁藥,最重要的一味原材料是安格莫利草,秦老师的学生手里正好有安格莫利草提取液,而抓走他的人也知道这件事,他还偏偏不敢找……找季将军寻求帮助,那就说明至少两件事。”
姜寻竖起手指:“第一,秦老师的学生跟现有的安格莫利草有莫大的不正当关系,一旦被季将军发现,必定会给他带来灭顶之灾。第二,抓走他的人要么是这份提取液的主人,要么是买主或觊觎者,但不管是哪种,后者肯定都在安格莫利草与新型禁藥这条利益链上。比起抓住几个处在利益链末端的经销商,我们不如直接关注关键链环上的人。”
秦霁与安瑟亚多愣了一会儿,好像这时才找回被危机蒙蔽已久的思考能力,若有所思地点头。
“你说得对,”秦霁点头,喃喃道:“我之前关心则乱,我身边这位先生又满眼利益,倒是都忽略了这一点。”
安瑟亚多斜他一眼,扭脸冲姜寻笑道:“不愧是能和季……阿季先生同行的向导,脑袋就是灵光。”
姜寻没理会他半开玩笑的赞赏,认真问道:“追杀你们的人真的只有细沙商行的打手吗?”
安瑟亚多眉毛一挑:“哟,这你们都知道?消息够灵通的啊。”
“巧合罢了。”姜寻神色平淡,“刚才我攻击那群人的精神图景时,发现有一部分人状态很古怪,他们的精神图景被一道道锁链般的痕迹盘绕,那东西增强了他们的五感,却也控制着他们精神世界的一部分,有点像某些组织确保内部成员忠诚度的方式。”
姜寻思忖了一下,做出结论:“他们与另一群哨兵不是同路人。”
“这个我也发现了。”秦霁道,“对我们围追堵截的至少有两波人,你说的应该是其中一波,他们给我的感觉不像是打手,更像训练有素的私兵。”
“不一定是私兵,也有可能是从前没剿灭干净的某些星盗化明为暗,重新建立了类似雇佣兵的组织出来接活。”安瑟亚多勾勾鼻子,“我跟星盗打过交道,那群人里有不少用的是雇佣兵装备,身上也都沾着与星盗类似的臭味。”
曾经是雇佣兵的星盗。
姜寻看了看季玄易,他微微颔首,点开终端将讯息传了出去。
姜寻继续问:“秦先生,你知道你的学生现在的位置吗?”
秦霁看向安瑟亚多,他叹口气,不太情愿地说:“我来之前就把他位置查得差不多了,之前看的时候没有变化——别问我是怎么查的,商业机密,概不外传,除非你们出得起……”
“知道在哪儿就行了,我们无意打听贵司的商业机密。”姜寻果断打住,“地址。”
“还真不客气……”安瑟亚多咕哝了一句,面色冷下来,硬气道:“话说,这个地址秦先生可是要拿他盒子里的东西换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姜寻还没来得及开口,季玄易就冷冷地说:“我把东西给你,你叼着,我再把你的头拧下来塞进盒子,装入歼星炮,连同一万两千枚炮弹发射到你的基地去,你看怎么样?”
安瑟亚多:“……”
姜寻捂住季玄易的嘴,脾气很好地微微一笑:“安格莫利草提取液不是不能给你,但要等人救出来之后。你和秦先生的约定应该也是如此吧?”
安瑟亚多扯了扯僵掉的嘴角:“对,确实是这样。”
贴在姜寻掌心的嘴唇动了动,姜寻连忙加大力气按住季玄易,另一只手还在他背后拍了拍,看也不看他,接着说:“不过我也要提醒阁下,安格莫利草牵扯到的利益集团不止是一个卖药的,后面全都是史前巨兽,你拿到手也守不住,还可能给自己招来无妄之灾。我并不是在威胁你,也没有危言耸听,你消息那么灵通,去查查安格莫利草的故事就明白了。”
这东西除了在医治虫族的精神侵蚀毒素上有奇效,以及能制造出迷药之外,还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虫母死后,绝大部分中了精神侵蚀毒素的士兵要么在与虫族的决战中与敌人同归于尽,要么现在还躺在医疗舱里被医生们努力吊着命,正是因为后者的存在,安瑟亚多才会如此执着于秦霁手里的这瓶提取液——
那可是能让他发大财的东西,当然了,稍有不慎也有可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但富贵险中求,他认为自己的做法没有任何问题。
安瑟亚多表面不动声色,心内却暗自决定待会儿就发讯息回去让人帮忙调查一番。
是不是这向导危言耸听,查了才知道。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姜寻不欲和安瑟亚多这种走私犯多说,交换完必要的情报,便干脆利落地结束谈话。
秦霁与安瑟亚多被追杀了几天,脱离险境后也有些顶不住了,去隔壁开了两间房间休息,离开前顺带帮他们拖走了满屋子的哨兵。
姜寻长出一口气,转过身,正想与季玄易说些什么,却被他猛地抱进怀中,他的手臂紧紧勒住姜寻的腰背,两人几乎毫无间隙地贴合在一起。
季玄易低头埋进他的肩窝,不必言语,精神图景内剧烈的波动已然说明了一切。
姜寻轻抚他的后背:“嗯,我都知道,我听到了。苏将军从前毁掉那些种子是为了给开始有堕落趋势的联盟军方刮骨疗毒,如今安格莫利草再现,或许是一个契机,一个信号。”
季玄易的呼吸沉沉打在他颈间,急促而灼热,带着无法宣之于口的痛苦。
往事血肉模糊,他说不出口,只能诉诸于精神图景内一波接一波的巨浪。
姜寻按着他的后脑,贴着他的头发小猫似的蹭蹭。
“被安格莫利草诱发的宿疾,也终将由它解决。”
无论是那些身中精神侵蚀毒素的大繁星系老兵,还是一直隱于台下的、逃脱了三年的那群人。
第29章 二十九 入场券
闹腾了一天, 加上之前那场激烈的战斗,薑尋的精神力虽然还算充沛,精神上却有些顶不住了。
精神伴侶能互相感应对方的状态, 季玄易听着薑尋毫无疲惫之意的温言软语,却从他微起波澜的精神圖景内感知到他深重的倦意,于是强行压下自己的负面情绪, 搂着他的腰将人輕輕推倒在枕头上。
薑尋原本还在思索安慰的话,冷不防被推倒,整个人都僵住了, 呆呆地看着季玄易近在咫尺的面容。
“不早了, 睡吧。”季玄易的嗓音喑哑低沉, 仿佛一把滚烫的沙子划过他的耳廓,“往事已矣, 我明白,也不会让它们影响到我。”
你明白,那你精神圖景中的海啸又是因何而生?
薑尋心里想着,面上却顺着他的好意微微一笑, 伸手拍了拍身邊的空位:“也好, 我们不说这些了。明天恐怕有很多问題在等着我们解决, 你有傷在身, 又是主要战斗力,不能熬夜, 一起休息吧。”
季玄易的目光落在他掌心拍打的地方停留一秒,又转回他臉上瞧了瞧, 再挪回原地。
尽管他没开口,但眼底的些微促狭已经说明了一切。
姜寻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代表着什么,老臉一红, 缩进被子里,拉着被角露出一双偏圆的眼睛,闷闷道:“我的意思是让你早点休息,其实你可以打地……”
“不要。”
季玄易迅速躺在他身旁,不盖被子,而是把被子压在身下,将他堵在床铺内侧。
“我们可是伴侶,演戏演全套,打地铺像什么话。”
“但你……”
“但我不会睡熟,最多浅眠,幫你守夜。”季玄易一本正经,“你安心睡,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打扰你休息。”
姜寻鼓脸:“你又不听我说话。”
“哪里有‘又’,我明明一直很听你的话。”季玄易已读乱回,哄孩子似的在他胸口輕拍,温柔道:“睡吧,亲愛的。明天醒来,我还会在你身邊。”
“谁问你这个了……”
姜寻嘟囔了一句,却不知为何,居然真的在他笨拙的安抚里生出了无法抵抗的睡意。
他打了个哈欠,偏头蹭蹭松软的枕头与被角,慢慢闭上眼睛。没一会儿,他的呼吸就变得绵长舒缓起来,温吞地扫过身邊人耳畔,像月色下掠过湖面的轻风。
季玄易侧身躺着,静静凝视他沉静的睡颜,手掌仍然搭在他胸前,感受他悠长的气息起伏,精神图景内暴虐的风雷与海潮渐渐恢复宁静,一轮月亮悬在了重归平和的海面上。
“晚安。”他轻声说,“明天醒来,你还会在我身边。”
*
“你哥传消息回来了,让我们调查有哪些曾做过雇佣兵的星盗现在在海藍集市内,以及——”蘇折蔓叼着烟头看了眼不断弹出新消息的绝密军用终端,“你的秦老师也在海藍集市,他失踪是因为被迫跟安瑟亞多做了个交易,救他学生去了。”
不远處,傷口已经被医疗机器人處理得差不多的季玄锋闻言,脸色一变:“我要去海藍集市!”
“去干嘛?跟安瑟亞多打一架把人抢回来?”蘇折蔓吐出烟圈,“那是在坏人家的事,不怕被秦老师记恨?”
季玄锋阴沉着脸,眉宇间依稀可见季玄易的影子:“他不会记恨我。你也说了他是被迫的,以秦霁的性格,在得知学生遇到危险后,第一反应肯定是报警或找人求助,绝不可能只身犯险,一定是那个卑鄙的走私犯拿什么东西威胁了他!我不可能放他单独留在那样危险的地方!”
蘇折蔓沉沉呼出一口气:“不管他之前为什么要跟安瑟亚多合作,现在他都不是独自行动了,你哥和姜同学也在,以他们的实力,足够在打探情况的同时保秦老师平安。”
“……姜同学?那个和我哥关系匪浅的一年級向导?”
“S級向导。”苏折蔓强调,“他的实力不弱,如果能与阿易形成配合,绝对可以发挥出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季玄锋却听不进这句带有劝诫暗示的话,“腾”地站起身说:“他是S级向导我是S级哨兵,他可以去,我也可以,我比他还高两个年级!阿蔓姐,我没办法眼看着秦老师身陷险地,自己却什么都不做,麻烦你送我进去吧!”
苏折蔓拧起好看的眉毛,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他又说:“你不愿意送,我也会自己想办法进去。”
“……”
苏折蔓捏捏鼻骨,一种明明还单身,却体会到了“儿大不由娘”感觉的无奈涌上心头,让她放弃继续阻拦的想法。
“行,想去就去吧,我不拦你。”她在终端上点击几下,“去了也别光顾着谈恋愛,幫我和你哥做件事。”
季玄锋的脸色略微缓和:“好,什么事?”
苏折蔓从旁边的警卫机器人肚子里掏出个军用终端扔过去:“给你开了临时权限,你哥要的情报都在里面了,帮我传给他。另外,去调查海蓝集市中有多少人购買了那种禁药,能查多少查多少,出来后给我一份名单。”
季玄锋戴上终端:“你要用这份名单做什么?”
“没什么。”苏折蔓轻描淡写道:“让他们身败名裂而已。”
*
“两位老板早上好!”
上午九点,格丽莎提着湿漉漉的紫色蕾丝伞敲开了姜寻与季玄易的房门,化了点淡妆的面容秀气可爱,跟昨晚那个平平无奇的小姑娘简直判若两人。
看到姜寻疑惑的目光,格丽莎笑眯眯地解释道:“这是我正常的工作状态,昨天晚上是意外。”
姜寻忍俊不禁:“好吧。你稍等一会儿,我们换好衣服就出来。”
格丽莎歪头:“我可以进去等吗?”
姜寻扭头看了一眼,见季玄易拎着衣服走进浴室,便点点头:“请进。”
格丽莎坐在窗边的玻璃圆桌旁晃了晃小腿,不多时,那对换上同款不同色休闲服的爱侣走出了浴室。
他们一边招呼她,一边为对方整理衣物,看上去亲密又自然,跟那些逮着机会就秀恩爱的臭情侣没什么两样。
昨夜回去之后,格丽莎怀疑过他们的身份。
当下的海蓝集市因为淡香玫瑰与新型禁药的事变成了多方焦点,即使是她这样的小女孩,也能猜到联盟官方肯定会派人过来调查,而这两位出现的时机又是如此巧合,她不觉得自己的疑虑有问題。
但看到他们的相处方式后,格丽莎的怀疑淡去了几分。
和那群或是一身正气,或是毫无破绽的官方办事人员相比,这二位表现得实在太过正常普通了,正常得与海蓝集市格格不入,普通得没有半点官方人员的气质,乍一看确实突兀且刺眼,仔細想来又与某些初次进入这种地方的“新人”没有任何区别。
如果他们是演的,那格丽莎觉得自己被骗也不冤。
三人一前两后地从楼上下来,经过旅店大厅时,与一对似乎正在闹别扭的男性情侣擦肩而过。
姜寻的视线从他们身上淡淡滑过,随口问道:“格丽莎,昨晚你说細沙商行可以買到那种花,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格丽莎跳下门前台阶,越过清早下的那场小雨在地上积出的水洼,背着手看向他们,“我有门路,你们要買吗?”
季玄易与姜寻十指相扣,垂眸拨弄他纤细的指节,冷冷道:“不买二手。”
格丽莎竖起食指摇了摇:“我不是二道贩子,也不做中介生意,我说的门路是帮你们拿到买花的资格。”
姜寻挑挑眉:“听起来,买这种花的步骤很多?”
“还好,也就比其他东西多了一道名为入场券的坎儿。”格丽莎蹦蹦跳跳地往前走,明明是孩童天真无邪的模样,语气却平静而成熟,“不带料的花到处都是,带料的只能通过拍卖会购买。细沙商行每天都会举办一场小型拍卖会,以前是卖一些只能小范围销售的物品,现在是卖花顺便卖一些只能小范围销售的物品,而参加这种拍卖会,是需要门票的。”
“你能弄到?”季玄易依旧言简意赅。
格丽莎停下脚步,问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我只能弄到一張,你们谁要?”
季玄易条件反射地張嘴,但“我”字只发出一个气音,就因为被姜寻用指甲抠了一下中指第二根指节而生生咽了回去。
“给我吧。”姜寻微笑道。
季玄易皱了皱眉,握着他手腕的手稍微加大力道。
格丽莎似乎也没料到这个回答,有些呆地提醒:“那种拍卖会里可都是豺狼虎豹哦……”
“没关系。”姜寻挠挠季玄易的手心,“我有歼星炮。”
季玄易怔了怔,旋即想到什么,心定了下来。
格丽莎来回打量他们许久,忽的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好哦,你们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最多五分钟。”
季玄易扬眉:“去拿货?”
“对。”格丽莎做了个手指搓钱的动作,“我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几分钟后,格丽莎脚步欢快地从与离开时截然相反的小路里出来,掂了掂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张黑金色的半透明卡片,卡片右下角有个圆孔,挂着一枚钥匙。
“诚惠一百万星际币。”格丽莎屈指轻弹那把钥匙,笑得甜滋滋的,仿佛丝毫不担心他们会硬抢,“这是赠品。”
姜寻向季玄易伸手,季玄易递给他一张黑卡。
“这里面有三百万。”姜寻笑道,“能买往返票吗?”
格丽莎微微瞪大眼,紧接着小脸上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当然!”
她麻溜地接过黑卡,拔出蕾丝小伞的伞柄,从里面又掏出一张卷纸,连同黑金卡和钥匙一并塞给姜寻:“这是拍卖会场地的后门地图,上面标注了一条进路和一条出路,二位可以按需使用。”
“谢谢。”姜寻毫不犹豫地将地图转手递给季玄易,“还要再麻烦你带我们去细沙商行,我们初来乍到,不认识路。”
“没问题!走吧!”
小心翼翼地收起黑卡,刚完成一桩大生意的格丽莎昂首阔步地走在前头,像只快乐开屏的小孔雀。
三人离开后不久,秦霁与安瑟亚多从转角的阴影中行出,用力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那小女孩拿出入场券时,是不是有小规模高杀伤性武器瞄准了这里?”秦霁低声问。
安瑟亚多眼角的青筋抽了抽:“嗯,一百二十架上膛的行星级狙击炮,威力高度凝练,一炮就能把他们俩打成灰,还不伤到他们脚下的地面。”
“……海蓝集市连这都有?”
安瑟亚多压低了声音:“十六号星系的星盗曾经有很多这类武器装备,他们被歼灭后,联盟只回收了六成,你猜剩下的四成都去哪儿了?”
秦霁:“……”
第30章 三十 拍卖会开始
細沙商行位于海藍集市的中心区域, 从外面看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塔樓,塔尖上的圆月灯即使在白天也是点亮状态,无时无刻不在彰显自己強烈的存在感。
如果不是海藍集市外围设置了一圈隱匿穹顶, 就冲这座塔樓的高调设计,联盟军方已经把这里炮平了。
送薑尋两人到门口之后,格丽莎向他们详細解释了拍賣会的进出要求与流程, 又朝季玄易眨眨眼,便背着手迈着螃蟹步大摇大摆地离开。
距离拍賣会开始还有两个小时,季玄易本想带薑尋找个清靜地方打发时间, 薑尋却提出了进商行逛逛的要求。
季玄易迟疑道:“那里面的商品……”
“我大概能猜到是什么风格。”薑尋笑着捏捏他的手指, “放心, 我的心不是玻璃做的,就看看, 不会有事。”
季玄易哑然,同时也意识到自己的保护欲确实太強,便往下压了压:“好,我们一起去。以前听过不少关于海蓝集市的恐怖传说, 正好今天确认一下。”
在门口买了面具戴上, 两人手牵手走进商行, 无视其他人投来的隱晦又惊讶的视线, 径自进入货架之间,仿佛一对来此约会的年轻愛侣。
商行一楼的货架不多, 错落有致地摆放在左右两侧,盛放商品的器皿大多是半透明材质, 旁邊还放着透明度调节器,力求讓客人能看清心仪物品的每一个細节。
完整的具有活性的胚胎、精致无瑕甚至化了浓妆的人脸、半邊纤細完美半邊白骨森森的活体人鱼尾巴摆件、囊括老中青三个阶段,被活生生剖开肚腹胸腔展示内脏器官的全套完美比例的活人标本……
客人们穿着正裝华服, 戴着做工精巧的面具,姿态优雅地行走于这样的商品之间,彬彬有礼地与销售者交谈、问价、购买,甚至连嫌弃货品成色不佳的话语都说得十分克制有礼,还会顾忌供货商的心情而不敢用过于刻薄的词句。
他们就像从上流社会中走出来的绅士淑女,自己便是高等阶級的缩影,将这座血腥惊悚的商場变成了奢靡繁美的舞会。
姜寻无法形容自己看到这一幕时的感受——没有愤怒,没有惊惧,只有在看古老的荒诞派默剧时的荒谬与不真实。
假如这是一部电影,那么编剧和導演值得拿世界上所有奖项。
假如这是现实,那么它的创造者值得三十轮恒星級巨炮洗礼。
在文明世界的教养中成型的世界观摇摇欲坠,姜寻麻木地维持着冷靜神情,精神图景内却掀起了从未有过的风暴和不可名状的啸叫。
季玄易能够感应到他精神世界的剧烈震荡,却不知怎么安抚。
他是哨兵,是人形兵器,是战場上令敌人畏怖的杀星,却并不擅长也学不会姜寻生来就会的细腻抚慰手法。这当然不是他的错,但在这一刻,他仍然恨上了这份向哨与生俱来的差异。
因为它给了他强大无匹的武力,却甚至不能讓他在心上人情緒崩溃时用精神触角给他一个吻。
愛是无理且不讲道理的。
成为哨兵前,季玄易曾在普通人的教材里见过这句据说是某位哲学家的名言的句子。
那时他嗤之以鼻,觉得这话像疯子的呓语,现在他却变成了自己曾经不屑的疯子。
“阿姜。”季玄易的手将姜寻的手整个包进掌心,因为場合不对,他无法拥抱自己的灵魂伴侣,只能以这种低效方式尝试安慰,“还要逛吗?”
“……逛啊,不仅逛,我还看上了一样东西。”姜寻微笑道。
季玄易一怔,蓦地发现他精神图景中的波澜正在急速消退,短短几秒功夫就恢复到原本状态,只有偶尔掀起的浪花可以昭示他的心緒起伏。
向導生来就是杰出的情绪控制师,季玄易以前不信,现在看着迅速平静下来的姜寻,倒是开始感激这句话的正确性了。
他定了定神,伸手掏卡:“你想买什么,我……”
话未说完,姜寻已经牵着他走到一个独立展柜前,屈指敲了敲玻璃柜面:“你好,这东西怎么賣?”
季玄易定睛看去,在柜子内看到了一只手握着的银色短刀。
一只手,握着,一把刀。
季玄易的视线扫过那只手掌光滑平整且血淋淋的斷面,再看姜寻,却见他神色淡然,眼底略带笑意,与周围那些端着上等人士派头的顾客一般无二。
站在展柜旁的销售人员露出一个完美得如同面具的微笑:“先生是问这把刀,还是这只手?”
“自然是刀。”姜寻声音平稳,温柔地道:“那脏兮兮的手有什么可买的,我家的垃圾处理站都快超负荷运转了。”
销售人员的表情似乎僵了一下,随即整个人都热情起来,兴高采烈地取出那把不过巴掌长的冷兵器,放在托盘里小心翼翼端到姜寻面前,同时展开介绍。
“这是从安法星远古历史遗迹里发掘出的文物,历经六百年不朽不坏,稍微打磨就是一柄吹毛斷发的利刃,具备极高的观赏和收藏价值。”
姜寻就着他的手,略显挑剔地打量那把短刀:“既然是文物,应该不止有一柄吧?”
“当然,您真是慧眼如炬。”销售员更为热情,“这把刀是一套道具的其中一把,挖掘遗迹的人本来已经将它们带到遗迹之外,可惜遇上了宇宙风暴和小股流亡星盗……”
季玄易眼神一凝,在销售员那张完美而虚假的笑脸中看到了一丝裂痕。
“好了,我不想听这些无聊的故事,把刀给我包起来吧。”姜寻适时打断销售员,向季玄易伸手,“亲爱的。”
季玄易收回目光,将新的储蓄卡放到他掌心。
姜寻以强迫症为由一起付了刀和手的钱,当着销售员的面把刀别到腰上,而后笑眯眯地问:“亲爱的,好看吗?”
“好看。”季玄易的眼神柔和下来。
姜寻满意地点头,头也不回地对销售员说:“那只手我就不要了,麻烦你帮我处理掉吧,谢谢。”
销售员愣了愣,唇角扬起又被他强行按下:“……非常乐意为您效劳。”
*
细沙商行二楼是餐厅,姜寻喝了口酸甜的果汁,这才压住胸口不斷翻腾的恶心感。
季玄易一边点菜,一边与他进行精神交谈:“你是故意买下那把刀,又故意让销售员替你处理断手?为什么?”
“那人很在意那只断手……是在意断手,而不是在意刀。”姜寻解释道,“他的伪裝很完美,表面看不出端倪,但我可以捕捉到他的情绪波动,确切地说是精神波动,那波动中蕴含的除了对断手的关注之外,还有对这个地方的愤怒和怨恨。”
季玄易了然:“你认为他会给细沙商行找麻烦?”
“不能确定,只是有这种预感。”姜寻叉起一块蛋糕送入口中,两颊微鼓,像在嘴里藏坚果的松鼠,“你呢?能从他身上看出什么吗?”
季玄易托着下巴看他吃东西,满脸的温柔爱意,演都不演。
“他的确不是商行的工作人员,事实上,他是一个哨兵。”季玄易说道,“高级哨兵可以感知到比自己等级低的哨兵,即使他们隐藏了气息,也能有所感应。海蓝集市是不允许特殊人种存在的,向导只能以商品身份进入,哨兵这种破坏力强大的人形兵器更是被严厉拒之门外,每一个能瞒过这里的探查系统潜进来的哨兵,都不可能是来购物的,必定有着自己的目的。”
“我们的目标是打探情报,至于他,如果他真的如你所说,非常在意那只断手,又伪装成细沙商行的工作人员潜伏进来,那么他的目的就只可能是……”
两人对视一眼,在精神世界中异口同声地说:“报仇。”
季玄易轻笑:“打探消息的联盟军方人员,火中取栗的边境走私贩子,藏在暗处觊觎安格莫利草提取液的暗流,向细沙商行复仇的亡命之徒……”
姜寻叹气:“好多人啊……”
“没事,反正最后都是要逮起来炮决的。”季玄易把一盘海鲜炒面放到他的面前,顶开那只原本装着蛋糕的空盘子,“多吃点,保持体力,拍卖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姜寻点点头,忽然意识到什么,停下伸到一半的叉子:“这里没有适合哨兵吃的食物,你饿不饿?”
季玄易出门前趁换衣服的时候喝了半瓶营养液,闻言正要摇头,就见姜寻从随身的微型空间储存器里摸出一只饭盒。
“这是我昨天出发之前做的炒饭。”姜寻将饭盒推到他面前,狗狗祟祟地说:“因为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所以我做了三十份,都放在高级保鲜盒内,委屈你吃几天同样的……”
季玄易猛地抱住他,在他脸上重重亲了一口:“谢谢,我很喜欢!”
姜寻被亲懵了,呆呆地看着占完便宜就揭开保鲜盒大快朵颐的季将军,半天也回不过神来。
*
“这是您的身份铭牌,是您的资格象征,请佩戴于左边胸口,拍卖会结束前不要摘下。”
从门口服务员手中接过铭牌随手别于胸前,姜寻冷淡地点头,在一名女性引导员的指引下在第三排的中间位置落座。
这場小型拍卖会的规模一点也不小,足可容纳两千人的圆形场地放置了一百套桌椅,显得这里空旷而安静,光线再一暗下来,所有来宾都被掩在黑暗之中,仿佛一个静默到诡怖的幽灵集会。
没有人交谈,只有细微的呼吸与心跳声此起彼伏地回响,落在相较于普通人而言五感敏锐的向导耳中,让一切通过改变环境完成的身份、位置隐藏手段都没了意义。
姜寻双腿交叠,下颌微抬,尽职尽责地扮演着富贵少爷的角色,婉拒了想要贴进自己怀里的女引导员,并让她替自己端着装有猩红液体的酒杯。
场地内唯一的光束聚集于场地中央低于宾客座位的凹台上,仿佛一口暖黄色的光池。
主持人与推着货物推车的工作人员走进台中,后者在前者清澈含笑的开场白中微微抬头,露出那张姜寻不久前才在商行一楼见过的面庞。
姜寻摸了摸腰间的“装饰”短刀,呼出一口气。
而在拍卖会场地的后门,秦霁看看一照面就被季玄易敲晕的细沙商行打手,再看看只用一台终端就选择性抹掉监控系统内他们三人身影的安瑟亞多,也长呼一口气。
“需要我做什么?”
“你的学生是今天的拍品之一,在暗中觊觎安格莫利草提取液的那批人肯定也在场地中。”安瑟亞多勾起嘴角,“你在这儿等着,等我们出来,就是用你把他们全钓出来的时候。”
“打开我给你的军用终端的隐身防护功能,藏好。”对着秦霁,季玄易的语气还算温和,转向安瑟亚多后,声音就彻底冷了下来,“好了没有?”
安瑟亚多最后敲了一通屏幕,冲他挑挑眉:“好了,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