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一大清早,圆娘特意穿了一件淡灰色的襕衫,与前几日的盛装打扮截然不同。
辰哥儿见状问道:“今日不去蜀国长公主府了?”
圆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辰哥儿目露疑惑,顿了顿,恍然大悟道:“今日去吴相公家?”
“然也!”圆娘笑道,“二哥和我一同去!”
辰哥儿点了点头,亦回房换了行头,拿了名帖。
圆娘道:“今日咱们不用苏府的名义去拜访人。”
辰哥儿道:“你的意思是?”
圆娘道:“那吴相公是王安石的拥趸,言行举止之间处处以王安石为榜样,王安石罢相之后他继任相位,一直兢兢业业的,并不参与朝中这些斗争。如果我们用苏府的名号,想必连吴公馆的大门都进不了。”
“而如今时机已经成熟,官家需要一个台阶,吴相公正好可以做这个台阶,所以我们不能用苏府的名义去拜访,只说自己是从金陵来的即可。”
辰哥儿点了点头道:“还是圆妹儿想得清楚,就这么办。”
二人收拾整齐,估摸着时辰,大概吴相公快下朝的时候,才动身前往吴公馆等候。
汴京,吴公馆。
吴充下朝回家后,终日的政事消磨令他身心俱疲,此刻正躺在书房的短榻上闭目养神。
乍见有人携王安石的引荐信前来拜访,他连忙直起身来整理仪表,命人快快将人请进来,要恭敬些!
圆娘和辰哥儿被吴府的下人引进书房,他们要见的人正在握卷阅书。
辰哥儿与圆娘对视一眼,见圆娘冲他微微点了点头,他这才上前自报家门道:“苏轼次子苏遇见过吴相公。”
他话音刚落,吴充猛然抬头,眸光锐利如刀,仔仔细细的打量了辰哥儿一番。
圆娘亦开口道:“苏轼之徒林浦圆见过吴相公。”
吴充将手中的书卷置于案头,意味不明的笑道:“能求到我这里来,也算你们有几分本事。”
辰哥儿冷静道:“晚辈确是从金陵过来的。”
吴充沉默半晌道:“未曾料到苏轼的子嗣会去金陵半山园。”
圆娘清了清喉咙说道:“荆公渊渟岳峙,握瑾怀瑜,我们前去拜访也很正常。”
吴充冷笑道:“你师父可觉得荆公是窃公肥私的无耻小人。”
圆娘与辰哥儿尬了一下。
辰哥儿温和道:“家父论事不论人,荆公亦是如此,所以才在金陵写了这封推荐信给我们。”
吴充又道:“哼,不愧是苏轼的儿子,确有
几分苏轼的口舌之能,照你这么说,本官不答应你们的请求便是个论人不论事的小人了?”
圆娘连忙摆手道:“并不是,是荆公觉得您是大公无私之人,才指引我们来求您。”
吴充仔细看了圆娘一眼,见她肤色白皙吹弹可破,眉眼秀美,举止之间不似男子之态,想起之前京中风闻苏轼收了个女弟子,如珠似宝的宠着,可见是此人了。
听她话藏机锋,不似寻常之人的俗见,忍不住又多看了她一眼。
圆娘见吴充还在犹豫,她抿了抿唇,扬起一抹淡笑道:“吴相公应该比我们更清楚,构陷师父的人不仅想置师父于死地,更是防备荆公复位。”
言外之意是防荆公便是防着你呢,苏轼不死的话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苏轼身上,一旦苏轼被处以极刑,那他们接下来会打压谁,不言而喻。
吴充目光一凝,深深的看了圆娘一眼,这小娘子一句话鞭辟入里,想他在朝中素以纯臣、孤臣立身,并不似苏子瞻那样交友广泛。
苏子瞻尚沦落到锒铛入狱的下场,数位位高权重者为他求情,这判词才迟迟没下,轮到自己的话,定会比苏子瞻惨上十倍百倍,说是死无葬身之地亦不为过,宦海沉浮,永远是胜者笑到最后。
他凝眉思索片刻,对圆娘和辰哥儿说道:“此事我需慎重考虑,不保证能做到什么地步,或许结果不如你们期待的那样。”
圆娘和辰哥儿深深拜道:“有劳大人了,若大人肯为家师(父)美言,晚辈感恩不尽。”
二人从吴公馆出来之后,辰哥儿眉头紧蹙,忧心忡忡。
圆娘道:“放心吧,师父定会平安无事的。”
辰哥儿道:“这是咱们手中最后一张牌了,若还是不起作用,该如何是好?”
圆娘道:“一根竹箸容易折断,一双竹箸亦容易折断,折断十双竹箸就该费些力气了,若是百双千双,那就更折不断了。一个两个为师父求情,可能会被降职贬谪,若朝廷里除了那几个跳梁小丑,都是为师父说情的人呢?”
寒天腊月,北风呼呼的吹,鹅毛大雪纷纷落下,圆娘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拉着辰哥儿去茶馆要了两碗七宝擂茶。
在等茶的过程中,圆娘抬眸打量了一眼店里的布置,这座茶馆不大不小,看桌椅摆设已然有了些年头,桌面都略微有些包浆了,被抹布擦的锃亮!
圆娘见茶馆墙壁上竟然挂着苏轼的字,不禁诧异的问店里的跑堂道:“苏公已然入狱,大家唯恐避之不及,缘何店家还会悬挂他的字画。”
店里不忙,跑堂亦有站脚的空隙,见客官好奇,遂说道:“这幅是假的。”他稍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道,“我们这样的小门小店哪里挂的起真迹呢?!”瞧他说话的这神态,不像没有真迹的样子。
圆娘好奇道:“听闻苏公的案子不小,不少贵人都被牵连着贬官贬职了,大理寺派人搜了不少人家,店家就不怕引火烧身?”
跑堂道:“我们东家虽然是个屡试屡败的秀才,未曾攀附过什么权贵,但他为人正直,眼明心亮,分得清是非曲直,听客官的口音是外地人吧。”
圆娘点点头道:“打南边来投亲的。”
跑堂这才道:“难怪呢,你不了解苏公的为人,所以才有这些疑问,上面的弯弯绕绕我们这些小民也不懂,只是依然记得十年前苏公直言极谏官家欲贱买浙灯之事,我们东家便是苏公那场谏言之下的受益者,于是从那时起就倍加推崇苏公,苏公为人正直慷慨,在汴京为官时也不拿乔拿派,常来小店喝茶。”
辰哥儿问道:“他长点什么茶?”
跑堂道:“夏天点紫苏饮子,冬天点七宝擂茶,无论春夏秋冬每次都点一碟蜜煎樱桃。”
辰哥儿笑道:“给我们也来一碟蜜煎樱桃吧。”
“哎,好嘞!”跑堂喜滋滋的去后厨传话。
圆娘单手支颐,望着辰哥儿说道:“二哥,你看,公道自在人心。”
辰哥儿点了点头道:“公道自在人心。”
一盏茶的功夫后,跑堂端来一方红漆木餐盘,上面放着两盏热气腾腾的七宝擂茶,一碟红彤彤的蜜煎樱桃,看樱桃码得很高,分量十足,圆娘惊了惊。
跑堂见状,笑道:“二位也觉得苏公是无辜的吧,这蜜煎樱桃是我们东家特意吩咐要加量的。”
圆娘被跑堂那副“你们是东家知己”的模样逗笑了,点了点头道:“英雄所见略同。”
这家店在汴京城存活这么长时间,必定有其独到之处,饮子茶食俱都用料扎实,七宝擂茶香浓可口,口味层次十分丰富,既有茶的清香,又有芝麻、核桃等坚果的干香,还有葡萄干、杏脯、桃脯等蜜饯的甜香,吃一口酥香浓郁,叫人难以忘怀。
圆娘满足的叹道:“不愧是汴京城的茶馆!”
二人吃过七宝擂茶后,辰哥儿将她送至蜀国长公主府门前,犹疑道:“就穿这个……无妨吗?”
圆娘摆了摆手道:“无妨,无妨,我是怎样的人殿下能不知道?天天盛装打扮反而才是生分了。”
辰哥儿点点头道:“那好,你去吧。”
圆娘利索的跳下马车,长公主府守门的内侍都认得她了,故而省去了通报的环节,直接将人放了进去。
今日府里颇为……嗯,热闹,热闹到鸡飞狗跳的地步。
圆娘还没走近,就听年长的女官在喊:“成何体统,成何体统,赶紧披块严实的布,待会儿林小娘子要来的,省的你们辣了小娘子的眼!”
园子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撒娇声:“太皇太后娘娘都说奴这样穿没有问题,小伙子火力壮,多穿累赘,姑姑就放过奴吧。”
女官扶额道:“这是冬天,一个两个身子冻得黢青发抖的,还没问题吗?”
有那大胆之人试探道:“暖阁里烧着炭呢,奴去暖阁伺候便可,姑姑您就允了吧。”
“是殿下撵出你们来的!你们且都消停点吧!”女官无奈的说道。
恰在此时,有个路过的小内侍见圆娘躲在假山后面迟迟不肯露面,不禁纳闷道:“您怎么不去暖阁,殿下正等着您呢,说是有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您!”
他这一嗓子出去,众人纷纷引颈看来,刚刚还满园子作妖的漂亮少年们,一见圆娘瞬间感觉危机逼近,皆轻轻眯了眯眼睛道:“姑姑,为何他能面主?”
圆娘用衣衫袖子遮住眼睛,磕磕绊绊的往前走:“自然是我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她一开口,众人便知她是个小女娘了,只是不知是何身份,一时也不敢造次,眼睁睁的见人入了暖阁。
圆娘进门后,抚了抚胸口,俏皮的眨眨眼,对蜀国长公主说道:“殿下这里今天热闹啊!”
蜀国长公主移开铺在脸上的书卷,生无可恋道:“好哇,连你也打趣我,瞅着吧,不出三日,御史们会把我骂死的。”
圆娘笑道:“可不能白死!”
蜀国长公主好奇的坐起身来说道:“我以为你会劝我……”
“劝什么?”圆娘轻呷一口热茶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你师父素与驸马交好,我以为……”
圆娘又道:“我却喜欢殿下您,自然希望殿下您能够开心快乐。凭什么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不能左拥右抱?”
蜀国长公主惊愕的张了张嘴,半晌后忽而笑道:“本来有个好消息告诉你的,如今却不知是不是好消息了?”
圆娘好奇的眨眨眼道:“什么?”
“你师父快被放出来了,今天吴充进宫进谏,官家已然松了口。”蜀国长公主顿了顿,看着圆娘又道,“你这样惊世骇俗,等你师父出来再被吓一跳,别说是我教坏了你!”
圆娘调侃道:“如今却是反过来了,师父必然不会怪你。”
蜀国长公主弹了弹她的脑壳道:“偏你会说。”
圆娘望着满园花花绿绿的男莺莺燕燕们,真觉得长公主府鲜活了不少。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是世人的期盼,得之我幸,不得我命,但实在没
必要在一棵歪脖树上吊死,前方还有更广袤的森林呢。
第72章
寒风吹彻,半空中飘着鹅毛大雪,不消片刻便在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
苏迈背着包裹领着弟弟妹妹们等在御史院门口,辰哥儿手里捧着一袭厚厚的狐裘披风,圆娘怀里揣着一个暖水罐子,罐子里装的是柚子叶煮的水,她手里握着数片碧绿的柚子叶。
一家子翘首以盼。
宛娘被冻的双脚失去知觉,靴子里像灌了冰碴子一样,她手中的食盒里盛了数张烙得滚烫的羊肉大饼,天气这么冷,不知肉饼怎么样了,有没有凉掉。
她跺了跺脚,不禁说道:“不是说辰时便放人吗?这都快巳时了,怎么还不见人影?”
无怪乎宛娘紧张,苏轼的案子几次更改判词,如今大家不见到苏轼本人,心里怎么也不会踏实的!
圆娘抿了抿唇道:“这次是蜀国长公主传的消息,她亲眼看着官家批的,九五之尊,金口玉言,想必不会再改,许是牢中有什么事耽搁了。”
她话音刚落,只听御史院旁边的黑漆门中一声轻响,门扉被打开。
苏轼和牢头缓步而出。
苏家几个孩子一拥而上,“爹爹!”“师父!”“伯父!”叫个不停!
苏轼用手遮在眼睛上方,惊诧道:“圆娘,辰儿,宛娘,你们怎么来了?”
圆娘迅速打开暖水罐子,用柚子叶蘸着水在苏轼身上淋了几滴,她边淋边哭道:“放心不下你,便来了。”
汴京的冬天很冷,圆娘迅速完成去晦仪式,然后将暖水罐子递给王适,她接过厚实的披风给苏轼披上,而后紧紧的抱着他大哭道:“师父,您受了大委屈!”
他腰间再无丝毫赘肉,人瘦的只剩一把骨头,即使披上厚实的披风都硌人!
苏轼叹息,看看这个摸摸那个,最后拍了拍圆娘的肩膀道:“吓坏了吧。”
圆娘只是哭,压根说不出话来,这些日子的小心谨慎,生怕事情会变的糟糕的提心吊胆,又担心师父在牢里吃尽苦头,诸多事情压在她心头,她都不曾说什么,只一味的咬牙坚持着,平日里交际应酬,安慰这个,安慰那个,即便有再多的不安与焦虑,都不曾表现出来,总一副十拿九稳的模样!
其实,她心里也很没底!
埋在枯黄史书里的冤案,即便在千年之后读来仍然十分触目惊心,更遑论此时此地此间人。
她很怕的!她不敢想一丝一毫不好的地方,不敢任由自己陷入情绪漩涡,不敢面对哪怕一丝丝不利的消息,殚精竭虑,茶饭不思,每日费力筹谋,不敢松懈。
如今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怎能不痛哭流涕!
苏轼轻轻拍着她道:“好孩子,师父没事。”
圆娘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哽咽个不停。
“再哭,师父心都碎了!”苏轼叹道。
圆娘慢慢止了眼泪,勉强笑道:“我很想您,让师父见笑了。”
苏轼看着自己身上的狐裘披风,眸底闪过一丝讶异,自他入狱后,苏家迅速败落,他之前又是个存不住钱的,这狐裘披风价值千金,她如何得的?可是典当了什么?!
辰哥儿见状,连忙解释道:“这披风是蜀国长公主所赐,圆娘想着您从汴京到黄州,一路旅途遥远,天寒地冻的,行时披身,卧时做被,很是实用,便收下了。”
苏轼叹了一口气,摸了摸圆娘的头,问道:“王驸马如何了?”
苏迈道:“爹爹入狱没多久,王驸马便被贬出了京。”
苏轼闻言沉默的点了点头。
宛娘急忙道:“先别光顾着说话,伯父还未用膳吧?趁着押解的差吏还没到,先吃几口肉饼子,肚子饱了,也可御寒。”
苏轼摆了摆手道:“不急,我先交代些事情,此次黄州之行走得急,伯达跟着我先去。”
他冲王适拱了拱手道:“家里这几个小的便托给子立了,拜托子立将她们平安带回南都去。”
王适谦逊道:“苏公言重了,晚生义不容辞。”
苏轼又道:“如今我乃戴罪之身,恐怕不能绕路去南都见子由,还望子立帮我捎句话,请子由去陈州,我在那里等着他,届时与他一同商讨家计之事。”
“晚生定会将苏公之言带到南都。”王适承诺道。
苏轼点了点头。
恰在此时,负责送苏轼去黄州赴任的差吏到了,是两个铁面无私的彪形大汉,下马便道:“皇令在身,不好延误,苏学士,请吧。”
苏轼不舍的看着几个孩子,最后长叹一口气,翻身上马,苏迈跟在马匹后头走着。
宛娘挽着食盒在后面追着:“伯父,伯父,肉饼,肉饼,您好歹吃一口啊。”
王适见她追得跌跌撞撞,忙道:“三娘慢些,小心路滑崴了脚!”
苏迈猛然回头,忙上前几步,接过宛娘手中的食盒:“宛娘,回吧,回吧,别追了。”
圆娘亦跌跌撞撞的追着,边追边哭道:“师父,师父……”
看着家里的女娃娃如此伤怀,苏轼心中像坠了铅块一样,沉重的无以复加,他回首劝道:“都回去,回南都去!等我安顿好了,再接你们去黄州。”
辰哥儿左手拉着圆娘,右手拉着宛娘,看着父兄的身影渐行渐远,被漫天飞雪遮的再也看不见,他眸中亦涌出一层泪花来。
圆娘悲伤说道:“师父瘦成那样,肯定在牢中过得十分不好。”
辰哥儿仰头望着飘飘扬扬的雪花,将眼中的泪水收了回去,口中喃喃道:“都过去了,要不了多久,咱们一家会团团圆圆的。”
王适亦安慰道:“轻舟已过万重山,往后的日子都是好日子!”
圆娘和宛娘这才渐渐止了泪。
王适又道:“回吧,我们需要尽快赶回南都,看那两个差吏的模样,不像个会通融的,必不会允许苏公在陈州停留许久的。”
几人顾不得悲伤,抹干眼泪匆匆启程。
日暮时分,苏轼一行人在驿馆停留歇脚。
苏迈问驿馆伙计借来一台红泥小炉,弄了些树枝烧上,天大寒,外面又下着雪,柴火未来得及收拢,都受了潮,一点便点出一股子灰黄色浓烟来,两个差吏嫌屋子里烟味大,都出去寻酒喝了。
驿长听闻下榻的人是苏轼,亲自送了些好烧的炭来。
苏迈烧了炭,浓烟这才慢慢退去,他支起一个架子,将凉透的羊肉大饼放在架子上反复烘烤,肉脂与葱油的香气缓缓透了出来。
苏迈轻声道:“这些肉饼是圆娘与宛娘起了个大早,特意烙出来的,怕我们路上吃不到好的,放了多多的羊肉。”
苏轼望着炉火,有些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听苏迈这样说,他感慨道:“她们一贯手巧的,只是不知此时如何了,有没有在哭泣?”
苏迈摇了摇头道:“圆娘看不见你从来都不哭的,便是心中再害怕也不会表露什么,爹爹的案子几经反复,莫说那几个小的,连孩儿也……只有圆娘,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镇定自若,该怎样便怎样,丝毫不见她慌张,从来都是游刃有余。”
“自那日我随父亲进京后,阿娘带着一家老小去了南都,途径金陵的时候,圆娘是个主意大的,竟然带着辰哥儿直接去金陵半山园拜见王安石,后来王安石果然在爹爹的案子上说了许多好话,王安石亲笔写了推荐信,直言若爹爹的案子出现反复的情况,就去拜访吴充,会有转机的。”
“圆娘和辰哥儿这才进京来,阿娘不放心,婶娘便让宛娘和王夫子陪她俩一道来。”
“圆娘进京后按兵不动,只日日拜访蜀国长公主,后来王珪、李定等小人作祟,撺掇着官家置爹爹于死地,圆娘也是个胆子大的,竟然走了蜀国长公主的路子进宫说服了太皇太后,后来又在吴充的活动下,官家这才松了口,案子由此而结。”
苏迈叹了一口气道:“没成想,爹爹出事后,家里最有主意的竟是圆娘,只是可惜了……”
苏轼转眸看他,疑惑道:“可惜什么?”
“只可惜如此心智坚定之人竟然是个女子,若为男儿……将来必有一番作为。”苏迈遗憾道。
苏轼闻言敛眸,问道:“我入狱的这段时日,你可有在家好好温书?”
苏迈汗颜。
苏轼缓声道:“料你也没好好温我布给你的书……”
苏迈惭愧的笑了笑。
苏轼又道:“想在这世间有一番作为的话,何拘男女?圆娘自有圆娘的造化,莫要因她是女子而看扁了她。”
苏迈摇了摇头,解释道:“儿子哪里敢!只是这世间对女子总是过于苛刻,有诸多的限制,莫说别的,只科举一途便不许女子参加,圆娘那样的才智,总归是有遗憾的。”
苏轼掰了一块热乎乎的肉饼,吹了吹,抬头道:“我且问你,科举是为了什么?”
苏迈回道:“自然是当官了!”
“那当官又是为了什么?”
“为君,为民,亦为己。”苏迈答道。
“那不当官就做不到吗?”苏轼问道。
苏迈想了想道:“其实也能。”
苏轼点了点头,低头吃饼,被香嫩的肉汁烫了一下,嘶了一声,复又吹了吹,满足道:“这还是为父第一次吃她们烙的肉饼呢,果然鲜香。”
苏迈道:“爹爹的口福还在后头呢,听圆娘讲这种肉饼还有两种做法也好吃,一种是皮薄薄的,将馅装的又多又满,烙好之后切成三角块,蘸醋就蒜吃,香得哩。其二便是用揉酥法将饼皮做的酥酥的,轻轻一碰便掉渣,外酥里嫩。只是这次咱们要赶路,那两种做法都不方便存放。”
他一边说着一边找了个陶罐,洗刷干净后填满水蹲在小火炉上,又从行囊中掏出个瓷罐来,里面装了满满一罐豆豉,他轻轻的舀出几粒,又切了两刀姜丝进去,做了一罐豆豉姜丝汤,他将肉饼掰开放到罐子里煮沸,给爹爹和自己一人盛了一碗。
窗外风雪愈盛,屋子里却暖意融融的。
苏轼喝着汤,想着之后在黄州的生活,心中的郁结慢慢开始消融。
第73章
四个月后……
苏辙在贬途中将家眷暂且安置在九江驿馆,自己亲自送嫂侄去往黄州。
圆娘帮着王闰之分整行李,突然小饕餮在睡梦里打了哈欠,缓缓张开眼睛,说道:“邀宛娘去黄州吧。”
圆娘闻言一怔,她沉默了一瞬,开口道:“筠州与黄州之间山水相隔,有千里之遥,叔父家的日子应该比我们的日子好过些,而且宛娘也大了,婶娘不大愿意再放她出去……”
小饕餮不等她说完,又重复了一句:“邀宛娘去黄州吧。”
圆娘顿了顿说道:“哎?!纵然宛娘是个爱吃的,你跟着沾了不少光,也不能如此固执啊,咱们去黄州又不是享福去……你能眼睁睁看着宛娘跟咱们吃苦?”
小饕餮又道:“邀宛娘去黄州吧。”
这个小复读机!
圆娘刚想开口,训斥它不乖,忽然脑海里闪过一道闪电,小饕餮被突如其来的闪电击中,立马倒地冒烟!昏死了过去!
圆娘亦被这股强大的电流电的脑袋一木,失去了知觉。
待她迷迷糊糊的醒过来时,早已换了天地。
宛娘惊喜道:“醒啦!醒啦!圆娘醒了!!”
门外锯木头的声响一顿,屋里瞬间跑来七八个人,密密麻麻的,圆娘揉了揉还有些发麻发痛的额头,首先迎接的是金猊奴的狗舌洗礼,十分热情,令人难以招架。
圆娘伸手摸了摸它硕大的狗头道:“金猊奴,别闹!”
苏轼擦了擦手,用自己的手贴了贴她的额头道:“还好,不烧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圆娘眨了眨眼,看着眼前熟悉之人,惊诧道:“这就到黄州了?”
宛娘叉腰回道:“小姑奶奶,你可算醒了,我们都到黄州五天了,我爹都走了!”
圆娘抬头一看,果然,这里没有苏辙和苏辙的家人。
圆娘感受了一下身体,除了脑袋有些酸酸麻麻的,没觉得哪里不舒服,她对上苏轼担忧的目光,摇了摇头道:“师父,我还好,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苏轼还是不放心,命苏迈请个郎中过来,再给她瞧瞧。
待郎中亲自验证过后,圆娘哪里都好好的,苏轼这才将信将疑的将郎中放走,他若有所思的打量着圆娘,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只命圆娘好好休息。
屋子里的人骤减,圆娘重新躺回榻上,她这才腾出功夫来联络小饕餮,总是没有应答。
半晌后,她似是听到一阵若有似无的鼾声,再一内观,脑海的角落里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露在外面的后腿随着呼吸起伏,看起来不像个死的,她这才松了一口气,待小饕餮醒过来再问问它闪电的事吧。
兴许是睡了太久,这一时半刻也睡不着,她躺在榻上观摩着屋内情况,却发现此处比之前下人的房间都不如,墙壁霉迹斑驳,墙皮都掉了不少。
不翻身不知道,一翻身床榻吱吱扭扭的乱响,多动一下恐怕就要散架了。
她忽然感觉身上一阵阵发冷,拽过身侧的薄被,闻到一股发潮发黏的味道,她转头看了看窗户,整个窗子却只有个土窟窿,没有窗扉。
下一瞬,她看到一双发红的眼睛!
她眨了眨眼,支起身子来问道:“二哥,这里怎么没有窗户?”
辰哥儿抹了抹眼泪道:“莫急,爹爹在打了。”
她见他哭了,心中诧异,刚想再问些什么,只见六郎亦趴在窗口看她,口中说道:“阿姊,阿姊,你再不醒,二哥就要把菩萨座前的蒲团跪散了。”
辰哥儿利索的敲了他脑门一下,佯怒道:“莫要胡说八道!将这些甜果子给你阿姊送去!”
六郎从善如流,翻窗进来,用衣襟兜了一大捧的杏子、李子,还有些不知名的浆果,都用井水洗过了,干净水灵的很,一看便知十分可口。
圆娘忍不住抓起一个咬了一口,皮薄汁水多,又甜又脆,一口咽下,五脏六腑都清明了。
六郎眨眨眼笑道:“二哥天天去山上寻这些甜果子,就盼着阿姊醒过来能吃上新鲜的。”
圆娘微怔,抬头去看辰哥儿,却见辰哥儿面色通红,故意板着脸训斥幼弟道:“数你话多,屋外的粟米淘了吗?还不快去!”那神色颇有被人抓包的局促与恼羞成怒。
六郎笑嘻嘻道:“就来!”
说着,兄弟二人即刻闪了!
苏轼的判处下来之后,王闰之把家中的奴仆又精简了许多,除了主子与半个主子,其余奴仆都另行安置了,多半留在苏辙家伺候,包括小郎君们的乳母与书童,圆娘的拂霜和知雪,待苏轼家日子好过些了,苏辙再遣人把这些人送过来。
家里半个主子就只剩了任嬷嬷和朝云,一个是苏轼的乳母,一个是苏轼的妾室,还有一个跟随苏轼多年的老内知方伯,当年给苏洵做过书童的,连带着他的独孙春砚也带了来。
是以,淘米买菜这种活计有时候也会分配给苏家小郎做的。
圆娘吃了甜果子,身上生出些力气来,便再也躺不住了,穿上鞋推开门出来溜达溜达。
任嬷嬷、王闰之和朝云身穿布衣,挥动锄头在开垦菜园子,宛娘在开垦好的土地上放菜籽,苏家的小郎君们正在和泥打土坯砌围墙,苏轼在拿锯锯木头和老内知打窗扇。
一家子忙忙碌碌,手中都有活计。
他们见圆娘出来了,忙停下手中的活计问候。
圆娘一一答过。
她站在院子里认认真真打量这个新家,院子成“冂”形,门朝南开,应当是座废弃的驿馆,院子不小,可住的房间不甚多了,勉强可以安置下一家老小,应当没有书房的位置,她遗憾的摇了摇头。
不过院子里有一□□井,吃用水十分方便,不用大老远的去外面挑。
总体来说,还不赖,是个可以安身的地方,书房什么的,等以后再说,修定是
要修的!
此时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春和景明,院中的海棠树上停着一双喜鹊在叽叽喳喳的叫着,好不热闹。
圆娘站在树荫底下,打量着院子,心中感慨道:估计师父此刻能和陶潜引为知己。
辰哥儿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问道:“圆妹在想什么?”
圆娘笑了笑说道:“在想五柳先生的《归去来兮辞》”
辰哥儿笑道:“你还真是得了爹爹的真传。”他指了指苏轼所在的方向,压低声音道,“一早晨的光景,和陶诗和了五首了,还嚷嚷着要栽种些菊花以明志呢!”
“然后呢?”圆娘好奇的问道。
“哪里还有什么然后?阿娘说家里人口多,种菜还种不过来呢,哪有闲地去栽菊?!”辰哥儿笑道,“这不闹了好大个没脸,老实了半天了!”
圆娘眨了眨眼,问道:“菊亦可入菜?阿娘为何不允?”
辰哥儿道:“阿娘说了,苦巴巴的谁吃?!现在中看不中吃的,任由它如何好,都入不了阿娘的法眼。”
圆娘点了点头道:“也对!”反正她也不爱吃苦。
辰哥儿还欲跟她说会话,被苏迈挥手叫走了,围墙要在天黑之前砌完。
圆娘看了看天色,快晌午了,她自告奋勇道:“今天由我来做午饭!”
叔寄和六郎拍手笑道:“好耶,今天阿姊做饭!”
阿姊平日里做的小点心可好吃了,调制的羹汤小菜也好吃!今天阿姊不仅醒了,还要做饭,他们都有口福啦!
任嬷嬷扶着锄头,热心肠道:“翁里的水是满的,粟米已经淘好了,就只烧烧火便可,将米水煮开了,烧个一盏茶的功夫停火便是了。”
“哎!”圆娘满心满口的答道。
圆娘带着一家人的期盼,揣着豪情壮志走进厨房,登时傻眼了,那个……灶台在哪儿?
她在屋子里寻摸了好一会儿,才在靠窗的地方,寻到一只双耳陶罐,罐子里有淘好的粟米,罐子底部被烧的黑乎乎的,稍不留神便留一手黑灰。
圆娘:“……”这……这便是锅了?!
她不死心!又四处寻了寻,再无别个,这真是一家人用的锅!房梁上垂吊下来两只铁钩子,正好可以将陶罐勾起,底下可烧柴。
圆娘甩了甩火折子,惺忪的火苗儿跳了跳,燃起来了!
她随手捉起一根劈好的木柴,试图引着,引了半晌收效甚微,只有木柴顶端变黑了一些。
她想了想,兴许这根木柴有点潮,不容易引着,遂又换了一根,引了半晌还是引不着,她心里有些着急了。
“咳咳,兑不兑易燃棒?”一道有气无力的声音从她脑海里响起。
圆娘猛然一惊,问道:“你醒啦?之前那……”
她话还没出口呢,便被雷电劈的黑乎乎的小饕餮捂住嘴,小饕餮严肃的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什么都不要问。
圆娘只好将心中的疑惑吞了回去,转口说道:“那什么易燃棒?怎么兑?”
“三文钱一个。”小饕餮用湿巾擦着被劈的外焦里嫩的尾巴,头也不抬的回道。
圆娘想了想,倒也不贵,兑吧!
小饕餮给她拿了一块黑炭一样的东西,圆娘用火折子凑上去点。
“喂!不要……”小饕餮话音未落,圆娘“哎呀”一声,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中的东西丢在地上,厨房里堆放的木柴几乎瞬间起燃,火势窜起半人来高!
小饕餮喋喋不休道:“喂!林浦圆,你用东西不看说明书的吗?!”
“那是什么玩意儿?烫死我啦!”圆娘抱怨道。
“大小姐,只刮一点儿碎末放在木柴上就好,谁让你整个整个用了?你是不是傻?”小饕餮毫不留情的对她进行人身攻击!
“那你不早说!”圆娘道!
“拜托,我就一个眼错,你就闯祸,赶紧滚吧!”小饕餮怒道,“蠢死你得了!”
“你怎么骂人?!”圆娘委屈道。
“什么骂人?!着这么大火,弯腰走安全!你个玻璃心!”小饕餮也火了。
圆娘觉得还能抢救一下,她掀开瓮盖,拿瓢蒯水往火堆上浇!杯水车薪,压根不起什么作用!
辰哥儿一抬头见厨房的窗口处火舌跳跃怔了一下,迅速扔下手中的活计往厨房疯跑。
苏轼亦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立马起身往厨房冲去。
待苏轼赶到时,圆娘已经被辰哥儿拉了出来,两个人被浓烟呛的直咳嗽!
圆娘眼圈红红的,委屈的说不出话来。
苏轼上前开解道:“无妨,咱们家现在家徒四壁,除了几根柴没什么可烧的。”
圆娘瘪了瘪嘴道:“可惜了一陶罐的粟米。”
其余人看到厨房里的异状也连忙跑过来查看,见圆娘没什么大碍,都隐隐松了一口气。
王闰之安慰道:“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
宛娘看看烧着的厨房看看圆娘,百思不得其解道:“圆娘,你是怎么做饭把厨房点着的?”
圆娘道:“就……就是拿火折子引的啊!”
宛娘冲她竖起大拇指道:“人才!”
任嬷嬷一拍大腿道:“忘了告诉小娘子柴引子在哪儿了,小娘子八成将柴引子当成正经柴火烧了!”
反正,无论什么,苏家午饭是泡了汤。
大火燃尽后,叔寄和六郎从废墟中找到陶罐,已经被大火炙裂了纹,他们打开盖子一看,米汤被耗尽,徒留一层焦黄焦黄,酥酥脆脆的锅巴。
小兄弟俩分巴分巴,每人分了一块,入口酥脆,米香味十足。
六郎眨了眨眼,问圆娘道:“阿姊,这是你做的新点心吗?真好吃!”
圆娘哭笑不得的揉了揉他的头,她看着已经不能用的陶罐,挠了挠头道:“师父,我们买个铁锅吧。”
王闰之面露难色,铁锅并不便宜,一只普通的铁锅要半缗子钱呢,够一家人吃用好久了,但话又说回来了,没锅拿什么炊饭?
苏轼道:“等这个月的俸禄发下来,折了银钱就去买口铁锅,伯达,你等会儿去定慧院借口陶罐回来,这几日先将就着。”
苏迈擦干净手道:“好,我这就去。”
圆娘去房间的箱笼里取出自己的小瓷猪,塞到苏轼怀里道:“师父,用这个!咱们有钱的!”
苏轼推拒道:“这钱等家里揭不开锅了,你再拿出来。”
圆娘眨了眨眼说道:“已然揭不开锅了,毕竟家里唯一可当锅的家伙事被我烧毁了,正好买口新锅!况且陶罐不耐久烧,师父不馋肉吗?”
苏轼没再推拒,叹了口气,取出五百钱来明日买锅,他想吃肉,想得花都落了!
第74章
家里的菜园子刚开垦出来,还没发芽长成,外头的青菜萝卜又要花钱买,现在家里每日的伙食费不超过一百五十文钱,全用来买粮尚且紧紧巴巴的,更不要说买菜买肉吃。
圆娘借着开新锅的名义多拿出些体己钱来,让苏轼去集市上买锅之余带回块肉,好在中午改善伙食。
围墙在昨日黄昏的时候便砌妥当了,今天苏迈、辰哥儿、王适兄弟几个大的留在家里处理昨天厨房火灾熏黑的墙面,顺势砌个锅灶出来。
王闰之、朝云、任嬷嬷等人把一家子的脏衣服归笼到一处开始汲水洗衣、浆衣,圆娘领着宛娘出门去挑野菜。
王闰之不放心的嘱咐道:“你们两个在屋后面挑菜即可,不要去江边子,不要去踩水!”
圆娘、宛娘乖巧应了。
圆娘手里拿着挖菜打草的小刀,宛娘手里挎着竹篮,两个小娘子高高兴兴的离家去了,辰哥儿忙中偷闲,频频看了她们几眼,总是放心不下。
六郎好奇的问道:“二哥,你在看什么?阿姊们一定不会去江边子挖野菜的,不必担心!”
辰哥儿拧眉道:“倒也不是为这个担心她们,黄州多蛇,你阿姊素来怕这东西,我怕她们运气不好,再吓一跳。”
六郎本来想自告奋勇找阿姊们玩的,听自家二哥这么一说,他也吓得缩了缩,不敢吱声了。
苏迈闻言道:“等刮完你那面墙就去看看她们吧,砌灶的活计用不到你,咱们住的临皋亭离江边不过五十步,阴暗潮湿的地方不仅有野菜也有野物,我也总不放心她俩。”
辰哥儿点了点头,干活干得更快了。
却说两个小娘子从家里出来后,看着郁郁葱葱的草丛,宛娘叹了口气道:“还真是出了密州地界还没挖过野菜呢,南北方物候差距那
么大,也不知道哪个能吃哪个不能吃。”
圆娘也头痛,她前世是个地地道道的北方人,小时候家贫,自然识得北方的野菜哪个能吃哪个不能吃,而且北方植物种类没有那么多,且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东西无毒,只是口感不好罢了。
黄州在荆楚之地,气候温暖湿润,野菜长得五花八门,好不好吃暂且不论,吃到有毒的就全家躺板板了,得不偿失。
小饕餮在她脑海里上蹿下跳道:“我啊!林浦圆,你还有我啊!我能识毒,保准你能挑到鲜嫩可口的野菜!”
圆娘暗喜,心道:“真是养餮多年,用餮一时!我心甚慰,我心甚慰!加油!我的餮!”
她清了清喉咙,对宛娘胡诌八道:“我是杭州人,在被师父收养前,一直跟着阿爹在杭州净慈寺吃糠咽菜,很会辨识野菜的,你跟着我挑,准没错!”
“真的吗?”宛娘睁大双眼道,“那还等什么,咱们赶紧挑吧!”
圆娘在小饕餮的指引下挑到了野芹菜、鼠曲草、蒲公英、刺儿菜,还有一把野蒜,几朵香蕈子,甚至她还找到六颗羊肚菌,收获满满!!
小竹篮被她们压的严严实实!!
圆娘一抬头,发现一大片马齿苋,惊喜的跑过去,开心的说不出话来!
宛娘跟着走过去,说道:“哎呀,马齿苋呀,这个我知道,在陈州的时候吃过,并不好吃,酸且梗处不容易嚼烂,不好吃的!”
圆娘摇了摇头道:“不!这个很好吃,只是你们吃得法子不对,所以不知它的好!”
宛娘将竹篮放在脚下,寻了块石头坐下,仰面问道:“那你倒是说说,它有何妙处?也让我馋馋!”
圆娘指着这片马齿苋说道:“这玩意儿鲜着吃味道一般,不如采回去将它晒干,等冬天的时候,将它取出来泡发,略微煮一煮,去一去灰尘和涩味,捞出来攥干水分,剁碎,拦几刀菘菜放进去,将熟咸肉切成细碎的小丁亦放进去,耗些油渣儿剁的碎碎的亦放进去,搁点大油,搁点香油,搁点盐,搁点煮肉的肉汤,搅拌成馅做馒头吃,你放心你能吃三个!!”
宛娘听她描述的绘声绘色,仿佛鼻尖已经闻到了马齿苋馅馒头的香味,她情不自禁的咽了咽口水,摸了摸鼻子掩饰尴尬道:“那还等什么?赶紧挖呀!!多多的挖,趁着冬天还没到,我们挖了多晒一些,反正这个又不要钱!”
两个小娘子冲劲十足,说干就干!
忽而,小饕餮红叹号警告:“林浦圆,这个有毒!有毒!有剧毒!!”
“啊?”圆娘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鲜嫩的马齿苋,不明所以道:“没吧,这个我前世也常吃的,很好吃的,并没有毒!”
“有的!快跑!”小饕餮跟她犟上了!!
“真没毒,你是不是没吃过?你放心,这玩意儿你吃了一次还想吃第二次,保准把你撑到肚歪!”圆娘耐心解释道。
“怎么说还不听了,我是系统还是你是系统?我能害你吗?!”小饕餮抓狂道。
圆娘纳闷道:“你是不是出bug了?该更新了吧!”
小饕餮口吐芬芳:“我更新你@#”
圆娘忽而听到一道呲呲的声音,她后背汗毛都竖立起来,冷声道:“等会儿再骂,好像有什么奇怪的声音!”
恰在此时,宛娘忽然将手中的铲刀丢到一旁,大惊失色道:“蛇!蛇!圆娘,这里有蛇!!”
圆娘瞬间脸色煞白,她最怕这玩意儿了!救命!
她站起身来要拉着宛娘跑,连竹篮子都顾不上了!!
小饕餮道:“先别跑!这里乱石崎岖,你跑不过它的!别慌张之下伤了自己!”
“那怎么办?我害怕。”圆娘战战兢兢跟小饕餮说道,“你……你那里有雄黄粉吗?”
小饕餮连忙翻包道:“有的!林浦圆!我这里有驱蛇粉的,要兑吗?!”
“兑……兑兑!”圆娘结结巴巴的说道。
小饕餮连忙下单了三包驱蛇粉给她,圆娘扶额道:“你这衰仔,两包就够了,你又不是人,没有实形,不用驱蛇粉的!”
小饕餮委屈巴巴道:“喂!林浦圆!你搞清楚一点,是你连说三个兑字的!”
“好好好,不吵,积分省着点用吧,现在积分难挣。”圆娘班味十足的说道。
小饕餮点了点头道:“下次关键时候说话别结巴!”
圆娘掏出一包驱蛇粉递给宛娘道:“将这些粉末拍打在身上!!”
宛娘哆哆嗦嗦接过药包,听圆娘的吩咐,将驱蛇粉扑打在身上。
缓缓靠近她们的蛇嗤着信子滞了滞,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她们,吓得人直冒寒气!
圆娘又问小饕餮道:“怎么样?!这次可以走了吗?”
小饕餮道:“此物有剧毒,你看它划过的地方,草木都枯黄了不少,我刚刚说马齿苋有毒,是因为那些马齿苋之前被这东西爬过,所以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圆娘胆战心惊道:“总不能跟它在这里大眼瞪小眼吧?!”
小饕餮回道:“怎么?你还想跟它自由搏击?!”
圆娘:“……”
一蛇两人僵持半晌……
宛娘焦急的问道:“圆娘,走吗?再跟它在这儿相面下去,我魂都要丢了!”
圆娘抿了抿唇,看了看这里与临皋亭的距离,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要是二哥在就好了!
真是想曹操曹操到!
“圆妹!宛娘!你们朝哪边去了?!”辰哥儿出了院门,大声喊道。
圆娘此刻也很想大声回应,但怕打草惊蛇!
两个小娘子互相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圆娘听到一阵犬吠,是金猊奴的声音,声音愈来愈近!
圆娘攥着手里仅剩的驱蛇粉,扭头嘘了一声!
辰哥儿跟在金猊奴身后,抬头见两个小娘子定在不远处一动不动,便知有情况,他打了声口哨,叫停金猊奴,自己手中拎了个长棍,悄悄的靠近她们。
圆娘将手中的驱蛇药包迅速抛给他道:“防身用的,给金猊奴也拍些!”
宛娘见辰哥儿有备而来,简直感动到热泪盈眶,还得是二哥胆大心细!二哥简直是她们的大救星!
辰哥儿拍好驱蛇粉后,手中拎着长长的木棍子走过来,站在她们身前道:“你们俩赶紧拎着竹篮子走,我来对付它!”
宛娘吓破了胆,连忙摆手道:“我不敢拎竹篮了,万一从里面钻出一条来呢!”
辰哥儿眸色一顿,淡笑道:“你话本子看多了吧!”
圆娘作势要拎竹篮子,辰哥儿道:“放着,我来,你们跟着金猊奴走,它会保护你们的!”
圆娘点了点头,拉着宛娘迅速跑了,边跑边叮嘱辰哥儿道:“二哥小心,这东西有剧毒!”
“嗯,快走吧!”辰哥儿应道。
两个小娘子回到家时,后背都渗出一层白毛汗来,手脚软如面条。
苏轼从集市上回来了,买了一口新锅,一块猪肉。
宛娘上前打量道:“这肉看着不像羊肉啊?”
圆娘道:“是猪肉。”不过这时候的猪没骟过,不知道臊不臊!
她低下头闻了闻,有淡淡的腥味儿,但没那么臊,据后世留子讲,没骟过的猪肉就像在猪尿里泡了三天三夜一样,无比腥臊,任你用什么调料,都不管用!这块肉倒还好!
苏轼道:“这是乳猪肉,今天晌午中暑
死了,是以没有成猪那么大味儿。”
圆娘点了点头道:“师父,好运气!”
“这个好吃吗?”宛娘问道。
“包好吃的!”圆娘回道,毕竟她马上就要吃到正版的东坡肉啦!虽然现在还没有东坡,但有苏轼啊!
正说着,辰哥儿也回来了,圆娘立马跑到他面前道:“二哥回来了!还好吗?”
辰哥儿点点头,下巴微扬,显出几分少年人的骄傲,神采飞扬道:“小意思!”
宛娘冲他竖起大拇指!
苏轼见她们仨眉来眼去的打哑谜,好奇道:“什么?”
辰哥儿摆了摆手道:“爹爹还是不知道的好,不然一会儿吓跑了你,谁给我们做饭吃!”说着,他递上一个竹篮子,上面赫然躺着一个碧绿的东西,用苘麻叶子包着,寒气十足,十分骇然!
苏轼接篮子的手缩了缩道:“拿走吧!”
辰哥儿促狭一笑道:“好嘞!这玩意儿治爹爹的眼疾很有效果的,我之前问过郎中!”
苏轼刷锅的手一滞,咬牙切齿道:“苏!遇!我!没!病!”
“等你的眼睛什么时候不红了,什么时候就没病了!”辰哥儿笑道。
苏迈从里屋出来,弹了他脑壳一下道:“又逗爹爹了,一刻也不肯老实!”
辰哥儿捂着脑壳大笑着跑开,金猊奴跟在他身后上蹿下跳。
第75章
王闰之看了看猪肉,看了看竹篮里的野菜,问道:“要不蒸些野菜猪肉馅的馒头吃吧?”
苏轼摇了摇头说道:“铁锅容易生锈,得拿油水喂一喂才好,锅润好了,用着才长久。”
王闰之面露难色,苦恼道:“可是……这猪肉该怎么炖啊?”
圆娘抢答道:“这个我会!”陶锅她玩不转,铁锅土灶应该难度没那么大。
苏轼笑了笑,促狭的看了圆娘一眼,回道:“我有办法,你们就瞧好吧。”
圆娘吃瘪,啊这……是被师父嫌弃了吗?!师父不会是怕她把新买的锅也烧毁吧!
苏轼望着圆娘说道:“万事开头难,这头一遭的难事先让师父试试深浅,之后便由你来,如何?”
圆娘点了点头,露出个浅浅的笑容来。
这时,六郎抱着一捧甜果子进来,放在瓢里冲洗过后,给每人递了一个,剩余的全给了圆娘,是新摘下来的李子,不像是野生的,倒像是人家种的。
圆娘有些诧异,问道:“六郎,这些果子哪来的?”
“隔壁邻居李奶奶给的,说是不值几个钱,给咱们吃个新鲜。”六郎回道。
苏轼点了点头,嘎嘣一声,咬了一口脆生生的甜李子:“味道果然不错,今年过了时节,等明年问问她还有没有甜李子的幼苗,到时候咱们家也可在院子里栽上一棵两棵的。”
六郎指着吃剩的果核问道:“这个不行吗?现在种下去,等它明年就睡醒发芽了。”
苏轼笑道:“你自可以试试。”
六郎收敛了众人的果核,煞有介事的去墙角处种树了。
苏轼洗好锅后净了净手,将买来的猪肉切成一寸见方的块头,在锅里添了水,放好葱姜之后将肉块抄了一遍水,而后将肉块捞出来,把水舀出来扔掉。
现在家里用的姜蒜是野生的,纯在山上挖的,不要钱,所以苏轼下料的时候也猛,将姜片、葱铺在锅底,然后把肉块倒进去,往锅里填了少量的水,水大概其只将肉没过。
灶膛里烧大火,将锅烧开,然后苏轼将火焰足的柴炭都抽了出来,用水浇灭,直到灶膛里不见明火,只拿炭火一直烘烤着烧。
做完这一切后,苏轼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汗,将竹篮子拎出来,招呼家里一众小的跟他一起择菜。
圆娘看了看锅,看了看苏轼,总觉得哪里不对?苏轼是苏轼,但这炖肉不像她后世所吃到的东坡肉啊!是不是调料什么的还没放完?!
宛娘在旁边也看得一愣一愣的,她看灶台里的火十分……嗯,小,不由问道:“伯父,这点儿火就能把肉炖熟吗?”
苏轼道:“文火慢慢焖熟的肉,滋味才足。”
苏轼将择好的野菜用井水洗干净,一部分凉拌,一部分切成寸许的小段,裹上些粟米后,放在一旁备用。
他一直在看着灶膛里的火,期间只在锅里添过半勺酒,一些粗盐,少许酱油,便什么都没放过了。
圆娘满怀期待,静等开锅
一个时辰后,肉熟了,苏轼掀锅之后,一股浓烈的肉香扑鼻而来,肉香中和着一些淡淡的酒香。
圆娘扒头一看,这……跟传说中的东坡肉差距有些大啊,到底哪个骗了她?!
苏轼如今炖的猪肉跟后世流传的东坡肉根本是两回事!
师父是不会骗她的,仔细想想也是,师父都被贬到这里来了,月俸不过一百五十个酒囊,哪里舍得浓油赤酱,便是想浓油赤酱,也没那条件啊!
苏轼将肉块盛出后,他吩咐苏迈将火烧旺些,然后在锅中添足水,凉水在热锅中一激,发出呲呲啦啦的声音,肉汤在旺火的作用下,更香了。
苏轼将之前处理好的野菜下锅,搅了搅,盖上锅盖,等锅开之后再烧烧便可熄火了。
圆娘、宛娘还在歪着头研究那盆炖猪肉,苏轼以为两个小娘子馋了呢,遂取来两双筷子递给她们道:“尝尝?”
圆娘摇了摇头道:“等大家一起吃。”
一盏茶的功夫过后,野菜羹也做好了,大家开始支桌吃饭,炖猪肉摆在桌子最中央,还有几样小菜,譬如盐豆豉、泡姜片、凉拌野菜。
苏轼盛了一碗野菜羹,上面添了几块猪肉,对六郎说道:“将这碗菜给隔壁李奶奶送去吧,就说咱们家炖了肉,请李奶奶尝尝。”
不一会儿,六郎端着碗回来了,碗里是一大块切糕,用白米和红枣做成的,压的十分紧实。
六郎道:“李奶奶托我问爹爹一件事,她娘家的秀才侄孙一直仰慕爹爹的学问,听说爹爹住在这里,问以后能不能向爹爹请教学问上面的事儿?”
苏轼一怔,弯唇笑了笑道:“当然可以。”
六郎点了点头,瞄了桌上的炖肉一眼,撒娇道:“爹爹,六郎饿了,没力气了,等六郎吃饱后再去李奶奶家传话好不好?”
苏轼笑道:“还不坐下吃饭!”
六郎坐下便狼吞虎咽,烫的嗷嗷直叫,苏轼道:“慢些吃,烫破嘴一会儿怎么吃切糕?”
六郎眼珠子骨碌一转,见大家都吃得斯斯文文,他不好意的笑了笑,也不再着急了。
圆娘夹了一块炖肉慢慢品尝,她头一次吃到这种近乎原汁原味的肉香,原以为会很腻口,其实不然,没了科技与狠活,剩下的只是自然与淳朴。
经过文火慢炖后的猪肉,腥臊味全无,只剩炽烈的肉香,入口即化,鲜香可口,不得不说,苏轼是会吃的。
圆娘边吃边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来,看向苏轼的目光亦多添了三分崇敬,这就是她的师父了,有变腐朽为神奇的能力!
苏轼见状,问道:“如何?”
圆娘忙里偷闲点了点头道:“很好吃!不愧是师父!!”
苏轼闻言满足一笑,比吃了炖肉还开心!
今天中午,一家人吃得饱饱的,连日来的愁情都消散了许多。
午后,王闰之在主屋里算账,她将家中的钱分成一份份的挂在房梁上,每天取一百五十文作为家用,每日可以有结余,但不能花超,饶是这样,这些家资也只够维持一年的。
王闰之轻轻叹了一口气,合计来合计去,银钱还是不够花的,这么多张嘴等着呢,总不能坐吃山空吧。
趁着还未到山穷水尽之时,早早打算才是。
与此同时,圆娘也在抱着青瓷小猪数钱,透过窗子,她看见六郎在墙根下一点点吃切糕,连嘴都舍不得张大点,她看得心里一酸,想着,努力节流不如去开源,想办法有个来财的进项才是,据她所知,师父要在黄州待五年呢。
只是,做些什么好呢?
这个时代对商贾多有限制,容易赚钱的买卖早被皇亲国戚垄断了。
所以,她也不好高骛远,先弄点可以糊口的买卖就行,将眼下的难关度过去再说。
她一时也没什么头绪,师娘在家操持生计,朝云和任嬷嬷闲暇时做些女红,等黄州大集的时候拿出去卖掉补贴家用。
只是,绣活也是讲究功底的,圆娘自己先前没学过这个,现在拿起针来也卷不过有多年功底的人们,摆摊卖字呢,她又卷不过以此为生的穷秀才。
做点什么好呢,圆娘有些苦恼。
宛娘端着一碗解暑的绿豆汤进来,见圆娘伏在床柱上兴致不高的模样,不禁问道:“圆娘,你怎么啦?”
圆娘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在想怎么赚钱?”她把自己的盘算说了一遍。
宛娘叉腰道:“这有何难?你不是很会做点心嘛?!咱们可以做些点心来卖啊!”
圆娘道:“这个我其实也想过了,黄州偏僻,百姓生活贫困,大概不会买点心这些零嘴吃吧。”
宛娘摸了摸下巴说道:“也不尽然吧,三日后是黄州大集,咱们先去集上看看黄州的百姓都爱吃什么?选那种成本低的,有改进空间的,这样的话,咱们的买卖才有出路,等手里本钱多了,再酌情添减,相信我,你在屋子里空想是想不出什么来的,得出门瞧瞧才能发现些什么!”
圆娘一想也是,她赚钱心切,一时钻了牛角尖!
宛娘将绿豆汤递给她道:“先喝两口绿豆汤解解暑,我本来说要湃在井水里的,任嬷嬷非是不让,说小娘子喝那么冰碴凉的东西不好,容易脾胃不和。”
圆娘劝道:“你爱吃凉的习惯真要改改了,黄州潮湿闷热,咱们又离江边子这么近,本来体内湿气就重,再吃凉的更是雪上加霜,湿气排不出去就会变胖变丑的!”
宛娘悚然一惊,摸了摸自己的小脸道:“我胖了吗?丑了吗?”
圆娘笑道:“快了!”
宛娘笑道:“好你个促狭鬼!”她伸手挠圆娘最怕痒的地方,两个小娘子瞬间扭成一团,满屋的欢声笑语。
辰哥儿在外面敲窗提醒道:“还不歇午觉,任嬷嬷过来了!”
两个小娘子立马脱鞋,爬到床上闭紧双眼开始装睡!
没过一会儿,她们听到有脚步声慢慢走近,没有进门的意思,稍微停了停又缓缓离开。
圆娘与宛娘睁开眼睛对视一眼,后知后觉冲窗户说道:“二哥,你是不是在故意捉弄我们?”
“啪!”的一声,门被推开了,任嬷嬷虎着脸走进来,说道:“还不睡?!”
两个小娘子立马吓得闭上了眼睛,他们甚至还听见窗外传来一声憋笑,心道:二哥,你!!
第76章
今日休沐,恰逢五日一轮的黄州大集,届时不仅黄州本城的人会来赶集,就连黄州下属的村镇农户也会挑着担子来赶早市。
所以,今天黄州的横道大街上人很多,柴炭、青菜、瓜果、鸡蛋、粗布头也比平常便宜。
辰哥儿一大清早将从官府领回来的酒囊打包搬到独轮车上,方伯推着独轮车,辰哥儿,圆娘,宛娘在后面跟着,预备去集市上将这些酒囊折成现钱,补贴家用。
自从苏轼被贬黄州后,俸禄骤减,已经得不到米粮和钱帛了,有的只是官府用过的酒囊充当俸禄,每月初一,方伯就会将这些旧酒囊领回家,等大集的时候卖掉,偶尔有卖不掉的情况,这时候只能做死契押在当铺里了。
当铺掌柜压价压的太狠,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了,方伯不会将酒囊押在当铺的。
约摸走了半个时辰,他们隐隐看到横道大街上聚了不少人了,方伯连忙找了个岔道位置把独轮车停好,此处正好生着一株茂密的桂树,有树荫遮挡,要凉爽很多。
方伯摘下斗笠扇了扇风,对辰哥儿说道:“老奴一个人看着摊子就行了,小郎君带着小娘子们各处逛逛吧,这里虽然比不上吴兴之地繁华,但也很热闹。”
辰哥儿看了到处东张西望的妹妹们一眼,点点头道:“嗯,等会儿您卖完之后若我们还没回来,您就买点粟米回家吧,不必等我们。”
“好嘞!”方伯满口应道。
圆娘只逛过后世的农村大集,那时她还很小,被母亲领着,随着人、流往前挪动,看到的都是一根根蓝的、灰的、花的、绿的,胖的,瘦的,长的,短的,大腿。
后来电商平台发展起来,集市上的人就渐渐少了,集市的规模也慢慢缩减,再后来,连村镇都变成城市郊区,城市新区,大集市便再无立足之地,慢慢消亡了。
她还是很喜欢热闹的大集的,黄州虽然地处偏远,乡音晦涩,但集市上的热闹是不减的,而且有官府看着,集市一块一块的区域划分的十分规整,买菜的聚在一起,卖锅碗瓢盆的聚在一起,手艺人摆摊的聚在一起,卖点心小食的亦聚在一起。
黄州城的贵价点心都是糕点铺在卖的,只有乡绅富户去光顾,人并不多,毕竟这里不怎么富裕,普通人家即便走亲访友也舍不得带那么贵重的点心,享用不起。
只有来大集上摆摊的才是黄州普通百姓会光顾的地方,圆娘等人的目的地就在这些地方。
点心摊子上摆放的都是些价钱极其低廉的点心,内里看不出什么,只在表面撒了几个糖粒,粗劣但胜在便宜,二十文钱能买一纸包,摊主讲究个薄利多销。
圆娘观摩半晌,悟了。
她要想靠卖点心养家糊口,首先要价格低廉,其次是量大,所以必须将成本压得极低才是,这还不算完,要想能挣钱得保证比这些摊位上的点心好吃。
摊主见三人在摊位旁走来走去的也不肯买,不由搭讪道:“小娘子,我这的点心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好吃,要不买块尝尝?”
圆娘抿了抿唇,他要说自己是最便宜的她信,说自己是出了名好吃的她不信,这一看就不好吃啊!
摊主见圆娘露出怀疑之色,说道:“不信?不信的话,你尝尝!”说着,他捡起一块称剩下的点心残渣递给圆娘。
圆娘接过来尝了尝,眼底划过一丝惊诧,这种不起眼的小点心,口感竟意外的不错,十分酥脆,还带有淡淡的回甜,那口感怎么形容呢?就像没反绵的拿破仑酥层,显然这个时代没有起酥粉,普通农户也用不起黄油,单单凭手艺及她还不知道的秘方做到这种程度,还这么便宜,难怪这一溜摊位数他家的生意最好。
圆娘好奇的问摊主道:“小哥儿,你这点心叫什么名字?”
摊主忙里偷闲道:“我也不知道,没名字的,我娘在家随便做做的,你若叫它酥饼也行,反正大家都这么叫。”
圆娘垂眸看了看,显然此酥饼与后世的桃酥饼不是一回事,但貌似只能如此称呼了。
她叹道:“你母亲真是个手巧之人。”
摊主被她夸的不好意思了。
圆娘道:“给我也来二十文钱的。”
“哎,好嘞!”摊主手脚麻利的将点心给她封好,他做买卖敞亮,多给圆娘放了两块,满满一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宛娘又从旁的摊位上买了几种摊位招牌点心。
二人准备回去仔细研究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