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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里无竹菊幽兰等植物,只有一棵挂着红彤彤果实的石榴树,一棵挂着黄澄澄果实的柿子树。

果实已经成熟了,前任知州并没有摘取,几个小家伙开始猜测石榴和柿子的味道,有的说苦的,有的说酸的,有的说涩的,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找苏轼评理。

苏轼抬眸打量了两棵果树,随即说道:“口说无凭,还是得摘下来尝尝。”

砚青搬了个木凳来,亲自摘了几个石榴和柿子,装了满满一小篓子。

用井水净过后,小家伙们开始分果子吃,一人一个火红的柿子,石榴是两人一人。

圆娘先吃的柿子,她轻轻在柿皮上咬了一道小口子,然后用力一吸,甜津津的汁液瞬间迸进口腔,连呼吸都是甜的,比蜜还甜百倍。

辰哥儿将竹篓子里的石榴全都掰作两半,他小心翼翼的剥了几个石榴粒放嘴里嚼了嚼,酸甜可口,并不是想象中酸掉牙的味道。

苏轼望了望眼前的两棵果树,知是前任知州特意留下来的,他一时感慨万千。

这时知雪跑了过来,侍立在圆娘身侧,压低声音道:“小娘子可知我们在厨房后身发现了什么?”

“什么?”几个小家伙全被勾起了兴趣。

“是一圈小鸭子,正嘎嘎叫得欢呢,可有意思了!”知雪说道。

辰哥儿立马来了兴趣,他长这么大还没玩过小鸭子呢,必须得过去看看。

他一动,带动一串小萝

卜头一起往厨房后身跑。

打老远就能听见鸭子嘎嘎的叫声,大家围了半圈,都看热闹似的看着这群小鸭子,只有金猊奴可怜巴巴的蹲坐在一旁,本来春砚是要给它找地方砌窝的,窝还没砌成就先发现一圈小鸭子,人们只顾着瞧稀罕,而忘了砌它的狗窝。

圆娘暗道:前任知州还挺有田园生活情趣的!

鸭子是半大的,身上的黄绒毛还没褪干净,却被养的肥肥的,圆娘仿佛看到一排北京烤鸭从她面前一晃而过,这鸭子跟后世的北京鸭不同,但烤着吃,做太白鸭吃应该都十分美味!

叔寄低头看着这群活泼的鸭子,好奇道:“它们平日里都吃什么?竟然长这么肥实。”

“菜皮、麸子、小虫子什么的应该都可以!”圆娘回道,她突然灵光一现道:“或许地里的蝗虫卵也是它的盘中餐。”

“哦?”苏轼跟在孩子后面,听她说这话突然来了兴趣,若有所思道,“真的吗?”

“可以一试。”圆娘斟酌道。

几人顾不得休整,将这群鸭子赶到田间地头,尤其是没翻过土的田间地头。

群鸭来到野外撒丫子跑,十分活泼,边跑边在地头上啄一口,边跑边啄,啄的正是蝗虫的虫卵。

此时已过深秋,因为之前爆发了很严重的旱情,之后又有蝗灾侵袭,农人并没有机会播下冬麦,地里都皲裂成龟纹,大片大片的荒着呢,偶尔会碰见几从干枯的杂草。

带着黄色绒毛的小鸭子们在田地间穿梭,像一群游动的小鱼。

孩子们得了这种难得一见的野趣,乐得开怀,苏轼看着大片大片荒芜的土地,眸中的惆怅都快溢出来了,秋天不能播种的话,来年春天就会打饥荒。

他现在还未查看密州百姓到底有多少人借了青苗钱,明年春天没有新粮入仓,百姓拿什么还青苗钱?拆了屋顶拿房梁抵吗?!这未免也太过分了!

小鸭子们吃饱之后便来回踱步玩,苏轼命人将其赶到牛板车上的笼子里,天色不早了,该回家去了。

正当众人准备回家时,只见砚青快马加鞭赶了过来,在离苏轼三丈远的地方急急扯住缰绳,骏马扬蹄长嘶。

待马儿平复后,砚青迅速下马回禀道:“主子,朝中来人了,是监督各州实施新法的提举官。”

苏轼望着成片的荒地,瞬间窝了一肚子火,他翻身上马,吩咐砚青道:“将几个孩子安全送回家。”

“是!”砚青领命。

刚刚因小鸭子吃食而开心的几个小家伙,瞬间不笑了,且沉默了下来。

砚青拍了拍辰哥儿的肩膀说道:“没事的,往年也有视察新法的提举官来各州,只是例行公事而已。”

辰哥儿僵硬的点了点,踏上回家的马车。

小萝卜头们带着小鸭子回家了。

刚一进家门,辰哥儿就跳下马车,蹭蹭蹭的往书房跑,圆娘也跟着跑了过去,两小只还没走近,就听见书房传来拍击书案的响动,很重,闷闷的犹如惊雷一般。

辰哥儿紧握着圆娘的手,示意她不要害怕,二人找了个书房转角处,屏气凝神认真听着。

一道陌生的声音说道:“司农行手实法,不时施行者以违制论。”

苏轼怒回道:“违制之坐,若自朝廷,谁敢不从?今出于司农,是擅造律也。”

继而是一阵令人发闷的沉默。

茶杯置于案上的声音传来,那人终是退了一步说道:“苏公可缓行,待我请示朝廷后再做定夺。”说着,便要起身告辞。

苏轼将人送出官邸,而后沉默的回了书房。

六郎今天都没被爹爹抱过呢,他迈着蹒跚的步伐,跌跌撞撞的跑过去,吵着要爹爹抱,要爹爹举高高!

“六郎的乳母呢?怎由着他来书房?!”苏轼高声说道,语气透着些微不耐与僵硬。

六郎听得出爹爹的烦躁,以为爹爹不喜欢自己了,进而哇哇大哭起来。

辰哥儿和圆娘急忙走进去,却见王闰之先进了书房,她温声软语道:“夫君请息怒,三岁的孩子知道什么?我端两碟小菜来,你且喝几杯顺顺气,别跟六郎一般见识。”

说着,她将六郎交给奶娘抱出去,自己吩咐仆妇去厨房端两样苏轼爱吃的小菜来。

圆娘和辰哥儿见苏轼脸色有所好转,他们又轻轻的退了出来,截住六郎的乳母,他们两个将六郎抱到别处去玩。

圆娘晃动手中的拨浪鼓引逗他,辰哥儿带他去看小鸭子,二人花了好一番力气才哄好了怀中的小人儿。

辰哥儿困惑道:“我从未见爹爹这样过,他一直都是温润有礼的人,对待我们也极有耐心,这次可见是真动了火气。”

“师父身为一州长官,自然要对此州百姓负责,刚刚咱们也看到了,大片大片田地没能种上冬麦,来年春天必会打饥荒,到时候官府催收青苗钱,百姓们哪里还有活路?偏偏这时司农派人来推行手实法,百姓将按财产的多寡摊派免役钱,有不如实报财产田地的,其他人可以举报,但仔细看看密州百姓连遭两灾后哪个不是赤贫?这提举官简直是吃凉不管酸,难怪师父会如此气愤,他们这些稳坐中枢之人,简直是在别人伤口上撒盐尤不自知。”圆娘轻叹道。

辰哥儿闻言沉默良久,自语一般喃喃道:“世上就没有两全其美之策吗?”

“难说。”圆娘说道。

“阿姊,阿姊,我要球球!我要球球!”六郎见阿兄阿姊只顾聊天,又不理他了,不禁插话道。

圆娘掂了掂手中的蹴鞠,继续逗六郎玩耍,她一心二用对辰哥儿说道:“万幸,密州还有师父这种好官。”

辰哥儿点点头,不禁叹道:“好官不好做啊。”

圆娘笑道:“虽然师父不喜欢王安石,但我觉得他有一句话说的很对。”

“什么话?”苏轼轻声踱步而来。

“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圆娘望着苏轼的眼睛说道,“人最重要的是问心无愧。”

苏轼忽而释怀了,他轻喃道:“是啊,要做就做问心无愧的官。”

他走上前去,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伸出手来说道:“将六郎给我吧。”

六郎见爹爹来了,早早的将小胳膊伸了过去,此刻见爹爹来抱他,开心极了,他奶声奶气的说道:“虽然爹爹凶凶,六郎还是喜欢爹爹。”

苏轼展眉笑道:“刚刚是爹爹不好,爹爹给你道歉,不该迁怒你的。”

“我没有怪爹爹呀。”六郎抱着苏轼的脑袋咯咯笑道。

“我家六郎真大度。”苏轼亲了他脸蛋一口,又惹得六郎笑开了花。

圆娘和辰哥儿见状,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第46章

数日后,朝中传来消息,手实法被废黜,可苏轼眸中的忧色愈来愈重。

辰哥儿暗自纳闷,朝中奸佞小人的法度被废,为何爹爹还是不快乐?

圆娘知他疑惑,遂解释道:“手实法虽然被废了,但密州大片土地依然荒芜着,密州地处北境,冬日苦寒,到时候北风一吹,大雪之下不知有多少百姓会冻饿而死,师父作为密州知州焉能不忧心忡忡?!”

辰哥儿闻言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不单密州,京东东路的官员都没把蝗灾当回事儿?上次爹爹在官衙质问底下的官员为何不将蝗灾事情上报朝廷?你猜猜那些官员说什么?”

“大抵会说蝗虫能助农人除草吧。”圆娘低叹道。

她竟然猜对了,辰哥儿颇为意外的挑了挑眉。

圆娘解释道:“他们打量师父是读书人,不懂农事,又急着推卸自己的责任,只得拣着好听的说,让自己看起来有理有据,能搪塞一个是一个。”

辰哥儿点了点头说道:“正是。”

“有这么多尸位素餐的官员,真乃密州百姓的劫难。”圆娘望着书房里的灯烛说道。

“爹爹在写折子请求朝廷为密州百姓免税了。”辰哥儿说道,“大概还要组织百姓继续对抗蝗灾,同时还要向富户筹款去江南买粮准备应对寒冬的饥荒。”

这里减了在江南时的风花雪月,只留案牍劳形后的沧桑与疲惫。

两小只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他们太小了,什么都帮不到苏轼,只每日乖巧听话,不令苏轼格外分神照看他

们。

等第一场雪落在密州的时候,城外的粥棚也搭了起来,只盼着这个冬天能少死人便少死人吧。

然而天愈寒,缺衣少食的百姓顾自己活命还顾不过来,哪里管得了刚出生没几日的婴儿,阡陌之间时不时会出现一个破旧袄子改成的襁褓,襁褓中的婴儿命大的能活到被人喂几口热粥,多的是悄无声息冻死的。

苏轼心地纯善,又为人父多年,怎么可能看得过这种状况,少不得吩咐人收路边的弃婴到居养院,由公家拨钱雇佣乳母、准备口粮养活这些苦命的婴孩。

然而,官府的钱也不甚够用,苏轼劈了自己大部分官俸投入其中,因此苏家过上了粗茶淡饭数日不识肉味的清贫生活。

苏迈已然是个少年了,有了自制力,即便馋肉也会忍住不说。

叔寄心思细腻,且脾胃不济,本来也甚少食肉,即便不吃肉也没什么。

六郎还小,肠胃功能弱,亦不怎么喂他肉吃,他也不清楚什么叫肉什么叫素?乳母喂他什么他便吃什么,不挑的。

苦只苦了圆娘和辰哥儿两个。

辰哥儿每日喝粥喝得胃里溢酸水,他都快忘了肉的味道,然而每日跟着父亲去视察城外的饥民,看着境遇困顿的百姓为喝上一碗掺了沙土的米粥而雀跃时,他又觉得自己想吃肉的想法十分罪恶,起码在苏家喝粥是管饱的。

辰哥儿这一忍便忍到了年根底下,他实在忍不住了,就是很想吃肉啊!他又不敢跟苏轼提,只暗悄悄问圆娘道:“圆妹,你想吃肉吗?”

圆娘木木的点了点头说:“想!想得花儿都谢了。”

“我也想。”辰哥儿单手支颐,蹲在她旁边说道,“你说兄长想吃肉吗?”

“必定也是想的。”圆娘回道,“但是兄长会一本正经的说书中自有千钟粟,不必贪求口腹之欲。”

“哎,瞧这话说的,若不是见他对着金猊奴藏的骨头留口水,我险些都要信了。”辰哥儿无精打采的回道。

“没想到全家最有先见之明的竟然是金猊奴!”圆娘想了想,又道,“等再能吃得起肉了,我非得腌一坛子咸肉不可。”

“哎!”两小只异口同声的叹息道,“可惜溪流河泊都冻住了,不然出去捞条鱼打打牙祭也好。”

其实,河面冻住了也是可以逮鱼的,只是太危险了,所以圆娘没说,只是一味的想肉吃,想得眼都绿了。

叔寄见二哥和阿姊蹲在屋檐底下叹息不已,感到十分奇怪,遂走上前来询问缘由。

辰哥儿人不大,但极为好面子,哪里会说自己是馋肉馋的?!只故作深沉的摸摸下巴说道:“为兄作为文人骚客,难免悲春伤秋了些。”

叔寄望了望庭中光秃秃的石榴树和柿子树,疑惑道:“可现在不是春天也不是秋天,是冬天啊!你在悲伤什么?!”

当然是悲伤不能吃肉!不然还能是什么?!辰哥儿心里这样想的,但没有这样说,只轻声说道:“爹爹日日为公事操劳,人都瘦削了不少,看了让人心酸难过。”

叔寄闻言,沉默了一会儿,亦深沉的点点头道:“是该给爹爹补补身子了。”他指了指后院说道,“咱们天天放的那群鸭子,是到了该它们效力的时候了!”

叔寄童言无忌,他此言一出,圆娘和辰哥儿的眼睛都发光了!是了!他们怎么没想到呢!

家里还有鸭子可以吃!

圆娘心思细腻,抬头问了一句:“如果吃鸭子的话,叔寄你会不会伤心?”

叔寄蹙眉,疑惑的问道:“鸭子不就是养来吃的?我伤心什么?”他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是该伤心的,喂了这许久,一个鸭蛋都不见,方才发觉都是公鸭……害我白白期待捡鸭蛋期待了许久!”

“那就好,那就好!”圆娘生怕给叔寄留下什么童年阴影,故而多问了一句。

三小只商量来商量去,又去找了苏迈,试图鼓动苏迈杀鸭!

孰料,苏迈觊觎那群鸭觊觎了许久,就是怕弟弟妹妹们伤心才没有贸然动手,这会儿看三个小萝卜头来找自己,他巴不得呢!但他是长兄,得装得成熟稳重,挺着笔直的脊梁带着弟弟妹妹们去鸭圈抓鸭。

文文气气的小少年将襕衫的袍裾塞到腰带里,只露出棉裤来,追着鸭子到处跑,鸭子不少,可惜一只都抓不到,他的头碰到鸭圈的顶子,撞得生疼,也不好意思声张。

刚开始,圆娘和辰哥儿、叔寄还商量着要苏迈抓哪只?到后来看苏迈追鸭实在追的辛苦,他们认命了,追到哪只吃哪只!

辰哥儿忽然问道:“抓住鸭子之后,怎么吃?”

关于鸭子的吃法,圆娘知道十几种,除却实在做不到的啤酒鸭之后,还有蒸鸭、炖鸭、卤鸭、炸鸭、炒鸭、烤鸭、焗鸭等做法可供选择,最后她想了想,提议道:“不然我们就做太白鸭如何?”

“太白鸭?”辰哥儿和叔寄疑惑的问道。

“好!太白鸭好!”苏迈猫腰站在鸭圈里说道。

圆娘对辰哥儿和叔寄解释道:“是川菜的一种,传闻是李太白献给唐玄宗的美味佳肴,应该很对师父胃口才是。”

“这个好!就吃这个了!”叔寄拍手道。

辰哥儿面露难色,问道:“这种鸭子是不是很难做?毕竟是皇帝吃过的东西!”

圆娘摇了摇头说道:“并不是,只需一点田七、一把枸杞、一坛花雕酒、一撮盐巴即可。”

辰哥儿眼珠一转,对叔寄说道:“五郎,二哥有个重大的任务要交给你!”

叔寄神色立马严肃认真起来,他郑重道:“二哥请讲。”

辰哥儿道:“去把爹爹珍藏的花雕酒搬一坛送来厨房。”

叔寄正色道:“二哥,这算偷吗?”

“不算,最后做成太白鸭爹爹也是会吃的,咱们这叫羊毛出在羊身上,不叫偷酒小贼。”辰哥儿解释道。

叔寄一听有道理,屁颠屁颠的跑去偷酒了。

辰哥儿看他走远,自己将袍角塞进腰带里,一翻身进了鸭圈,和哥哥一起围堵鸭子,还是总被鸭子逃出生天去!

他逮不住鸭子还逮不住圆娘嘛?!

他一把将圆娘拽进鸭圈,三人一起围堵鸭子,鸭圈里扑扑腾腾十分热闹。

“圆妹,圆妹,堵严实了,别东张西望!”辰哥儿迅速说道。

“不行啊,二哥,到处都是鸭屎,咦!”圆娘满脸嫌弃的躲闪。

说时迟,那时快,辰哥儿一个腾跃将一只肥硕的鸭子扑在身下,鸭子奋力嘎嘎叫着,挣扎着,鸭毛尘土满天飞,因为鸭子过于紧张,甚至还有新的黄黄绿绿的东西被挤出来。

圆娘:“……”

苏迈:“……”

辰哥儿因为用力压制鸭子,一张小脸憋的通红,他大叫:“你们俩别隔岸观火行不行,我也不是一定能打得过鸭子,速来帮忙!”

苏迈顾不得脏,闭着眼睛去抓鸭子的翅膀,圆娘在一旁鼓劲儿道:“二哥,你可以的!我看好你哦!”

辰哥儿:“……”

三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把鸭子降服,圆娘摸着鸭头口中念念有词:“小鸭,小鸭,你别怪,你是阳间一道菜,转年再投胎回来。”

辰哥儿闻言,好奇看了她一眼,见她念得认真,也没打扰。

苏迈抓着鸭子,与辰哥儿、圆娘商量道:“送入后厨?”

辰哥儿立马摆了摆手道:“原本这鸭子也轮不到咱们来抓,只是他们盘算着过年吃这鸭子,定不会帮咱们抓,现在咱们抓了交给他们处置,他们一定会放回鸭圈的,不如宰了再送过去,到嘴的肥鸭方才跑不了!”

苏迈点头道:“言之有理,只是,你会杀鸭吗?”

辰哥儿摇了摇头道:“不会。”

圆娘道:“按理来说我会,只是没实践过。”

苏迈道:“寻个偏僻的角落,你说我杀。”

“好嘞!”圆娘道。

几人猫在厨房外山的角落里,辰哥儿去厨房端了一盆滚烫的热水,圆娘把手中的惊雪递给苏迈,二人摸摸索索的找出鸭子的气管,圆娘指地儿,苏迈眼疾手快拿匕首一划,一股滚烫的血红喷洒而出!

几人顾不得擦身上的血迹,将划口冲向碗口,开始给鸭子放血。

碗底有一抹青盐,可以帮助鸭血凝固,这样收集起来的鸭血也是一道难得的美味,圆娘就十分喜欢吃,过去吃火锅的时候必点无疑。

待鸭血放得差

不多时,就将整只鸭子按进滚烫的水盆中,边浸泡边拔毛,手烫的不敢长时间浸在热水里,拔毛的动作也渐渐的从生涩到熟悉,最后拔着拔着倒有几分得心应手起来。

三人干活正干得起劲儿呢,忽闻一句:“你们仨,干什么呢?”

三人齐齐抬头,见苏轼正拎着偷酒失败的叔寄,站在他们面前打量着他们。

三人也顾不得宰鸭了,忙站了起来,低着头不敢说话,他们在干什么,一目了然。

苏轼看着死的透透的鸭子,沉默不语。

叔寄抿了抿唇说道:“二哥说爹爹这些日子忙于公务,身子都累的清减了几许,我们几个心疼,便想为爹爹补补身子……”

“所以,你们宰起了鸭子?”苏轼问道。

“嗯,阿姊说太白鸭很好吃的,爹爹一定会喜欢!”叔寄继续说道。

“你们仨在这儿鬼鼓什么?厨娘、小厮们是摆设不成?”苏轼看着圆娘、苏迈、辰哥儿三人身上的血迹,又好气又好笑的说道。

“亲力亲为始为真。”苏迈小声说道。

苏轼瞅了他一眼,瞅了地上的鸭子一眼,问道:“谁逮住的?”

“一起逮住的,兄弟(妹)齐心,其利断金!”三人异口同声的说道。

苏轼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扫了个来回,最后定格在辰哥儿身上,道:“大郎沉稳,圆娘喜洁,这鸭子活蹦乱跳的等闲逮不住,辰儿,你说呢?”

辰哥儿干干的笑了两声,迅速抓住重点,发出灵魂一问道:“爹爹怎么知道鸭子等闲逮不住?”

这会儿轮到苏轼尴尬了,他弯了弯嘴唇,没有说话,身上的官服还未脱,便俯身拔起了鸭毛,没一会儿鸭毛除净了,粉嘟嘟的十分好看。

这回不用偷酒了,苏轼自动奉上!

起锅焯水,然后取出鸭子用花雕酒、盐巴、胡椒粉腌制均匀,将鸭子放入容器中,加入姜片、葱结、田七、枸杞、水焖炖一个半时辰。

今天掌勺的是苏轼,四个孩子充满了期待,他们围在锅台边上不肯离去,边烤灶火边在炭中埋山芋、板栗和青梨等物。

鸭肉的香气,板栗的香气,青梨的香气交织在一起,勾的人饥肠辘辘。

公务处置的差不多了,苏轼难得清闲下来,烤着炙热的火焰,听着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心情不知不觉的放松了,他手中剥着剥着烤好的板栗,人却头一歪,睡了过去。

第47章

孩子们见他睡着了,都自觉噤了声,只余些许剥栗子的清脆响声。

约摸过了一刻钟,苏轼清醒过来,问苏迈道:“我睡了多大功夫?”

“大概有一盏茶的功夫。”苏迈劝道,“爹爹去休息一会儿吧,我们几个看着火就行了。”

苏轼摇了摇头道:“过会儿还要去前衙应付朝廷的提举官,我在这儿略微坐坐便可。”

圆娘将剥好的栗子送入他的口中,说道:“师父多吃点儿!”

栗子的甜香沁人心脾,苏轼边吃边道:“到底还是苦了你们几个。”

诚然,密州的生活跟杭州没法比,小孩子的零嘴也不如杭州的时候多,但一家人整整齐齐的生活在一起,便比什么都强了。

圆娘闻言宽慰道:“与城外的饥民相比,我们算是有福的,起码家里的粥管饱,还有太白鸭可以吃,便算不得苦,我虽幼失怙恃,师父视我如己出,没一处是委屈了的,我很知足,望师父也不要内疚自责。”

其余三个亦点头道:“是这样的,等来年若蝗灾还不散的话,我们再多养一些鸭子。”

苏轼笑着点了点头道:“好!”

没多久,提举官到州府衙门了,苏轼被砚青唤回前衙。

圆娘几人继续守在锅灶前,守着飘香四溢的太白鸭,听着汤汁咕噜咕噜翻滚的声音,内心逐渐趋于安宁。

厨娘在另一个锅灶前淘米,只是将白花花的大米换成了橙黄色的栗米,如此也可将粥熬得浓稠些,耗干水分便可成栗米饭。

圆娘见状吩咐道:“可多熬一段时间,闻到香泛味再罢火。”

厨娘恭敬的点头称是。

辰哥儿纳闷道:“为何?”

圆娘解释道:“栗米有寒气,熬煮的功夫小了,寒气去不掉,容易伤脾胃,长时间喝的话,胃里会漾酸水,师父本来就脾胃不大好,必须得吃火候足的栗米饭才不伤身。”

辰哥儿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直到太白鸭炖足一个半时辰,苏轼这才满脸倦容的从前衙回到官舍,略歇了歇才张罗着开饭。

一人一碗黄澄澄的栗米饭,桌上摆着一碟密州特色酸酱,一盆奶白奶白的太白鸭,一碟盐豉姜片,一碟酸浆雪里蕻,一碟芥末菘菜。

看来看去,还是数太白鸭最顺眼。

热气腾腾的鸭肉最好吃,鸭子的油脂很厚,飘在白瓷盆上亦是黄灿灿的,以往苏家做菜总是将这层油脂撇掉不要,如今众人都许久未曾见过荤腥,连着这层油脂也舍不得丢弃。

苏轼夹了一大块鸭腿肉放到圆娘的小碗里,与此同时,圆娘夹了一大块鸭腿肉放进了苏轼的饭碗里,师徒俩默契的相视一笑,鸭肉蒸腾着发白的热气,扑得人毛孔都一一舒展开。

大家一起热火朝天的分吃鸭肉,火候足,鸭肉炖的酥软可口,因为添了田七和枸杞,肉汁十分鲜甜,迸裂在唇齿之间,和着香喷喷的栗米饭一起下肚,幸福又满足。

苏轼忙里偷闲赞道:“今日的栗米饭也较往日香了许多。”

辰哥儿将之前圆娘的话说了出来,苏轼大为感动,又给圆娘夹了好几块鸭肉,将圆娘的饭碗堆成了小山。

唬的圆娘直说:“师父,莫要放了,再放就吃不下了。”

没一会儿,鸭肉分吃殆尽,大家连奶白色的汤汁亦不放过,每人又盛了多半碗栗米饭,夹了一层咸菜铺在栗米饭上,再美美的浇上一层泛着油花的汤汁,用竹箸捣匀,汤汁吃进咸菜里,吃进栗米饭里,于是咸菜与栗米饭都饱满了起来,汤汁却不见了踪影。

这时只要端起饭碗,往嘴里扒拉咸菜与栗米饭就能品尝到太白鸭的味道,混着些许肉沫残渣,让平日里酸辛苦涩的咸菜吸饱了肉汁的鲜香,亦变得可口不少。

圆娘吃得肚子溜圆,她平时很少吃鸭,因为鸭肉油水大,而且处理不好的话会有股难去的腥臊味,鸭肉凉了之后的味道也很难搞,她曾和朋友去过某十分出名的烤鸭店,因为聊天太久把烤鸭聊凉了,最后吃的时候总有一股腥味萦绕不去。自此,她对鸭肉敬谢不敏。

而今天吃到的鸭肉是她两辈子以来吃到最好吃的鸭肉!

可惜鸭肉汤也喝完了,不然可以涮鸭血和豆腐吃,再发上一盆绿豆芽一块涮着吃,啧啧,美啊!

虽然留有遗憾,但可以下次补足,也就不觉得遗憾了,而慢慢的变成一种期待,这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晚膳后,辰哥儿摸着肚皮问任嬷嬷讨山楂饮子喝,想必是撑着了。

王闰之一边给他揉肚子一边劝他以后少吃些,免得小小年纪伤了脾胃。

辰哥儿摇头,少吃不了一点儿!以往在杭州的时候,家里多是吃羊肉,煎的、煮的、炖的、炙的、炒的、炸的,花样繁多,没他没吃过的,他以为人间至味不过如此,如今看来还是他目光短浅了,鸭肉的美味一点也不比羊肉次!

他趴在母亲怀里,不解道:“太白鸭这么好吃,为何唐玄宗还是把李太白赐金放还了?”

圆娘想了想,回道:“大约是皇帝老子珍馐美味吃多了,便觉得太白鸭平平无奇。”

辰哥儿仰面看着屋顶,良久之后点了点头道:“倒也在理,可若连太白先生都算平平无奇的话,那唐玄宗眼前的奇人异士得是什么

样的?”

“各花入各眼,唐玄宗觉得平平无奇的未必就真的平平无奇。”圆娘说道。

辰哥儿点了点头道:“这话也在理,圆妹说的真好。”

苏轼夫妇听着这一双小儿女的谈话也觉得颇为有意思,不禁相视一笑。

王闰之不由说道:“夫君日日操心公务,眼见到了年根底下,衙门也快封了印,夫君腾出空来也好为伯达他们寻访名师,总在家里读书而无名师指点也不太好,不利于学问精进。”

苏轼坐在一旁细细饮着茶,也陷入苦思之中,他缓缓说道:“此地不比江南文风鼎盛,我仔细观察了这些时日,私塾与官学都不太尽如人意,几个小的入学之事还需再斟酌斟酌,实在不行等来年开春去往江南聘名师也使得。”

王闰之点了点头,深以为然,一切等过了年再说。

辰哥儿听说自己要上学了,顿时不自在起来,也不在母亲怀里趴着了,也不要母亲帮着揉肚子了,也不问任嬷嬷讨山楂饮子喝了,只老老实实的坐到一旁面壁去了,他还是不想上学!

圆娘笑着打趣他道:“不读书哪里有肉吃?”

辰哥儿悄咪咪对圆娘说道:“爹爹倒是爱读书,现在不也吃不上肉了?!”

圆娘拍了他后背一下,说道:“不准打趣师父,师父哪里是吃不上肉,是长了慈悲之心。”

倘若苏轼放着密州百姓不管,以他的俸禄天天吃香的喝辣的也毫无问题,但偏偏他生出一颗慈悲心,想要所有人都好好的活着,这是个大愿,便要使出十二分力气去达成。

苏轼在一旁低咳两声,悠悠然说道:“城外的施粥毡棚可以开到明年开春,居养院里也屯了一百多石粮食,这个月的俸禄可以贴补家用了,咱们也过个好年,每人可裁两身冬衣,你们想吃什么尽管跟你们母亲开口讨要,再不短了你们的嘴去。”

辰哥儿一蹦三尺高,呼道:“好耶!阿娘我要吃清炖羊肉、红烧鲤鱼、酥蜜食、糖霜果子、滴酥鲍螺。”

王闰之笑道:“好好好,都有,都有,圆娘想吃什么?”

“师娘,我想吃糖炸糕!”圆娘说道。

“?”王闰之疑惑的看着问道,“何为糖炸糕?”

圆娘连说再比划:“就是将小麦粉用开水烫过搅成团,放凉后揪成一个个小剂子,用桂花糖粉面粉和成馅包进剂子里,轻轻拍扁放入油锅里慢慢炸,炸至两面金黄捞出,外皮香酥可口,里馅香甜怡人,可好吃了!”

辰哥儿越听越觉得有趣,忙问道:“放豆沙馅行吗?”

“当然可以!”圆娘回道。

辰哥儿嘚嘚嘚跑到苏轼面前,仰头问道:“爹爹,你何时发俸禄?”

苏轼大笑道:“明日,小馋猫。”

辰哥儿哀嚎一声:“今夜注定失眠!”

圆娘笑问:“到底是馋的还是撑的?要不要读几页书再睡?”

辰哥儿连忙摆手道:“我就随口那么一说,你别真信呀!”

一宿无话。

次日一早,辰哥儿顶着两个黑眼圈吃朝食,连他平日里最为唾弃的酸浆腌雪里蕻都吃得津津有味,圆娘见了大为奇异。

辰哥儿笑眯眯说道:“苦尽甘来,吃什么都美味。”说着,他给圆娘夹了一片盐豉姜片,自己低头吸溜喝了一口栗米粥。

等朝食一过,他手中握了一本书开始朗声吟诵,天知道他翻过来调过去就只背那一篇。

约摸半个时辰后,砚青、砚秋二人提着苏轼的俸禄进来,交到任嬷嬷手中,由任嬷嬷转给王闰之。

辰哥儿也顾不得圣贤书了,跟在任嬷嬷身后一个劲儿的喊:“阿娘!好吃的!好吃的!”

王闰之一边入账一边笑道:“少不了你的,快去读几页书,不然你爹一检查学问,你两眼发懵,仔细挨罚!”

“啊?”辰哥儿抿了抿唇,问道,“爹爹应该不会如此大煞风景吧!”

“谁说不会?!”他背后幽幽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

辰哥儿瞬间打了个寒颤,规规矩矩转身将手中的书恭恭敬敬的递给苏轼,臊眉耷眼道:“爹爹请查阅。”

苏轼揽过书,打量了辰哥儿两眼,将他引至檐下,连圆娘都被喊了过去,两小只排排站,心焦似火。

苏轼翻阅了一下书本,随即提问几句,一开始二人答得还算顺利,渐渐的有辰哥儿答不上来的,有圆娘答不上来的,两小只站在一起,还不能给彼此打掩护,生生急出一身汗来。

这时苏迈蹑手蹑脚来到苏轼身后,冲着两小只直比划,辰哥儿看得一会儿眉头舒展一会儿眉头皱起,刚欲开口,圆娘便知他会错了意,急忙干咳提醒。

苏轼凉凉的看了圆娘一眼道:“咳什么?”

圆娘清了清喉咙,敷衍道:“早晨吃咸了,喉咙有点痒。”

“忍着。”苏轼言简意赅道。

“是,师父。”圆娘乖乖的闭了嘴,递给辰哥儿一个自求多福的表情,便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小插曲一过,辰哥儿也反应了过来,立马将正确答案说出,此关有惊无险通过。

苏轼扭头看了看手舞足蹈的长子,吩咐道:“你们仨,各将《里仁篇》抄十遍。”

辰哥儿刚转晴的小脸立马阴云密布,他咬了咬嘴唇,不死心的看向王闰之,撒娇道:“阿娘!”

王闰之从不在苏轼教育子嗣时指手画脚,闻言轻笑道:“还不去抄书,晚一会儿糖炸糕就要被叔寄吃光了。”

辰哥儿噌一下子跑没影了,比谁都快。

苏轼提声嘱咐道:“好好写,别毛里毛躁的,不然是要重新返工的!”

“哎!”三人答的响亮!

第48章

辰哥儿坐在书房里,纳闷道:“我和圆娘也就罢了,爹爹为何也罚兄长抄《里仁篇》?”

圆娘憋笑半晌方道:“还不是被咱们连累的。”

苏迈叹息道:“你们两个不要光记吃不记打,我记得上次爹爹也是罚你们抄了《里仁篇》,怎么这次还挨罚?可是有哪里不懂的地方?”

辰哥儿和圆娘齐齐摇了摇头道:“那倒没有,只是师父每次都最后才抽查我们《里仁篇》的课业,我们的心早飞了,哪里还记得什么之乎者也,这才被师父狠罚的。”

“检查功课的阿爹好凶啊!”辰哥儿感叹道。

苏迈吐了吐舌头,悄声说道:“可不敢胡说,爹爹大概是整个苏家最和善的男人了,你是没见着叔父查阿梁的功课,能给我吓个半死,连晚上做梦都是战战兢兢的,不过听说叔父也算不得苏家最凶,苏家最凶的是咱们先祖父,当年爹爹和叔父不认真读书,先祖父可是撅根黄荆条就往他们身上招呼!”

圆娘和辰哥儿不禁打了个寒颤,异口同声的说道:“那得多疼啊?!”

辰哥儿哀叹:“难怪爹爹和叔父读书读得好呢!原来是打出来的!”

“嘘!”圆娘竖起食指在唇前比了比,小小声说道,“别说了,你也想挨揍不成。”

辰哥儿立马敛眸抄书,他抄了一会儿见圆娘依旧坐在座位上剥栗子吃,不禁提醒道:“快抄吧,不然一会儿吃不上烫乎的糖炸糕!”

“我抄完了呀!”圆娘回道。

“嗯?”苏迈与辰哥儿齐齐看向她,不明所以。

“上次我给你打掩护,被师父罚抄了二十篇《里仁篇》,你忘啦?”圆娘解释道。

辰哥儿摇了摇头道:“怎么可能会忘记?你当时还愁的哭鼻子,有十篇还是我替你写的……”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双目圆睁,深呼一口气道,“好啊你,在这等着我呢!”

圆娘单手支颐笑道:“你就说我哪次抄《里仁篇》不是被你连累的,可不得未雨绸缪一番。”

辰哥儿绝倒,笔下的动作越来越快。

苏迈在一旁提醒道:“笔意别飘,不然一会儿还得重写。”

辰哥儿怀着跌宕起伏的心情,笔端渐渐稳了下来。

太阳高高挂起的时候,兄弟二人的书也抄完了。

辰哥儿搁笔,仰天长叹:“我觉得咱们

的默契还得练一练,练到爹爹看不出来的地步才好,这样就不用担心被罚抄书了。”

苏迈摇了摇头道:“没可能,咱们才吃了几年的米,能想到的花招已经被爹爹和叔父用烂了,还是好好读书吧,偷工减料是没有出路的。”

圆娘抓了一只雪白的梨子作势要咬,辰哥儿见状道:“圆妹,分我一块。”

她摇了摇头道:“不行,不能分梨吃。”说着,她从盘子里拿了一只新梨放在他的手中。

恰在此时,三人闻到一股油炸过的甜香,也顾不上吃梨了,忙争先恐后往厨房跑!

传说中的糖炸糕出锅了!!

厨娘手中擎着一张苇篦,篦子上摊着数个未炸的糕饼,旁边的小篓子里已经堆放了一层已炸好的糕饼。

叔寄端了个小瓷瓯,乖乖巧巧的坐在苇墩上吃糕,他夹了个桂花糖馅的,已经趁热咬了一口,黄灿灿的糕体上还印有小牙印,人却被烫的直呼气,捧着小瓷瓯直跺脚。

圆娘见状笑道:“慢点吃,烫破嘴巴可是要起口疮的。”

叔寄摆了摆手,忙的都抽不出空来说话。

辰哥儿拿了两个小瓷瓯,伸脖问道:“圆妹,你吃什么馅的?”

“一样来一个。”圆娘笑道。

半晌后,辰哥儿端着一个满满当当的小瓷瓯递给圆娘,她十分诧异道:“这么些?”

厨娘解释道:“除了小娘子说的桂花糖馅,小郎君说的甜豆沙馅,我们大家集思广益觉得黑芝麻馅、核桃馅、松穰馅、杏仁馅、果子蜜饯馅应该也好吃,今早买了食材便尝试着做了些,小娘子快尝尝味道如何?!”

圆娘震惊!苏家厨娘举一反三的能力也太强了吧!

刚炸出来的糖炸糕很烫,圆娘一边吹气一边迫不及待的往嘴里送。

辰哥儿等不及了,端着小瓷瓯跑到院子里吃,任嬷嬷忙里偷闲把他拎进厨房,边拎边说:“外面天寒地冻的,小心吃进凉气肚子疼!”

炸糕表皮酥脆,内里松软,馅料浓稠香甜,每口咬下去都是惊喜,几个孩子吃得不亦乐乎,连不甚爱甜食的苏迈都接连吃了好几个。

六郎扶着乳母蹒跚的走进厨房,闹着要吃糕,等不及晾凉便要伸手抓,乳母一个转身错眼看不到就吃的满身都是,偏偏乳母还抱不走,一抱便哭,就要吃糕!

辰哥儿说道:“先喂他些糖炸糕吧,六郎不把糖炸糕吃到嘴里是不会离开的。”

叔寄一边吃糕一边打量弟弟道:“你呀你,年纪虽小,胃口却不小。”

苏迈坐在一旁吃得斯文,看着六郎的目光却有几分柔软,家里这群孩子,还真就属六郎没赶上好时候,辰儿这么大的时候一家人在眉州和汴京,吃穿用度自不必说,叔寄这么大的时候,爹爹恰好出仕杭州,钱塘自古富庶,各色用度亦是数不胜数,待到六郎隐隐晓事了,一家人随着爹爹来到密州,密州多灾多难,爹爹忧国忧民,家里的日子这才紧巴巴起来,万幸密州的公务都处理妥帖了,可以过个松心年。

几人吃好炸糕后,又被朝云叫去量身裁衣,圆娘呜呼一声,捏了捏圆圆的腰,欲哭无泪道:“早知道就少吃两块了。”

拂霜在一旁笑着打趣道:“小娘子可是在为家里节省布料,大可不必,今日新买了许多鲜亮料子,小郎君们又用不到,足够小娘子用的!”

圆娘给她一个你不懂我的眼神儿,由着她自行体会。

这世上有哪个小娘子愿意自己是圆滚滚的,虽然她叫圆娘,可真的不愿长得也圆圆的呀。

待到绣娘量尺寸时,拂霜想了想,又道:“再放些量出来吧。”

圆娘连忙摆手道:“不要放,不要放,这样还富余着呢,还放,要放到海里去吗?”

朝云劝道:“小孩子长得快,兴许衣裳没做好,人就窜了两寸,不多放些量如何使得?”

圆娘勉为其难的点点头,见绣娘从长和宽里各放量两寸,又急忙说道:“宽里就不用放了吧。”

拂霜道:“当放,当放,不然衣裳做出来不好看。”

那行叭,圆娘的脸面得以保存,她大度的点了点头。

圆娘从屋里出来时,天空已经飘起细密的雪花,屋檐上落了一层洁白。

恰逢小郎君们从对面的屋子里走出来,几人又凑到了一处去。

辰哥儿望着空中飘落的雪花道:“往常在杭州的时候,若是落了雪必会去山寺里踏雪寻梅。”

圆娘摇了摇头道:“密州的冬天,应该不会有梅花绽放,会被冻死的。”

辰哥儿又道:“可见孤标傲物的前提是得活下去。”

圆娘又道:“梅花哪里有什么品格?不过是有品格的人观赏它,它也带了三分品格。”

苏迈站在二人身侧,感觉他们说的有理,亦是轻叹一声。

苏轼不知何时站在他们身侧,望着空中飘起的雪花说道:“密州倒是有一处地方能观梅,你们去不去?”

三人齐齐转头,说道:“去!怎能不去!”

于是,砚青去套马车,砚秋去收拾行装,圆娘身边的知雪,辰哥儿身边的春砚,都为各自的小主子准备出游的用具。

待上马车时,圆娘看到一篮子鲜鸡蛋有些诧异,不明白为何看梅花需要带鲜鸡蛋,这是什么特殊的仪式吗?可有何讲究?

苏轼见她疑惑便解释道:“今日去的那个地方,有一处汤泉,往年水量充沛的时候可以泡澡的,近年来受旱情影响,蜷缩成了一处绣垫大小的泉眼,不能泡澡了,倒可以温鸡蛋,功夫大了也能温熟。”

圆娘两眼放光,温泉蛋啊!她爱吃!

马车渐渐的驶入山中,最后道路崎岖,几人不得不下车徒步,到处白皑皑的一片,几乎看不到什么山路,万幸苏轼不是路痴,他方向感极强,带着一群小萝卜头翻山越岭。

辰哥儿紧了紧披在身上的斗篷道:“这里不会遇到什么饥肠辘辘的野兽吧?看着荒凉的很。”

苏轼笑道:“那倒不会,这里原先是前朝一个富户的庄园,因为战乱遗弃了,到了大宋朝建立,便被州府收为公用,之前一直做驿站来着,只是前些年生了一场大火,密州灾荒,州府无力整饬,便又荒废了。”

圆娘瞬间了悟,仰面问道:“师父有心重新整饬此地?”

“然也。”苏轼望着漫天飞雪说道,“这场雪可以冻死蝗虫籽,也可使贫寒百姓的生活更加艰难,待到来年开春,土地化了冻,召集一些有力气的青年来修此园,好歹能填饱肚子,补贴补贴家用,不然农人失地,密州的匪患问题将更难处理。”

苏迈凝眉问道:“那岂不是需要很多很多的钱?密州哪里有那么多钱?”

苏轼低咳一声,赧然道:“我前日给王驸马去了信,说京东东路沿海的鳆鱼味道极为鲜美,欲购从速,开春便捞。”

“果然妙极。”苏迈展颜笑道。

圆娘暗道:没成想师父还有当金牌销售的潜质!

几人说说笑笑,直腰休息间便看到一树红梅迎风盛绽。

第49章

一行人顿时眉开眼笑,也顾不得休整,忙朝那棵开花的梅树走去。

此处离汤泉很近,土壤温度高,梅花犹如在江南一样,随雪绽放。

圆娘还惊奇的发现,梅花树旁竟有一小畦菘菜、波斯菜、萝卜,菜畦收拾的干净整齐,一看便知常有人打理。

她将目光看向苏轼,苏轼笑着点点头道:“一早便种下了,看来长势喜人,过年的时候可以添个鲜菜吃。”

砚青手里提着一只野兔,笑道:“择日不如撞日,今天便可添菜了!”

辰哥儿笑道:“有野兔!可以吃拨霞供了呀!”

苏轼忙问:“炭炉可带了来?”

砚青点点头道:“一应用具都是齐全的,连挡风的帷帐都没落下!”

苏轼抚掌大笑道:“好极,好极,今日合该我们有此口福。”

砚青跑到远处去斩兔,砚秋和春砚去抬帷帐、搬炭炉,知雪帮忙收拾碗筷和调料。

苏轼拎着满满一篮鲜鸡蛋,小心翼翼的将它们蹲放在泉眼处,拿石块固定住。

圆娘和辰哥儿看着冒着热气的泉眼,心下好奇,非得伸手试试温度,一试不要紧,差点没被烫到,小手瞬间红了一片。

苏轼安

放好鸡蛋篮子,无奈的把两小只提到一旁去:“你们两个,一个说不到就要吃亏,这泉水都能烫熟鸡子的,不用试也知道很热啊。”

辰哥儿道:“爹爹不是说,原先水量充沛的时候还可以洗澡吗?”

苏轼扶额,看了自己的傻儿子一眼,说道:“以前洗澡的地方在一里地开外呢!此处是泉眼,水烫的不行,不会有人来洗澡。”

圆娘摸了摸发红的手背,在寒风里甩了甩,总算舒服多了。

砚秋他们布好遮风挡雪的帷帐,又抬了一张精巧的小木桌来,在桌旁放了几个绣墩儿,知雪在一旁生炉火。

辰哥儿拉着圆娘去拔萝卜,二人挑了个最大的萝卜,一人揪住一把萝卜缨子,嘿咻嘿咻使劲拔,拔了半晌纹丝不动,两小只反倒被累的满头大汗!

最后圆娘叉腰,分析总结道:“二哥,我觉得咱俩的力气得往一处使,不然你往东我往西相当于咱俩的力气互相抵消了,这样是拔不出萝卜来的。”

辰哥儿摸着下巴道:“言之有理!”

二人由面对面站着,转为排并排站着,使出吃奶的力气,憋的小脸通红,终于将萝卜拔了出来,二人也不负众望的摔了个屁股蹲儿。

辰哥儿一边扛着萝卜一边扶着腰,哎哟哎哟的往前走,圆娘拍掉身上的尘土,关切的问道:“你扶腰做什么?难不成扭到了腰?”

辰哥儿连忙摇头道:“没有,没有,我其实只摔到了屁股,这不是大庭广众之下不好意揉屁股吗?省的被兄长说有辱斯文。”

圆娘暗笑,她接过萝卜来抱在怀里道:“我给你挡着人,他们看不见,你揉揉吧,别哎哟了,让人听了心惊。”

辰哥儿眯在圆娘身后,胡乱揉了两把道:“我好了,萝卜给我,我扛着。”

圆娘又将萝卜交给他,自己俯身摘了一把波斯菜,苏迈在不远处摘菘菜芯,涮在锅里吃很嫩。

苏轼将老掉的萝卜缨子放在一旁,等回去命人按到浆水缸里,现在只取嫩一些的叶子待会儿涮着吃。

知雪将萝卜洗净,一半切成极细的丝预备和滚烫的兔肉一起蘸佐料吃,一半切成片涮到锅里吃。

波斯菜被切成均匀的长段,菘菜芯亦被掰成大小一样的片状。

桌上摆了数个小瓷碗,有盐巴、豆瓣酱、甜面酱、芝麻酱、芝麻盐、胡椒粉、酱油、甜醋、辣油、芥末、韭菜花、香油、蒜蓉、姜末儿、葱花等调料。

炭炉上的铜锅烧的咕噜咕噜作响,香蕈与江珧柱吊起的鲜味直往外窜,惹得人食指大动。

砚青端着两盘片得极薄的剔骨兔肉走了过来,将其放在木桌上,他的手冻的红彤彤的,蹲在炭火炉旁烤起了火。

辰哥儿急得团团转,问道:“爹爹,可以了吗?可以了吗?”

苏轼掀开锅盖,用漏勺搅了搅汤头道:“还差些意思,不够鲜,你们闹着赏梅花,然而到了梅树底下又只顾着拨霞供,岂不辜负了冬日美景?”

辰哥儿振振有词道:“总得填饱肚子再顾及风雅!”

圆娘拿了个小碟子,将自己爱吃的调料舀到小碟子里,分列整齐,也不搅拌,辰哥儿见状问道:“这样好吃吗?”

圆娘点点头道:“好吃的,一箸肉能吃出几种不同的味道,很有意思。”

辰哥儿意动,照着她的小碟子也给自己调了一盘一模一样的,坐在她的身边等待着兔肉下锅。

圆娘看着薄如纸片的兔肉,忍不住吞咽口水,内心无限感慨:古往今来,还得是四川人会吃兔子!

约摸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汤头足够鲜了,苏轼夹了一箸兔肉下了锅,平展的兔肉一遇滚烫的汤头立马蜷缩了不少,肉一变白苏轼便捞了出来,放入圆娘的小碗里。

圆娘夹起兔肉只略微蘸了一下盐巴就迫不及待的送入口中,哇!滑嫩紧实,野趣十足。

辰哥儿在一旁追问道:“怎么样?好不好吃?”

圆娘连忙点头道:“滑、嫩、脆、弹,人间至味!”

辰哥儿来不及羡慕,自己也被爹爹投喂了!

他学着圆娘的模样,亦只蘸盐巴吃了一口,其味果然如圆娘所说,好极了!

没一会儿,砚青的手暖和过来,他收走空掉的白瓷盘,继续去一旁片肉。

圆娘将自己小碟子里的味道都试了一个遍,发觉裹着萝卜丝蘸辣油的兔肉最好吃!连吃了好几口!

一炷香后,兔肉被分吃殆尽,铜锅里的汤头因为涮过兔肉而滋味更加醇厚了,苏轼将备好的蔬菜一一下入锅中,圆娘换了芝麻酱来蘸蔬菜。

食材油脂大就用清爽的蘸料,食材没什么油水就用浓厚的蘸料,准没错!

圆娘这一刻真的很想带苏轼回后世的四川去吃一次麻辣鲜香的四川火锅,他肯定极爱的!可惜这个愿望只能想象,办不到的!

她第一次吃到正宗的四川火锅是在成都,那时候网红店已经有了雏形,但还没后来那么夸张,她离开成都的最后一天,拖着行李箱去某个久负盛名的火锅店排队吃火锅,只点了一个微辣口味,最后辣的肠绞疼,胃里翻江倒海的,那时方知北方人去南方切忌说微辣我可以的,她不可以!

好可惜,大宋只有越椒没有辣椒,也没有魔鬼辣,师父的口福终究是短了一截。

她夹了一箸波斯菜裹着浓厚芝麻酱送入口中,好香!芝麻酱里还有芝麻盐,更香了!

几人呼哧呼哧吃得头冒热汗,果然下雪天和火锅是最配的!

砚青片完兔肉,又将汤泉里的鸡蛋取出来一些,有蛋清蛋黄都凝固的,有蛋清蛋黄半凝固的。

圆娘取来一个蛋清蛋黄半凝固的磕开壳打入碗中,她舀了一小勺酱油一小勺香油一点点的胡椒粉将其捣匀,用汤匙蒯着吃,也是好滋味!

大家都学着她的样子吃鸡蛋,一盘鸡蛋瞬间分吃殆尽。

熟透的鸡蛋什么调料都不蘸,只空口吃都足够的美味!

圆娘吃完之后放下碗筷,伸了个懒腰,不远处的红梅如霞似火,真个是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

苏轼举杯吟道:“好睡慵开莫厌迟,自怜冰脸不时宜。偶作小红桃杏色,闲雅,尚馀孤瘦雪霜姿。休把闲心随物态,何事,酒生微晕沁瑶肌。诗老不知梅格在,吟咏,更看绿叶与青枝。”

“好词,好词!”捧场王辰哥儿鼓掌赞道,“可惜朝云姐姐没跟来,不然一定会抱着琵琶唱出来的!”

苏轼摇了摇头说道:“她最近嫌我的词嫌的厉害,总说我不按格律填词,让她没办法吟唱,我看不然,我唱着就挺好的。”说罢,他作势要开腔唱词。

苏迈一把将他拦下道:“爹爹,你刚吃饱,莫要进了凉气,且坐下歇歇,伯达亦有了一首咏梅诗,还望爹爹指点一二。”

苏轼摸摸鼻子,道:“且吟来听听。”

“才有梅花便不同,一年清致雪霜中。

疏疏篱落娟娟月,寂寂轩窗淡淡风。

生长元从琼玉圃,安排合在水晶宫。

何须更探春消息,自有幽香梦里通。”

苏迈吟道。

苏轼细细体味一番,连道三个“好”字,又说尤其是最后一句,最为精妙,好一个自有幽香梦里通。

苏迈得了爹爹夸赞,喜不自胜。

苏轼将目光投向两小只,圆娘立马摆摆手道:“师父,你最是知道我的,看梅花可以,作咏梅诗是我的童年阴影。”

辰哥儿见圆娘不作,他也不肯作。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都不作诗岂不扫兴,圆娘转头对辰哥儿说道:“我才思没有那样敏捷,需要多一点儿时间才能攒出一首来,你先作,你作完我立马就成了。”

辰哥儿点点头道:“那好吧!”他围绕着红梅树转了左三圈,右三

圈,又是仔细观察花枝,又是轻嗅梅花香,总之多出许多故事来。

苏迈扶额,轻声提醒道:“让你作诗呢,没让你做法,磨磨蹭蹭干什么呢?”

辰哥儿理直气壮道:“我这不是给圆妹争取时间嘛!”

磨蹭了好一会儿,最后他仰天长叹道:“有了,诸君且听我的大作:

“百余年树未为古,三四点花何限春。

欲折一枝无处赠,世间少有识花人。”

苏迈拧眉道:“好啊你,让你作诗你平白无故的骂人做甚么,照你说世间之人都是俗人,不堪与之赏梅?”

辰哥儿摆了摆手说道:“兄长,你就是想的多,这不是作诗嘛,就是要那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效果。”

苏迈又道:“让你惊艳众生,没让你骂倒一片。”

“你就说,听了我的诗之后是不是巨想点评一番吧?!”辰哥儿促狭的笑道。

苏迈何止想点评他的诗,还想倒拎起他来打一顿呢!

苏轼在一旁沉思半晌,忽道:“倒不失为一首好诗,曲高必和寡,诗高可罪人。往常你们文伯父总是劝我不要与人和诗,如今我倒要将这句话赠给辰儿了。”

孰料辰哥儿还不领情,他道:“这是咱们自己吟着玩的,你一首我一首图一乐呵,总正襟危坐吟诗有什么意思,可不得时不时逗逗你们,若与他人和诗必不是这个景象了,我虽然年纪小,但亦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哪里就轮得到我来孤芳自赏了?”

苏轼笑骂:“人不大,道理倒不少。我看也别给你请什么先生了,你自己收拾收拾出门教书吧。”

“也可以,只要旁人不怕误人子弟就成。”辰哥儿笑着插科打诨道,他偷偷瞄了一眼圆娘,见圆娘冲他打了个“已妥当”的手势,这才放下心来。

圆娘清了清嗓子道:“我也得了四句,算不得精妙,亦是有感而发:

桃李莫相妒,夭姿元不同。

犹余雪霜态,不肯十分红。”

苏轼、苏迈、辰哥儿齐齐称赞道:“好,这顿拨霞供不白吃,还真让你想到了佳句。”

几人又不约而同想到她前两年被咏梅诗逼得哭鼻子的囧样,皆弯了弯唇,不说破,只赞她如今作诗作的好!

圆娘感叹道:“献丑了!”

辰哥儿鼓励道:“不丑,好的很,以后就这样作,诗这种东西还是要常做,熟能生巧嘛!一天作个三五首的,日积月累下来总有佳句流传于世。”

圆娘伸手比了比,不可思议道:“三五首?我也不必干别的,一天到晚只作诗吧!”

真的好想跟他们这种天赋流拼了!瞧瞧,人言否?!

夕阳西下,远处的积雪已有两寸厚,一行人亦准备回家了。

圆娘看着满树梅花,叉腰说道:“它们开在这里怪寂寞的,不妨折两枝回去静赏!”

辰哥儿站在她身侧问道:“圆妹,你想要哪一枝?”

圆娘观察了半晌,又仔细挑选了一会儿,终是觉得东南处一枝开得最好,可惜辰哥儿身量不够,跳了好几跳总差一点点。

苏轼越过他,轻轻松松将花枝折了下来递给圆娘,一行人这才浩浩荡荡下山回家去。

辰哥儿挫败感十足,暗自跟圆娘说道:“我何时再长爹爹那么高啊?”

圆娘笑道:“好好吃饭,不许挑食就能长那么高!”

金乌西坠,暮色苍茫,只余数道欢声笑语撒在路上。

第50章

最近密州城里的气氛有些紧张,时不时看到守城的禁军在沿坊道巡逻,连年味都被无端的冲淡几分。

王闰之一早就叮嘱家里的孩子们不要到处乱跑,不要去街上玩,无论去往何处都要将随从带在身边,不许甩开他们。

过后,圆娘忧心忡忡的问拂霜道:“是不是外面出了什么事?”

拂霜低声说道:“听说是有江洋大盗逃到了密州地界,安抚司派三班武官到处缉盗,城里前两日便戒严了,只许进不许出。”

圆娘听得心惊肉跳!

辰哥儿闻言,拍着胸膛保证道:“圆妹宽心,我保护你!”

是以,素来淘气的两小只日日黏在一起,老老实实坐在书房里读书写字,书房里有砚秋、春砚、知雪伺候着,还有苏迈日常坐镇,倒也能够安心。

不过,一到晚上,圆娘便容易做噩梦,有好几次都挣扎着惊醒,知雪陪床都不管用。

后来,辰哥儿将金猊奴拴在圆娘的窗前,金猊奴是把看家的好手,稍微有个风吹草动就十分警觉。

圆娘这才略微安心了些。

与圆娘草木皆兵不同的是,苏轼这几日倒是难得的逍遥自在,正值年节,州府衙门封了印,他尚无公事缠身,每日要么访友,要么独自小酌,要么检查孩子们的功课,似是完全不担心匪患之事。

初七这日,全家围坐在八仙桌前探面茧,所谓面茧就是一种带馅的厚皮包子,两头尖尖,中间略鼓,看起来像蚕茧一样。

时人习惯在制作面茧时放一张小纸条或小木牌进去,里面写着吉祥话或者官职名称,蒸熟之后分给小孩子们吃,若是吃到“有料”的面茧亦视为吉兆。

今年除了六郎太小没分到面茧之外,苏迈、辰哥儿、叔寄、圆娘都各分到一个面茧。

大家都不敢狠嚼,只小心翼翼的一口一口慢慢的吃,生怕吃到木牌硌坏牙齿,此举是为探面茧。

辰哥儿是个急性子,不耐烦一口一口慢慢吃,他寻了个黑陶碗,将热乎乎的面茧放在碗中,他先拿竹筷将其扒开,扒着扒着忽然动作一顿,须臾后一个小木牌被夹了出来,上面赫然刻道:“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圆娘笑道:“不错,不错,是个大官!二哥继续努力!”

辰哥儿狐疑的看了一圈,压低声音对圆娘说道:“我怀疑有内幕,为何每年都是我拿这个牌子?按才学来说,兄长比我强数倍,若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也是兄长当得此官,可见此事做不得准。”

圆娘回道:“后头的事儿谁能知道呢?只是今天大家高兴,你可不要到处胡说。”

辰哥儿点了点头道:“我省得。”

苏轼只当没听到两小只的嘀嘀咕咕,摸了摸辰哥儿的头道:“辰儿每年运势都十分强劲,可喜可贺,平日里要认真读书,争取金榜题名,封侯拜相。”

“儿子谨记。”他答得恭敬,转头就冲圆娘吐了吐舌头道,“你看我说什么!有内幕吧!”

圆娘笑着拍他,这就是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辰哥儿夹出小木牌后,将面茧捏吧捏吧三下五除二塞进口中吃下,风卷残云一般。

待他还想再吃一个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鼓声,众人心头一惊!

苏轼顾不得用膳,忙命砚青取来官服迅速穿上,有人在大年初七敲响州衙前的大鼓,可见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冤情,片刻耽搁不得。

苏轼换好官服之后,行色匆匆的往前衙赶,热茶都来不及喝上一口。

辰哥儿见状放下手中的面茧,拉着圆娘就跟了上去,苏轼在前衙升堂,两小只隐在前衙正座大隔断后偷听。

击鼓鸣冤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媪,破衣烂衫的,枯瘦的右手牵着个瘦骨嶙峋的垂髫小儿,左手拿着一封诉状,见了苏轼倒头便拜道:“青天大老爷做主啊!”

随后,老媪一把鼻泣一把泪的诉说冤情,原是三班武官带着五百悍卒来密州缉盗,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说那江洋大盗在堂前这个老媪家,武官求功心切,不由分说便带人闯入老媪家拿人,结果扑了个空,便怀疑老媪与大盗蛇鼠一窝,暗通消息。老媪的小儿子闻讯赶来与悍卒起了冲突,反被悍卒诬陷此子投了强盗,不然家中为何有失窃的禁物。双方争执之中,悍卒不慎杀了此子,悍卒心下惊恐,趁乱逃走,不仅如此,还一路妖言惑众,受他蛊惑的兵匪纠集在一处大约已有三千人了,

他们欲要占山为王反了朝廷!

圆娘在大隔断后越听越心凉,没成想之前跑到密州来的大盗没有抓住,还生出这许多风波来,一个不慎便是民乱!

辰哥儿的双手攥得紧紧的,他目不转睛的盯着前衙的状况,盼爹爹能还这个老媪公道,将那失手杀人反诬人私藏禁物的悍卒捉拿归案。

砚青将那老媪的诉状呈给苏轼。

岂料苏轼面色沉沉,伸手便将诉状投掷在地上,连看都没看,留下一句“必不至此”便转身走了。

不仅砚青呆了一呆,连日常在衙门当差的衙役都不可思议的看着苏轼的背影,不知所措。

老媪满腹冤屈无处诉说,不断的在州衙大堂里哀嚎,先是失声痛哭,接着开始数落自己命苦,最后悲痛之下捶胸顿足,口不择言的骂起人来,骂自己早早就撒手人寰的死鬼丈夫,服差役服到家破人亡的大儿子,被青苗钱逼死的二儿子,被官兵失手打死的小儿子,一桩桩一件件数落开来,闻者惊心见者落泪。

辰哥儿看着退衙回后院的爹爹,又听那老媪连他爹爹一起骂,不禁蹙了蹙眉。

砚青在前衙大堂里好心好意劝了半晌,完全不起作用,最后只得命班头将其叉出衙门。

叔寄跟在兄长和阿姊身后,亦目睹了前衙的情形,他还小,心思又敏感细腻,不明白爹爹为何置百姓的冤屈不管,在他眼里爹爹一直都是个好官的,为何今日却做了“助纣为虐的大坏蛋”!

他迈着不甚利索的小步伐追上苏轼,拿头顶了苏轼的腰腹一下子,愤怒的说道:“爹爹坏!叔寄不喜欢爹爹了!”

他话音未落便哒哒跑开了。

苏轼冷不丁被撞了一个趔趄,后退一步,见叔寄跑远了,亦没有叫住他,他转身见辰哥儿和圆娘在后面亦步亦趋的跟着,遂招了招手,将二人叫至跟前道:“你们两个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二人不约而同的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欲言又止,十分纠结。

苏轼含笑道:“但说无妨。”

“爹爹是否有了捉拿嫌犯的计策?”辰哥儿想了想问道。

“你觉得呢?”苏轼不答反问。

辰哥儿思索半晌,有什么在脑海里灵光一闪,想抓却又抓不住。

苏轼看向圆娘道:“圆娘亦可说说自己的想法。”

圆娘眨了眨眼,分析道:“如今旧患未除新患又起,大张旗鼓的去抓犯事的悍卒反而得不到什么好的结果,此举无异于将州府衙门跟三班武官对立起来,三班武官担着抓大盗的主责,此时师父若派人去捉悍卒,哪个悍卒身上没点故事?!到时候人人自危,亦不会在缉盗的过程中使出全力,反而会怂恿主将去对抗州衙,抓盗亦变成了州衙与三班武官相互扯皮,境况将变的一团糟,这样既抓不到盗匪,亦不能将犯事悍卒捉拿归案。”

圆娘顿了顿继续道:“此时倒不如冷处理,那老媪在州衙里受了冷落,此事定会传到犯事悍卒的耳朵里,可令他暂时放松了警惕,亦不会再去妖言惑众聚众闹事,之后可秘密将此人捉拿归案,杀人偿命,以正法纪,还那老媪一个公道。”

苏轼笑呵呵的拍了拍圆娘的肩膀道:“然也。”

辰哥儿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之前我心里是明白的,只是说不出来,经圆妹这么一说,脑子清楚了许多。”说着,他又叹了一口气道,“只可怜那老媪,心里得难过一阵子了。”

苏轼回首驻足片刻,亦隐隐叹了一口气。

砚青回来朝他复命时,他又交代了砚青许多事,这才放人离去办差。

苏轼带着两小只继续回花厅吃饭,叔寄仍是气鼓鼓的,故意不看他,显然还在为刚刚的事情伤心。

辰哥儿看看叔寄又看了看爹爹,口中颇不知滋味的卷了一块薄饼吃,心中只暗暗盼着事情早日解决,以挽救爹爹在叔寄心目中的形象,他不由暗叹一句:当官真的好累又好难啊!

万幸,不几日衙门里便传出了好消息,大盗被缉拿归案,失手杀人的悍卒也被捉拿归案。

老媪煮了一盘鸡蛋,扎了个土花灯来到州衙面前,非得要见见苏轼,跟苏轼当面道歉,是她骂错人了,诚然官场上官官相护是常态,可也存在为民做主的好官。

老媪已穷的连身新衣都置办不起,苏轼怎可能还收她的鸡蛋?只命人盛了一篮子糙米给她带回去充饥,土花灯他留了下来。

这是一盏拿草杆编织的花灯,不够华丽,甚至边缘处的处理还有些粗糙,造型也很简朴,是个普普通通的八角灯,灯面上画了粗糙的耕种图,农人不知何为高贵典雅,只觉得让人心里踏实的东西便是好东西,苏轼望着这盏花灯出神了许久。

半晌后,书房的桌案上留下一笺墨迹未干的《蝶恋花》

灯火钱塘三五夜。明月如霜,照见人如画。帐底吹笙香吐麝,更无一点尘随马。寂寞山城人老也。击鼓吹箫,却入农桑社。火冷灯稀霜露下,昏昏雪意云垂野。

在密州过的第一个上元节,便是此中滋味了,圆娘端看这一纸墨字,心绪复杂难言,师父见惯汴京熙攘,钱塘繁华,更怜惜密州的萧条冷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