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哥儿果然大喜。
苏轼斟酌着以师长的角度问了辰哥儿和圆娘几个问题,他们有答得好的,有答得磕磕绊绊的,有的则一头雾水完全答不上来的。
苏轼也并未像其他师长那样虎着脸严厉呵斥,只说他们对书本上的知识还未完全吃透,有些地方学得囫囵吞枣,不求甚解,初时没什么大问题,可天长日久、日积月累之下少不得出些乱子,之后对此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学到的知识也缺胳膊少腿,算不得完善。
圆娘和辰哥儿都听得十分认真,最后郑重问道:“那要怎么改善这种情况呢?”
苏轼缓缓说道:“少年为学,每一书作数次读,当如入海,百货皆有,人不能兼求之,如欲
求古今兴亡治乱,圣贤作用,且只作此意求之,勿生余念。事迹文物之类,又别一次求,他皆放此,若学成,八面受敌,与涉猎者不可同日语。你二人,明白了吗?”
圆娘和辰哥儿接过苏轼手中的书本,似有所悟的点了点头,而后便坐下按照他所传授的那样,认真温习功课。
不仅如此,两小只互相提问作答,查漏补缺,学得是比之前要深入许多,也更清晰了,再也没有以往那种千头万绪眉毛胡子一把抓的捉襟见肘感。
两小只不再畏惧月考,反而渐渐期盼月考的到来。
圆娘和辰哥儿每天散学回家都要头悬梁锥刺股认真梳理一遍当天所学知识,一切做到心中有数。
苏轼看在眼里,十分欣慰。
陈云谏在陈家亦十分刻苦,连往日里顽皮的性子都收敛了几分。
陈十一娘因为脸上的墨迹消不掉便有几日没去上学,自然不知道自家兄长和辰哥儿的赌约,只觉得自家兄长变了性情,别是被啥冤死的老书生上了身了吧,她还暗暗的往他枕头底下放过显形符,压根没用,又被寺里的小和尚坑了零花钱,可恶。
她只好将这个秘密告诉了圆娘,圆娘好笑的拍了拍她的肩膀,意味深长的说道:“是该认真了,不然十七郎就换爹了。”
“嗯?什么意思?”陈十一娘呆愣片刻,一头雾水的问道。
圆娘遂将陈云谏与辰哥儿之间的赌约说了出来,陈十一娘摸了摸下巴道:“原来如此,怪道他不肯告诉我,原来是想自己输了之后偷偷给人当儿子去。”
圆娘听罢,大笑不止。
陈十一娘又感慨万分的说道:“亏得我爹看他如此认真上进的模样,还欣慰不已呢。这偷着美什么呢,儿子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就在辰哥儿和陈云谏卷生卷死之际,争爹大赛哦不,是月考悄然而至。
宋人读书绝大多数是为了科举,所以无论公学还是私塾,夫子考试的模板参考科举考试的制式,也分诗赋、墨义、策论等科目,不过辰哥儿他们才开蒙,还未曾开笔写文章。
不过没关系,宋老秀才教他们背了许多解试、省试的优秀试卷文章,会时不时的抽考他们。
诗赋的考核也简单,他们最近在学声韵,宋老秀才会根据当月所学之韵出考题。
这些都好应对,然而最让学子们抓狂的是算术题,因为只有极其聪明的学子会继续攀爬科举这架登云梯,一般资质的孩子未来出路只是略识几个大字,不做睁眼瞎罢了,资质一般,家境也一般的学子,在上几年私塾后会去大户人家、商铺商行当账房先生,所以宋老秀才少不得给课堂加了算术课,又将算术算在了月考科目中。
圆娘前生纯文科生,当初选文科还不是因为数学太难啦!!!她搞不来!!
不过,她再怎么不喜欢数学也不至于被小学数学题难住,关键是题目是文言文,在她固有的学习思路里,首先得把文言文翻译成白话才能将其当成数学题来做,不像那些土著,直接跳过翻译这一步就能读懂题目。
本来就比其他人多着一步呢,碰上刁钻的题目她甚至得反应一会儿,这也导致了她做题速度不太快,甚至有些时候会觉得时间不太够用,救命!这也太丢脸了!!更要命的是有些题目她会做,然而只会用前世所学的数学知识做,这也十分麻烦,就像用高中所学知识去解小学数学题,能解是能解,怎么给人解释呢?
所以她最怕考算术题了,穿越了也怕!
最后是辰哥儿忙里偷闲给她补算术题,教她如何读题目,如何拆分题意,这种情况才渐渐好转起来。
但好在她没有参与到争爹赌约中去,是以这次月考她没什么压力。
月考如火如荼的开始了,宋老秀才肃着一张长脸给学生发考卷,不消片刻只听一片沙沙写字声。
半天时间过去了,大家陆陆续续交了考卷。
圆娘问辰哥儿道:“感觉如何?”
辰哥儿道:“还行,不过一切看夫子怎么判卷。”
圆娘点点头,也是,毕竟除了算术题有固定答案之外,其他题目都很主观,端看宋老秀才怎么判了。
不可避免的,辰哥儿的眼神与陈云谏在半空中对接,暗火隐动,谁是儿子很快可见分晓。
陈云谏难掩嘴角的得意,说道:“我阿兄替我押中好几道题目,这次我肯定不会输了。”
陈十一娘在一旁幽幽接道:“一般先说这话的人到最后都会输得很惨。”
陈云谏气不过,直接说:“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大兄吗?”
陈十一娘摸摸鼻子道:“我当然信得过大兄,但信不过你啊!毛手毛脚的,哪次考试不漏看题目?”
陈云谏自知理亏,他道:“这次肯定认真!”什么第不第一的,当苏遇的爹岂不是比得第一更爽!
几人又忐忑又满怀期待的回了家。
圆娘和辰哥儿回到苏公馆的书房,见苏轼在阅览苏迈的试卷,苏迈在一旁安静的等着。
圆娘凑过去,悄声问道:“大哥,你们也月考了?”
苏迈点头称是。
圆娘好奇的问道:“谁第一呀?”
“陈家大郎。”苏迈有些不自在的回道,他与陈家大郎是同窗,头名的位置二人轮流坐,上次是他拔得头筹,这次是陈大郎,偏偏圆娘上次没问,就问了这次的。
辰哥儿闻言浑身一紧,连坐下的动作都同手同脚的,僵硬了不少。
圆娘暗自好笑!叫你赌,叫你赌,这次如坐针毡了吧!
偏偏她还是个促狭的,安静走到他身边低声问道:“下次还跟人打赌吗?”
辰哥儿:“……”
偏偏这时苏轼抬眸说道:“辰儿,你的书童浣墨家里老子病了,你阿娘送他去职田的庄子上伺候他老子了,过几日再给你物色一个新书童。”
辰哥儿点了点头,道是知道了。
圆娘亦跟着松了一口气,她那日故意小声嘟囔的那句话,师父果然留心了,书童是近侍,成天撺掇求神拜佛之事骗小孩子钱那还了得?!没得使小郎君移了性情,早早打发了才是。
今夜,辰哥儿注定要在榻上烙饼了,辗转反侧,无心睡眠,恨不得一眨眼就到明天。
他兄长没考过陈云谏的兄长,那他呢?
第37章
次日清早,辰哥儿顶着两个熊猫眼登上了去学堂的马车。
圆娘一看他这状态,便知他昨夜没怎么休息好,她抱膝而坐,慢悠悠说道:“万一这次是我得了头名,你和陈云谏又该怎么论?难道我也平白升一个辈分?”
辰哥儿蓦然抬头,见她促狭的眨眼笑,眉心不由自主的一跳,不过依旧故作镇定的说道:“我定会是头名的!”
马车吱吱哟哟停在学堂外,两小只相继跳下马车往学堂里跑。
今天是公布月考成绩的日子,大家或多或少都有些紧张,没有多余的心情说笑,连一向活泼好动的陈云谏都拿出了书本来仔细翻阅。
陈十一娘见圆娘来了,小心翼翼的回头给她指了指学堂东南角处的李七郎。
圆娘顺着十一娘指的方向看去,见李七郎蔫蔫的趴在书案上,眼圈还红红的,她不禁压低声音问道:“这是怎么了?”
“李七郎这次的诗赋题出了岔子。”陈十一娘小声说道。
“成绩出来了?”圆娘好奇的问道。
陈十一娘摇了摇头道:“昨天你们走得急所以不知道,散学的时候李七郎的父亲正好得闲,亲自来学堂接李七郎回家,恰好碰见夫子在敛卷子。你也知道李七郎的父亲是府学教授,夫子乐得卖他个好,亲自捧了李七郎的试卷给他看,不看不要紧,一看便看出事来了!!”
圆娘揣测道:“
李教授是嫌李七郎的诗赋做的奇诡了?”
陈十一娘点点头道:“正是呢。”
先前大宋科举流行西昆体,诗赋注重声韵、词藻和奇诡,后来异变的越来越离谱,内容空泛,诗风晦涩,为当轴者不喜,前些年欧阳修便整改过,后面主持科举的大臣也对西昆体多有打压,是以近些年西昆体在科举一途上很不受待见。
李七郎的诗风很接近于西昆体,不知是受家里兄长的影响还是天生如此?总之,他这样将来参加科举很容易落选的,因此他爹有意从他还年幼时就纠正他作诗的手法。
老父的良苦用心是一回事,李七郎情绪低落又是一回事,李教授有意让宋老秀才给李七郎的诗赋打低分,李七郎昨天偷偷躲被窝里哭了一晚上。
圆娘闻言不胜唏嘘。
陈十一娘轻轻踢了一下陈云谏道:“李七郎算是退出了头名角逐,你说这下子可花落谁家呢?”
但陈云谏并未露出开心的神色,盖因他昨晚回家跟自家兄长复述月考试卷时,发现他错了一道算术题。
他现在无心管李七郎如何,只盼着辰哥儿那边也出些状况才是!
圆娘悄声问陈十一娘道:“陈云谏怎么了?看上去一副不太高兴的模样。”
陈十一娘用唇语回道:“错了一道算术题。”
圆娘点了点,她用毛笔杆轻轻戳了戳辰哥儿道:“二哥,你稳了。”
辰哥儿刚欲回些什么,宋老秀才抱着月考试卷夺门而入。
全体学子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伏首听老夫子的最后的宣判。
宋老秀才环视了一圈才悠悠说道:“如今新党当政,王相公有意改革科举,以后墨义诗赋将不再是科举的重中之重,我们也要与时俱进,将这两项科目的评分比重降低。”
陈云谏闻言面色一喜,墨义可是辰哥儿最擅长的!
辰哥儿无声的攥了攥拳头,手心里全是冷汗。
宋老秀才说完后,便开始将学生的试卷摊开,末了叹了一口气道:“月考考成这般潦草的模样,你们果然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学子。”
圆娘:“……”全天下的老师就不会找点新鲜词说说,她前世听这话听得都快耳朵起茧子了,穿越了还照听不误。
她悄悄看了看其他同窗,果然人小面皮薄,皆低下头去耳根子都红了,面露羞愧之色。
圆娘瞬间了悟,这话果然还是有些效果的。
宋老秀才从班级最后一名开始往讲台上叫,面沉如水,言辞犀利,不将人训哭不算完,最后再罚打手心三下。
他将差生教训完之后,又开始发普通学子的试卷。
最后留下五份优秀试卷,圆娘,辰哥儿,陈云谏的试卷皆在里面,陈十一娘的试卷倒是被早早的发了下来,她看着批卷上一个个大大的红叉,欲哭无泪,最后眼不见心不烦的将试卷翻扣了过去,假装它不存在。
宋老秀才看着书案上的优秀试卷,这才展露出微微笑意,开始点名道:“此次的诗赋头名是苏遇。”
陈云谏闻言,只觉天都快塌了,注定他就要换父亲了吗?!
“墨义头名是苏遇。”
陈云谏继续面如死灰,彻底放弃了挣扎。
“时文选萃对答头名是陈云谏。”
陈云谏这才抬起头来,面上恢复了些许血色。
“算术头名是林浦圆。”
圆娘先愣住了,她!居!然!得!了!算!术!头!名!天啦噜!
陈云谏反手竖起一个大拇指来,干得好!干得好!
“算术并列头名是……”宋老秀才抬眸往辰哥儿方向扫来,朗声道,“苏遇。”
宋老秀才话音一落,喜的圆娘直拍手道:“二哥,师父是你爹的名头总算保住了。”
辰哥儿这才抿嘴弯了弯唇,浅笑中夹杂着难以抑制的喜悦。
宋老秀才道:“总成绩头名是苏遇,次名林浦圆,第三名陈云谏,第四名柳颜正,第五名陆成安。”
陈十一娘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道:“大侄子,还不拜见你新爹。”
陈云谏凶巴巴的剜了她一眼,只做不理。
圆娘和陈十一娘一样,都在等着看陈云谏如何应对?
一天的课就这样囫囵过去了,等到散学的时候,陈云谏磨磨蹭蹭的将辰哥儿引向一处僻静的角落,还不许圆娘和十一娘跟着。
辰哥儿双手抱臂,似笑非笑道:“磨磨唧唧的,你倒是叫啊。”
陈云谏双颊憋的通红,努力了半晌也没憋出个声来,他实在叫不出口,于是商量道:“我给你做三个月的小跟班,那什么就免了吧!”
辰哥儿摇头,只说:“不好,不好,说来我也不缺伺候的人,倒不如你连叫两声,我免你一个月的跟班杂役如何?”
“这可是你说的!”陈云谏视死如归道。
“我说的,你尽管叫吧,这里这样僻静,旁人又听不见,犹豫什么?”辰哥儿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
陈云谏一想也是,大丈夫能屈能伸不拘小节,不就是一声爹嘛,愿赌服输,他吞了一口气光速下跪拜道:“父亲大人在上,请受小儿一拜!”
辰哥儿刚想哈哈大笑,忽而听到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他与陈云谏同时错过头去,却发现他爹与陈云谏的爹正晦涩不明的看着他们,旁边还站着圆娘和十一娘。
辰哥儿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陈云谏亦呆愣在地上忘了起来,二子一同在风中凌乱。
苏轼低咳一声,打破了死寂,他耐心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陈十一娘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辰哥儿与陈云谏之间的赌约说了出来。
陈襄道:“这么说是十七郎输了?愿赌服输倒也有值得称道的地方。”
陈云谏活宝一样膝行过去,抱住陈襄的大腿哀嚎道:“爹爹,你才是我亲爹,这段时间你知道我有多认真学习的,可……可苏遇他实在是太逆天了,我怎么都比不过他!!”只是光打雷不下雨,干嚎的震天响,眼泪是一滴都没有的,不仅如此,他还悄悄抬头去瞄他爹的神色。
陈襄捋须道:“知耻而后勇,善莫大焉。你该多跟苏家二郎请教学习方法才是,起来吧。”
陈云谏羞得满脸通红,摸摸索索的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缩到一旁去了。
那边苏轼也在训子,他对辰哥儿说道:“可以和朋友玩乐,但不能太过火,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知道了,爹爹。”辰哥儿认错态度良好,心想反正丢脸的不是他,他也爽完了。
二人各回各家。
回到马车上,苏轼睨了辰哥儿和圆娘一眼道:“你们俩这次考的不错,想要什么奖励?”
圆娘什么都不缺,连七宝社都一月逛两次,听得师父这样问,她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出来。
辰哥儿略一思索,忽而笑道:“爹爹新近收了一方雪玉?”
“嗯。”苏轼点头道。
“我想要个爹爹亲手刻的印章。”辰哥儿说道。
“圆娘呢?”苏轼问道。
圆娘想了想,说道:“和二哥一样。”
“具体刻什么想好了吗?”苏轼继续问道。
“我想要金猊奴的头像。”辰哥儿飞快说道。
“我想要一朵海棠花。”圆娘略一思索回道。
苏轼扶额,应了。
三日后,圆娘和辰哥儿收到了他们人生第一枚印章。
两小只新奇的什么似的,问苏轼讨了印泥便要试印章。
啪!辰哥儿先将印章往白纸上一按,顿了顿,揭开印章,一只胖胖的狗头跃然于纸上,憨态可掬,两只眼睛往左瞟,灵动非常。
圆娘见状简直笑哭不得,这不妥妥的微信表情包里那个经典的不能再经典的狗头嘛!只不过那个是柴犬,这个是黄狗白面,嗯……蘸上印泥就是赤狗白面了!有趣的
人总那么心有灵犀。
辰哥儿见圆娘迟迟不肯动作,不禁催促道:“圆妹,我看看你的印章。”
圆娘从善如流,从一旁的印泥盘中蘸了蘸印泥,然后往纸上一按,一朵栩栩如生的海棠花盛然绽放在纸上,再细瞧去,这朵海棠花居然是用“林浦圆”三个字拼接而成,匠心独运,十分精致独特,显然是花了大心思设计的,她爱的不得了!
真不愧是师父!果然干什么都很厉害!!
辰哥儿在一旁品评道:“也好看!!”
“什么叫也好看,这叫天上绝无,地上仅有的好看!!”圆娘反驳道。
苏轼看着两个孩子这般捧场,倒也不负他熬了三个晚上才将这两枚印章刻成的辛苦,眼睛都要熬红了,罢了,他终于可以好好歇一歇了。
圆娘和辰哥儿,你给我扣一个章,我还你一个印,乐此不疲。
面前这张白纸扣完了,辰哥儿又寻了些新的材料来扣,除了父兄三令五申不让他碰的公文和古董字画历朝孤本,其余等物一律没逃出他的魔掌,都被打上一个铜钱大小的狗头。
圆娘挠挠头,估摸辰哥儿今天闯的这祸他得挨竹板炒肉,遂不跟。
岂料一个出门更衣的功夫,再回来一看,狗头旁边都印了一朵红海棠,天地良心,这坏事真不是她干的。
待苏轼睡足再次来到书房时,推门一看,脑子一嗡!入眼皆是狗头和海棠花,他站定,拉长的身影投射在书房斑驳的墙壁上,惊起了兢兢业业印狗头和海棠花的小人儿。
“爹爹,你醒了?”辰哥儿回头道。
苏轼大步流星的踏进书房,除了半面粉墙上印满了杂乱无章的狗头和海棠花外,他放在书架上的书籍、字画也都无一幸免。
苏轼面沉似水,将书房里的东西一一检查过后,深吸一口气心中暗道:还好还好,公文和古董字画、历朝孤本还未遭殃。可他日常收藏的友人书画在“苏氏子瞻”或“眉阳苏轼”旁都会跟一个狗头和一朵海棠花,狗皮膏药似的,黏的可紧。
他问道:“圆娘呢?”
“吃坏了东西,说是去找任嬷嬷讨要一碗汤药喝喝。”辰哥儿自然而然的说道。
苏轼点了点头,指了指书籍字画墙壁上这些杰作,问道:“这些都是你干的?”
辰哥儿骄傲的点了点头道:“那可不,可累坏我了。”
苏轼眉脚不可控的跳了一跳,似笑非笑道:“还邀上功了?”
辰哥儿这才察觉父亲丝丝怒意,他挠了挠后脑勺,看看父亲再看看手里的印章,不说话了,人却站的笔直。
“去把妹妹叫来。”苏轼吩咐道。
辰哥儿应了一声便跑了,片刻后,两小只齐聚书房,听候发落。
苏轼展开字画一一讲解在字画上印章的要点,并拿了一把小刀,指导辰哥儿如何将印错的章一一刮除。
刚刚刻的有多开心的辰哥儿,此刻就有多欲哭无泪。
苏轼垂眸瞧了座位后面那半壁山的狗头,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他又取了一柄小刀,叫圆娘将墙壁上的这些刮掉。
本来书房外边栽了梅竹,外头日光打进来时,半壁婆娑疏影甚是风雅,而如今……苏轼叹息:养了孩子还要什么风雅,只有时不时窜出来的火气!
他亦取了一把小刀,跟圆娘一起缓缓将墙上的红印子一一抹掉。
待辰哥儿终于将字画上的错误印章都刮完,苏轼这才道:“此事我也有错,没有告诉你印章的使用要点便将印章交给你们。”
两小只汗颜。
“此事咱们仨都领了罚,便算揭过去了。”苏轼又道。
辰哥儿不解,问道:“您为何罚圆妹?”
“印章不能随意交给他人使用,否则遗患无穷,这是她今日所该铭记的。”苏轼回道。
两小只重新领回自己的印章,走出书房后,辰哥儿歉然道:“圆妹,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圆娘摆了摆手道:“也算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了。”
辰哥儿将这个月刚刚领到的月钱悄悄塞给圆娘道:“这个给你,权当赔我今日的罪过。”
圆娘打趣道:“不给你的魁星老爷了?”
辰哥儿俊脸一红,悄咪咪对圆娘说道:“我觉得这次能得头名还是阿爹传授的读书妙法起了作用,果然拜魁星不如拜爹爹,你说的很对,我已让春砚把魁星老爷请走了。”
“很对嘛,今天印章之事我原谅你了。”圆娘说道。
待到次日,两小只将印章带到了学堂,爹爹书房里的东西轻易动不得,他们今日来给同窗扣印章,手掌上,臂膊上,都一一刻上。
甚至家里有个开染坊的同窗,十分喜欢圆娘的海棠花印,问能不能买断印在她家的布上。
圆娘连连摇头拒绝道:“这是师父特意给我刻的,海棠花里有我的大名,是万万卖不得的。”
这位同窗遗憾万分,最后非得让圆娘将她的衣裙上印满此章。
渐渐的,学堂里其他同窗有样学样,也开始纷纷带印章上学,不过最受欢迎的图案仍是圆娘的海棠花印。
陈云谏故意逗辰哥儿道:“苏遇,林浦圆的大名都在海棠花印里,你的大名怎么不在狗头章里?”
辰哥儿笑道:“若果真如此的话,我是狗,乖儿,你是什么?”
陈云谏吃瘪,一瞬为父怎么还终身为父了?这事儿不能翻篇?!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如此,闹闹腾腾的日子又过了一年。
转年夏天,苏轼在杭州的任期已满,在即将调迁之际,他上书朝廷希望能离弟弟的任所近一些,朝廷恩准,遂给他下了知密州的调令。
第38章
宋老秀才一声“散学”,学堂里响起一片七零八落的合上书本的声音。
陈十一娘率先扭过头来依依不舍道:“圆姐姐,我好舍不得你!”话音未落,眼圈先红了。
圆娘拍了拍她的手,不知如何安慰,只有亲身经历过方知离情别绪不是诗人的专属。
前世通信便利,即便暂时见不到面了,还可以在网络社交平台上联系,没事儿朋友圈点了赞,微薄底下留个评,甚至能打个视频电话吐槽吐槽新环境,得闲的时候还能约着来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人们对离别的感受淡薄很多。
可这个时空却不行,连托人送封信都是极耗人力物力的事情,还不一定能送到,男子尚能参加科举,日后或许在官场上还有再见面的机会,女子一旦入了后宅,与少时旧友恐怕就是生离死别了。
“哎。”圆娘轻轻吁出一口气,“没关系的,兴许以后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陈十一娘吸了一下鼻子,刚欲说什么,四周就围了一圈凑上来的小萝卜丁。
明天是休沐,后天圆娘和辰哥儿就不来学堂了,这是他们好几天前就知道的事情,是以他们手里拿着自己准备的小玩意儿来给他们送行。
“林浦圆,这是我亲手做的香囊。”
“林浦圆,这是我家糕点铺新上的什锦糖。”
“苏遇,这是我家的新墨。”
“……这是我家的新茶。”
“苏遇,这是我阿姊绣的香帕子。”
“林浦圆,这是我最爱的磨喝乐。”
“……这是我的蹴鞠。”
“……这是我的九连环。”
不一会儿功夫,圆娘和辰哥儿的书桌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像一座小山一样。
大家同窗一年,玩笑过,也吵闹过,最后分别确实有些恋恋不舍,圆娘十分感动,忙一一道谢,给每个同窗送了拂霜提前备好的小点心。
她忙活了一通,转头却发现,辰哥儿语重心长的对陈云谏说:“以后为父不在你身边了,记得认真读书,莫要荒废学业。”
就……很荒谬!
偏偏辰哥儿还一脸的认真。
陈云谏已经收起了惜别的眼泪,笑骂道:“苏遇,你够了!”
“为父在汴京皇榜下等你。”辰哥儿继续说道。
“好!谁的名字靠前谁当爹!”陈云谏豪气直冲云霄,这大好的翻盘机会他怎么能错过呢!
“一言为定!”辰哥儿爽快应道。
“一言为定!”陈云谏握拳道。
圆
娘失笑的摇了摇头,男孩子对当别人的父亲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执着啊。
陈十一娘抿了抿唇,说道:“听阿爹讲苏公原先预备秋日动身的,怎么提前了三个月?”
“是计划从海州绕道齐州探望叔父的,江南到京东路途遥远,得花费不少功夫才能抵达,更何况师父还要沿途应酬,秋天动身的话到海州时可要天寒地冻了,航道结了冰再没办法绕路齐州探亲。”圆娘缓声解释道,前世她翻阅历史典籍的时候,偶尔看到过相关记载,为了却师父的遗憾,她只好劝人提前动身。
“原来如此,不过沿途暑热,你们可要仔细防暑。”陈十一娘叮嘱道。
“必会的,趁着如今天气正好,多行些路才是,是以匆忙了些。”圆娘回道。
陈十一娘又无限惆怅的说道:“本以为是我们先走,没成想倒变成了你们先离开,真真是造化弄人。”
圆娘将竹篮里的点心都送给了陈十一娘,知雪在一旁替她收拾同窗们送的小玩意儿。
陈家的马车因为要给后面的马车让路,停不了太长时间,是以催着陈云谏兄妹回家。
陈十一娘忙道:“明日休沐,阿爹在西湖画舫设宴为苏公饯行,你一定要来啊。”
圆娘点点头道:“一定。”
陈家兄妹一路小跑着走了。
知雪已经将“小山”移到了竹篮中,辰哥儿的书童春砚帮两小只提着书包,一行人预备回家了。
刚一踏出门槛,辰哥儿猛然看到竹影里的宋老秀才,宋老秀才依旧穿着洗的皂缘发白的襕衫,兴许是上了年纪,脊背再也无法挺的笔直,微微向前佝偻着,像株经霜的老松。
“夫子。”辰哥儿轻声道。
此时,学堂里的孩童都走光了,很显然宋老秀才是在等着他们。
宋老秀才闻言回首,直接道:“你们过来。”
辰哥儿和圆娘乖乖巧巧的走过去。
宋老秀才低咳一声说道:“苏通判即将调迁,你二人之后再也不必来这里上学了,临行前老夫有几句话想要嘱咐你们。”
辰哥儿和圆娘立马执弟子礼躬身道:“夫子请讲。”
“苏遇,你乃大才苏轼之子,慧质天纵,将来科举一途对你来讲算不得难事。只是依旧要时时谨记,勤学笃志,敏行讷言。”宋老秀才轻叹道,“你可明白?”
辰哥儿抬眸飞快的看了宋老秀才一眼,知道夫子是劝他日后懂得惜言,于是拱手道:“学生明白。”
“以后,像你父亲一样做个好官。”宋老秀才谆谆教诲道。
“是。”辰哥儿恭敬道。
宋老秀才看着圆娘说道:“往后不必太过聪明,学会藏拙对你来说未必是坏事。”
“是,夫子。”圆娘亦福身行礼道。
宋老秀才挥了挥手道:“且去吧。”
两小只恭敬退下,在仆婢的搀扶下登上马车,宋老秀才睁着一双浑浊的双眼目送他们离开,直到马车流入市井再也不见了。
宋老秀才这才步履瞒珊的往家赶,边走边叹息:“可惜了,是个女孩。”
苏家上上下下都在打点行装,单是青筠馆的那些藏书两马车都装不下。
两小只回到家中,只有金猊奴是清闲的,见他们踏进家门立马迎了上来,仍是想要肉干吃,因此寸步不离的跟着他们。
二人也要去收拾自己的行囊,辰哥儿担心圆娘忙不过来,遂跟来观棠居和她一道收拾。
拂霜、知雪在内室收拾着圆娘的贴身衣物,辰哥儿在外间帮她收敛博古架上的小玩意儿,他抱起青瓷猪下意识的摇了摇,纳闷道:“怪哉,这小玩意儿看着也不大,怎么就是装不满呢?!”
圆娘揩了一把冷汗,胡乱搪塞道:“它又不是貔貅,哪能只进不出呢?”
“倒也是。”辰哥儿随口说道。
小饕餮在圆娘的脑海里翻了个滚,继续呼呼大睡,气息翕张间吹的铜钱呼呼作响,它显然是睡在一堆铜钱推成的小铜山上。
这小铜山都是两小只悄然攒下的,只是辰哥儿不知道。
劳累了一天,用过夕食后,圆娘早早的吹灯歇下,她明明很困了,却怎么也睡不着,头脑昏昏的。
后天就要离开杭州了,她心中缠绕的愁绪说不清道不明,明明她前世也不是杭州人,反而密州离她真正的家乡更近。
可在杭州经历了这么多事,她俨然已将杭州看做她的第二故乡。
白日宋老秀才对她说的那番话,她明白,这个时代女子无才便是德,太过耀眼的女子是要招人非议的,宋老秀才是为了她好才做那般苦口婆心的叮咛,只是……她实在难以将自己托付在某个男子的后宅,靠依附男人过活,这让她很没有安全感,就像踩在厚重的棉花上跑障碍赛,不知何时会跌倒,但一定会跌倒。
日子一天天过,她也会慢慢长大,渐渐脱离师父的羽翼,脱离苏家的羽翼,她得好好的打算一番,自己能在这个时代做什么才能生活的更好?!
就这样仔细想着,她的思绪也飘到了九霄云外,渐渐的沉入黑甜的梦乡。
晨鸡报晓后,圆娘幽幽转醒,不知谁开了门将金猊奴放了进来,狗子一见她动了,兴奋的什么似的,探出半个狗头支在床沿上要她摸,蓬松的大尾巴飞快的摇来晃去。
圆娘起身一看,只见金猊奴的脑袋上系了一只柳枝编成的小帽,滑稽中透着几分野趣。
她打了个哈欠,伸懒腰道:“这是谁的大作?”
拂霜知雪端着铜盥、热水进来,闻言笑道:“是隔壁陈家兄妹。”
“他们来家里了?”圆娘讶异道,“这么早?”
“实则也不早了,不过都由辰哥儿拦着,十一娘这才没有奔过来找你。”拂霜指了指外面的日头说道。
圆娘哑然失笑道:“你们一个两个竟也不知叫醒我。”
知雪昨天守夜,不禁笑着打趣道:“原是我体谅小娘子睡得晚,有意让小娘子多睡一会儿,反而是我们的不是了。”
圆娘眨眨眼道:“偏你话多。”
她洗漱过后,穿戴一新,这才往前院去。
辰哥儿等人正在湖前的竹林里祸祸竹子,见圆娘带着金猊奴走了过来,不禁笑道:“圆妹可算起了。”
圆娘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辰哥儿道:“在砍可做竹筒饭的竹子。”
见圆娘仍是一头雾水,十一娘解释道:“是杭城旧时习俗,说是临行前吃了本地竹子做的竹筒饭,以后无论走多远都会再回到这里的。今日咱们四个都吃一吃这竹筒饭,待来日还在杭州相见岂不妙哉?!”
圆娘点点头道:“言之有理。”
几个小家伙抱着一大捆青竹去西湖画舫赴宴,甫一登船辰哥儿就将青竹交给庖厨处理。
画舫里传来呜呜咽咽的笛声,苏轼正与友人低声交谈着,众人脸上没了之前轻松快意的神色,都在为即将到来的离别所伤感着,连梅瓶里新折的柳枝都蔫头耷脑的,被碧绿丝绦捆着,无精打采的垂着。
圆娘等人入座,女使们陆陆续续的开始传菜,都是杭州特色菜肴,外加一些时令吃食,譬如槐叶冷淘与春和饼。
抬眼望去,满桌碧绿,圆娘眼角抽搐,绿色再好看也充斥着满满的饭缩力呀,这谁能吃得下?这留青宴留的也太青了!
陈十一娘看了也是直叹气,她夹了一箸金齑玉鲙尝了尝,不住点头道:“嗯,还是这个好吃,圆姐姐你尝尝。”
圆娘是万万不敢在这里吃鱼脍的,刚想摇头便被脑海里小饕餮拦住了。
“就……就吃一口嘛,金齑玉鲙在吴地赫赫有名,你就不想尝尝嘛?”小饕餮哀求道,“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下次再回来不知是何年月了。”
圆娘郑重道:“再重申一遍,我怕感染寄生虫!”
“不会的,你看苏轼吃了这么多次也没什么事嘛!寄生虫是小概率事件。”小饕餮继续游说道。
“若在前世我还能自认倒霉,在这儿只能付出生
命的代价,为了口腹之欲值得?”圆娘挑眉问道。
“可人生在世,不就是吃喝二字嘛,这也不吃那也不吃,纵然能长命百岁也无甚滋味。”小饕餮为了吃到金齑玉鲙也是拼了。
圆娘略一思索,说道:“吃也可以。”
“好耶!”小饕餮刚想拍手转圈,便被圆娘制止住,她悠然说道,“除非你能弄来后世药品,我没了后顾之忧自然就能大快朵颐了。”
“为难一只饕餮对你有什么好?”小饕餮委屈控诉道。
“使我快乐。”圆娘毫不客气的回击。
小饕餮嗷呜一声,钻钱山里不说话了,半晌后,它实在馋的受不了了,情不自禁的吐露道:“后世药品在这个时空使用会扰乱历史界限,容易引来反噬,换个你能听懂的说法就是遭天谴,那罪过不比你感染寄生虫舒服。”
圆娘道:“所以我不馋这口,也不吃啊!”
“林浦圆,你!”小饕餮跺跺脚,转过身去,屁股对着圆娘,气得不说话了。
“如果我不怕天谴,是不是就可以用后世药物了?”圆娘试探道,这才是她逗小饕餮的根本目的。
“遣吧,遣吧,到时候大家一起灰飞烟灭。”小饕餮没好气的说道,“即便如此,你也不能随心所欲。”
“何意?”圆娘问道。
“你还没发现吗?这里的结构你不眼熟?”小饕餮问道。
“眼熟啊,这家居布局分明就是我前世的家。”圆娘有一搭没一搭的回道。
“所以说,你只能用这个空间的东西,而且是偷偷用,一旦被旁人发现,林浦圆,你完了我跟你说!”小饕餮近乎怒吼道。
圆娘被这消息震惊的无以复加,她拍了小饕餮一把道:“有这事儿你不早说,兑换商城里不是有空间拓展券吗?也不能扩大范围?”
“空间拓展券只是相对来说,比如这里原先只有一台显示器大小的空间,你用空间拓展券慢慢的兑换,这里已经有半个储藏室大小了,当然这个储藏室是你先前所拥有的,先前你未曾拥有过的,暂时还兑换不了。”小饕餮科普道。
圆娘迅速抓住重点说道:“只要这个空间有物品,我就能使用是吧?”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小饕餮点头道。
“这就好办了。”圆娘唇畔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为了奖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小饕餮,她连夹了两箸金齑玉鲙!
啧,真别说,此物确实好吃!怪不得能名动天下!
“哎,你不怕死啦?”小饕餮狐疑道。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圆娘豪爽的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在美食美酒攻击下,小饕餮终于被转移了注意力,为抢口吃的,忙的自顾不暇。
席间众人见圆娘吃金齑玉鲙皆震惊不已,辰哥儿甚至悄悄问她:“平素不是最不喜欢吃鱼脍吗?今日怎么破例了?”
圆娘感慨道:“再吃到这么地道的金齑玉鲙不知是何年月了。”
一番话说的人心有戚戚。
苏轼沉吟片刻,说道:“若说这金齑玉鲙做起来也不难,难得是少有好湖山能养出这样鲜美的鲈鱼。”
陈襄点点头道:“此言不假。”
将要继任杭州知州的杨绘说道:“临别在即,子瞻何不赋诗填词酬客?”
苏轼起身离座,放眼望着远处的湖光山色,低吟道:“分携如昨,人生到处萍飘泊。偶然相聚还离索。多病多愁,须信从来错。尊前一笑休辞却,天涯同是伤沦落。故山犹负平生约。西望峨眉,长羡归飞鹤。”
一阙《醉落魄》须臾间吟成,一旁提笔记录的张先将此词付与画舫歌姬吟唱。
琵琶声绕梁,歌姬的唱腔凄凄婉婉,令人不胜唏嘘。
张先已年过八旬,此一别怕不是生离死别,因此不禁老泪纵横,不过结识惊才绝艳的苏子瞻一场,不虚此生!
大人们在伤离别。
小孩子们也是,陈十一娘将早早准备好的青梅形玉佩塞给圆娘道:“这个玉佩好看,圆姐姐留着玩吧。”
圆娘给陈十一娘的礼物是用佛香捏成的香珠,而且还被灵隐寺的得道高僧开过光,有静气养神的功效,十一娘十分喜欢。
那厢苏迈在和陈家大郎赠诗唱和。
竹筒饭端上来了,辰哥儿给大家一人分了一节。
打老远就能隐隐闻到竹香和糯米的香气,用刀轻轻将竹筒劈开,一股浓郁的枣香和香榧子的香气扑面而来,就着这股热乎气送入口中,妙不可言。
饯行宴从早晨开到日暮时分,诗作了一沓,酒不知开了多少坛。
然而,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黄昏时分,人们依依惜别,陈十一娘拉着圆娘的手哭红了眼圈,最后也只能挥挥手跟她说再见。
明日将是新的一程。
第39章
苏轼携家眷一路乘官船北上,沿途避免不了往来应酬。
一开始圆娘还能跟着凑凑热闹,渐渐的,她晕船啦!
是的,她前世的时候就乘不了长途客船,一日两日还好,三五日凑合,只是身体有些许难受,之后就别提了,脑袋和胃总有一个在翻江倒海!
本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有这毛病,拜好友所赐,大学毕业那年被闺蜜拉着参加了一个豪华邮轮跟团游,历时半个多月,企鹅没顾得上看,晕船晕的人差点挂了。
她以为大宋官船跟后世的游轮不一样呢,原来没差,一样的晕。
拂霜在她的肚脐眼上贴姜片,知雪给她枕旁放了新鲜的橘子,任嬷嬷给她熬了一碗黑乎乎的汤药,然而没用,她依旧吐的昏天暗地。
苏轼觉得她药吃少了,还想给她灌些。
慌得圆娘连连摆手道:“别,师父,别!我再也不吃药了。”
一碗汤药喝下去,她嘴里苦两回,苦不堪言!
苏轼叹息道:“那怎么成?!”
圆娘连忙说道:“师父,我想吃樱桃蜜饯,酸酸甜甜的正好压一压胃口。”
苏轼从善如流,命人取来蜜饯,亲手喂她吃下。
今日官船要靠岸补给,会在渡口停两日,圆娘得以片刻喘息,她气若游丝的问道:“师父今日不是要拜会友人吗?”
苏轼见她不吃了,将蜜饯罐子放在一旁的茶几上,轻声道:“看你这样,放心不下。”
圆娘闻言颇受感动,但今日是张公辞行的日子,张公因不舍和师父离别,从杭州一路送到松江,不得不相别了,老先生已是耄耋之年,此次一别恐怕此生再无相见的机会,她不愿师父留下遗憾,于是强打着精神说道:“我已无大碍,只是到了姑苏地界,想要一方姑苏花鸟绣,旁人选的我信不过,可否劳烦师父下船为我挑一块来?!”
苏轼见她啃吃东西了,欣慰不已,闻言应道:“也好,还有其他想要的吗?”
圆娘摇了摇头道:“一时也想不起,师父看着买些便是。”
“好!”苏轼闻言起身离开。
小饕餮在圆娘的脑海里上蹿下跳翻跟头,圆娘揉了揉发紧的额头道:“别闹,我头晕。”
“我要吃樱桃蜜饯,我要吃樱桃蜜饯,我要吃樱桃蜜饯!!!”小饕餮抱着尾巴吵闹道。
“别念了,你是唐僧吗?”圆娘轻吁一口气说道,“上次你吃金齑玉鲙的钱还没付呢!先结账,再吃喝。”
小饕餮悄咪咪觑了她一眼,蒙混过关失败,它咬了咬手指,恋恋不舍的从兜里掏出三张玄级空间拓展券。
圆娘差点没从榻上跳起来!她指着小饕餮的鼻子骂道:“那可是金齑玉鲙,你这小东西怎么这么抠门?!只给三张玄级券!!”
小饕餮眨了眨眼,意味深长道:“放心吧!相信我,你买不了吃亏也买不了上当!”
“但能买到心塞!”圆娘幽幽的接了一句。
“不要?”小饕餮仰面问道。
“不要白不要!”圆娘从它爪中顺走了空间兑换券。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樱桃蜜饯,樱桃蜜饯!”小饕餮追在她身后嚷嚷道。
“那是另外的价钱。”圆娘唇角上扬道,她盯着三张玄级空间拓展券,仔细
回忆家里的结构布局,怎样把这三张拓展券充分利用?
恰在此时,知雪轻手轻脚的推门走进来,在圆娘身侧放了一个白瓷盅,温声说道:“这是任嬷嬷亲手熬的解暑汤,小娘子略尝一口解解渴。”
圆娘点了点头道:“知道了,退下吧。”
知雪敛了盘子,福了一礼转身退下。
圆娘见房门关了,她一拍大腿寻了个合适的位置,将三张玄级空间拓展券全用了,果然行李箱被解锁出来!
她扭动密码锁,打开行李箱,里面空空如也,但网兜里塞着几个药瓶,都是效果相当显著的晕船药!
自从她知道自己有晕船的毛病后,特意买了效果显著的晕船药放在行李箱里,她经营着美食账号,需要到处采风,是以经常出差,选乘的交通工具五花八门,晕车、晕船药都是必备的!
她悄悄给自己点了个赞,还得是她啊!这个习惯果然不错,有备无患。
她美滋滋的伸手去拿药瓶,嗯?!拿不动!!再拿!!还是拿不动!!一朵疑云自心底升起,她抬头问小饕餮道:“这是何意?”
小饕餮正在给身上的鳞甲涂抹防护油,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见怪不怪道:“我给你的是空间拓展券,意思是说你新拓展出来的空间可以随便用,但不包括里面本来存在的物品,那是另外的价钱。”
圆娘气个仰倒,叉腰道:“不许学我说话!况且,这本来就是我的东西!我亲自从医院买的!账单还在!”
“没用!”小饕餮摆了摆爪道,“你想把后世的晕船药搬来这个时空,谈何容易?系统不需要辛苦费的吗?”
“行,你强!”圆娘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道,“一口樱桃蜜饯换一颗晕船药!”
“成交!”小饕餮把全身涂抹的油汪汪亮闪闪的,它蹦蹦跳跳的来到圆娘面前道,“你小心点儿使用,我担着风险呢,被人发现的话咱俩都得被反噬。”
“放心吧!我就自己吃吃!”圆娘拍着胸膛打包票道。
小饕餮把罐子里的樱桃蜜饯一口气都拿走了,转头丢给圆娘一张晕车药兑换券,圆娘这才从行李箱的网兜里将晕车药拿了出来。
她瞧了瞧桌子上的解暑汤,不知里面有没有绿豆等解药性的东西在,故而没喝,只就着一盏凉白开悄悄将药服下。
晕船药有镇定安神的成分,没一会儿她只觉得犯困,一翻身盖着薄衾睡了过去,天地悠悠两不知。
直到午后,门口一阵窃窃私语的声音将她吵醒,是辰哥儿在外面与知雪说话。
圆娘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眼前渐渐变得清晰,她伸了个懒腰,神清气爽!先前的郁浊之气一扫而空!
趿上清凉的软竹鞋,她打开门来,见辰哥儿一脸苍白的站在她的房间前,向知雪询问她的身体状况,他的脖颈上还挂着一串生姜、夏橘等物串起的长串,看样子也是重度晕船受害者。
“二哥!”圆娘轻轻叫了一声,辰哥儿扭头,见她状态不错,微微点了点头,将脖子上挂着的那串夏橘、生姜、香花等物取下挂在圆娘的脖子上,而后直言:“这是我新做的防晕船的香串,你试试效果如何?”
话音未落,他的脸色突然一变,忙蹭蹭蹭的跑了出去,伏在船栏上大吐不止。
圆娘:“……”她叹了一口气,都这样了,还惦记着她呢。
她望着那瓶晕车药出神,吓的在一旁吃樱桃蜜饯的小饕餮一哆嗦,蜜饯都顾不得吃了,张口警告道:“你若给别人服用此药被他人发现了,咱俩一起灰飞烟灭!”
“同绳上的蚂蚱,不被人发现不就行了么!”圆娘回道。
“谁是蚂蚱?我是饕餮!饕餮!”小饕餮反驳道。
圆娘去找任嬷嬷要了一碗止晕船的汤药,回房将她自己的晕船药碾成粉放了进去,搅拌至完全融化看不出任何蛛丝马迹后,给辰哥儿端了过去。
往日活蹦乱跳的小少年,如今无精打采的躺在床榻上闭目养神。
“二哥,吃药了。”圆娘轻声道,“任嬷嬷换了方子,今日这药我吃着还成,你试一试。”
辰哥儿摇了摇头,这晕船药又苦又不管用,他才不要哩!
“真的有效,你看我之前比你晕的厉害,这会儿也活蹦乱跳了不是?”圆娘循循善诱道。
辰哥儿担忧她是强打着精神来探望他,遂不愿她多劳心,咬了咬牙接过药碗来一饮而尽,他的脸立马皱成了苦瓜样,吐了吐舌头说道:“任嬷嬷往里添了多少黄连?可苦死我了!!”
圆娘心道:这原是两份药,能不苦嘛!
她揪起他脖颈处挂的那一串夏橘,剥了一个撕开一片送入他口中道:“良药苦口利于病,你略躺躺,睡一觉就好了。”
辰哥儿咀嚼酸甜的橘子,轻轻点了点头,转瞬他又张口等着圆娘投喂,圆娘给他塞了一瓣后叮嘱道:“你的胃里现在是空的,吃多了酸物不好,等睡醒后让春砚给你去厨房端碗白米粥来垫垫肠胃。”
“嗯。”辰哥儿从善如流,嘴里那股苦涩味儿冲淡之后又想与圆娘谈天,圆娘伸手将他的脑袋按在布枕上让他好好睡一觉,自己拿着剩余的夏橘蹦蹦跳跳的跑了。
“别蹦,省的一会儿头晕。”辰哥儿操心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圆娘就地挥了挥手,一溜烟不见了踪影。
辰哥儿弯了弯唇角,一股无法阻挡的困意袭来,他平躺在床榻上睡了过去。
圆娘拿着夏橘登上了甲板,看着往船上运送物资的船夫排队进舱,每人肩膀上扛着一只硕大的麻袋,压得臂膊肌肉虬起,显得十分蓬勃有力。
她小心避让到一旁,感叹道:“力气真的好大!”
望着远处江面上的夕阳像火一样红彤彤的,她不禁诗兴大发,吟道:“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话音未落,她只听身后传来一声轻笑:“你又好了。”
圆娘蓦然回首,惊喜道:“师父回来啦!”
苏轼见她此时状态与早晨那会儿判若两人,眼底闪过一丝讶异,点头道:“这样就很好。”他指了指砚青背上的那一个大包,说道,“你要的东西,看看合不合心意?”
圆娘目光落在砚青背着的那个巨包上,震惊道:“师父,你这真真的去扫街了,没说的,必须符合心意,我相信你!”
砚青笑道:“小娘子,我给你搬进去?”
“好呀!”圆娘点头应道。
结果到房门前差点因口袋过大而进不去门,圆娘:“……”
她抬起头,仔细问道:“师父,你都买了啥?”
苏轼但笑不语。
砚青替他答道:“郎君到了绸缎行,问人家掌店娘子,八岁的小娘子最喜欢什么样的绣物?掌店娘子介绍什么他拿什么,去别的店铺依旧如此,所以小的跟在后面背回一个巨包!”
圆娘扶额,旁人买东西挑挑拣拣,她师父主打一个我都要!真的是足够豪横!
苏轼解释道:“哪有那么夸张,只是有的适合做袄子,有的适合做衣裙,有的适合裁鞋子、帕子等物,我看着都挺好,便拿了。”
“很有道理。”圆娘点头道。
苏轼又与她说了会话,见她身子确无大碍才放心的离开。
圆娘解开巨包,翻看师父都给她买了什么?
有适合裁衣裳鞋袜的花鸟绣品,有适合制成屏风的山水绣品,有书房用到的海棠折枝笔洗玉雕,有杭州城不常见的香囊式样,甚至还有姑苏特色点心盒子,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圆娘仰天长叹:师父买的东西,果然最合她的心意!
她将余物都命拂霜、知雪一一分类收好,自己只拿了个点心盒子,准备待辰哥儿睡醒后和他一起分享。
次日清晨,恢复元气的圆娘在船只
甲板上跳五禽戏,一套动作打完浑身舒畅!好久没有这样精力充沛,神清气爽了,真好,真好!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到辰哥儿手中掂着橘子走上甲板,见她看他,顺势将橘子抛给了她。
圆娘接过橘子,利索破开,一人一半,笑道:“任嬷嬷的药不错吧?!”
辰哥儿皱眉,一言难尽道:“也忒苦了些,我做梦都在啃黄连。”
“哈哈,昨天是苦的,今天是甜的,我有个点心盒子,你要不要尝尝看?”圆娘问道。
“还有这种好事?怎么能少的了我!”辰哥儿也不吃橘子了,拉着圆娘就往房间跑。
不一会儿,二人捧着一盒糕点出来,坐在甲板上,吹着徐徐江风尽情享用糕点。
圆娘今天心情很好,她拿着一块酥皮红豆糕举过头顶,对着一掠而过的飞鸟说道:“看!这可是王维诗里的红豆。”
“咳咳……”辰哥儿猛的被呛了一口,圆娘豁然回过头来问道,“你有意见?”
辰哥儿重重的点头,艰难道:“有!非常有!”他指了指手中的红豆糕说道,“假如这是王维诗里的红豆,今天咱俩都得交代在这儿!”
于是,他慢条斯理的解释了王维诗里的红豆与红豆糕里的红豆究竟有何区别?
圆娘哀叹,有的人年纪轻轻的做什么不好,非得做直男!
辰哥儿又好奇问道:“什么是直男?”
“直男就是直爽的男人,直肠子,不会拐弯的男人。”圆娘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辰哥儿垂眸,也知圆娘是在调侃他,复而抬眸认真道:“如果你想要一首有关红豆糕的诗,我也可以作的。”
说着,他单手撑地站起身来,扑去身上的灰尘,站在船栏处极目远望,俄而吟道:“
帆至江心呼鱼鹭,可有行人托锦书?
拟将相思寄红豆,年年可饱诗人腹。”
他回首去看圆娘,神采飞扬道:“圆妹,如何?”
“吟的很好,别再吟了。”圆娘回道,“快吃糕吧!”
“为何?”辰哥儿不明所以。
“人人相思瘦,独你相思肥,厉害了。”圆娘毫不客气的点评道。
辰哥儿拈了一只玉露团放入口中,嚼了嚼满足咽下道:“不填饱肚子,哪有力气想七想八,若当真如此思念一个人,为何不去找她?既然还能写诗,说明只是发发牢骚,矫揉造作一番,未必是真想。”
圆娘点点头说道:“你这话倒说的十分在理。”
两小只一人执定胜糕一人执桂花糕在半空中碰了碰,三两口吞吃入腹,假装在潇洒喝酒。
“呵呵,我看是哪个大言不惭的在评摩诘诗?”苏轼的声音忽然从二人背后响起。
二人慌忙回头,将地上的点心盒子拾起来往苏轼面前一推道:“您什么也没听见!”
苏轼学着两小只的样子席地而坐,他亦拈了一块糕点送入口中,半晌后方才说道:“我刚刚听见有人在吟诗?”
“您属实是幻听了。”辰哥儿不禁汗流浃背道。
“说什么‘拟将相思寄红豆,年年可饱诗人腹。’”苏轼调侃的睨了辰哥儿一眼。
辰哥儿暗戳戳说道:“这样人们才不会误解,此红豆非彼红豆,我也算行了一桩善事。”
苏轼朗声大笑道:“如此说来,这盒点心倒也没白买,竟然催出了二郎的诗情。”
辰哥儿大叹:“作诗的是我,挨夸的却是糕点。”
圆娘笑着安慰道:“可是吃糕点的却是你呀!”
言之有理!辰哥儿有被安慰到!
苏轼望着平阔的江面,半晌后说道:“中秋之前,咱们应该能到齐州。”
“好耶,正好去叔父家过中秋节。”两小只笑道。
“正是此理。”苏轼叹息道。
“师父是有什么心事吗?”见他叹气,圆娘立马问道。
苏轼摇了摇头,笑道:“快要见到你们叔父了,如此心境下一首相思词也作不出,不然今日得高低吟一首凑趣。”
“哈哈!”圆娘笑了,“开心最重要!”
三人各拿一块糕点,在空中碰了碰,悠哉悠哉吃掉。
第40章
熙宁七年,八月初十。
齐州近在眼前,圆娘心情十分激动,一则终于可以登岸了,她再也不必天天吃晕船药,二则马上就要见到苏辙一家了!
二苏兄弟情深流芳千古,甚至后世有人戏称苏轼是弟控,苏辙是兄控,二苏既是兄弟又是知己,世所罕见。
是以,圆娘早就期盼着二苏重逢的这一天呢!
她特意穿了皂缘交领海棠红缎夹衣,腰系泥金花草纹红绸带,配嫩柳色丝绢夹裤,雪青色喜鹊登梅缎面平头鞋。
拂霜将她的头发都编成数绺小辫,分作两股团成双丫髻,拿鎏金折股钗簪着,然后用胭脂色/流苏发带缠紧。
红裳雪肤,此番装扮更显得她玲珑可爱!
朝云左瞧右瞧总觉得少点什么,于是翻开自己的梳妆盒拿签子挑了一点儿胭脂,给她点在了眉心处。
“活像个小仙童!”王闰之笑意盈盈的赞到。
辰哥儿在一旁抓耳挠腮,欲言又止。
圆娘也不必问他,准没好话!
然而,辰哥儿自己憋不住了,他仔细打量了圆娘一番,悄声对她说道:“圆妹,我觉得你今天像一只行走的红灯笼!”
圆娘气笑了,叉腰刚欲说些什么,下一刻此子便被其父提着耳朵拎走。
苏轼咬牙切齿的教训道:“少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圆娘抬眸问任嬷嬷道:“嬷嬷,我像红灯笼吗?”
任嬷嬷慈爱的看着她笑道:“小娘子就该穿的鲜亮些,看着活泼。”
圆娘深以为然,她立在师父身侧,故意跟辰哥儿分开来站,今天先不跟他好了,等她气消了再说。
说话间,船便在齐州水北门码头靠了岸,待停稳后,老内知和砚青指挥奴仆搬运行李箱裹,其余人皆随苏轼上了岸。
圆娘引颈眺望,见岸边有一排马车,尽头是一个气质沉静、面如冠玉的年轻书生,他领着阖家大小在等候什么人。
“叔父,叔父,我们在这里!!”辰哥儿挥手喊道。
年轻书生闻言凝眸,待看清来人后,忙疾走数步,一把握住苏轼的衣袖道:“阿兄!”
“子由!”
二人执手相看泪眼,情至深处,竟无语凝噎。
自熙宁四年陈州一别后,两兄弟已经整整三年没有见过面了。
甫一见面,兄弟二人皆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苏辙夫人史氏在仆妇的搀扶下走上前来说道:“好了,多大的人了见了兄长还要抹眼泪,平白让人笑话,咱们回家慢慢说去。”
苏辙拿袖缘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
王闰之上前搀扶住史氏道:“看样子得有七个月了吧,身子这样重了还来迎我们,倒叫你辛苦了。”
史氏笑道:“嫂嫂猜得分毫不差,你也知道我家那位平时看着稳重深沉,一见了兄长什么作态都出了,更何况嫂嫂一家前来,都交给仆妇们料理哪就放心了,没得手忙脚乱,左右我在家待着也嫌闷,便命人套了辆牛车来,不妨事的。”
王闰之点头道:“牛车稳当,倒也使得。”
史氏俏皮的眨眨眼,笑道:“嫂嫂待会儿和我同坐才是,咱们娘们说说体己话。”
“正合我意。”王闰之亦笑着回道。
二人闲话间,辰哥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圆娘身边,向苏辙介绍道:“叔父,这是我妹妹,天下第一可爱!!”
圆娘面庞微微发热,她真的没好意思领这个天下第一,一点儿都不谦虚。
苏辙这才依依不舍的将目光从兄长身上移开,落在一旁的圆娘身上,仔细端详片刻,不禁赞道:“果然是一等一的好孩子。”
史氏也笑着对圆娘说道:“你呀,合该跟宛娘做双生姐妹,真真是心有灵犀了。”
圆娘抬头望去,见一只红灯笼加速朝这边跑来,二人竟是不约而同的做了同样的装扮,同样的红裳雪肤,玉雪可爱。
宛娘手里拿着两个糖人风风火火的站在圆娘面前,十分大方的递给她一个道:“好巧,好巧,看来这世上属圆娘妹妹跟我心有灵犀。”
圆娘亦觉得这
是十分难得的缘分,她笑着接过糖人,二人手拉着手跟在大人身侧走着。
那一排马车前,规规矩矩的站着两个男孩两个女孩,最大的男孩年龄和辰哥儿仿佛,最小的男孩年龄和叔寄仿佛,两个女孩皆是十三四岁的年纪,站在秋光里娴静又温柔。
几个孩子见面互道兄姊,又是好一番热闹。
苏迈年纪最大,其次是苏辙的长女盈娘,今年十四岁,次女臻娘十二岁。
辰哥儿十岁,苏辙的长子苏迟九岁,次子苏适七岁,叔寄六岁,苏过三岁。
圆娘和宛娘都是八岁,只是宛娘要比圆娘大半年,是大生日。
这么一数,热热闹闹的竟有十个孩子!
苏轼苏辙看着这些活蹦乱跳的小辈,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欣慰。
回去的路上,小郎君们挤一辆马车,小娘子们挤一辆马车,苏过由乳母抱着跟着王闰之乘史氏的牛车,苏轼苏辙兄弟骑马在前面引路。
盈娘很有长姊风范,她性子温柔体贴,将妹妹们照顾的井井有条,臻娘腼腆,不善言辞,但嘴角的笑意一直没下去过,宛娘性情娇憨开朗,也最是能说会道,一张小嘴叭叭的闲不住。
她一边嚼着糖人一边跟圆娘控诉道:“圆娘,你是不知道我阿兄有多气人,非得说我裹的像过年放的爆竹。”
圆娘点点头,感同身受道:“理解,二哥也说我像红灯笼。”
两个小娘子手拉手唏嘘不已,殊不知说曹操曹操到,辰哥儿掀开车帘就往里钻。
宛娘道:“这是女娘的马车,你上来作甚?”此刻她正因红灯笼之事恼他呢,因为她跟圆娘的装束一样!!
盈娘闻言拍了她一下,示意她不要说话,几个人往里挤了挤,给他腾出个位置来。
辰哥儿一屁股坐下解释道:“那辆马车太吵了,我耳朵疼。”
宛娘眨眨眼说道:“不怕伯父说你?”
辰哥儿一脸促狭道:“他现在看不到我。”
他见圆娘坐在旁边吃糖人,又开口问道:“还习惯吗?”
圆娘点点头道:“很好,阿姊们很照顾我,宛娘也跟我一见如故。”
她恍然大悟,他惦记她人生地不熟,不能习惯,所以这才硬着头皮往小娘子们的马车里钻,她心底悄然漾起一丝暖意。
宛娘睁大眼睛不可思议道:“我说二哥,不是吧!!你们分开还没一刻钟呢!!这有什么不习惯的?!”
她仰头琢磨了一会儿,反应过来道:“你是怕我欺负圆娘?”
辰哥儿笑着摆手,拒不承认:“没有的事儿。”
宛娘也不管他承不承认,只拿竹签戳了戳他的鞋底道:“我今日先欺负欺负你,我是恶霸!”
辰哥儿一脚踩在竹签上,任她如何使力都抽不动。
最后是盈娘出面劝宛娘道:“乖乖坐好,一会仔细摔个屁股蹲儿。”
宛娘并不听劝,只是一味的拉帮手道:“圆娘快来帮我!”
圆娘刚一伸手,辰哥儿默契的松了力,宛娘一个不防跌倒在圆娘怀里,三人笑作一团!
在一阵欢声笑语中,苏家的车队缓缓进了城。
宛娘拉着圆娘掀开车窗处的帷幕往外瞧,街市上熙熙攘攘的,很是繁华热闹,但风土人情又与杭州迥然不同,少了江南烟雨的氤氲,多了中原重镇的厚重与肃穆。
宛娘眉眼带笑道:“圆娘你从杭州来,听说杭州有西湖,我们齐州也有西湖哦。”
圆娘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她只知道齐州是后世济南市的旧称,济南作为山东省会可能不被人熟知,但“大明湖畔的夏雨荷”这个梗火爆全网,一直为人所津津乐道。
圆娘前世虽然没来过济南,但对济南并不陌生,她只知道济南有大明湖,有趵突泉,倒是没听过有西湖的。
辰哥儿好奇的问道:“这里的西湖也能泛舟吗?”
“怎么不能,爹爹今年中秋在西湖包了画舫,到时候我们可以热热闹闹的玩一场了。”宛娘向往道,“圆娘,我带你去摘荷花和莲蓬,到时候我们炸荷花吃,剥了莲子正好可以做玩月羹。”
宛娘说的这两种吃食圆娘都没吃过,是以十分感兴趣,于是点头应道:“好啊!”
辰哥儿在后面悠悠来了一句:“你们可悠着点,别到最后莲蓬没摘成还得下湖捞你们。”
“呸呸呸!!二哥乌鸦嘴!”两个女孩异口同声的说道。
马车踢踏踢踏的停在一处官邸门外,史氏的牛车还在后面慢悠悠的赶路,府里的内知领着一众年轻力壮的仆人候在门口。
两府内知一碰面,立马热火朝天的搬运起行礼来。
苏辙汗颜道:“官舍不甚宽敞,委屈阿兄了。”
苏轼并不在意这些,他道:“有一席安寝之处即可。”
本来苏轼应带着家人们住驿馆的,但两兄弟素来亲厚又聚少离多,乍一见面如何也亲香不够,怎么也舍不得分开。
即便苏辙的官舍不太宽敞,他们也要挤在一堆住。
最后苏家的小郎君们赶在一个院子里住,苏家小娘子们住一个院子,苏轼夫妇住一个院子。
盈娘和臻娘住在院子的东边,宛娘和圆娘住在院子的西边。
拂霜等人将圆娘的东西安置好,圆娘打开箱笼给宛娘选了一块上好的姑苏花鸟绣,宛娘笑道:“再没见过比这更精致的绣活了,我很喜欢。”
宛娘亦赠给圆娘一条齐州特产绿丝绦,这绿丝绦十分神奇,系在腰间像系了一道迷濛的云烟,又像二月草色若有似无,惹得圆娘连连称赞。
宛娘的贴身侍女翠缕进门来禀道:“午膳备下了,夫人派人来请两位小娘子移步花厅用膳。”
两个小娘子手挽着手刚一出门便碰上两位阿姊,四个小娘子一处走着,半路又碰上上蹿下跳的小郎君们,一群人前呼后拥的往花厅赶。
甫一进花厅,圆娘震惊了,摆在她面前的是一张巨桌,分为上下两层,用木轴连接着,里面设了机关,使得上下两层可以轻轻转动,十三个人依次落座,六郎太小由乳母抱着在房间里吃。
辰哥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坐在圆娘身边,惹得宛娘嘴角一阵抽搐。
圆娘好笑的看了二人一眼,刚提起竹箸,她的碗里就落入一块话梅小排一片糖醋莲藕,话梅小排是辰哥儿为她夹的,糖醋莲藕是宛娘为她夹的。
“你素来爱吃这个,快尝尝。”
“这是齐州特色菜,你尝尝。”
辰哥儿和宛娘异口同声道。
圆娘哭笑不得道:“我会夹,你们吃你们的,不必特意照应我。”
“先吃我的。”
“先吃我的。”
二人又争先恐后道。
圆娘:“……”
救命!这是什么小学鸡行为?!为何两个年岁比她大的人竟然这样幼稚!
不过,圆娘转念一想也释怀了,这俩本身就是小学鸡的年纪啊!
她认命吃光盘中餐,二人又想重蹈覆辙,吓得圆娘连连摆手道:“我真不是三岁,我会自己吃饭!”
苏轼双眸含笑道:“好了,你们自吃自的,莫要为难圆娘,反倒拘谨了她。”
辰哥儿和宛娘闻言,遗憾的摇了摇头。
宛娘仍不死心,也顾不得食不言寝不语了,一个劲儿的在圆娘耳旁嘀嘀咕咕这个好吃那个好吃,辰哥儿竖起耳朵听着,时不时的插一句“太甜了,她不爱吃!”“口感不好,她不爱吃!”云云,惹得宛娘直冲他翻白眼,往他嘴里塞了一块烧芋好让他闭嘴。
是以,圆娘这顿饭吃得热闹极了,甚至吃得肚皮圆溜溜的,很撑,有一说一,山东菜真的很好吃!咸鲜精致,浓香可口!
最后,辰哥儿悄咪咪问她:“圆妹,你吃饱了吗?”
“……”圆娘压低声音说道,“再吃就溢出来了。”
辰哥儿这才放心的点点头,在他看来这里虽然是叔父家,但圆娘并非苏家骨血,担心她在此处拘谨不自在,是以经常伴随在她的左右逗趣儿,好让她尽快拿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圆娘侧头道:“快吃吧,再叭叭菜都要凉了。”她
夹了一块清炖羊肉放在他的小盘子里,看他美滋滋吃下。
她扭头却发现宛娘也将小盘子伸了过来,她立马会意给宛娘夹了一块荷塘小炒。
辰哥儿见状立马也将小盘子伸了过来,宛娘见他伸她也伸……
苏辙轻咳一声,警告道:“你们两个好好吃饭,都没长手吗?”
二人这才意犹未尽的收回盘子,乖巧用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