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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馆之外,圆娘坐在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上,难以置信道:“驿馆居然就剩这一匹马了吗?不能吧!这可是杭州最大的驿馆!”

苏遇翻身上马,与她同乘一匹,解释道:“正因为此处是杭州城最大的驿馆,官员、公吏往来庞杂,都需要在此换马补充,所以这家驿馆的马一直很紧缺!”

圆娘姑且信了!

但她信归信,身后苏遇的存在感太强了,像一座温热的山峦,她只好绷着身子尽量往前倾,不要碰触到他,可是同乘一马,怎么可能一点儿都碰不到!!

偏偏她心生尴尬之际,他还要出言打趣她:“圆妹,坐好,不然一会儿栽下去我可来不及捞你。”

“苏遇!你是故意的!!”圆娘愤愤道。

他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揽住她不盈一握的细腰,驾马飞驰,她一个不妨跌入他怀中,耳边的风呼啦啦的吹,她却骇得要命,双手紧紧的掐住前头的马鞍,犹觉得心里怕怕的,怎么都不安全。

“若实在怕的紧,你抓住我的手臂,我必不会弃你不顾的!”苏遇的声音穿过风声直抵她心底。

他边说边策马!

圆娘大惊,急呼:“苏遇!你慢点!!”

“慢不了一点,这样骑马才有意思,圆妹不觉得吗?”苏遇爽朗的笑声撒遍杭州官道!

她早该知道的!!这厮打小就顽劣!这么多年了,一点儿没变!!之前故意使坏,害师父的马受惊,师父被迫带她飙马!如今他自己又将坐骑驾的飞快,害她的一颗心都飞起来了!!

苏遇,很坏!!

二人到达天竺寺时,寺门倒还没关闭,寺中道路上有些善男信女携供物前来礼佛,或者三三两两携着空篮子回家去。

寺里的梅花依旧香如故。

圆娘看了看两手空空的自己,有些遗憾。

苏遇见状问道:“圆妹有所求?”

圆娘重重的点了点头!

苏遇在山寺脚下的点心摊上买了些瓜果点心,说道:“走吧,咱们今天也去烧香拜佛。”

天竺寺是香火鼎盛的大寺,里面供奉的佛陀罗汉不在少数,但正殿依旧是如来佛祖。

拜过佛祖后,二人来到文殊菩萨的殿里,守殿的寺僧问道:“小郎君可是要求功名?”

圆娘抢答道:“我!是我!!我要给家里的长辈和兄弟乞求仕途顺遂。”说着,她将刚刚买来的点心鲜果供上,点燃线香,虔诚的跪拜,口中念念有词:“菩萨在上,信女林浦圆求菩萨保佑师父和二哥仕途顺遂,远离贬谪辛劳之苦,求菩萨保佑大哥早日金榜题名,求菩萨保佑家里其他兄弟认真读书习文,平安长大,将来像兄长们一样优秀。”

苏遇:“……”

趁圆娘诚心拜文殊菩萨的空档,他悄悄问守殿的寺僧道:“大师,这里可有求姻缘的地方?”

寺僧指了指对面的观音殿道:“那里便是。”

苏遇抬头一看,见一堆小娘子小妇人在那边排队等候入殿烧香,门口处还支了一道木牌:观音送子,一炷香十文钱,包灵验的!

苏遇扶额,解释道:“我要求姻缘的,这直接送子是闹哪样?”

岂料寺僧笑了一下,说道:“施主好生糊涂,姻缘、送子一步到位岂不好?没有姻缘,观音大士如何给您送子?可见观音大士也是管姻缘的!”

苏遇仔细一想,这寺僧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

他抖了抖披风上的雨滴,走过去排在众位小娘子身后。

守观音殿的寺僧见了苏遇之后,讶异了一瞬,转而温和的笑了笑:从来都是小娘子们求姻缘求子的,乍然来了个男人还真有些不习惯,想必这位郎君是替家中女眷来排队的,哎,如今这么贴心的小郎君可不多见了。

同排队的小娘子们乍见这么漂亮的小郎君来这边排队,也很吃惊,她们面色微红的看了他一眼又一眼,心中暗叹:长成这样还缺姻缘吗?看他这衣着打扮,想必也是富贵人家出身吧,身边伺候的丫鬟一大堆,怎么看都不像缺女人的!那既然不是求姻缘的,便是来求子的咯。

小娘子们反应过来,神色微微一顿,男人来求子,是不是板上钉钉他那里不太行?!!哎!!可惜了的!!这么个俊美小郎君,竟然那里不行!

苏遇是察觉到的,众人看他,神色各异。他心中暗道:果然世俗是带有偏见的,为何男人就不能来求姻缘了!!

待圆娘从文殊菩萨殿出来时,不见了苏遇的身影,左瞧不见,右瞧不见,她不禁问守殿的寺僧,寺僧摇摇一指,圆娘便见苏遇正在对面观音殿门口领香呢!

她刚拔腿要追上去,便被文殊菩萨殿里守殿的寺僧拦下,那人无偿赠她一道平安符,她道谢之后急急的追了过去。

寺僧摇了摇头道:“哎,乾坤颠倒啊,这小娘子颇有上进心,奈何郎君只想在粉红堆里打转,愿这枚平安符保她日后平安顺遂一些吧。”

这边苏遇领完香后,进殿虔诚拜道:“菩萨,我不要子嗣,那玩意儿生起来太疼,养起来又过于吵闹,你将这些麒麟子赠给旁人吧,只是能不能

将上好的姻缘赐予我,给我和圆妹之间牵牵红线,将我俩绑的死死的,要生生世世都在一起!求菩萨了,若能得偿所愿,我必回来为您重塑金身!感谢菩萨保佑!!”

观音殿里守殿的寺僧闻言瞧了他一眼,扯出两根红线来说道:“红线结缘,一两银子一尺。”

苏遇起身打量了两眼道:“一尺?一尺够干嘛的!这团红线我全要了,我自己扯!”

“哎哎哎!!施主不可!施主万万不可!!后面还有香客呢!!”守殿寺僧喊道。

“这么大惊小怪做什么,我跟你们主持是旧相识,我爹是苏子瞻!”苏遇头一次拿他爹的名号出来唬人,还颇有些生疏呢。

寺僧急道:“什么苏子瞻,李子瞻的,天王老子来了都不行!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啊,不对,施主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啊,也不对,拆神佛道场也不好,总之,不行!!”

拉拉扯扯间,殿内突然传来一道惊讶的声音:“苏子瞻?你说你爹是苏子瞻?!!”

苏遇趁机将那团蓬松的红线揣入怀中道:“是。”

“哎呀呀,原来是故人之子,老主持前日还念叨着呢,说寺里的梅花开了,苏子瞻却不得闲再来了。快快快,小郎君随我这边来。”扫地僧安抚住守殿的寺僧,引着苏遇往后殿走。

“稍等,我妹妹呢?”苏遇奔出殿去,左右看了看。

圆娘捂脸隐在角落里,碎碎念道:“看不到我,看不到我,丢脸死了,丢脸死了,看不到我!”

岂料下一瞬间,她的手腕被人握住,她睁眼一看,见苏遇正笑意盈盈的看着她,他没有提红线的事儿,只拉着她一同去拜访寺里的老主持辩才大师。

圆娘难为情的跟在他身后,低垂着头。

苏遇闷笑道:“天竺寺的梅花开得挺好的,你不抬头看看岂不可惜?”

圆娘:“……”她红着脸抬头左右打量,道路两旁的红梅,鲜艳如昨,只是她再也不是需要被师父抱着来寺里的胆小姑娘了,嗯……她如今是被兄长牵着来的害羞姑娘!

主持的禅房里,檀香幽幽,琴声袅袅,寺僧见他们来了,忙沏茶给他们喝。

苏遇熟练的在主持房间的柜子里寻到半罐蜜煎樱桃,他打开盖子,你一勺我一勺的跟圆娘分着吃。

片刻后,琴音散去,辩才大师转过头来,颔首道:“无疑了,是苏子瞻之子。”

苏遇道:“晚辈苏遇,拜见主持。”

辩才问道:“你爹爹可还安好?”

“又被贬了。”苏遇幽幽道。

“这次去哪里?”辩才问道。

“岭南,惠州。”苏遇回道。

“惠州的柑橘、杨梅、荔枝,都是好东西,你爹爹嗜甜,这下可谓是老鼠掉进米缸里了!”辩才说道,“贫僧的小食算是保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半罐蜜煎樱桃被苏遇和圆娘吃得所剩无几了,摇了摇头道:“也罢,看来贫僧还是将话说的太满了!!”

他认命的摆了摆手,命弟子重新取来两坛蜜煎樱桃,对苏遇说道:“贫僧年老体衰,这两年腿脚越发不利索,怕是走不到岭南去了,这两坛蜜煎樱桃便由你们带走吧。”

苏遇点了点头道:“晚辈替家父谢过了。”

圆娘去寺里折梅花,苏遇在辩才的禅房里等她。

辩才嗔道:“你这小子,从小与那林家女郎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刚刚为此还抢了观音殿里的红线团,如今人家小娘子去折梅花了,你怎么不跟着了?”

苏遇支颐,饶有兴趣的看着庭院里的圆娘围绕着红梅树转圈圈,他缓缓开口道:“听闻大师的卜算很灵。”

“你欲算什么?前程?金银?”辩才睨了他一眼问道。

“太俗。”苏遇摇了摇头,说道,“我算姻缘。”

辩才沉默良久,叹了口气说道:“奇哉,怪哉,你出身书香门第,又少年成名,会有这方面的困扰?”

苏遇狠狠的点头道:“有的,大师,有的!”

辩才掐了掐手指道:“我与你父亲相交多年,如今因着旧日的交情,可免费送你一卦。”

苏遇屏气凝神,看他掐算。

辩才双眸微阖,掐算半晌,见苏遇一脸期待的看着他,他忽然想逗逗他,于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嗯,有些阻碍。”

“大师,您果然是真大师呢。”苏遇抿了抿唇道,“我与圆妹青梅竹马,我俩至今没成,不是有阻碍是什么?明眼人都知道!”

辩才想笑,但又忍住了!!

他继续神秘莫测的说道:“阻碍是人人都能看得出来的,可未此人人会破?”

苏遇作洗耳恭听状,问道:“大师可有良策?”

辩才微微点了点头道:“自然是有的!出家人不打诳语。”

苏遇拱手道:“请大师指点。”

辩才觑了他一眼,说道:“你刚刚在观音殿抢的那团红线,捋清了其实只有一根,你寻个机会将红线的一端系在她身上,红线的另一段系在你身上,系的越牢固,你们之间的缘分便越深切,切记切记。”

苏遇摸了摸怀中的红线,将信将疑的看了辩才一眼,但见辩才说的一本正经,他开始思索这条建议的可行性,半晌,发出灵魂一问道:“可是要系多久呢?”

“自然是越久越好的。”辩才一本正经道。

苏遇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他悟了。

他透过窗户看着圆娘在一串开得极盛的红梅枝下蹦来蹦去,怎么也够不到,他倏尔笑了,说道:“多谢大师提点,晚辈告辞。”说着,便起身离了禅房。

辩才睁开眼睛,真情实意的叹道:“难怪,难怪,原来如此。”

弟子在一旁纳闷的问道:“师父何故生此感叹?”

辩才摇了摇头,失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世间缘字最难解,最妙不可言。你去将这两坛子蜜煎樱桃送去熙宁驿吧。”

“是,弟子遵命。”小沙弥领命而去,对于师父刚刚的话,他还是一头雾水的。

他打窗底下经过时,犹听师父自言自语道:“这算是三生三世呢,还是一生一世呢?”

小沙弥摇了摇头,抱着蜜煎樱桃的坛子大踏步而去,雨滴雨滴淅淅沥沥,杭州的冬天有

股难以言明的冷意。

庭院中的红梅招招摇摇的开着,偏生最俏的那一支圆娘怎么也够不到,她不信邪,努力伸直胳膊往上跳,每次只差一点点,一点点!

忽而,一只大手将梅花摘走,她扭头一看,见苏遇正抬头认真的摘梅花,不禁一怔。

被灿若云霞的梅枝一衬,更显他肌肤白皙如玉,好看得不得了。

忽而,她觉得脸上一阵冰凉潮湿,误以为雨雪下的更大了,定睛一看却发现他在使坏,故意擎着梅枝揺落栖息在梅花上的雨滴,被傍晚的灯火一照,落雨如星,每颗星子都泛着晶莹剔透的微光,但所有的星子都不如他眸光湛亮!

“苏遇!”圆娘叉腰嗔道。

苏遇转眸看着她,不诚心的道歉:“抱歉,圆妹,我在帮你折梅!你看这一枝如何?”

她扭头去看,却见他将新鲜的梅枝插在她的鬓间,幽香袭来,她的脸颊透红一片,比梅花瓣还鲜艳。

“如何呢?”苏遇故意问道。

“差强人意!”圆娘道。

他将她看上的那一枝小心翼翼的摘来,送给她道:“还是这枝好,对吧!”

“也还行!”圆娘道。

“小娘子今天这么难讨好呀,山下的晚市开了,要不要随我去逛逛?”苏遇问道。

“可以!”圆娘勉为其难的答应。

苏遇又为她折了几枝梅花,二人同撑一把伞朝山下走去。

虽然今天下着小雨,但晚市上仍旧熙熙攘攘,摩肩接踵,不愧是自古繁华之地。

仔细说来,圆娘并不是杭州人,可此刻听着熟悉的乡音,她却莫名的心安了,多日来的浮躁心气此刻被这人间烟火气抚平。

她难免想起当年随师父逛晚市时的热闹场景,这里几乎每个商户都认识他,待乌台诗案时,这里的乡民仍旧愿意设醮场为他做免灾祈福的祷告。

这里的百姓真的很好很好。

她们小时候经常来的小吃摊有的还在经营,有的白发苍苍的老人换成年轻夫妻,滋味儿却是一点不差的,有的却消失不见了。

她坐在挡雨棚里和他一同吃熟悉的馄饨,看着熟悉的街头,心中感慨万千,她想,她若是个文人,此刻该作诗了!

嗯,偏偏她身侧这个真文人最不耐烦作诗!只有一搭没一搭的边吃馄饨边笑意盈盈的看着她。

圆娘:“……”

被他时不时瞄上一眼,圆娘的心情不知怎地,蓦然紧张起来,心里怦怦跳成一团,偏偏面上还要故作镇定。

他给她舀了半勺炸的酥香的蒜米,若无其事的说道:“你不是最爱吃他们家的酥蒜米吗?怎么吃了半晌也不见添?”

哼!她不添赖谁啊!不全都赖他!谁叫他老盯着自己瞧个没完!孟浪得很!想必是将十余年苦学的诗书礼仪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苏遇见她将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暗自偷笑,明面上却一本正经的说道:“我这里有个笑谈,圆妹要不要听一下?”

“什么?”圆娘问道。

“我有个同窗,真的是同窗,黄州府学的同窗!”苏遇故意描补道。

“然后呢?”圆娘顺着他的话往下问道。

“有一天,他父亲从外面抱来一只小奶狗,十分漂亮,又乖巧听话,他们全家人都很爱,这小狗有一处最是可爱。”苏遇顿了顿,没有往下说,显然是等着她主动问。

“哪一处最可爱?”圆娘很给面子的问下去。

“它吃饭的时候容易急眼。”苏遇笑道。

“哎?这是为何?可是没吃饱?”圆娘真有些好奇了,“还是这小狗真有些护食?”

“大抵是有些护食吧,它见不得盆里的饭越吃越少,每每吃饭都以为是饭盆在和它抢吃的,所以每次吃饭都会跟饭盆生一顿气,越吃越气,甚至还会急得汪汪叫,哈哈。”苏遇揶揄的看着她说道。

“哈哈,傻狗。”圆娘笑道,笑着笑着突然不笑了!她回过味来了!这厮哪里是在讲故事,他分明是在坏心眼的内涵她!岂有此理!天地良心,她现在哪里还有心思悲春伤秋!!她只想打他!很气!

然而,打他嫌手疼!

她将他的馄饨据为己有!狠狠的捞起一颗,吃掉!瞬间被呛出了眼泪!!她怎么忘了,他喜欢吃辣,爱在馄饨里放芥末油!!

苏遇看着她的囧样,笑得前仰后合。

馄饨摊的老板娘笑道:“小郎君小娘子真有趣儿,多年前我也见过一对小郎君小娘子,那小郎君淘气的厉害,总会用各种各样的办法骗小娘子吃抹满芥末油的馄饨,见小娘子被辣出了眼泪,他就笑得前仰后合。”

苏遇笑吟吟的说道:“有没有可能,那就是我们俩?”

“哎哟!”老板娘凑近仔细瞧了瞧,依稀能辨出旧时模样,“还真是巧!两位的感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对了,你们这般年纪,可曾成亲了?”

“马上。”苏遇回道。

老板娘点点头道:“成亲好,成亲好,老妪在此恭贺二位早生贵子、百年好合了。”

“多谢大娘。”苏遇喜气洋洋的回道。

“这两碗馄饨大娘请了,天色渐晚,路面湿滑,你们回去的路上可要小心啊,小两口和和美美的多好哇!”

圆娘羞窘的拧了苏遇一把,低声道:“好端端的,你浑说什么。”

苏遇眨了眨眼道:“无妨,老大娘都喜欢看有情人终成眷属,总不能告诉她有情人终成兄妹吧,我怕老大娘午夜梦回,难过的躲起来抹眼泪。”

圆娘:“……”

二人又逛了幼年时常去的点心铺子,卤味摊,又买了许多吃食回去,还买了两坛杭州城最负盛名的青梅酒。

待二人回到熙宁驿的时候,华灯初上,繁华褪尽,驿馆里尽是差旅人。

这最后一夜,二人都无心睡眠,或者说是舍不得睡觉。

苏遇抱着新买来的酒来找圆娘喝酒,春砚去膳房借了盘子,知雪将他们买来的吃食装进盘子里,摆在矮几上。

离愁别绪悄悄笼在眉头心上,圆娘抱着酒坛,轻轻与他碰了碰,缓缓嘬了一口,还是熟悉的味道。

明日将是二人第一次不知归期的离别。

“依言我去了泉州,听闻那里商贸发达,有不少往来的番商,想必会有很多新鲜玩意儿,你会来找我吗?”苏遇问道。

见她缄默不答,他又手忙脚乱的解释道:“我是说你可以来寻我,我带你去找新鲜的番货。”

圆娘猛灌了一口青梅酒,轻声道:“会去的!”

苏遇的眸子瞬间亮了,他仔细问道:“需要我提前帮你留意什么吗?”

“哦?哦!香料!天竺商人带来的可食用香料!!”圆娘道,“说不定我可以因此多研究出一些新鲜的菜式呢!”配出咖喱来最好!

“好!”苏遇应道。

“二哥……”

“嗯?”苏遇扭头看向她。

“那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儿咱可千万别干哈!买香料得给钱。”圆娘想起他在庙里抢和尚红线那事儿,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苏遇亦笑,应道:“好啊。”

二人又沉默下来,有一搭没一搭的喝着酒,偶尔拈一块小点心吃。

渐渐的,圆娘有些醉了,她甩了甩头,觉得对面的苏遇有两个,两个她都伸手捏了捏,却只听到一声惨叫。

“圆妹,你的手指到底有几根?一根,两根,三根,四根……为什么一只手上会有十根手指!”苏遇惊诧道。

春砚闷声笑道:“二郎,你醉了!”

岂料,苏遇晃了晃脑袋,反驳道:“没有,我苏遇,千杯不醉!!”

圆娘举着酒坛跟他碰了碰,口中含糊道:“对!千杯不醉!!”

二人继续对饮!

圆娘脚踩在桌子上,振臂高呼自己的雄心壮志:“我要将饕餮小筑开遍大宋,辽国,西夏,西域,天竺……要冲出亚洲,走向世界,遍布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林浦圆的名号!!我要做世界首富,福布斯排行榜第一,华尔街餐饮商业巨头!跺一跺脚,世界经济命脉都得震三震!!”

“好的!我支持你,到时候我就是……我就是……”苏遇仰头灌了

一口酒道,“我就是天下第一人林浦圆的……圆妹,我不想当你哥!”

“行!从今天起,我们就是陌生人了,最熟悉的陌生人!!”圆娘头昏脑胀道。

“我不要跟你形同陌路,我想好出路了,我要做你夫君!”苏遇笃定道,“林浦圆,你嫁给我吧!”

圆娘呆呆的问道:“你和邹忌比,谁高?”

“我高!”苏遇道。

“好的,180厘米有了!”圆娘满意的点了点头,“你有八块腹肌吗?”

苏遇要宽衣解带,被春砚一把拦住,他扬声问道:“春砚,我有八块腹肌吗?”

“有的!有的!”春砚答道。

“好的,这一项也满足了。”圆娘又满意了一层,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伸出手来……”

苏遇乖巧的将手伸出,圆娘迷迷糊糊的拽着他的手横量竖量,最后满意的嘿嘿一笑道:“18厘米也有了!!”

她站起身来,一叉腰道:“我同意了,我宣布林浦圆同意嫁给苏遇!!普大喜奔!普大喜奔!”说着,她还高兴的跳了两下!!

知雪头疼道:“小娘子,别跳,别蹦跶!这桌子不稳当!快下来!奴婢扶着你回房间睡觉!”

春砚纳闷道:“小娘子,什么叫普大喜奔?!”

“哎,亏你还是状元郎的书童呢,这都不知道,忒没有文化!普大喜奔就是……普大喜奔啊!!”圆娘开心的说道。

“二郎,你知道吗?”春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普天同庆,大快人心,喜闻乐见,奔走相告!”苏遇答道。

春砚恍然大悟道:“怪不得二郎是状元郎呢!!果然有文化!!”

苏遇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对他的彩虹屁充耳不闻,仰头又给自己灌了一口青梅酒。

圆娘在桌子上又蹦又跳,岂料这台桌子年数过长,不堪重负,嘎吱一声,腿儿脆了。

圆娘一个不妨,往旁边栽身而去,苏遇闪身向前将她接住,偏偏她还不领情,反而诬他动她的桌子。

他抱着张牙舞爪的她回房休息,刚将她塞进被窝,她就爬出来,像一只到处横行霸道的小螃蟹。

他没有办法,只得掏出从和尚那里抢来的红线将她绑住,两只手腕紧紧的系在一起,还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他满意的打量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线与圆娘手腕的红线,眸光深深,哪里还有一丝醉态。

看着怀中逐渐安静入睡的人,他低声道:“你答应过我的,要嫁给我!可不能食言反悔。”

天色深沉又破晓,他静静的抱着她待了一整夜。

直至天际浮现鱼肚白时,他轻轻解了腕间的红线,将她塞回被窝里,他寻了把剪刀将红线一分为二,一半牢牢绑在她的腕间,一半牢牢的绑在自己腕间。

他心下默念:每日给观音大士上香的人多如过江之鲫,那么多心愿不知几时才能轮到我得偿所愿,反正红线拿到手了,我自己绑,效果想来也是一样的。

他将她的被角掖好,出神的望了她片刻,转身出了房间。

鸡鸣唱晓时,圆娘渐渐苏醒,她揉了揉酸痛的脖颈,唤知雪打水盥洗,待她收拾好行头出门时,苏遇早已点好清粥小菜。

早膳之后,二人将各奔东西。

圆娘沉默坐下,缓缓喝粥吃盐渍笋片和姜辣萝卜条,驿馆的伙计端来一碗煎鸡蛋摆在桌上。

伙计道:“客官,一碟盐渍笋片,一碟姜辣萝卜条,一碗煎鸡子,两碗白粥,您的早膳已上齐,外加一张桌子,共计五百文。”

“不是,等会儿,这里面怎么还有桌子的事儿?”圆娘纳闷道,“难不成桌位需要另付钱?”

伙计笑道:“那倒不必,这是专门接待朝廷命官的驿馆,真不是黑店,之所以收您桌子钱,是因为你昨晚损坏了敝馆一张桌子。”

“我?”圆娘难以置信的指着自己问道。

“咳咳,其实是我弄坏的。”苏遇揽过话头去说道,“昨晚喝醉了,一个没注意,绊了一脚,磕坏一张桌子。”

圆娘追问道:“人没事吧?”

苏遇摇了摇头道:“还好。”他拿出半两银子,付了餐食费。

二人开始默默喝粥,一碗粥喝了半晌也没喝下去多少,直至知雪和春砚纷纷来催。

圆娘和苏遇并肩站在渡口旁,冷风习习。

苏遇给她紧了紧斗篷带子,嘱咐道:“到了黄州别忘了给我写信。”

“嗯。”

“罢了,等我在泉州安置妥当了,写信给你,这样你也能知晓往哪里寄了,便不会出错。”

“嗯。”

“你……你莫忘了来泉州找我玩。”

“嗯。”

“舟车劳顿,你要多保重身体。”

“嗯。”

她细细望着他,他好似有一百个不放心。

“苏遇,”她开口道,“记得多加餐。”

“嗯。”

“钱不够了,记得写信告诉我,别不说话。”

“嗯。”

“公务是处理不完的,要多加保重。”

“嗯。”

春砚焦急的在后面催:“二郎,船来了。”

知雪也跟着催道:“小娘子,再不登船,船可就要开走了。”

圆娘与苏遇对视一眼,二人紧紧的拥抱在一起。

“保重!”

“保重!”

劳燕分飞,天南海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聚,离别苦。

二人各自登上各自的船,站在船头互相挥手道别,苏遇忽然冲她说了一句话,但江面上风太大,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了。

圆娘疑惑不已,想要追问,船已消失在天际。

圆娘回过神来,坐在船头开始难过,她一抬手,发现了绑在腕间的红绳,瞬间无语,这是苏遇跟庙里的和尚抢的那团红线,但是,庙里的和尚他们哪个有对象?!

苏遇这个不靠谱的!!

苏遇此刻亦站在船头,怅然若失的望着圆娘的船消失的地方。

春砚道:“二郎,回吧,外面冷。”

苏遇低叹道:“这才分开一小会儿,我就想她了。”

他一敛袖,发现袖子里有一个折成三角模样的平安符,心神大动。

第127章

圆娘赶在年关之前回到了黄州城,以往热热闹闹的饕餮小筑后院,已经变得十分冷清。

砚秋和知雪搬着她的行李,从后门进来,院里只一个新雇的婆子在洗碗,见她们进来,不禁一怔,疑惑的问道:“你们找谁?”

知雪叉腰道:“谁也不找,饕餮小筑的东家便是我们小娘子,我们这是回家了。”

宛娘听到后院的动静,忙跑出来查看,见是圆娘回了,激动的什么似的:“怎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去渡口接你。”

“没几步路,雇辆马车就回来了,省的兴师动众,店里正是用人的时候。”圆娘笑道,“店里的生意如何了?”

“虽然受伯父被贬岭南的影响,但影响有限,不十分影响咱们赚钱。”宛娘拉着她坐下,将这些日子发生的大小事宜一一说与她听。

虽然之前有在通信,可很多事无法在书信里一一说明,哪有这样面对面来得方便。

圆娘边听边感慨万千,又将自己在汴京的经历讲与宛娘听,宛娘叹道:“真是像做梦一般。”

圆娘看着冷清的院子,问道:“自师父南迁后,那王知州没做什么事为难你吧?”

宛娘冷哼了一下说道:“若说他没动手,倒是低估了他的贪婪,他既然有胆量弹劾伯父,必然做好了落井下石的准备。自伯父走后,王知州便着手底下的人三五不时的来店里找麻烦,都是黄州城本地的地痞无赖,轻者来店里大吃大喝,重则喝了二两黄汤子便要来惹是生非,动辄打砸,不过这些人都被九郎打发了,保证他们再不敢来闹事。”

“他这是盯上了饕餮小筑,想彻底赶我们走,自己白得一个生意兴隆的食肆。”圆娘冷笑道。

“没错,他打得就是这个丧良心的主意。”宛娘点了点头说道,

“伯父的意思是他先去岭南,待安顿下来再让我们过去,不过他一走,伯母与小伯母必是要随行的,下面的弟弟们年岁都小,亦跟着一同前往了。所以,这边便冷清了下来。”

宛娘道:“我与九郎留下来接应你,咱们一同商议饕餮小筑的去留。”

圆娘仔细推敲道:“这些日子,我亦有好好考虑,咱们本也不是黄州人,只是随师父谪居在此,如今师父南迁了,黄州之地又百姓稀少,地偏贫瘠,开设饕餮小筑的初衷是养家糊口,如今家都不在这边了,再开下去的意义也就不大了。”

宛娘点了点头,却是哀叹道:“话虽如此,但一想关闭饕餮小筑内心还是十分不舍得,毕竟也是我们一点一滴费心筹备起来的第一家小店。若说继续开着吧,饕餮小筑赚的钱周转到岭南去,一路损耗只怕到达惠州之后也所剩无几了,还要占着专人来回奔波,也确实不划算,况且即便雇人经营,具体情况千变万化的,也不能让人放心。”

圆娘握住她的手说道:“放心,即便要卖,也不是现在。王瑞吃饱了撑的专门寻咱们家的晦气,我岂能让他好过。”

宛娘担忧道:“知你不是吃亏的主,伯父临走前特意交代,让你不要轻举妄动,这里不是汴京,真有个什么事,身边连个得力的人都没有岂不是要吃瘪?圆娘,你听我一句劝,咱们把饕餮小筑悄悄卖了,然后连夜去岭南寻伯父他们,可好?”

圆娘拍了拍她的手道:“你不必怕,此事我必有章程,惹了我不仅能全身而退,还能从我身上刮下一层油来的人,只怕还没出生?!”

宛娘见她心意已决,忙问道:“你待如何?”

圆娘笑了笑,神秘莫测道:“钓鱼。”

见宛娘疑惑不解,她又解释道,“在黄州待了这么多年,我旁的没有学会,钓鱼的技巧与日俱增。”

隔几日,圆娘故意放出消息:雪堂被她收拾一空,可是书实在太多了,她若南下,需得雇可靠又便宜的大船才行,可大船十有八九掌握在官府手中,勉强还算便宜,不过这相对于乘船的官员来说,对于普通人来讲,先不论价格,光是船位就一座难求,至于富商手里的大船,价钱不是一般的高,圆娘要带着那么多书南下,还不得花她个倾家荡产。

正好此时的转运使司是黄州知州王瑞的连襟,在漕运不忙的时候,他们没少互相勾结公船私用,用着朝廷的船赚着自己的银子,此事大多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朝廷并非不知道,只是民不举官不究,而普通百姓谁又会和官府对着干?

这正是圆娘的下的饵料——她急需乘船南下,先放松王瑞的警惕。

王瑞必会以官府发的乘船引子为筹码,向她索要饕餮小筑,当然不是真的白给,只是与白给也差不多了,以相当相当低廉的价钱折算给中间人,由中间人再卖给王瑞,洗一下就白了。

这就是合法化的抢劫。

只是圆娘又岂会让他干干净净,他有幌子,她亦有,她当然不可能用林浦圆或者苏家的名头大张旗鼓的去买坐官船的名额,亦需要找中间人代办,用得由头便是运一批货南下做生意。

她故意将行期定在了来年开春,是的,没人年根底下还到处游走的,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开春的时候河道、江道最为繁忙,转运使们需要将各地赋税往汴京运,不仅如此,因为官府要在春耕之前放青苗钱,有的官府有粮没钱,有的官府没粮没钱,上面催得紧,只得拿粮换钱将朝廷的政令推行下去,各处需要周转一下,这是不成文的规定,朝廷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是正常年份下如此,一般也不会出什么纰漏。

但荒年就行不通了!!

一旦仓库里没有粮,饿死了百姓,官家是要追责的!

而恰恰,下个年头便是黄州的大荒之年。

也就是说,开春之后黄州城粮仓里的粮食是要被官府偷偷开仓卖掉的!卖粮的途径便是用转运司的船悄悄运到别的地方,彼此心照不宣的卖,然后象征性的发一发青苗钱,其余的王瑞和转运使要中饱私囊的。

平时,他吞了这部分钱也就吞了,如果荒年他还继续吞,那就是找死。

圆娘借着买官船座位之事,搞清楚黄州城那些粮食的去向,再以富商之名将其买下,待需要救灾用粮时,王瑞必会吃瘪,到时候才是圆娘大有可为之际。

失去营生的灾民逃荒到汴京,进京告御状,朝廷便是不想查王瑞也得查他了,不查怎么平民愤?不查怎么体现皇恩浩荡呢?不查怎么彰显官家爱民如子呢?!

圆娘再以宁安县主的身份,以官家的名义利用手上的这批粮食施粥救灾,并且积极说明这批粮食的来龙去脉,给王瑞案火上浇浇油,王瑞想不倒霉都不成。

所以,宛娘在得知她要以一个白菜价将饕餮小筑折出去的时候,都惊呆了!!为此小丫头还跟她置了两天的气!!

待到开春之后没多久,王瑞因贪赃枉法被押回京受审时,王瑞家里到处借印子钱想要给王瑞补亏空,试图给王瑞求轻判时,圆娘及时将手里的王瑞恶行的罪证甩出,把王瑞作恶多端这事儿给坐实了,王瑞终是判了秋后问斩的死罪。

圆娘因积极筹钱买粮,毁家纾难,保住了官家的名声,保住了朝廷的名声,保住黄州城泰半百姓的性命,得到了官家的嘉奖,官家不仅补她买粮的钱,还额外赏赐了二百两黄金,这个数目远超饕餮小筑的实际估价。

现在在黄州城百姓一提王瑞的名字,必会唾声大骂道:狗官!狗官!!

甚至坊市上还出了一种油炸食品叫炸王八,把面团搓成王八的形状,在中间的龟壳那里用刀划三横一竖,放油锅里炸,说是炸王瑞,嫌王瑞拗口改为王八。

黄州百姓骂王瑞不做人骂的最欢的时候,便是圆娘携浩瀚典籍乘船南下的时候。

宛娘怀里揣着一枚黄灿灿的金锭子感叹道:“此一遭还真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先前是我错怪了你。”

圆娘正在往梅瓶里插花,船上的日子太无聊了,她开始修心养性陶冶情操了。

“王瑞那狗官罪有应得,这叫多行不义必自毙!”知雪弯眉笑道,“当他缺德缺惯了的时候,老天必会收他!!”

“惨还是百姓惨,摊上这么个父母官。”圆娘摇了摇头说道。

王适叹息道:“摊上好官才是难得的福气,如今好官遭贬,披着人皮的禽兽在官场上如鱼得水,岂有此理,也该着他们倒倒霉了。”

“伯父已经一个月没来信了,不知他在惠州如何了?”宛娘突然想到了苏轼,喃喃自语道。

圆娘握剪刀的手一顿,有些心虚道:“莫非,他还在生我的气?”

宛娘收起金锭子,一边帮圆娘打去花枝上多余的枝叶一边说道:“从黄州到岭南,山高路远,越往南走瘴气越多,他是担心你的身子骨呢,这才叫你留在蜀国长公主身边,不欲你跟着他去岭南受苦,你偏不听,你们俩呀,一个比一个倔脾气,看谁能倔得过谁?”

圆娘道:“汴京虽好,非我所求,我还是跟着师父心里最踏实。难道我去寻他,他还能将我赶出家门不成?!”

第128章

船泊在惠州时,圆娘真的大开眼界了!

这世上真的有比黄州还荒凉的地方!!此时的惠州完全没有后世那种热闹的景象,还是一片蛮貊之邦,瘴疠之地,市井零落,百姓贫苦,还……接二连三的刷新一些兵痞子,看她们一行人的目光实在是不怀好意。

圆娘和宛娘将幕离戴的严严实实的,身形魁梧的王适手中按剑走在她们前面,知雪翠缕二婢陪护在她们左右,砚秋压阵脚走在后头看顾脚夫搬运行李箱子。

这是大户人

家女郎出行的标配,让市井无赖造次不得。

然而她们没走多远便看到前来接人的苏迈、砚青等人了。

砚青帮王适和砚秋运送行李回苏家。

苏迈专门驾了辆马车,朝圆娘、宛娘挥挥手笑道:“两位妹妹,惠州路途坎坷不平,你们可要坐稳了!”

圆娘上车后摘掉幕离,看着厚重松软的坐垫,便知事情不简单了。

果然一路颠簸!她们就像正在颠勺的锅中菜,上下腾跃,左右挪移!!

宛娘扒着车壁,大声道:“大哥哥,你应该在车里放根绳子,把我和圆娘牢牢的系在车厢里……”

她话音未落,一个猛烈的颠簸将车帘掀开一角,苏迈正驾车在两根木头上行走,木头之下是一条湍急的小河,她瞬间吓白了脸!!

啊这……真玩命啊!!

苏迈见她说着说着没音了,刚想回头看看,便被圆娘喝止:“我们没事,兄长专心驾车!”

车子一路摇摇晃晃总算有惊无险的过去了!宛娘腾出一只手来抚了抚胸口,长舒一口气道:“大哥哥的驭车之术愈发炉火纯青了哈。”

岂料苏迈说道:“这不算什么,还有更惊险刺激的!”

宛娘连忙摆了摆手道:“停停停,我并不想听,你不要让我知道!我吓晕了!!”说罢,连忙闭上了嘴!

圆娘忍受着颠簸,掀开一道车帘往外瞧了瞧,这里郁郁葱葱,山峰林立,河流纵横,自然景色好到没话说。

但见林间的树上挂着红彤彤的果子,一串一串密密麻麻的,如霞似火,十分艳丽,算算时节应当是荔枝熟了。

她立马欢喜起来!!

她头一次来岭南,头一次见识到长在树上的荔枝!!一切都是那么新鲜!!

正当她目不转睛打量这些果子时,马车停在一处新居前。

“到了!”苏迈在车外喊道。

拂霜在院子里惊叫一声,一路小跑过来:“小娘子!小娘子!真的是你吗?”

圆娘提裾扶着拂霜的手跳下马车,紧接着是宛娘跳下马车,宛娘一下马车后就跑到一棵树下狂吐不止!!

圆娘拍了拍拂霜的手道:“拂霜姐姐,好久不见了!”

拂霜激动的满目含泪道:“整整一年零四个月了!!可叫我好想!!”

一行人边走边聊。

圆娘张望了半日,没看见苏轼,不禁纳闷道:“师父呢?”

拂霜破涕为笑道:“去集市上称肉了,说要给小娘子做顿好吃的接风洗尘。”

正说着,八郎蹦蹦跳跳的进门来,一眼就看到圆娘,他瞬间一怔,搓了搓小手不知所措,见圆娘在看他,他立马转身往回跑!!

圆娘太久没见他,小家伙认生了!她心里不由一酸!

不过,小家伙没跑了,被晕完车的宛娘一把提住后脖颈抱了起来:“小八郎,想不想三姊,想不想?!想不想?!”

她的额头跟他去贴贴,顶得他哈哈大笑。

宛娘抱着小家伙向圆娘走来,边走边跟他说道:“先前不是一直念叨着阿姊吗?怎么阿姊来了你又要跑?不认识阿姊了?”

小家伙害羞的捂住小脸,透过指缝来打量圆娘。

圆娘伸手道:“乖,给阿姊抱抱。”

小家伙抿了抿唇,呆了呆,见她圆圆的眼睛圆圆的脸很面善,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试探性的朝她伸出小胳膊,是同意给抱的意思。

圆娘从宛娘的怀里接过八郎,竟意外的往下一坠,圆娘笑道:“我们八郎结实了许多!”

宛娘笑道:“这小家伙是实心的!!他现在一顿饭能吃一大碗白饭呢!”

圆娘惊讶道:“哦?竟然这么能吃?!还真是吃的多长得快!”

这时王闰之、朝云和任嬷嬷一人手中蒯着一个竹篮满载而归。

王闰之道:“可算归家了,把我们惦记个够呛,你师父激动的一整宿没睡着觉,今天一早便去集市上称肉了,扬言要为你们做顿好吃的!”

拂霜将她手中的竹篮接过,王闰之嘱咐道:“都是挑的品相上好的摘的,快去洗些来给两位小娘子尝尝鲜。”

“哎!”拂霜答道。

圆娘看到层层绿叶之下,是一筐卢橘,一筐杨梅,一筐荔枝。

朝云道:“你们两个来的真是赶巧,旁的倒还罢,荔枝可是中原不常见的新鲜玩意儿,早有一日色变二日香变三日味变的说法,今天这个都是新摘的,你们尝尝。”

不要说在大宋,就是在前世的时候,物流那么发达,圆娘这个从未来过岭南的人也没吃过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荔枝呀!!

嗷嗷嗷!!鲜荔枝!!新鲜的荔枝!!

朝云将八郎接了过去,拂霜先将荔枝盛了来,圆娘和宛娘摩拳擦掌!

圆娘从前就十分喜欢荔枝,每年能从荔枝上市吃到荔枝下市,年年吃不够,是以她剥荔枝的手法十分娴熟,一掐一掰,就能完完全全吃到鲜鲜嫩嫩的荔枝肉。

圆娘一口气吃了三个了,宛娘还在跟荔枝壳干架!!总不得要领,马上就要上嘴直接咬了。

圆娘拿起一个荔枝,指了指荔枝蒂附近的位置,跟她讲掐这里,然后去掀蒂,再一揭皮就可以了,注意尽量不要把那层薄膜戳破,这样荔枝肉露出来就可以吃了。

宛娘立马化身十万个为什么,每学一步都要问一句为什么?

圆娘笑道:“掐这里然后掀蒂,是看看里面有没有虫子,不弄破荔枝肉上的薄膜是因为这玩意儿水多,流你一手岂不可惜?!”

宛娘恍然大悟,手法愈发娴熟。

“你呀你,在吃这一方面一骑绝尘。”苏轼提着一条羊脊骨和三斤羊肉两条鱼,一筐青菜进门了。

圆娘乍一见师父,手上的荔枝也不甜了,鼻尖立马一酸,立马冲上前去将他紧紧抱住!!

“肉肉肉,膻膻膻!鱼鱼鱼,腥腥腥!圆娘,不要把鼻泣蹭到我的衣服上!!荔枝汁也不可以!!”苏轼念念叨叨道。

圆娘理解他,更年期老头是这样的,爱唠叨,师父一向洁癖,她在他雷点上蹦迪,他一下子更爱唠叨了。

她将眼泪蹭在他的衣袍上,转眼看到他手中的羊脊骨,闷声问道:“师父,你是不是没钱了?”

苏轼干笑了两声:“不要在这么温馨的时候,提这么尴尬的事情。”

圆娘:“……”师父是只吞金兽!

“还说不叫我来,不叫我来你领着一大家子喝西北风嘛。”圆娘吸了一下鼻子,闷声说道。

朝云把苏轼手上的东西接了过去,苏轼这才腾出手来揽着圆娘的肩膀拍了拍道:“这一路上辛苦你了,掉了这么多金豆豆,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本来她只是想师父了才哭的,她平时并不哭!然而此刻听师父这么说,她更想哭了,却不知道为什么?

“没有很苦,我只是想您了,很想很想。”圆娘抽抽噎噎的问道,“您为什么要认罪啊?为什么要认,明明您什么错都没有,是我连累了您,师父,对不起,师父。”

“都是些朝堂上的争斗,怎么能怪你一个小女娘呢?”苏轼叹了一口气说道,“假如你不说出炼制青蒿素的法子,江南要死多少百姓啊。那些活下来的百姓都是托了你的福,八郎宛娘和任嬷嬷也是托了你的福。”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圆娘哽咽道。

“那些人无论说师父什么,师父都能受得,你是师父的心头宝,我岂能容忍他们扑上来撕咬你,况且岭南也不错,有新鲜的荔枝吃,这是旁处吃不到的,对了,你爱不爱吃荔枝?”

“爱吃的!”圆娘闷闷道,“我最爱吃荔枝了!”

“这个在你的家乡可能吃到?”苏轼又问。

“吃不到这么鲜的,我也是第一次吃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荔枝呢。”圆娘实话实话道。

苏轼拍了拍她的后背,笑道:“好吃,你就多吃一点!对了,师父新做了一首诗,你听听如何?”

“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好诗!此绝句定然能够流芳千古!”圆娘抹了抹眼泪说道,“这玩意儿吃多了上火。”

“没事儿,我打听过了,多吃一些就不上火了。”苏轼颇为得意的说道。

圆娘:“……”好吃师父忽悠你!

日头到中午了,任嬷嬷开始淘米烧火煮饭。

苏轼安慰好圆娘,转身亦进了厨房,圆娘像只跟脚的小狗儿,亦步亦趋的跟着苏轼来到了厨房。

“这里面闷热,你去楼上和宛娘乘乘凉,免得中了暑气。”苏轼道。

圆娘额头上直渗汗珠子,她睁眼说瞎话道:“不热的,我不热的!”

苏轼赶不动她,只好开始着手做手头上的事。

圆娘看他在认真和面,不禁惊讶道:“这里竟然有面?”

苏轼笑道:“本来是没有的,不过惠州知州是北方人,喜吃面食,特意托人从家乡运来的,我

跟他借了两碗,今天吃羊肉馄饨如何?”

圆娘点了点头道:“好呀!我最爱吃馄饨了!!尤其是师父包的!!”

“羊脊骨可以和白萝卜一起煲汤喝!”苏轼继续道,“待会儿我再煎个荔枝杨梅饮,酸酸甜甜的,保准你爱的不行!”

圆娘仔细打量了羊脊骨片刻,啧啧称奇道:“这屠夫的手法真利索啊,找个肉丝都费劲!”

苏轼道:“细心一些找总会找到的,只不过羊脊骨从我这里过一遍后,金猊奴会生气的!!它就只能啃骨头了!”

圆娘闻言笑开了花,抬眼瞥见金猊奴透过门扉空隙,虎视眈眈的盯着羊脊骨,它嘴里还叼着什么。

圆娘定睛一看,吓得三佛出世五佛升天:“师师师父,蛇……”

她跳到苏轼身后,苏轼也紧张的往后一躲,任嬷嬷拿着烧火棍起身道:“哟!狗子又打猎回来了?!”

任嬷嬷看了苏轼一眼,见苏轼微微冲她摆手,她欲言又止,终是将那死物挑了出去!

金猊奴见到圆娘,兴奋的上蹿下跳!!它嘴边的毛发上还沾有血迹,圆娘吓得头皮发麻,掉头就跑!她才不要跟金猊奴玩哩,坏狗坏狗!!

任嬷嬷回到厨房,见圆娘不在,不禁问道:“郎君,今天真的不炖羹啊?”

苏轼道:“那物阴寒,与圆娘的身体无益处,今后都不喝那物炖的汤了。”

任嬷嬷摇了摇头道:“以后郎君再嘴馋可就只能忍着了。”

“无妨,忍不住了就去罗浮山炼丹。”苏轼说道。

圆娘飞奔到二楼关门关窗,将金猊奴挡在外面,金猊奴不服气的汪汪叫了两声,爪子不停的挠门,被砚青招呼下来吃食。

圆娘的耳朵根子终于清净了,宛娘换了件轻薄衫子,不知从哪儿寻了个蒲扇扇风:“这里实在是太热了,这还没到暑天,等到了酷暑该如何难熬啊!!”

圆娘眨眨眼道:“心静自然凉?”

宛娘用蒲扇拍了拍脑门道:“不啊,我现在就心浮气躁,我要吃冰!圆娘,我要吃冰!!”

“来岭南吃冰,你可真是……”圆娘敲着桌面笑道,“只能让师父大发神通,给你炼个冰出来了。”

宛娘素知自己的伯父是炼丹界的奇才,她连忙摇了摇头道:“大可不必,我也没那么想吃冰了!”

她想着这一路的见闻,不由跟圆娘商量道:“惠州比黄州还荒凉偏僻,开食肆不像能赚钱的样子,你想好之后要干什么营生吗?”

金猊奴欢快的叫声传来,想必今天的狗食十分符合它的心意。

圆娘不可避免的想到了苏遇,神色微微一凝道:“买卖,便是要互通有无的。刚刚在路上时总能闻到一阵阵酒香,气味各异,十分甘醇,我早有耳闻这里的人擅酿酒,不妨我们也来做这酿酒的买卖,将酒送回汴京城的云水间贩卖,应该能赚。”

二人正说着,知雪敲门请她们下去用膳,圆娘和宛娘只好吞下话头,稍后再议。

第129章

叔寄和六郎得知圆娘回来了,忙从书院告假回家,也是来的巧,正好赶上饭点,时隔一年,一大家子又热热闹闹的团聚在了一起。

只缺苏遇。

圆娘南下之前,是有收到他的来信的,她亦去信告诉他,自己出售了饕餮小筑,带着宛娘等人,携带师父的书籍南下了,让他以后寄信直接寄到岭南和给师父的家书一起寄就好,亦不知道他有没有收到回信?!

今日人多,桌子上的菜也多,除了苏轼刚刚与圆娘说的羊肉馄饨,羊脊骨炖白萝卜,香煎鲫鱼,还添了盐焗鸡,酿豆腐,梅菜扣肉、韭黄炒蚬子和白灼藤菜,清炒笋片,十分丰盛了。

每人面前一碗压的实实的,香喷喷的白米饭!

苏轼去东邻赊了一坛米酒,除了年岁最小的八郎,每人面前都多了一个小酒盅,苏轼今天开心,多饮了两杯。

他笑着对圆娘说道:“这些菜式大多都是岭南风味,你尝尝看喜不喜欢?”说着,他将盐焗鸡最鲜嫩的鸡腿拆分下来,夹到圆娘碗里。

圆娘从善如流,低头吃鸡腿,她就知道,盐焗的东西,味道差不了!!

叔寄与六郎眼睁睁的看着她,也不吃饭。

圆娘纳罕,问道:“你们俩怎么不吃?”

“阿姊,好吃吗?”六郎眨了眨眼,殷切的问道。

圆娘纳闷,饭菜好不好吃,他尝尝不就知道了,为何要问?

苏迈笑道:“你们两个小鬼头,就知道淘气,爹爹早已和知州商议妥当,引了山泉水下山,如今咱们家做饭已经不用又咸又苦的地下水了,你们放心吃吧,爹爹的厨艺你们还信不过?”

苏迈又好气又好笑道:“这两个小家伙的口味被养刁了,之前井水咸涩,嫌家里的饭难以下咽,吵着嚷着要去书院读书,还非得选寄宿呢。”

岂料叔寄摇了摇头道:“大哥别说了,书院里的饭还不如家里呢?”

圆娘笑道:“你们竟然能坚持下来?可见是真爱读书。”

苏轼闻言说道:“可别替他们找补了,他们俩把我们从黄州带来的酱菜带去了书院,天天用米饭拌酱菜吃。”

叔寄和六郎红了红脸道:“还有红方腐乳,腊熏肠,咸鸭蛋……”

宛娘笑道:“你们倒不傻。”

圆娘又问:“书院里还有吃的吗?要不要我再做点儿?”

“那再好不过了!!”六郎双眸一亮,立马来了精神。

王闰之拿筷子抽了六郎一下道:“你阿姊刚刚回家,不说让她歇歇脚,反倒劳她做这做那的,敢情你是不累!”

六郎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之前带去书院的酱菜被同窗抢了不少。”

苏轼笑道:“无妨,我给你做几样,总不能读着书还要饿肚子吧。”

六郎立马高兴了起来,说道:“好耶!”

大家边说边吃,八郎听得似懂非懂,有模有样的拿筷子吃饭,每一口都吃很香,见大家笑,他也跟着笑,笑得总比旁人慢半拍,大家又被他逗得发笑。

圆娘夹了一片扣肉,舀了些梅菜和汤汁一块拌饭吃。

宛娘有样学样,也这么着拌饭吃,她仿佛打开新世界的大门,惊叹道:“哇,这么拌着吃果然香而不腻,入口即化,十分下饭。”

圆娘笑道:“还是师父做饭做得好。”

苏迈笑道:“我们到惠州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惠州的幼猪都骟了,后来爹爹又跟知州商议铺路架桥之事,动用了不少民力,全靠这一道梅菜扣肉撑着,大家吃了都叫好呢!”

圆娘边吃边朝苏轼竖起了大拇指,表示肯定,确实美味!!而她也明白了为什么师父一到惠州就立马穷了,他为百姓做的桩桩件件好事,哪样不需要钱?兴许还问亲朋好友筹集了不少,正是这样赤诚的师父,才被百姓怀念了千百年。

她咽下口中的饭,问道:“大家交口称赞,不会把它叫东坡扣肉了吧?”

苏迈道:“圆娘真是神了,外面的确是这么称呼的。”

苏轼开怀大笑又饮了一口米酒,对圆娘说道:“爱吃就多吃点。”

圆娘重重的点了点头,盐焗鸡的鸡皮很脆,酿豆腐很嫩,梅菜扣肉香而不腻入口即化,韭黄炒蚬子鲜美可口,她都爱吃!!或许对于旁人来说,这饭菜有些偏岭南风味,可是在她物流极其发达的前世,这些饭菜于她来说并不陌生。

最后酒足饭饱,圆娘一颗飘浮着的心也终于踏实安稳了,金窝银窝不如有师父的木头窝,果然还是家里最好!

餐盘被撤下,拂霜和知雪将湃好的荔枝杨梅饮子端了上来,每人一碗。

苏轼嘱咐道:“虽然现在天气炎热,不过这种凉饮每人只吃一盅,以免伤了脾胃。”

八郎悄悄的撅起了小嘴,以示不满,他还想再吃一盅,他最爱这种冰冰凉凉酸酸甜甜的饮子了!!

宛娘暗中朝他使了个眼色,姐弟俩决定默不作声的阳奉阴违。

六郎

给他们打掩护,故意岔开话题吸引苏轼的注意力,他没话找话问道:“爹爹,二哥又来信了吗?我们书院听说二哥是状元郎都羡慕的不得了呢!!”

苏轼道:“泉州市舶司衙门刚刚建成,他如今忙的脚不沾地,哪有时间总往家里写信呢。”

六郎闻言失落了一下,他转头问圆娘道:“阿姊,你最近有收到二哥的来信吗?他没空给我们写,定然是能抽出功夫给阿姊写信的。”

圆娘不可抑制的脸颊发热,王闰之拍了六郎一下,嗔道:“你这孩子胡说八道些什么呢?!”看把人家小娘子问的怪尴尬的!

圆娘清了清喉咙道:“南下之前我倒是往泉州寄了封信,让他将书信寄来惠州便可,想是他公务繁忙,还没来得及回信吧。”

六郎闻言,八卦之魂熊熊燃烧,他悄咪咪(但保证声音被在座的所有人都听到)问圆娘道:“阿姊,阿姊,二哥都跟你写信说了什么呀?给六郎说说嘛。”

苏轼和王闰之、朝云闻言都轻轻的放下汤匙,认真竖起耳朵听这对姐弟俩的悄悄话。

圆娘轻啜一口酸酸甜甜的荔枝杨梅饮子,回道:“倒也没什么,左不过一些日常事物。”

六郎笑道:“果然是阿姊,就是不同凡响,二哥可懒怠跟我们唠家常呢,总是简单的问候一下爹娘,关心一下我们的学业,然后轮到说他自己,就一切安好,勿念。”

这时,宛娘已经喝完一碗荔枝饮子,偷偷的新盛了一碗,又往八郎的碗里倒了满满一勺,这才捧着碗说道:“哈哈,是吗?其实二哥在泉州过得可丰富多彩了,不仅要督建官衙,还要跟番商斗智斗勇,有时候甚至还会领兵出去打海盗,那些海盗大多都是倭国人,又穷又狡诈。”

圆娘道:“总是有些危险的,想来是怕师父师娘担心才没跟家里说吧。”

王闰之笑道:“也有些道理。”

六郎又问道:“阿姊,之前你在汴京的时候,和二哥定了亲可是真的?你们什么时候成亲呀?我一定替你拦门,不让二哥进的!”

圆娘闻言,脸红的像煮熟的虾子!!

她连忙澄清道:“都……都是权宜之计,做不得真的,是有个宗室女看上二哥,要死要活非要嫁给他,二哥对她并没有那种心思,拒了数次拒不掉,那宗室女也是无礼的,故意在云水间出事陷害我,想以此拿捏二哥,章相公提议如果我跟二哥订了亲,他也好从中周转腾挪,助二哥拒了那门亲事的。但这些都是假的,做不得真!!”

六郎目光一转,用袍袖悄悄遮挡住二人,故意低声说道:“是吗?我怎么觉得二哥当了真呢?”

“瞎说!”圆娘否认,顾左右而言他道,“你什么时候回书院?想带什么小菜?我给你做去。”说罢,她作势要起身去厨房。

六郎连忙拉住她说道:“不急,这活儿爹爹已经揽下了,阿姊刚刚到家,舟车劳顿的,先歇一歇,咱们姐弟说说话,我都整整一年零四个月没有见你了,难道你就不想我吗?”

圆娘一时动弹不得,她又怕他提苏遇,只好先声夺人道:“你们在书院学的如何呀,可曾有考过试?”

六郎果然老实了,蔫巴巴的坐在一处,支支吾吾道:“考……是考了。”

圆娘睁着一双澄亮的大眼睛,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六郎难为情的挠了挠头,小少年难得露出这样犹豫的神色,他吞吞吐吐的半晌,只道:“别的还好,只是写赋太难了,二哥到底怎么学的?他仿佛学什么都很游刃有余。”

叔寄轻笑一声,给弟弟拆台道:“苏过因赋得了全班倒数第一,其试卷被挂起来当反例给同窗们观览了好久!害得我也跟他一起隐姓埋名,每日在书院里低调的很,万不敢提父兄名讳。”

“四哥!”六郎羞愤难当,为自己找补道,“那么曲里拐弯的东西,谁学得明白!”

“可是,二哥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诗词歌赋样样精通,都是同窗楷模啊。”叔寄温温和和的说道。

“哼!状元郎每科只有一个,岂是人人能当的,爹爹生了这么多儿子,不就二郎考出来了,哎呀,年纪轻轻的我厌学了呀。”六郎哀嚎道。

苏轼笑道:“你们都还小,学问一事急不来的,日拱一卒便好,六郎大抵随了你们祖父,你们祖父一生不擅词赋,可他文章做的极好,亦成了一方大儒。”

六郎眨了眨眼睛,突然问道:“爹爹,当初祖父带着你和叔父进京赶考的时候,他为什么不同你们一起报名参加科试呀?是不是怕自己考不上,儿子却都考上了,他尴尬呀!”

苏轼睨了他一眼,正色道:“当时外地士子在京考试的要求极严格的,你祖父有不足之处,是以才没有报考。你祖父一生为人光明磊落,莫要将他想歪了去。”

六郎吐了吐舌头道:“儿子知错了。”

正说着,砚秋来报:“郎君,二郎来书信啦!!”

大家立马来了精神!!

砚秋又道:“二郎听闻惠州总闹钱荒,他将自己的俸禄兑成铜钱送了来,有好几箱子呢!”

王闰之忙道:“他自己不需要花钱的吗?”

砚秋道:“回夫人的话,传话的老奴说了,二郎说自己住官舍,吃公厨,除了春砚外,又雇了几个专职洒扫的奴仆,花费有限,倒是惠州有一大家子需要养活,所以他将俸禄都送了过来,无妨的。”

王闰之点了点头,这才放心了些,她又道:“二郎这孩子心眼实,惠州的钱荒一时半刻哪就好解决了,他多少得留些银钱傍身才是。”

苏轼接过书信,一摸,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说道:“这次倒厚了,看看咱们辰哥儿都在信里说了什么。”

他展信一读,还是老三样,问候长辈的身体,问候叔寄六郎的学业及圆娘宛娘八郎的近况,然后自己一切安好,勿念。

真正厚的是下面那封信,封的严严实实,上面写着“圆妹亲启”。

大家一同目光如炬的看着她,将圆娘臊的小脸通红,她大方的很,当众拆信,暗道:这有什么不能看的!

六郎是个爱凑热闹的,立马凑过去瞄了一眼,不禁念出了声:“圆圆吾妹,半年不见,如隔三秋,思之若狂……”

“咳咳!”苏轼立马低咳两声,六郎猛得噤了声,他抬眸看了圆娘一眼。

圆娘简直羞愤欲死,这人!这人一会儿不作妖都不行。好端端的一句问候语,他说的这样暧昧做什么!!羞煞个人!!

朝云捂嘴偷笑,给圆娘解围道:“好了,你们这对青梅竹马的体己话,自己关起门来悄悄看就是了,我们不好奇!”说着,她拽了拽苏轼和王闰之的衣袖道,“不好奇哈?”

苏轼故作镇定道:“呵呵,不好奇。”

王闰之亦温和的笑道:“不好奇,我们一点都不好奇!!”

圆娘为证清白,将信铺在桌面上,道:“师父,师娘,小师娘,你看,他下面说的都是正经事儿,是关于天竺商人贩卖香料的事儿

,问哪种是我需要的?他最后决定每样都买一些,然后寄过来,你们知道的,天竺香料很奇特,很难得。”

苏轼憋笑,点点头道:“我作证,确实难得。”

圆娘有气无力的掀开第二页,是苏遇在回忆天竺寺的梅花茶!!又表达了一遍他对她的思念!

圆娘心中愤愤,暗道:你大夏天怀念冬天干什么?!不能因为天竺,不能因为香料,你就怀念冬天,然后就想我呀!!苏遇,你一定是故意的!!

她一把敛起桌子上的书信,跑回自己的房间了!!

并不知道王闰之低问苏轼:“有戏?”

苏轼笑呵呵道:“有戏!”

六郎拍了拍八郎的屁股,道:“紫腚能成!”

王闰之担忧道:“两个孩子身处异地,一个进一个退,怎么成?”

苏轼笑道:“咱们这些做师长的给他们添添火?”

“怎么添?”王闰之问道。

“此事不急,静候时机。”苏轼神秘一笑道。

朝云道:“这个不急,有急的,官人防瘴气的药做好了吗?需尽快给圆娘和宛娘服下。”

苏轼道:“已经成丹了,在罗浮山的丹房里,待会儿太阳地不那么足了,再将药取来给她们。”

朝云点了点头道:“那便好。”

第130章

朝食前,苏轼掏出两粒丹药递给圆娘和宛娘。

两个小娘子打量半晌,不解其意。

苏轼解释道:“岭南瘴疠之地,久处容易生病,将这粒丹药服下,可抵御一二。”

圆娘目光一顿,宛娘心直口快,脱口而出道:“伯父,能说说这粒丹药的原料有哪些吗?”

苏轼:“……左不过一些清热解毒之物。”

宛娘眨了眨眼,十分诚恳的问道:“不……不含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吧。”

圆娘闻言会心一笑,与宛娘相互对视一眼,二人默契的想起了苏轼在黄州炼丹的旧事。

况且,罗浮山又是出了名的道家炼丹之所,所以她们不约而同的对这粒丹药的来历产生了怀疑,苏轼心不坏,但他真的沉迷于修仙,救命!

“放心!都是些中药材!!”苏轼将丹方抖了出来,似笑非笑道,“你们想吃仙丹还没有呢。”

圆娘抢过丹方,仔细一看,果不其然,确实都是些清热解毒的药材,她的心这才放回了肚子里,将手中的药丸一吞而尽。

“哎!哎!别吃啊!”小饕餮阻拦不及,急得直跺脚。

圆娘已经咕咚一声,将丹药吞咽下去,见小饕餮抱着尾巴直跺脚的模样,她不禁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没有,只是用处不是很大。”小饕餮道,“岭南湿热,中原人来此很难适应,一时有些水土不服而已,身体不舒服的话,还不如抓一把故乡的土泡水喝呢。”

圆娘摆摆手道:“我原籍山东的,此刻山东的土怕不是那么好搞到。反正这粒药吃下去也没什么,师父都是一片好意。”

“那多苦啊。”小饕餮皱了皱眉头道,“不过苏轼有件事做的很好,他改了饮用水渠道,此计一出这里的百姓不知道可避免多少场时疫了!功德翻倍!”

圆娘神气的扬了扬下巴道:“那当然!我师父是谁!!”

宛娘见圆娘吃了药,她也小心翼翼的吞了下去,嗷嗷的到处找水喝,顺了一盅温水下去,才吐了吐舌头道:“好苦,好苦!”

苏轼没穿宽袖长袍,只穿了一件无袖对襟衫,外面套了一件竹衣,穿了一条半截裤,脚上踩着能爬山的谢公屐,十分清凉的打扮。

他笑道:“今天带着你们去摘荔枝好不好?”

圆娘忙去换了身方便行动的半臂和灯笼裤,知雪帮她提着竹篮。一行人说说笑笑的朝果园而去!

红彤彤的荔枝像一个个红灯笼一样挂在树上,两个小娘子哪里还记得摘果子,一个个埋头苦吃,一吃一个不吱声。

“呀!圆娘,你看这里有个白花花的虫子!!”宛娘晃了晃手中刚刚剥开的荔枝,惊讶出声。

“甩掉,继续吃。”圆娘道。

拂霜笑道:“还是扔了吧,这里有这么多好的。”

圆娘哑然失笑,这里的荔枝并不是稀罕物,好模好样的都吃不尽,哪里需要吃个带虫的荔枝!

宛娘舍不得糟蹋年景,左右看了看,见金猊奴在她身侧晃来晃去,她将手中的荔枝给了金猊奴道:“乖狗,你吃!”

金猊奴叼着荔枝跑了,在果园的尽头,它一张嘴,将荔枝抛到一边去,又屁颠屁颠跑回来,它也不吃。

圆娘边吃荔枝边问苏轼道:“师父,这荔枝园是谁家的?”

“咱们自己家的,当初买白鹤新居那块地时,额外添了点可以种东西的地皮,这个果园便这么带着来了。”苏轼笑吟吟的说道。

宛娘吃着吃着开始发愁道:“这可怎么办?吃也吃不完,卖也卖不掉,烂在树上也太可惜了吧!”

圆娘定定的望着这些红彤彤的果子,笑道:“无妨,还可以酿酒的,这里的人不稀罕,汴京人一定会喜欢。”

苏轼忙中偷闲,伸出个大拇指来赞同道:“没错!”

王闰之闻言瞧向她们道:“你们仨,别吃太多,仔细上火!”

苏轼悄悄带着圆娘宛娘离王闰之远了些,仨人继续吃荔枝。

苏轼道:“你师娘就是爱大惊小怪!”

圆娘抬头看了他一眼,悄悄把揪荔枝的手放下,笑得一派乖巧道:“师娘也是好意。”

苏轼摇摇头道:“非也,非也,她就是见不得我好。”

宛娘轻咳两声,说道:“不能吧!伯母端庄温雅,并非刁钻之人。”

苏轼还想说话,忽然感觉头上投来一片阴影,转瞬间他手上的荔枝都被人夺走了!

王闰之冷冷笑道:“不是你上火痛得辗转反侧睡不着觉的那会儿了,尽在小辈面前诋毁我的名声,拿来吧你!”

宛娘眨眨眼,天真的问道:“为什么上火会痛啊?哪里痛啊!”

苏轼尴尬的张张嘴又闭上,欲言又止,最后认命道:“不吃了,我去吃枇杷总可以吧?”

“枇杷吃多了,伤脾胃。”王闰之道,“身子刚好一点了又作妖。”

苏轼擦了擦手,蹲在果园边上,看着忙忙碌碌摘果子的众人,忧愁的想作诗。

两个小娘子被王闰之拉去摘荔枝了,没人陪他说话。

岂料,不出片刻,圆娘狗狗祟祟的在荔枝园里扒头张望,见苏轼百无聊赖的蹲在地头,她想了想,找了个借口脱身。

“小饕餮,帮我兑换一份马某龙痔疮膏,哎?膏好用还是栓好用?”圆娘问道。

小饕餮挠了挠头,为难道:“你问我?我又没得过!”

圆娘道:“笨兽,你翻翻使用评论啊!”

“还是膏吧,栓在这种湿热的环境下不太好保存,他不是没什么大事了嘛,等他急用的时候再兑换栓吧。”小饕餮建议道。

圆娘点点头,同意了。

她拿着一个小瓷罐,悄咪咪来到忧伤的苏轼面前,将小罐子递了过去。

“什么?”苏轼疑惑的问道。

“特效痔疮膏。”圆娘一本正经的回道。

苏轼瞳孔地震,觉得自己高大的形象在圆娘心目中瞬间倒塌,他抿了抿唇,扭过头去,赌气道:“不要!”其实是不好意思。

“师父不想吃荔枝了?”圆娘使出杀手锏。

苏轼扭过头来,仔细瞧了她一眼,低叹道:“我收下便是了。”

圆娘拿着一串荔枝坐在苏轼身边,两个人又不停的嗑起了荔枝。

苏轼好奇的问道:“你的家乡如何处理此类疾病?”

“直接嘎掉。”圆娘道,“早知道能穿越,当年我说什么都要学医了。”

苏轼吃荔枝的动作一顿,安慰道:“这样就很好,你知道的,在大宋人们常常分不清医女和药婆,女子在这里生存本就不易,因医又得生出诸多阻碍,师父只希望你能平平顺顺的度过此生,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可是如果我会很多医术的话,师父就不会吃这么多苦头了。”圆娘遗憾道。

对此,苏轼倒是很释然,他笑道:“人都是吃五谷杂粮活着的,哪有不生病的道理?”

圆娘想了想,点头道:“也对。”

苏轼不欲多聊这个话题,他一边吃荔枝一边说道:“前些日子,我收罗了许多酿酒的秘方,到时候你看看有没有可以用上的?惠州的官府收税时都收银钱,不收米粮,这里的气候又特别温暖湿润,是以米价要比别处便宜不少,便是酿酒也比其他地方成本低很多。”

圆娘闻言,果然来了兴趣,开口道:“师父收集的酒方里可有荔枝烧?”

“荔枝烧?”苏轼仔细回忆了一番,摇摇头道,“只有荔枝酒,没有荔枝烧。”

圆娘眼前一亮,道:“没关系,有荔枝酒亦可!”她会加工成荔枝烧的!!

快到晌午时,每个人摘了一竹篮的新鲜荔枝回家。

圆娘特意倒腾出一个酒坛来试着酿荔枝果酒,荔枝的味道是好的,只是在酿酒的过程中新鲜荔枝的味道会流失一大部分,造成荔枝果酒的味道有些单调,比之前的鲜味大有不足,后世一般会用荔枝和玫瑰搭配来补足流失的味道,使其香味更有层次感。

她现在有一整个荔枝园,荔枝大把大把的有,也有很多品种的花和香料,尽可以随意搭配做实验,酿出来荔枝香味为主的就叫荔枝烧,荔枝香味不那么突出,但花香味和果香味并驾齐驱的叫罗浮春。

岭南的酒很出名,她在自

己摸索的同时,亦去品其他酒坊的招牌酒,弄到样品后就让小饕餮动用科技手段分析其原料和工艺。

结果日日将小家伙喂的醉醺醺的!

就是说天底下哪个穿越者能带着自己的系统天天酗酒啊!这样不好,不好!圆娘心里稍稍谴责了自己一下,又喂了小饕餮一杯酒。

小饕餮摆摆手道:“林……林浦圆,我实在喝不下了!”

“雄兽不可以说自己不行的!”

“再喝我就要吐了!!”小饕餮抓狂道。

“别!你敢吐我识海里,我跟你没完!!”圆娘惊悚的喊道,“你先去睡一觉醒醒酒,明天记得交分析报告。”

“林浦圆,你个周扒皮!!”小饕餮吐糟完,往后一仰,睡得四仰八叉的!

一连几日,圆娘的心思都扑在酿酒上,直至休沐日,叔寄和六郎从书院回来,六郎看着忙进忙出的她问道:“阿姊,今天我们给二哥寄家书,你的回信写完了吗?”

圆娘一滞,她将这茬儿忘得死死的了!!

宛娘十分有眼力价的接过她手中的活计道:“我来看着火蒸酒,你自去给二哥回信吧。”

圆娘犹自不放心,叮嘱道:“头碗酒不要,只取中间的部分封入坛中。”

“知道啦!”宛娘回道。

圆娘这才摘掉系在腰间的围裙,亦步亦趋的回房给苏遇回信。

她写苏家新得的荔枝园,写吃不完的荔枝、杨梅和枇杷,还有许许多多不知名的小果子,有的甜掉牙,有的酸个跟头。

写惠州坊间味道古怪的小吃,惠州集市上总能沽到出人意料的好酒,惠州水系很发达,出门驾马车需要超高车技,自己如今只敢坐兄长的马车。

写湍急的河流上驾起的浮桥,攀着锁链往前走一步三晃,宛娘每次过桥的时候都要蒙着眼睛,吓得脸色苍白,仿佛下一秒就能哭出声来。

写自己根据师父的酒方,请教了很多惠州当地酿酒高手,渐渐摸索出些许酿酒门道来,等酿成美酒一定送几坛子给他尝尝。

写师父的痔疾和眼疾,令小师娘九死一生的时疫,写苏家在岭南布施药材给百姓,为此差点散尽家财。

写金猊奴的淘气,跳跳和可乖总是无限掉毛还偏偏喜欢往她屋里跑,保证她每天清晨都能吃一嘴新鲜的猫毛,为此她还编了一曲《坏猫之歌》,随后她将词谱都详细的列了出来!

写岭南的米价很便宜,官府收税不收米粮,只收银钱,岭南钱荒严重,百姓生活很困顿。

写师父已经修了两座桥,方便百姓出行,又引泉水下山,改善百姓的饮用水渠道,减少时疫发生的次数,他甚至上疏朝廷,请求朝廷减一减百姓的赋税,他虽然屡遭贬谪,抚民之心却不减,十年饮冰,难凉热血,赤诚之心,光耀千古。

她洋洋散散的,写了一篇又一篇,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待她回过神来,信纸已经很厚了。

圆娘:“……”她不好意思的收了笔,甚至有些做贼心虚的将一沓信纸悄悄交给六郎,示意六郎不要告诉旁人。

六郎为此信誓旦旦!!

他虽然八卦,但不失君子之风,说不看就不看!!只是他把信装进信封之后,给家里所有人都展示了一下信的厚度!!

其他人给苏遇的信都是混在一起写的,他们写了多少,彼此心知肚明,所以能轻而易举的估算出圆娘到底写了多少。

宛娘刚想促狭的眨眨眼,逗弄逗弄圆娘,被王适拦住了。

王适道:“小娘子都脸皮薄,你这会儿取笑了她,等她下次不回信了,吃瘪的不还是二郎。可怜二郎一个人在外做官,孤零零的,对圆娘的回信想必日也盼夜也盼的。”

宛娘一想,他的话言之有理,遂将这份作弄之心忍下来了。

只是家里长辈看圆娘的目光愈发的慈爱,搞得圆娘经常起一身鸡皮疙瘩,拉着宛娘的手道:“你有没有发现师娘最近好像心情很好,总看着我笑眯眯的。有点瘆人,我还是喜欢她对我严厉一些,比较亲切。”

宛娘憋笑道:“可能岭南的甜果子太多,甜食让人心情愉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