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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隔日清早,圆娘和宛娘又换相同的装扮跟随二苏去西湖泛舟游宴,都是文人骚客间的往来应酬,两个小娘子并不十分感兴趣,先前圆娘都是和十一娘玩的,如今又有了宛娘作伴,就想玩些她们感兴趣的。

二人望着接天莲叶无穷碧的西湖,默契的心生一计,去划着舴艋舟摘莲蓬!!

宛娘去跟苏辙提,苏辙凝眉问道:“你会划桨?”

宛娘懊恼的摇了摇头,她不会。

“那便不许去!”他一口回绝了女儿的请求。

宛娘嘟着嘴还欲硬磨,苏辙转瞬之间被人拉走给字画题跋。

“哎!”宛娘伸出去的手滞在半空中,空留叹息,她跺了跺脚,眼睛瞬间噙满了泪。

圆娘走过来将她拉到一旁去,悄声说道:“我去问问师父,包成的。”

说罢,她蹑手蹑脚的走到苏轼身旁,看他收了笔,才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

苏轼回首,问道:“可是觉得闷了?”

“师父,我想去摘莲蓬。”圆娘直接说道。

苏轼笑呵呵应道:“好,去吧。”

苏辙阻拦道:“圆娘可会划桨?”

圆娘一愣,不会的。

“不要紧,选几个会水的健硕仆妇跟着即可。”苏轼道。

见兄长如此说,苏辙也不好再拒绝。

苏轼又对圆娘说道:“此处荷叶密集,农人多是划小舟在湖面上穿行,你与宛娘先去和农人学划桨,不然跳到船上一步也划不出去岂不着急?!”

“好的!”圆娘满口应了,她拉着宛娘便跑了出去。

苏家随行的仆妇寻了一条结实的小舟来,开始教圆娘和宛娘如何操桨?!

两个极聪明的小娘子一点就通,十分默契的操着桨就划出去了,可她们只会往前划,还不会拐弯呢,一路创飞鸥鹭无数,两个小娘子被逗的咯咯直笑。

仆妇们划着舟到处喊:“小娘子不要划那样快,仔细水草缠桨。”

又有仆妇驾着舟喊:“等等奴婢们啊,小娘子!”

一回生,二回熟,圆娘划了一会儿就掌握了要领,此时倒是不慌不忙,边划边看,一心二用。

八月莲蓬已经慢慢熟了,有的蓬房如碗口,莲子如珍珠,而有的却是刚刚结果,还青涩鲜嫩的紧,这样的便摘不得。

二人一路划一路找,碰到更大的便瞧不上原先摘的,将先前摘的都放在仆妇们的小舟上,二人再重新摘。

圆娘不禁轻笑不已。

宛娘好奇的问:“你在笑什么?”

圆娘刚想说二人像狗熊劈棒子,劈一个丢一个,后来一想宛娘不知道什么是棒子,解释起来也很麻烦,她转了个话头解释道:“咱俩这样像不像狗熊摘桃子,摘一个丢一个。”

“啊?为何要丢?”宛娘问道。

“狗熊喜欢把新得到的东西夹在胳肢窝里,它摘一个夹一个,夹完一抬胳膊又掉了,白摘呢。”圆娘笑道。

宛娘叉腰笑道:“好个唇舌刻薄的小妮子,连自己都不放过。”她低眉略一思索又道,“不瞒你说,还挺贴切的。”

二人一路说说笑笑,一路摘莲蓬看花,偶尔还会惊醒睡在莲叶底下的白鹭,白鹭扑腾翅膀水滴悉数落人一身,好在圆娘足够聪明,会当机立断扯过莲叶来遮挡,不然早成了水人!

不知不觉间,太阳落了山。

莫说圆娘的舟上,就连随行仆妇的舟中都装满了莲蓬和荷花。

领头的仆妇抬头看了看天色,劝说道:“小娘子们,日暮将至,该回了。”

宛娘固执的摇了摇头说道:“离天黑还有段时间,不急,我要找出今年的莲蓬王送给圆娘当礼物。”

圆娘笑道:“好啊,我若找到便送给你当礼物。”

仆妇们头疼,怎么这对小娘子还比上了?!

圆娘和宛娘对视一眼,二人的手隔着衣袖悄悄打了个手势,然后默契的指了指旁边一处比较紧窄的水路,几乎是同时操桨默契速行,而跟着的两艘轻舟争功心切,都急着追上来,结果挤到一处,若不是她们划桨控舟的手法娴熟便要当场翻船了。

两叶轻舟划出来时,圆娘的小船早已逃之夭夭了,哪里还有人影?!

没有了这也不许那也不行的聒噪声,两个小娘子耳边瞬间清静了不少。

二人将桨收在身侧,一同躺在盖住莲蓬的荷叶上,随小舟悠悠的荡。

圆娘剥了一把莲子,摘心放入口中,清甜的香气瞬间传开,她舒服的叹了一口气,对着漫天霞光说道:“此情此景该吟诗一首的。”

“啊?”宛娘垮了脸,不可思议道,“你还没被诗词歌赋折腾够?!”

圆娘乜了她一眼调侃道:“你被折腾够了?”

宛娘仔细回味了一下说道:“倒也不是讨厌诗词,家里的姊姊们都比我大好几岁,大姊温柔,二姊娴静,都不是爱热闹的性子,偏偏我是个皮猴,在家一刻也闲不住,跟随爹爹出来玩吧,又总不能尽兴,非得就着这良辰美景灌一耳朵酸诗,岂不大煞风景!”

“哈哈,倒也是!”圆娘道,“我在杭州跟着师父出来玩,都是有同龄的小伙伴在的,先前杭州知州的小女儿也是个活泼性子,又有二哥在,总不会无聊!”

宛娘一拍船板道:“我就说我合该是伯父的女儿才对!果然生错了门户!”

“好呀,回头我将这话告诉阿爹去,说你嫌他了。”一道声音乍然响起,惊的两个小娘子回头,却不知辰哥儿和苏迟也驾了轻舟来玩,还悄悄的跟在她们身后,听她们说悄悄话,好可恶啊!

圆娘好奇的问:“你们怎么来了?”

“知道你在背后偷偷念我,可不我就来了。”辰哥儿促狭的说道。

圆娘一听便知这人嘴上又没遛了。

苏迟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是伯父命我们悄悄跟上的,说你们两个小娘子定会甩掉仆妇自己跑出来玩,二哥便领着我来这儿守株待兔,果然逮住了!”

辰哥儿将手上编的荷花帽伸手给圆娘戴上,笑道:“这样才像个渔姑!”

宛娘伸过脖子来问道:“二哥,我的呢?我的呢?”

辰哥儿眼神一划,示意道:“在阿梁那里。”

苏迟闻言举起手上的荷花帽问宛娘道:“你要吗?”

帽沿处的荷叶被揉搓的不堪入目,宛娘嫌弃的摆了摆手道:“同样是一双手,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苏迟坐在船头仰面笑道:“好啊,嫌爹爹不够,连兄长都嫌上了。亏我好心好意的跟二哥学编荷花帽,将编成的第一个就给你了,你竟然还嫌弃。”

宛娘扬眉道:“你不嫌,你留着戴吧!”

苏迟低咳两声,实话实说道:“我也嫌的!”

众人:“……”

辰哥儿又手把手的教了苏迟一遍,他这才勉勉强强的编出个像样的来,宛娘撇撇嘴,嫌嫌弃弃的戴上了。

圆娘也折了荷花荷叶在一旁跟着学,辰哥儿忽而低声道:“你不用学这个。”

“为何?”圆娘纳闷道。

“有我编给你呢。”辰哥儿眨眨眼说道。

“总有你不在的时候吧。”圆娘说道。

“大抵是没有的,以后我做官了,也会带上你的。”辰哥儿说道。

圆娘竟无言

以对。

辰哥儿瞧了瞧天色,招呼道:“回吧,一会儿天黑下来就摸不着路了。”

一行人带着野趣十足的荷花帽尽兴而归,圆娘将舟都划出去一段了,回头一看辰哥儿他们还没跟上来。

宛娘持桨笑得前俯后仰:“我说你俩这划桨水平,怎么摸到此处的。”

辰哥儿摇了摇头道:“阿梁,你明明可以躺在舟中休息的,非要出来捣乱,再这样咱们今晚恐怕要在湖上睡下了。”

“二哥,我想帮你。”苏迟真诚道。

“谢谢,我心领了,你把桨放下,对谁都好。”辰哥儿果断拒绝道。

苏迟抱着桨蹲在船头上,辰哥儿左右划桨,小舟终于可以不用原地打转了,顺风顺水的划了出来。

圆娘和宛娘将舟划的飞快,辰哥儿在后面劝道:“你们俩慢些,别划那么野。”

宛娘道:“二哥,三哥,你们来追我们呀!”

圆娘淘气的用桨拍了一下舟后栖在荷叶上睡觉的白鹭,白鹭抖翅惊飞,拍打起来的水珠子扑了后面两个人一脸。

苏迟抹干脸,不甘示弱的回击,两旁的白鹭都被惊了起来,鹭影接二连三横湖而起,十分热闹。

圆娘为了逃过这水珠横飞的区域只得加紧功夫速划,结果又惊起别的鸥鹭,她抚掌大笑道:“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好,好,好。”她们前方突然传来拍手叫好的声音,却见苏轼驾着小舟来寻他们了,“我们家圆娘绣口一吐便有诗风词韵,真真是了不得。”

圆娘尬笑道:“师父谬赞了。”主要是李清照填词填得好,不过也是巧了,李清照正是齐州人氏。

天已渐渐擦黑,苏轼在前面开路,圆娘和宛娘在后面乖乖的跟着,辰哥儿给她们断后,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在荷叶之间穿梭。

“此时此刻有个唱曲儿的就好了。”圆娘说道。

“要唱就唱《采莲曲》”宛娘接道。

“!!!”后面传来三声桨板敲船板的声音,苏迟放开歌喉唱道,“江南可采莲,其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苏迟虽然划船不在行,吟啸倒颇有古意。

辰哥儿在一旁笑骂:“轻手,轻手,船都要被你撅过去了,去里面坐着唱。”

苏轼也来了兴致,跟着苏迟一块吟唱。

宛娘震惊道:“未料此间还有伯父不擅长的事!”

她想堵住耳朵,但又腾不出手来,一时捉急,又不堪忍受苏轼的魔音入耳。

圆娘看她手忙脚乱的样子,暗自好笑道:“何不一起吟唱?”

宛娘闻言深以为然,也放声唱起《采莲曲》来。

圆娘和辰哥儿对视一眼,索性加入其中。

一群人引吭高歌,扰得锦鲤纷动,鸥鹭埋首。

偏偏唱的最好的苏迟停了下来,大吼一声:“宛娘圆娘,你们的船尾处趴了一条水蛇!”

“啊?”两个小娘子顿时吓得面如土色,她们最怕蛇了!!

圆娘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上,她握桨的手微微颤动,轻舟一晃浮起的水花溅过船舷打湿了她的绣花鞋,脚面突如其来的凉意让她大惊失色,俏脸泛白,嘴唇微微颤抖的“啊”了一声,脚使劲儿跺了起来。

辰哥儿连忙道:“莫慌,莫慌,他骗你们的,什么都没有!”

虽然嘴上如此说着,手中的桨却朝圆娘的舟尾一挑一扬,一道发白的弧线隐入夜色。

圆娘鼓起勇气低头一看,才发觉是自己的鞋被湖水打湿了,并不是水蛇缠了上来。

苏轼也回头问道:“有蛇?”

辰哥儿提声回道:“没有,都是阿梁一惊一乍吓人的。”

辰哥儿话音未落,苏轼的轻舟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他抡船桨抡出了残影。

圆娘、宛娘:“……”这跑的也太快了吧!

说好的要为她们开路呢!

辰哥儿安抚两位妹妹道:“别怕,我在呢。”

苏迟刚要为自己辩解一句,便被辰哥儿一个眼神镇住了,他明白过来如今最重要的是安抚两个妹妹的情绪,遂挠了挠头,不再说话了,不过,到家他还是要提一嘴的,他可是个清白之人,从不扯谎。

苏辙看着苏轼惊慌失措的划上岸,连忙提着灯笼过来道:“兄长如此惊慌,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苏轼颤抖的摆摆手道:“没……没什么……”

随之,圆娘和宛娘也上了岸,毫不留情的拆穿道:“他怕蛇!”

苏辙扶额,这个无解,倒叫孩子们见笑了。

辰哥儿和苏迟也上了岸,辰哥儿拿起舱里的一只硕大的莲蓬递给了宛娘道:“这个最大,给你!”

宛娘气笑道:“二哥真是个好有意思的人,偷偷听了我和圆娘的赌约,算准了此物要落在圆娘手里,这才先与了我,你倒会借花献佛。”

辰哥儿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说:“不要?”

“拿来吧你!”宛娘一把夺了过来,塞到圆娘手中,“如此可安心了。”

圆娘低笑,这对兄妹可真是……无一会儿不对呛!

苏家的仆妇将她们摘的战利品小心翼翼运回了府。

待圆娘等人到家的时候,正好赶上新出锅的炸荷花,油脂炸物的香气迎面扑来,惹得人食指大动。

圆娘等人先回房换了衣物鞋袜,便迫不及待的跑到花厅来用膳,在外面疯玩了一整天,确实饿的不行了。

宛娘刚欲夹新炸的荷花瓣便被她阿娘止了箸。

史氏温柔道:“小孩子肠胃弱,炸物不好克化,先喝粥垫垫肚子再吃炸物。”

宛娘只好照做,又心急新炸的荷花,胡乱塞了几口粥入腹,烫的直呼气。

苏辙哭笑不得,他这个小女儿简直让人没眼看了。

圆娘亦跟着照做,只是她的动作要平缓许多,喝了几口粥后才吃炸荷花。

不得不说,府上的厨子手艺十分了得,把炸物做的酥香可口,一点儿都不腻,又配了越椒粉和蜂蜜两种蘸料,圆娘和宛娘两只手左右开弓,一会儿被辣的挤眉弄眼,一会儿被甜的眉开眼笑,模样十分憨态可掬,惹人怜爱。

圆娘吃着吃着提议道:“何不将胡椒和孜然烘香碾成粉和细盐搓碾一番做成椒盐来蘸?”

宛娘一想也觉得有趣,吩咐自己的贴身婢女翠缕去厨房说一声。

没一会儿,碾的细细的椒盐被呈了上来,圆娘略蘸一下尝了尝笑道:“嗯,不错,正是这个味儿!”

宛娘怀着十足的好奇心也尝了一下,顿时眉飞色舞道:“绝了,圆娘,你在吃方面的天赋真的绝了。”

宛娘自幼是个嘴刁的,她这么一说大家都跟着蘸了蘸送入口中,连举止最得体的盈娘都连吃了两口,臻娘默默无言只是悄悄的吃了一口又一口。

苏轼感叹道:“未料世间竟有如此相合之味!”

苏迟在一旁连蘸三个佐料碟,将炸荷花瓣送入口中,咳咳,又呛又甜又咸又辣又麻还略微带点苦头,真的是五味陈杂啊!

他勉强硬着头皮胡乱咽下,感叹道:“果然会吃也是需要天赋的。”

一句话引得大家开怀大笑,这顿晚膳吃得其乐融融。

月好,人团圆。

第42章

清晨朝食间,史氏问一众小将们都想吃何种口味的月团小饼,现可收集起来交给膳房去预备着。

苏迈不好甜食,吃什么都可以,辰哥儿要了麻油松穰馅的,这种月团小饼吃起来最是香酥可口,一直是他的最爱。

盈娘选了最稳妥的枣泥豆沙馅的,臻娘喜欢糖饴桂花馅的,苏迟选了桔糖冬

瓜馅的,苏适和叔寄要吃黑芝麻馅的。

宛娘凝眉认真想了半天,她还是最爱乳酪杏仁馅的!

大家笑着看圆娘,都问她要吃什么馅的?

圆娘想了想,她现在无比怀念前世的云腿鲜花月饼!!!云腿的鲜咸与蜜饯玫瑰的香甜恰到好处的融合,包裹在入口即化的酥皮里,简直了!!!

她说完情不自禁的咽了一下口水。

众人惊诧道:“盐和糖调和,能好吃吗?”

“好吃的!”圆娘说道,她前世中秋节的时候复刻过好几次,为此还特意去云南采过风,拜访过好几位做云腿鲜花月饼的老师傅,又自己琢磨着调试了无数次,包好吃的!

小孩子们对自己没吃过的东西格外感兴趣,宛娘拍板道:“月团小饼年年都是那几种馅,吃都吃腻烦了。不如咱们就试试圆娘说的口味!我很好奇呢!”

她和圆娘的爱好十分相似,圆娘觉得好吃的东西,那必然难吃不了。

史氏笑道:“这有何难?一并吩咐了膳房预备下便是,只是要劳烦圆娘告诉她们该往何处使力了,省得她们望文生义,到处抓瞎胡搞,反倒失了本味。”

圆娘点头答应。

圆娘和宛娘去后厨指导厨娘做月团小饼,闲暇之余二人搬了个小马扎坐着剥莲蓬,边剥边吃,往竹篓里放的倒不多。

正在这时,苏迟狗狗祟祟的从侧门进来,压低声音说道:“昨天傍晚的时候,确实有一条水蛇趴在你们的船尾,只是怕你二人害怕,二哥不让我声张,我没有扯谎!不信你们去问二哥!”

宛娘白了他一眼,毫不客气的说道:“真的,我们不想知道。”

圆娘却问:“我当时吓慌了,后来那蛇如何了?”

苏迟不理宛娘,只回圆娘道:“还能如何?被二哥拿船桨一挑,扔飞了。”

圆娘心有余悸道:“幸好没看到,不然岂有魂在!”

宛娘在一旁说道:“三哥,你当时又没在划船,为啥不悄悄拿桨将那物挑飞?”

苏迟摸了摸脑袋道:“那不是因为我也怕嘛。”

“噫!”宛娘鄙夷的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了。

这时辰哥儿也走了过来,顺走一枝莲蓬自己在一旁边剥边吃。

圆娘悄声问他:“昨晚那水蛇,二哥怕么?”

辰哥儿眉眼舒展,笑道:“大抵是不怕的。”

苏迟刚想反驳,又被辰哥儿的眼神定住了,他微微哼了哼,顺走竹篓里的莲子,别以为他没看到,二哥挑飞蛇后,手一直微微的颤抖着,好半晌才缓过来,这会儿倒是逞起英雄来了。

“哎呀,要吃你自己去剥,这个我们要留着煮玩月羹的!”宛娘气得直跺脚。

苏迟大笑道:“就这么几颗?你们煮出来的玩月羹是给狸奴喝的吗?”

由于他笑得过于大声,被路过的苏辙警告道:“好好玩耍,不要欺负妹妹们。”

苏迟摸了摸鼻子,自告奋勇充当苦力。

四人干活,一会儿便将莲蓬剥完,得了满满一小篓,正好够调羹的了。

苏迟神秘兮兮的问道:“你们想喝酒吗?”

平时宴会小孩子都是有果子酒喝的,看他说的这样兴奋,必然不是他们日常喝的果子酒。

辰哥儿兴致盎然,问道:“你知道在哪儿?”

苏迟道:“本来不知道的,但无意间看到爹爹和伯父对饮,给我找到了藏酒的地方。”

“是什么酒?”宛娘好奇的问道。

“是王驸马送的十瓶官酒。”苏迟说道,“虽说是官酒,实则是内造的御酒,乳白色的汁液像玉露一样,伯父打开一瓶,满室飘香,那个醉人劲儿啊,啧啧,别提了。”

听苏迟这么一说,大家都好奇的了不得。

苏迟又问:“二哥,你喝过没有?”

辰哥儿轻咳一声,下巴微扬,骄傲的说道:“当然喝过!”其实并没有!

他眼神瞄向圆娘,见圆娘没有拆穿他,遂也放下心来继续吹牛道:“那等难得一见的好酒非爹爹的至交知己不得一尝。”

听两位兄长说的这样玄乎,宛娘心尖直痒痒。

几人对视一眼,心有灵犀道:“要不,咱们也弄一点来尝尝?每人只尝一小口,尝完再送回去,物归原地,这样谁也不会知道。”

“好极,好极!”四人一致同意。

圆娘和宛娘在厨房端了一碟枣糕一碟十分下酒的香酥小河虾,二人一路蹑手蹑脚的来到后院的一株桂花树下,左右张望了一下,这里是苏辙书房的后身,除了洒扫之外,人迹罕至,毕竟谁也不敢扰了主君读书。

今日二苏有应酬,并不在家,正好便宜了她们!

很快,辰哥儿抱着杯盏,苏迟抱着酒瓶,二人一路狗狗祟祟的猫了过来。

四个小家伙齐聚桂花树下,团团坐好。

辰哥儿将手中的杯盏一一放在众人面前,苏迟摸了摸花纹繁复华丽的酒瓶,一把将酒塞打开。

转瞬之间,四人闻到一股奇异的酒香,似花非花,似脂非脂,醇厚又浓烈,香味儿十分出挑。

圆娘惊诧道:“这是不是传说中的羊羔酒?”大概只有以荤入酒才会形成这种复合的香味,只是酒一沾荤腥极容易变质,羊羔酒能够酿出来,也属于人间奇迹了。

辰哥儿摸着下巴揣测道:“大概是了。”

苏迟闻言抬头,眨了眨眼:“二哥不是喝过吗?怎会不识得此酒?”

“英雄不问出处,好酒不问来路,它好喝就行了,你还管它叫什么?”辰哥儿理直气壮道,几个孩子数他年长,他说的总是对的!

其他三人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苏迟开始抱着酒瓶分酒,一人一小盅,因为是偷偷摸摸行事,也不搞那些有的没的了,四人齐举杯压低声音道:“干了!”

四人齐齐扬脖,一饮而尽。

“嘶!”圆娘砸吧砸吧嘴道,“浓香且醇冽,还带一丝淡淡的回甘,好酒!好酒!”

这酒与他们寻常喝的不太一样,酒味儿更浓也更冲一些,宛娘被呛的直咳嗽,偏偏几人是偷偷摸摸喝酒的,骇得苏迟直道:“声音轻点!别被人发现了!”

“知道了!知道了!”宛娘摆了摆手说道。

圆娘夹了一块枣糕给她道:“吃口糕压一压吧!”

辰哥儿瞧了瞧酒盅,有点意犹未尽,他扬眉问道:“再来点儿?”

苏迟点了点头道:“里面的酒还多着呢,每人再喝一小盅也无妨。”

其他三人闻言,齐齐将酒盅凑到他跟前,他拎过酒瓶一人又给倒了一小盅。

刚刚大家喝的有点急,还没怎么品出味道来便急急的都咽了,这会儿胆子放开了,便要慢饮。

仔细品味一下,其味道确实无双。

几人对视一眼,又将酒盅凑到苏迟面前,几人你一盅我一盅,酒瓶里的酒渐渐减少,最后竟然一滴都没有了。

此时四人反而不怕了,因为皆已醉了。

圆娘迷迷糊糊的问道:“万一师父他们发现怎么办?”

宛娘已经醉得倚在桂花树上打起了轻鼾,竟是睡着了。

苏迟脑袋晕成浆糊,断断续续的回道:“不……不承认,反正酒已经喝完了,谁……谁知道是我们喝的?万一是金猊奴偷喝的呢!”

此时遍寻不见圆娘和辰哥儿的金猊奴正四处打转转,急得不行,却不知它好好一条狗就这样被人凭白无故诬陷了。

辰哥儿双颊酡红,他摇了摇头反驳道:“不!不许说……金猊奴坏话……它……它是条好狗。”

苏迟缓缓转过头来,迟钝的说道:“我……我……也是……好狗。”

圆娘闻言想笑又忘了该怎么笑,她抬眸说道:“哪……哪有人说自己是狗的。”

苏迟不服气,当场给她“汪汪”两声,证明自己的确是狗。

辰哥儿把香酥小河虾夹在枣糕里,直往圆娘袖子上怼,边怼边说道:“圆妹,你的嘴巴……怎么长这么大,一块糕够吃嘛!”

圆娘摇了摇头道:“我还有一张嘴呢!”她伸了伸另一个胳膊道,“这个也吃糕!”

辰哥儿从善如流,又用枣糕夹了香酥小河虾给她投到另一只袖子里。

辰哥儿摸了摸身侧空荡荡的酒瓶子,晕晕乎乎的说道:“得……得毁尸灭迹,将它藏起来就好了,藏哪儿呢?”

他以手刨地,刨了半天刨不开还刨的手疼,他扬声叫道:“金猊奴,金猊奴,过来刨地。”

嗷一道金黄色的身影一晃而过,圆娘只觉得脸上湿乎乎的,不知道为什么。

辰哥儿往旁边一躺,揪着金猊奴的尾巴说道:“不许谄媚舔人,快干活,干活……有……肉……吃……”他的尾音轻不可闻,圆娘努力睁眼一瞧,他也睡着了。

圆娘见其他

三人都撂倒了,她费劲巴力的抱起酒瓶到处找地方藏,最后模模糊糊记得藏好了,她这才放心闭上困倦的双眸,往旁边一栽,没有坠地,仿佛落入一个宽阔的怀抱。

二苏应酬回来,忽闻书房内飘来一阵阵熟悉的酒香,苏轼还以为他上次和弟弟小酌没将瓶塞塞好呢,去屋里仔细一看,却发现酒少了一瓶。

家里只有他们兄弟二人饮酒,没道理会平白无故少一瓶,还以为是砚青打扫时不小心打碎了一瓶呢,遂也没说什么。

孰料砚青也觉得十分纳闷,不禁说道:“总共十瓶酒,怎么突然少了一瓶?”

苏轼闻言一怔,此时正好听闻辰哥儿高喊金猊奴的名字,声音含含糊糊的,不似以往清脆。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对另一瓶酒的去向有了大致推测。

这时苏辙闯进来又好气又好笑道:“阿兄快去看看吧,家里招了小贼。”

兄弟二人赶来书房后身时,四个小将醉倒仨,剩一个圆娘在抱着瓶子原地转圈圈。

苏轼揉了揉眉心,他默默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小家伙跟前。

小家伙似是发现了他,又似没发现他,直把酒瓶子往他宽大的袍袖里塞,边塞边傻笑道:“可算藏好了,这下师父发现不了了。”

最后小身子往旁边一栽,苏轼俯身伸手将她抱了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道:“这么傻,以后可怎么得了。”

金猊奴昂首挺胸的蹲在辰哥儿身侧一动不动,像个忠诚的卫兵,蓬松的大尾巴扫来扫去,将被风吹落的桂花和尘土一起扫到辰哥儿的脸上,直将醉梦中的辰哥儿呛的直咳嗽。

健仆抱了毯子来将小郎君小娘子裹住,抱回了起居室,自有贴身仆人好生照顾。

书房里,苏辙在苏轼面前走来走去,一边扼腕叹息,一边仰天咆哮:“岂有此理,岂有此理,简直斯文扫地!小小年纪不学好,还会偷酒喝了,看他们醒了之后我不打他们手心的!”

苏轼摇了摇头道:“说的这样大义凛然,咱们小时候又不是没偷摸干过这种事儿。”

苏辙气弱,摸了摸鼻子说道:“那我们也挨了父亲好几下的荆条呢。”

“疼不疼?”苏轼笑问道。

“疼!怎地不疼,当时我还说……”苏辙忽然止了声音,倏然一笑道,“也罢,也罢。”

他当年挨了父亲打,扯着兄长的衣袖哭鼻子,边哭边发誓:“以后他有了孩儿,定然不会拿荆条狠打。”

苏轼悠然道:“偷酒喝总是不好的。”

金风送爽,丹桂飘香,四个小人儿被灌了醒酒汤后便迷迷糊糊继续睡下了。

次日一早,他们被叫到书房,各人对各爹,一一挨训,最后二苏决定,要他们举着空酒瓶在祠堂罚跪,一人举一刻钟,轮流着举,苏迈在一旁监工。

四人可怜巴巴的看着苏迈,低声道:“大哥~”想要试图撒娇博同情。

苏迈故意板着脸,一丝不苟的监督他们受罚。

辰哥儿一个劲的冲他挤眉弄眼,苏迈挥了挥手中的戒尺道:“辰儿,你喝迷了眼?”

辰哥儿讪笑着摇了摇头道:“那倒没有。”

圆娘正举着空酒瓶举了好半天,最后实在撑不住了,软软的看了苏迈一眼,她不说她手酸,她只说下次再偷酒会带上大哥!

苏迈重重的咳了两声,威严问道:“还有下次?”

辰哥儿接过话茬儿来说道:“阿兄也没喝过这酒吧,确实不同凡响。”

苏迈凉凉的看了他一眼,转头对圆娘说道:“你时间到了,给辰儿举。”

圆娘如释重负,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苏迟眨了眨眼,心下好奇,明明还差着半盏茶的功夫呢,怎么时间就到了呢?不过他觉得圆娘说的对,下次偷酒喝一定带着大哥!拉大哥入伙,估计他们就可以免于处罚了,大哥那么聪明,一定有办法。

苏迈清了清喉咙说道:“按照家法你们本该挨荆条的,父亲叔父仁慈,只罚你们跪在这里反省,你们就不要娇气委屈了,再不老实加重处罚。”

呜呼!真是亲哥啊,一点儿情面都不讲。

直到太阳高高升起,几人才被放了出来。

圆娘的处罚有一多半是辰哥儿挨了,这会儿他两只臂膀又酸又麻,险些失去知觉,圆娘跟在一侧替他揉捏着。

苏迈悄悄跟上来,压低声音问圆娘道:“那酒真那么好喝?”

圆娘点点头道:“可不是,先前我们只是想着每人尝一小口,结果你是知道的。”

苏迈更好奇了,他暗戳戳的嘱咐圆娘道:“下次有这好事儿,记得叫上为兄!”

“好事儿?”辰哥儿有气无力的甩了甩胳膊道,“有这种好事你挨不挨?”

圆娘笑道:“二哥真笨,有了大哥谁还罚你?”

辰哥儿转念一想,那倒也是。

苏迈笑道:“快回去好好歇歇吧,莫要到处调皮了,明日中秋定会十分热闹,不养精蓄锐怎么能成?!”

金猊奴跟在辰哥儿身侧上蹿下跳,辰哥儿低头问道:“是不是你这狗子暴露了我们的踪迹?!快说,坏狗!”

金猊奴前爪扑地,汪汪叫了两声转身就跑去找圆娘玩了,再也不要理他。

第43章

八月十五,中秋节。

一大清早,膳房就送了云腿鲜花月团小饼来,厨娘笑问道:“小娘子尝尝,可是此味?”

圆娘看着这外形跟后世的云腿鲜花月饼有九成相似,香味儿也对,只是厨娘第一次做,土灶的火候与电烤箱还是有点区别的,不是烤不熟,而是稍稍不留神就会过火,她拈起一个仔细尝了尝,点头道:“将烤制的时间稍稍缩短一些,就更完美了。”

厨娘点头道:“既如此,我再去试试。”

宛娘亦拈了一块吃,第一口,有点怪,第二口,还可以,第三口,上头了……

她边吃边说道:“留下这盘吧,你们再去烤新的。”

“好嘞!”厨娘将云腿鲜花月团小饼留下,福了福身离开了。

翠缕走过来笑道:“主子还吃呢?当心新裙子又紧了,着急忙慌让绣娘放宽。”

宛娘笑道:“一块糕点的事儿,哪里有那么夸张?!不要当着圆娘揭我的短,我还想做个稳重的阿姊呢!”

翠缕但笑不语。

圆娘调侃道:“下次再有绣娘来量身,你们特意嘱咐她放宽一寸岂不好?”

宛娘笑着伸手抓她道:“好呀,果然最乖巧的人长一张最毒的嘴巴,看我不立马给你缝上。”

圆娘最怕痒了,偏偏宛娘又来挠她的胳肢窝,两个娇俏的小娘子瞬间闹作一团。

拂霜抱着外穿的衣裙追了过来:“小娘子快换衣裳吧,今日还要见文家的表亲,迟了总不好的。”

翠缕也捉住宛娘,把她架去换新衣。

圆娘纳闷道:“往年的中秋节都是文家的书信和节礼送来苏家,今年怎么这样隆重,是不是有额外的事情?”

翠缕道:“素日里郎君总跟家里小郎君小娘子夸圆娘格外聪慧,我只还不信呢,今日算是见识了,如此见微知著果然不得了。”

宛娘笑道:“你再夸,你再夸她就寻个地缝钻进去了。”

翠缕道:“那可别,不逗圆娘了,其实是家里在和文家议亲,应该已经定下了,又赶上二苏齐聚齐州,文家那边无论如何也要来一趟的,这次文家的大郎君携与咱们大姐儿议亲的四郎君前来拜访。”

圆娘点头道:“原来如此。”

说话间,拂霜便将她装扮整齐,梳了精巧的双丫髻,宛娘那边也差不多了。

拂霜给圆娘的腰间挂上一个绣工精致的香囊,理了理她的衣领道:“好了。”

圆娘和宛娘手牵着手,一人手里拿了一块云腿鲜花月团小饼朝花厅走去。

沿途正好碰上辰哥儿一伙小郎君们,叔寄跟在辰哥儿身侧,苏迟领着苏适,倒是没见苏迈,应该去前头帮忙了。

苏迟见只有她们俩个,不禁问道:

“大姐姐和二姐姐呢?”

“哎?你们也没见到吗?我和圆娘也没看见。”宛娘纳闷道。

辰哥儿用关爱智障的眼神儿看了苏迟一眼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大姐姐会出来?”

苏迟摸了摸脑袋,不解道:“八月十五中秋节呀,以往这日她都要帮母亲前后应酬着,从不会避人不见的。”

圆娘抿了抿唇,说道:“今日文家来人……”

苏迟仍是没有反应过来,脱口而出道:“文家来人怎么了?”

辰哥儿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道:“真是笨得不可救药。”

电光火石间,苏迟终于醒悟过来,尴尬的笑了笑道:“哦,我知道了。”大姐姐是怕羞了。

他感慨的叹了一口气,总觉得在这个人月团圆的好日子里,他不是那么开心了,大姐姐及笄之后便会远嫁去文家的,从此以后他再见大姐姐就难了。

终究是一起长大的姐弟,他舍不得她。

刚刚还活蹦乱跳的苏迟瞬间沉寂下来,甚至有些蔫头耷脑,闷闷不乐。

辰哥儿用肘击了击他的胳膊道:“阿梁,你怎么突然不高兴了?”

苏迟叹了一口气,深沉道:“舍不得大姐姐啊,我不愿她嫁那么远,她以后嫁去文家的话,我再见她就很难了,骨肉之间,天涯各散,岂不悲得慌?”

辰哥儿刚想说一句:“你何时这样多愁善感了?”

他还未开口呢,便听苏迟又道:“我这样说你肯定体会不到,不妨设想一下,有一天圆娘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你心里会不会很难过?”

辰哥儿霎时怔住,他呆呆的想,可是却不能深想,一想就难过的仿佛要死掉一样。

他甩了甩头,终究是走不下去了,他扭头把圆娘叫到一旁。

圆娘还以为他有什么重要的事儿要嘱咐呢,遂做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问道:“二哥,何事?”

“那张家小子是个极可恶又不讨喜的小孩!”半晌,辰哥儿憋红了脸只憋出这么一句来。

没头没尾的,圆娘也没听明白,只得仔细问道:“张家小子是谁?”

辰哥儿胸口闷闷的,好似受了一记闷拳,隐隐作痛,听到圆娘不记得张家小子是谁了,他又隐隐有些开心雀跃:“以后你不要嫁给他,我给你重新找个好的。”

辰哥儿郑重承诺!

圆娘忽的一下子,面庞隐隐发热,她推了辰哥儿一把,恼怒道:“我才多大?!你再这样胡说八道我就告诉师父去!”

“我说真格的!”辰哥儿拦着圆娘不让她走,继续说道,“阿梁因为大姐姐定亲的事儿闷闷不乐,他说我不能理解他的心情,其实是理解的,正因为我明白这是一件极让人难过的事情,才不会将你嫁给莫名其妙的张家小子,我会为你重新择婿的,到时候你就嫁的近近的,我一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方才能算作安心。”

圆娘又羞又恼,不想让他说这个话题,偏偏他小嘴叭叭个不停,一个劲儿的表衷心,她羞赧窘迫之下叉腰道:“有完没完了?要你多管闲事!”

辰哥儿霎时愣住,他……她跟家里的姐姐妹妹到底是不一样的,自己并不能拿兄长的派头压她,她的亲事父亲说了都可能不算,他算什么呢?

他在满是桂花香气的走廊里满是难过,眼圈都红了,坐在走廊边上的围椅上发呆。

圆娘窘迫的跑走了。

圆娘到花厅的时候,人都满了,她一路小跑过去站在宛娘身侧,文家的人已经到了,文与可的长子文朝光正在跟二苏寒暄,站在文朝光身后的便是她们的准姐夫文务光了。

大姐姐不在,二姐姐在陪着大姐姐,光明正大打量准姐夫的任务就落在圆娘与宛娘身上,两个小女郎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用帕子遮住半张脸,两双大眼睛却滴溜溜的直转。

翩翩少年郎站在厅堂一侧犹如芝兰玉树,满室生辉。

“长得极俊。”圆娘大剌剌的评价道。

“而且斯文。”宛娘接道。

“个子很高,身姿挺拔。”圆娘又道。

“皮肤也白,像雪团一样。”宛娘又问,“你知道雪团是谁吧?!我之前养的那只纯白的波斯猫。”

圆娘点点头,感叹道:“样貌是极好的,就是不知性情和才情什么样?”

圆娘刚跟宛娘咬完耳朵,就听到文朝光跟二苏说道:“我家四郎去年秋天刚刚得解,家父十分开怀。”

圆娘和宛娘点了点头道:“少年中举,前途光明。”

圆娘又道:“家世好,模样好,才学好,似乎没有短板了,不知人品什么样子?”

宛娘想了想说道:“这门亲事是伯父做的媒,想必差不了,伯父的眼光你还不相信吗?”

圆娘抿了抿嘴道:“师父性子开朗,他属于那种看谁都是好人的人呢!你觉得师父的眼光靠谱吗?”

宛娘认真一琢磨,好像伯父的眼光确实不怎么靠谱。

两个小女郎自以为在悄咪咪的咬耳朵,殊不知二人的谈话被在场许多人听了去。

二苏脸上同时浮上一丝尴尬,皆握拳抵唇低低的咳了一声,以示提醒。

圆娘和宛娘再抬头时,却发现大家都在看着她们,瞬间窘迫的闭紧嘴巴,冲众人甜甜一笑,对文家兄弟道:“文哥哥,我好喜欢你啊!”

文朝光逗她俩道:“最喜欢哪个文哥哥?”

两个小娘子都是小人精,立马表明心迹道:“都喜欢,都喜欢!”主打一个谁也不得罪!

文务光闻言躬身作揖道:“多谢两位妹妹抬爱。”

“不客气,不客气。”两个小娘子同时伸出右手摆了摆。

文务光又道:“在家的时候给弟弟妹妹们准备了一些小礼品,望弟弟妹妹们笑纳。”

说着,他示意一旁的随从将礼品匣子抬上来,有裹了金银饼的香囊,有纹细如发,双面雕刻的檀木香扇,还有水晶打造的双陆棋,小家伙们被狠狠收买了,一会儿便与文务光熟络起来,文哥哥长文哥哥短的叫着。

几个小家伙拿完礼物之后,匣子里还留有一份,文务光疑惑的问道:“可是少了哪位弟弟妹妹?”

大家仔细一寻,独独辰哥儿不在。

圆娘一怔,她以为自己跑回来,辰哥儿随后跟着跑回来了呢?原来没有!

她自告奋勇的跑出去寻人,却见辰哥儿依旧坐在走廊旁的坐椅上,将脑袋深深埋进金猊奴蓬松的毛发中,一动不动。

圆娘轻轻的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问:“二哥,你在干嘛?”

“别叫我二哥,我不是你二哥!”辰哥儿声音闷闷的,语气难掩沮丧,也并不抬头看她。

“哎?这是说的什么话?”圆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想嫁给谁就嫁给谁,我管不着,我现在说什么话,你也管不着。”他显然在说气话了。

“谁要管你,是文哥哥在花厅里发礼物,遍寻不到你,因此我过来告诉你一声,你不领情就拉倒。”她气乎乎的说完,转身便走。

“喂,小白眼狼,你站住!”辰哥儿抬起头来,下巴抵在金猊奴的狗头上,一双桃花眼红红的像水洗过一般,好似刚刚哭了。

“谁是白眼狼?!”圆娘蓦然回首,却发现他真的哭过了,她颦眉道,“好端端的你哭什么?”

“今日你便说清楚,我管不管得着你!”辰哥儿较真道。

“你且说说你想管什么?”圆娘仔细盘问道。

“不让你嫁给张家小子。”辰哥儿钻牛角尖道。

“我本来就没想嫁给他,这事儿我自己能解决,为何要你出面?”圆娘疑惑的问道。

辰哥儿眼睛一亮,问道:“真的?”

“我骗你作甚。”圆娘回道。

“那没事了,我好了。”他透着浓浓的鼻音说道。

圆娘:“……”

他拍了拍金猊奴的狗头,大步流星的朝花厅走去。

“哎,你走那么快做什么?等等我啊!”圆娘在后面追着道。

“不等,将你的小短腿捯快些!”辰哥儿说道。

“你腿才短,你全家都腿短!”圆娘恼羞成怒道。

“你也是我家的,好端端的干嘛自己骂自己。”辰哥儿睨了她一眼,振振有词道。

“你这会儿又不哭鼻子了。”圆娘开始往前翻旧账。

辰哥儿脸上微微发热,硬着头皮说道:“谁哭鼻子了?我才没有!”半晌后,他又补了一句,“还不是被你气的!”

“我何时气你了?”圆娘深觉自己比窦娥还冤。

“哼,不提也罢。”辰哥儿微抬着下巴,大度的原谅了一切。

二人追逐打闹着向花厅跑去。

第44章

二苏携家眷、门客、亲友同登齐州西湖画舫。

画舫很宽敞,二苏与文人墨客尽情谈诗论赋,各家夫人们坐在里屋闲话家常。

月出中天,小郎君小娘子们精心布好供桌,将新制成的各味月团小饼、玩月羹、梨、枣、石榴、水晶柿子等瓜果,猪肉、牛肉、羊肉、鹅签、鸭签、鱼签等熟食都摆放妥当,满满一大桌子。

辰哥儿摆了一只鎏金铜香炉过来,苏迟给每个小郎君小娘子分了三炷香,待会儿可是要拜月的。

苏迈亦从苏轼身边溜走,跑到孩子堆里凑热闹。

辰哥儿手执香,悄悄站在圆娘身侧问道:“待会儿拜月的时候,你会许什么愿望?”

圆娘伸出食指挡在唇边说道:“嘘!说出来就不灵了。”

辰哥儿诧异道:“你不说,月神怎么听得见?”

“心灵感应!”圆娘脱口而出道。

“?”辰哥儿疑惑的看着她,不明所以。

“就是我想许什么愿望神明都知道。”圆娘解释道。

辰哥儿:“……”

小郎君们执香祭拜月神的时候,数辰哥儿最真诚,他持香嘀嘀咕咕半天,圆娘就站在他身旁,隐隐约约听见什么“张家小子非良人,不适合做圆娘的夫君,圆娘的亲事还劳月神再斟酌斟酌”云云。

圆娘抿唇,低眉看了他一眼,这般虔诚的模样原来是在跟神明告状?!真有他的。

最后他拜了三拜,将香插入香炉中,小郎君们退席,由小娘子们来拜月。

苏迟神秘兮兮的问道:“二哥,你都跟月神说了什么?”

辰哥儿一本正经道:“当然是让月神保佑我将来蟾宫折桂咯,不然呢?”

圆娘闻言,险些笑岔气!

她咬了咬牙,敛眉正色默念:“愿年年如今日这般圆满。”

宛娘在一旁说道:“希望我越长越好看。”

盈娘余光扫了文务光一眼,嘴里轻轻念着什么,最后虔诚的插上香。

待香火燃尽后,辰哥儿撤下香炉,众人围上来享用美食。

苏迈伸手拿了一块云腿鲜花月团小饼,放入口中尝了尝,不禁感叹道:“还得是圆娘的奇思妙想令人惊艳啊!”说着,他端起饼盘欲拿到外面去分享,被调皮的弟弟妹妹们一人拿了一块,直接将盘子拿空,苏迈哭笑不得。

圆娘安慰道:“点心处还有,我特意吩咐了厨娘多烤些。”

苏迈笑道:“圆娘果然思虑周到。”说着,他大步流星的去了点心处。

辰哥儿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玩月羹递给圆娘道:“很甜的,你尝尝。”

圆娘接过,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香甜软糯,口感类似后世的藕粉羹,但要更滑嫩一些,十分美味。

每人至少饮了一碗,像宛娘这种酷爱甜食的,喝了两碗,一瓷盆的玩月羹瞬间见了底,随侍的女使又端了一盘来。

待酒足饭饱后,一行人来到画舫的第三层,也就是最高层靠窗的房间赏月。

小郎君小娘子们正是爱玩不爱书的年纪,见了圆月不会想到吟诗作赋,只会力尽所能的想象月亮到底是何模样?

宛娘拉着圆娘的手好奇道:“圆娘,你说月亮上有广寒宫吗?”

圆娘抬眸,圆圆的杏眼水汪汪的,她轻轻的“嗯”了声,肯定道:“会建的!”

“???”宛娘好奇的问道,“谁建的?是不是嫦娥?”

圆娘轻笑,回道:“我想大概是人吧。”

“可传说中的广寒宫是天上宫阙啊,难不成是神明让人们建的?”宛娘问道。

“不是,是人们自己想建的。”圆娘回道。

“为什么?”宛娘继续问道。

“为了拥抱更广阔的宇宙,征服更浩瀚的星辰大海。”圆娘感慨道。

“可是,我们距离月亮那么远,真的可以在月亮上建广寒宫吗?”宛娘略微有些惆怅。

“真的可以的。”圆娘说道,“这世上没有什么距离是无法抵达的,人力所不能抵达的,还有光来接力。”

宛娘听着听着就听不懂了,不仅宛娘听不懂,在场的小娘子、小郎君都听不懂。

楼下的雅集已经散了,苏轼静静的走上三楼,看看孩子们都在干嘛?未料听到圆娘的这番话,一时心绪复杂难言。

他负手走到圆娘身侧,望着窗外的明月,俄而出声:“这世上果真有神仙啊?”

圆娘摇了摇头道:“不知道,反正我没见过。”

苏轼垂眸看着她,一时竟也沉默不语。

辰哥儿问道:“那人们如何才能到达月亮呢?”

“坐船去。”圆娘拍了拍栏杆说道。

“这艘画舫如何?这是齐州城最大的船了。”宛娘问道,“我想没船比它更合适。”

“这个不行,这个只能在水上游,无法在天上飞,得坐能在天上飞的船才可以。”圆娘说道。

苏迟挠了挠头道:“啊?什么船能在天上飞呀?岂不是神仙的船才可以?”

“现在不能,一百年不能,一千年后未必不能。”圆娘望着月亮叹道。

苏轼忽而问道:“圆娘想家了吗?”

圆娘抬眸望着他,不知师父为何要如此问,这一世她父亲病故时她还小,应该没什么记忆才是,她沉默半晌方道:“师父的家便是我的家。”

苏轼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道:“你能这么想,我很开心。”

圆娘望着天上的明月发呆,不知该思念何人?

众人沉默着,宛娘突然出声道:“不知月亮上是何等摸样?有没有桂花树和玉兔?有没有漂亮的嫦娥姐姐?”

“我想月亮上应该都是白玉砌成的宫殿,有很多神仙住在上面,有砍桂花树的,有修月亮的,有捣药的,有抚琴的,和人间一样各司其职。”叔寄想象道。

“圆娘呢?圆娘觉得月亮上是何等模样?”苏轼问道。

圆娘顿了顿,若说月亮上一片荒芜,不仅没人没神仙,甚至是寸草不生的不毛之地,半月白天半月黑夜,会不会太过幻灭,她斟酌了一下回道:“月亮是诗人的故乡。”

苏轼朗笑:“好!好一个月亮是诗人的故乡,古往今来多少文人墨客赞美过它,感叹过它,向往过它,认它为故乡倒也使得。”

辰哥儿坚定的对圆娘说道:“等有朝一日,我也带着你去月亮上玩耍。”

圆娘:“……行叭。”

“我也想去。”苏轼低声道。

“我也想去。”宛娘随即说道。

“还有我!”

“还有我!”一群小萝卜头争先恐后举起手来。

“好!”辰哥儿豪气的承诺道,“到时候咱们包一艘能在天上飞的船!”

“好耶!好耶!”小家伙们开心的手舞足蹈。

圆娘见状亦忍俊不禁。

小家伙们团团坐下,张罗着做船需要带的行礼,有给嫦娥带纺锤的,有给吴刚带新斧子的,有给玉兔带捣药罐的……

圆娘心道:这哪是找神仙玩去了,这分明是去月球做监工去了!

“师父

去月亮做什么呢?”圆娘问道。

“去赊酒喝,尝尝天上酒和人间酒有什么区别?”苏轼半开玩笑的说道。

圆娘仔细想了想,如果月球有酒的话那一定是中国白酒,只是武士爱喝,文人应该会觉得又辣又呛吧,她敲了敲正在吃云腿鲜花月团饼的饕餮,说道:“给我兑一瓶飞天茅台。”

“什么?”饕餮震惊的到嘴的月团饼都掉在了地上。

“我说,给我兑一瓶飞天茅台,我家的藏酒室里有这个的。”圆娘说道。

饕餮捡起地上的月团饼,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尘土,它在屏幕上敲了一行繁复的代码,而后一瓶飞天茅台被兑了出来,小饕餮贴心的将酒瓶换成宋代储酒容器。

圆娘借故更衣,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她躲在没人的角落悄悄把酒拿出,然后拎着酒坛子若无其事的回到三楼。

“我前几日在齐州城闲逛的时候,买了一坛子好酒,特意留在今日请师父喝。”圆娘凑到苏轼面前,低声胡诌道。

她拿了一只酒杯,打开酒坛子给苏轼斟了一杯,满室飘香,苏辙送完客之后闻着味儿就上来了。

“什么酒这么香?”苏辙好奇的问道。

圆娘又从旁边拿了个杯子给苏辙也倒了一杯,她促狭的眨眨眼,说道:“仙酒,玉液琼浆,叔父快来尝一尝。”

二苏兄弟对坐,瞧着眼前清泉似的美酒,都感到万分神奇。

苏轼拾杯放在鼻下轻嗅,不禁感慨道:“浓香醉人。”

继而,他扬脖,一饮而尽。

苏辙陪饮,直道:“干冽挂口,果然是神仙佳酿。”

那是!圆娘心道:这酒在后世也排的上号,如果上月球能带酒,估摸会有它的一席之地。

苏轼不胜酒力,一杯即醉,他单手支颐靠在窗边阖眸醒酒,脸颊升起两抹薄粉。

圆娘拧了干净的帕子给他擦拭面庞,只听他轻叹一声:“圆娘……”

“嗯?”她抬眸认真的看着他。

“师父有你才完满,师父的家便是你的家,莫要思乡。”苏轼轻吁一口气说道。

“嗯。”圆娘重重的点了点头,她刚欲说些什么,苏轼已经沉沉睡去。

苏辙也被酒放倒了。

圆娘:“……”

这时辰哥儿悄悄的拿了酒杯过来:“你们在偷喝什么好酒?给我也尝尝!”

圆娘从善如流,给他也倒了一盏,辰哥儿赞道:“好香啊!竟然比王驸马送的官酒还香。”

他咕咚一下子一饮而尽,最后吐着舌头说道:“好辣啊!好辣啊!怎么会有这样又烈又辣的酒!”

圆娘坐在辰哥儿身侧,亦给自己斟了一杯,一饮而尽道:“还行,还是原先那个味儿。”

只是她上次喝此酒的时候,是和前世好友聚会的时候,那一天的月亮也很圆,约摸是中秋节。

而如今时移世易,旧友天各一方,新友满堂。

人间之事,大抵如此吧。

第45章

中秋节后,苏轼一行人又在齐州盘桓了月余,这才启程前往密州。

临行之前,不禁二苏伤怀,连小孩子们都互相舍不得,宛娘直攥着圆娘不撒手,她好不容易得了个玩的上来的妹妹,还没亲香够又要分别了。

圆娘安慰道:“咱们一定还会再见面的。”

宛娘悄悄跟她咬耳朵道:“到那时我偷偷跟着你去伯父家,给阿爹阿娘一个惊喜!”

圆娘伸出小指:“拉钩!”

宛娘勾住她的小指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在苏辙一家大小依依不舍的目光中,苏轼携家眷乘船东去。

叔寄仰面问苏轼道:“爹爹,以后我也会离开爹娘、兄长和阿姊吗?”

苏轼摸了摸他的头道:“好男儿志在四方。”

“那以后我做官了,可以带着咱们家所有人去赴任吗?”叔寄又问道。

辰哥儿道:“到那时爹爹也做官,兄长也做官,你带不走所有人的!”

“带阿姊!我十分喜欢阿姊!阿姊改良的点心最好吃了!”叔寄果断决定道。

“不行,圆妹必须跟我!”辰哥儿斩钉截铁的说道。

圆娘扶额,看着二人说道:“我跟着师父。”

两个争成斗鸡眼的小兄弟瞬间愣住了,一起劝苏轼道:“等我们兄弟为官后,爹爹就致仕吧,我养着你!”

苏轼屈指,敲了两个小兄弟一人一下,调侃道:“你们哪是想给我养老?分明是舍不得圆娘的点心。”

船上的白帆拉的满满的,可船还是越行越慢,甚至有的河道几近干涸,靠岸上的纤夫生生拉着船前行。

苏轼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京东东路的干旱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的多。

最后实在没有办法,苏家一行人下了船,改乘马车前往密州。

目之所及到处都是一片片秃秃的土黄色,风一吹能扬起二斤沙来,完全不似江南水乡的蕴秀。

已过了秋收,但依旧有成群的农人在地里忙活着,仔细一打听才知道,京东东路之前爆发了极严重的蝗灾,趁着天气渐冷,百姓把土壤表面的虫卵翻到地下,冬天一上冻就能够冻死这些残存的虫卵了。

苏轼定定的望着窗外,满腹愁绪,不知密州的情况怎么样了?

几日后,苏家的马车晃晃悠悠的停在了密州官舍。

一行人下车之后,大吃一惊,盖因这一路行来,密州的官舍是他们见过的最破败的官舍,关键是苏轼是密州知州住这样的,其他人可想而知。

众人小心翼翼的打开门扉,奴仆们打量了一番官舍布局后,开始往里抬行李箱子。

这里能住的地方十分狭窄低矮,完全没有杭州那种风雅园林式官舍,只有一处五间的青砖正房,东西两侧的厢房甚至都不是全砖结构,是用稻草泥砖垒成的,外表再包一层青砖,青砖还是竖起来垒的。

甚至西厢房边上那间不知何时被雨水冲塌了半堵墙,至今还没修缮,看着甚是狼狈颓败。

这次谁都没有单独的院落了,都住在一个大院里。

苏轼夫妇住在正房,正房东边那间留出来做书房,圆娘住西厢靠北的那两间房,小郎君们在东厢一人一间房。

奴仆们都住在靠近大门口的东西配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