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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章惇不耻这群宗室合起伙来欺负圆娘一介平民孤女,他刚欲出列替她说几句好话,便被她一个眼神止住了,他只好长叹一口气,继续看着这森然肃穆的大殿上的种种闹剧。

圆娘的手指死死的掐进肉里,剧烈的疼痛让她的头脑愈发的清醒,面对雍王的指责和荣安县主的逼迫,她冷笑一声,说道:“王爷,说话是要讲证据的,您说张家子是去黄州履行婚约的,难道不知他是故意退婚的嘛?张氏背信弃义,另攀高枝竟被您说的如此清新脱俗,民女也是大开眼界。”

“大胆,你竟然敢对本王不敬!”雍王冷硬的说道,“本王堂堂亲王之尊,乃圣上胞弟,还会污蔑你不成?!还不速速认罪,了却这桩公案。”

圆娘福了福身,越过雍王,径直问官家道:“民女斗胆,敢问官家今天这公堂是赵家的公堂还是天下人的公堂?”

官家单手支颐,绕有兴趣的望着她,问道:“赵家的公堂如何?天下人的公堂又如何?”

“若这公堂是赵家的公堂,民女甘愿伏诛,绝无二话。若这公堂是天下人的公堂,民女自有后话可说。”圆娘说道。

“哦,你且说说看。”官家大手一挥,显然看戏看上了瘾。

“张家子去黄州退亲不独苏家人知晓,全黄州城的人都知晓,官家大可差人去黄州士子中打探一二,便都清楚了。”圆娘说道。

“呵,打探?谁不知道苏子瞻在黄州城颇得士人追捧,黄州的读书人哪个没受过他的点拨,他的恩惠,这里面可有人肯说实话?”雍王冷笑道。

“这么说雍王殿下是不肯相信黄州的读书人了?”圆娘追问道。

“两码事!这是两码事!不可混为一谈!”大宋文风鼎盛,文人之间派系复杂,没哪个宗室子敢明目张胆的去得罪一城的读书人,得罪一城相当于得罪一个派系,只要心中有所追求的闲散王爷,都不会干这么蠢的事,因此雍王极力否认。

扣帽子谁不会啊,只许他们将莫须有的罪名扣在她身上,真当她林浦圆不会反击的吗?

是以她没有理会暴跳如雷的雍王,直接给他扣帽道:“既然雍王殿下不相信来自黄州的读书人,那么曾认真主持此事的黄州知州正在京城述职,谁是谁非一问便知。”

而后,她又命人取来张远秋亲手写的退亲书,白纸黑字红印子,证据确凿,无法抵赖,雍王吃了个大瘪,狠狠的剜了圆娘一眼。

章惇笑呵呵的说道:“两年前,苏子瞻来信找下官借钱,数额还不少,下官心下疑惑便多问了句,林氏女确实突遭张氏退婚,苏子瞻怜惜爱徒名声,便将其许配给了自己的次子,苏子瞻把下官借钱便是要给人家小娘子下订,我家

里的账簿子上记载的清清楚楚,林家小娘子与苏遇确实两年前定了亲,如今荣安县主横差一杠是何道理?这世上之事,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

章惇不开口则已,一开口便将事情锤得死死的!翻都翻不了!

荣安县主被当朝大员一通数落,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羞愤欲死!她“哎呦”一声,嚷嚷着脚疼的受不了。

官家挥挥手,命人将她抬下去了。

东平郡王故意拖着那条因救官家而永久性跛掉的腿,求官家治罪。

官家抬眸看了他一眼,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刚欲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岂料,圆娘突然跪地,“嘭”磕了个响头,抬声道:“启禀陛下,东平郡王的公道讨完了,该轮到民女讨要公道了。”

“放肆!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咆哮公堂。”雍王厉声说道。

“雍王殿下,若论声音大,您刚刚那一嗓子可比民女的声音大得多,咆哮公堂的怎么也不该是民女吧,怎么?怕我对你不利呀?”圆娘指了指御前侍卫的刀和殿中的圆木柱子,她冷笑道,“那里有刀,那里有柱,您既可以一刀攮死我,也可以把我掼到柱子上一头撞死我,如此,我便可闭嘴了!”

“你!你一介草民,凭什么和我比?”雍王恼羞成怒道。

圆娘没有继续与他斗嘴,而是对官家说道:“求官家做主,民女出身低微,所做的都是小本买卖,出了荣安县主之事,云水间的生意已经深受影响,这点损失,民女向东平郡王府讨要,不为过吧。”

“大胆刁民!本王不追究你差点害死我儿的事,已是十分宽容大度,你怎可倒打一耙呢?!岂有此理!”东平郡王亦怒了。

得嘞,一会儿的功夫她已经得罪了两个宗室了,这些宗室们别看平时如何不睦,在一致对外上一贯同气连枝,也就相当于她得罪了泰半宗室,虽然她有蜀国长公主撑腰,但之后在汴京的生意怕是要难做一阵子了。

左右都是难做,她凭什么不能向东平郡王讨点利息,她明明才是受害人来着!不能谁身份高,谁恶人先告状谁就先有理吧。

大理寺卿打量着东平郡王的脸色,忽然猛拍惊堂木,吓所有人一激灵,他大声斥责道:“林氏!你别得寸进尺!”

“您是大理寺卿,对于大宋律法应当比我这个草民熟悉,大宋律法可曾规定民有冤不能申?”圆娘一句话问的大理寺卿面红耳赤。

圆娘道:“昨日的骚乱,加上今天的停业整顿,还有因荣安县主之事所产生的后续影响,根据云水间每日的流水,共计损失两千两白银,东平郡王,付钱吧。”她笑了笑,又道,“哦,对了,我的精神损失费就算了,因为我是个大度的人,喜欢行善积德。”

好一个喜欢行善积德的小娘子!满朝大臣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开始眼观鼻鼻观心,他们怎么也没弄明白,局势怎么就成这样的了。这个大胆泼辣的小娘子,非但没被巍峨的庙堂吓到,甚至还从容不迫的洗清自己身上的冤屈,不仅如此,原告人反被被告人追债,也是一场精彩的反转大戏。

大殿里鸦雀无声。

人们都不可避免的想到了远谪黄州的苏轼苏子瞻,到底是怎样的奇人才能教养出这样独特的小娘子?

官家的目光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阵牙酸,再这么僵持下去可就真收不了场了,难道自己真要平白无故将这小娘子拖下去罚了?!别说那群唯苏子瞻马首是瞻的读书人,恐怕自己连皇妹这关就都过不了。

“好了,这钱朕给,林氏,你被无罪释放了。”官家一锤定音道。

圆娘笑道:“民女谢主隆恩,那什么,钱的事,尽快!”

“朕从不赖账!退朝!”官家气呼呼的走了。

众臣鱼贯而出!

章惇长舒一口气,紧紧跟在圆娘身后道:“你这小娘子忒是大胆!简直被苏子瞻娇惯的无法无天了,竟连老虎须都敢拔!”

圆娘挠了挠头:“章相公,我也很懊悔的。”

章惇讶异道:“你还知道懊悔?!”

“懊悔要少了呗!”圆娘道,“今天把能得罪的宗室都给得罪光了,云水间的生意必会一落千丈,我的发财梦碎,岂不可惜!”

章惇倒吸一口凉气!世间竟有这套歪理?!不过,这小娘子的性格爽利,不畏强权,有仇必报,十分对他的胃口!

二人一起出了文华门,苏遇早就在宫门口等候了,见圆娘一身囚装走了出来,忙走上前去,一把将她揽入怀里,狠狠抱住!!

“咳咳,二哥,我要踹不过气来了,松开些!”圆娘去推他,他声音闷闷道,“不松!”

章惇在一旁被自己的弟子明晃晃的无视了,他甚至还看到风头正盛的状元郎泪撒文华门!

章惇:“……”好哇,好,冷面郎君竟然是个哭包!

雍王和东平郡王路过,不约而同的“呸”了一声,怒骂:“狗男女!”

“怎么?你们嫉妒啊?!”圆娘抬头瞥了他们一眼道。

“哼!”二人甩袖离开了。

章惇也十分有眼力价的登上章府的马车,苏遇作揖道:“多谢老师费心斡旋,改日学生必会携厚礼登门道谢。”

章惇摆了摆手道:“客套什么,我的作用倒也有限,主要是林小娘子自己争气,行了,她受了这一回惊也不容易,你要尽心安抚,回家去吧。”

“是。”苏遇道。

苏遇今天没有骑马,而是和圆娘一同登上回苏府的马车,一路上他都紧紧握住她的手微微发抖,可见还在后怕。

圆娘抬眸说道:“有理走遍天下,我不怕的!”

苏遇摇了摇头道:“事实并非如此,在汴京血脉压权势,权势压贤良,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了,我担忧他们不肯轻易放过你。”

圆娘捏了捏他的掌心道:“讲理有讲理的说法,鱼死网破有鱼死网破的说法,总归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们是姓赵不假,可这天下是另一个姓赵的说了算,即便官家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又能如何呢?在官家能够容忍的最大限度内,我该争取什么争取什么,若所有事都是他赵家说了算,这么齐心协力还要朝臣做什么?他们以为自己姓赵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我偏偏让他们力有不逮。”

她冷哼一声,说道:“我的家乡有个十分德高望重的爷爷说了,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你弱他就强,你强他就弱,此消彼长罢了,荣安县主喜欢你便可以肆意凌辱我掠夺你吗?我必不让她如愿。”

苏遇笑道:“嗯,不让她如愿。”

圆娘握紧拳头信誓旦旦道:“二哥放心!我誓死捍卫你的贞操!”

“谢谢圆妹。”

“不客气!!咱俩谁跟谁!!”

官家从前朝一路气势汹汹的走到后宫,在皇后的宫里略坐了坐,又屁股长草了似的出门转了转,一转便转到了太后的宝慈宫,蜀国长公主正在陪太后说话。

官家一脸愤愤的坐下,勉强与太后说了几句话,见太后面有倦色,他与蜀国长公主嘱咐太后好好休息,接连告辞离宫。

刚一出宫门,官家便冲蜀国长公主伸了两根手指头,蜀国长公主不解其意,疑惑的看着他问道:“什么意

思?”

“好!好哇!你那个义女张口讹了朕两千两银子!!”官家情真意切的抱怨道。

蜀国长公主回道:“听闻早朝的时候,皇兄传唤了圆娘,不是要问罪吗?怎么到最后皇兄反被讹?”

“之前朕还好奇,这林娘子虽说是苏轼之徒,可除了有些厨艺之外也没见有什么别的长处,怎么就入了苏轼的法眼了?今天朕算是见识到了!!了不起,果真了不起!!也得亏是个女娘,否则这朝堂不得成天乌烟瘴气的!”官家吹胡子瞪眼道!

蜀国长公主瞬间好奇心爆炸,她偷偷瞄了气鼓鼓的皇兄一眼,试探道:“我说这事就不赖圆娘,都是荣安那孩子无理取闹,堂兄竟然还告上御殿,没理也要搅上三分!偏偏他又挟恩自恃,叫皇兄骑虎难下,但!皇兄是世间难得一见的英主,必会秉公处理此事的!”

官家觑了她一眼说道:“你也不必给朕戴高帽,林娘子是被冤枉的,她自己比谁都清楚,这不张口便问你堂兄讨要二千两白银的损失费,你说这个钱,朕能让你堂兄出吗?!”

蜀国长公主不怕死的催问道:“这钱皇兄打算什么时候给圆娘送去!”

官家瞪了她一眼,冷哼道:“怨不得你闹着要认她做义女,你们俩还真有做母女的默契!催催催!催什么催!朕还能赖账不成?!”

蜀国长公主展眉一笑道:“皇兄不是那样的人,我前日得了一道书圣的字帖,是真迹无疑,这就献给皇兄玩赏。”

官家闻言这才气顺了些,下午便命贴身内侍清点了财物给圆娘送过去。

天家近侍到苏府宣旨时,正值章援他们在苏家玩,跟内侍撞个正着,待他们理清前因后果后,纷纷朝圆娘竖起大拇指,却悄声对苏遇说道:“准弟妹可真是个妙人!”

苏遇失笑着摇了摇头,给内侍官送了一包谢钱,打发内侍官出府。

章援笑着对范重道:“啧啧,还真看不出来,咱们冷面郎君喜欢的是这样的小娘子。”

范重碰了碰他的胳膊道:“你再笑,再笑一会儿苏二恼羞成怒了,你那课业他便不指点你了,回头你老子骂你,你连哭都找不着调。”

“没关系,他听不见。”章援仍旧笑嘻嘻的说道。

“是么。”苏遇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吓得章援一激灵,他连忙举手投降道,“我在胡说八道,苏二你切莫跟我一般见识。”

岂料,苏遇并不给他面子,直抒胸臆道:“喜欢圆妹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我为什么不承认?”

章援一早就听说过圆娘的战绩,他朝苏遇伸出大拇指,由衷的敬佩道:“兄弟,你勇!”

苏遇翻了个白眼,将手中的上品徽砚擦拭干净,装进锦盒里,预备每天休沐的时候去拜访章惇,感谢他在朝中为圆娘仗义执言。

圆娘朝堂之上大战两大宗室的事传到黄州时,苏轼狠狠的骇了一跳,心道:我就知道这两个小东西必会在汴京折腾出些许故事来!忒考验人的心力,一刻也不肯让人省心!!

不过也有好处,圆娘和辰儿的亲事算是落定了,等辰儿回黄州探亲之时,便可将婚事办了!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苏轼还收到了蜀国长公主的书信,长公主在信中提议将圆娘收为义女,苏轼思虑半晌,允了。

就自己这乖徒这么能折腾的劲头,往后不知要得罪多少人呢?总有自己鞭长莫及的时候,蜀国长公主身份高贵,且深得圣眷,必要时可护她一护,是件不错的事情。

苏轼的案头摆着一封王诜的信件,他瞬间又头疼起来了,自己这好友,仿佛脑子不大清醒,人家长公主跟在他屁股后面转时,他嫌寡要淡的!等人家不围着他转了,他又没抓没挠的,换着花样打听。

这不,王诜听说苏遇在汴京,便想办法绕道给苏轼来了一封信,让苏轼跟自己儿子打听打听,蜀国长公主怎么样了?身子是否还康健?家里有没有什么难处?

那信看的苏轼眼角直抽抽,他当即回信问道:“晋卿,你是不是手头拮据,我这宽松点儿,先匀你二百贯,不够再说。”

岂料这二百贯钱被王诜原封不动的退回,他甚至动怒道:“我会有缺钱的时候吗?你顾好你那一摊便好,只是殿下有一年没给我来信了,我这不心里记挂吗?”

苏轼又道:“你大可以直接给长公主写信呀,想必她收到信后也会高兴的。”

王诜又蔫巴巴的回道:“写了,没回,我心里很急,劳烦子瞻兄帮忙问问。”

啧啧!苏轼感慨万千道:“人家心仪你的时候,你爱答不理。等人移情别恋了,你便急了吧。”

不过,到底是相交多年的好友,苏轼亦没有毒舌的奚落他,而是给自家孩子回信时顺嘴提了一句。

汴京城,苏府。

苏遇和圆娘围在灯烛下读家书,看到此处时纷纷愣住,万万没想到还能吃到蜀国长公主和王驸马的瓜!

圆娘为难道:“哎呀,这可如何回复?”

苏遇斟酌道:“就说殿下安好,勿念。”

圆娘点了点头,她调皮的眨了眨眼,问道:“二哥,你说这男人突然有一天想吃回头草了,心里到底是如何想的?”

“大抵是吃了一圈发现,还是回头草最美味吧。”苏遇回道。

“哎,我也是见识到大宋版本的追妻火葬场了。”圆娘嘀嘀咕咕的说道。

“你在念叨什么呢?!”苏遇问道。

“哦,没什么,师父同意我认蜀国长公主为义母了。”圆娘说道。

“倒也算件好事,这样就不怕旁的宗室对你下手了。”苏遇点了点头说道。

“那我岂不是认贼作父了!呸!不是!认渣男为义父了?!”这才是圆娘介意的点。

“王驸马远在天边,归京之日遥遥无期,不必介怀。”苏遇安慰道。

“也对!!我还是思索思索认亲宴怎么办才能让云水间起死回生吧!”圆娘说罢,陷入沉思中。

第122章

云水间今日重新开门做生意,可怜门前冷落,与前几日的火爆场面形成鲜明的对比。

知雪愁眉苦脸道:“前几日高门大户的夫人太太们定的礼佛的素斋也都退了,甚至连扣除押金都在所不惜。”

“坊间到处传咱们云水间差点吃死了人,那东平郡王府的小县主真是恶毒啊,用这样的招数对付一个食肆。”砚秋一边擦柜台一边说道。

圆娘在仔仔细细的盘账,食客虽说退了订单,但食材云水间已经备好了,绝大多数都是鲜食,不好再退回菜贩,她得想想办法,把这些东西做成美食,一并卖出去才不会赔个大发的,将损失降到最低。

圆娘头痛的摇了摇头,心中暗叹:世纪难题啊,被造谣出过食品安全事故的食肆,早已经声名狼藉了,怎样才能把这个食肆的吃食卖出去呢?!

她细细琢磨着,云水间的信誉已经被人击穿了,此时再做澄清也不大能取得大家的信任,收效甚至来说微乎其微。

这看似是个经营问题,实际是个公关问题,处理的好了,可以起死回生,处理不好,只得关门大吉。

圆娘盘完账后,一边敲核桃吃核桃一边心中细细思索出路,云水间之前每日流水惊人的多,她不甘心灰溜溜的停业。

正值端午,店里的伙计将菖蒲艾草挂在门框上,期望能够驱邪避灾。

苏遇从外面走来,手里提着数个捆在一起的粽子,每个都精致玲珑,散发着特殊的香气,知雪去后厨拿了个盘子来装这些粽子。

苏遇道:“今日去梅家做客,尝着这些粽子有些趣味,便带回来一些,你看看喜不喜欢?”说着,便动手给她剥了一个送至她的手里。

圆娘讶异:“这晶莹剔透的可是雪燕?梅家素来节俭,怎么这次的粽子包的这样隆重热闹?”

苏遇点了点头道:“明日不仅是端午节,还是梅老夫人的寿辰,不过她的家乡有毒月不过寿的传统,底下的小辈们只好每年将粽角包的隆重些,以全孝心。连带这几日去梅家拜访的客人,都获赠一提粽子,沾沾老夫人的福气。”

圆娘第一次吃到这样奢华的粽子,当即被震慑住了!!

她低头慢慢品尝着,忽然眸光一闪道:“我知道了!”

“什么?”苏遇不明所以。

圆娘冲他笑道:“我想到了让云水间起死回生的法子!”她笑道,“我们若卖吃食,就不能只卖吃食!”

“你是说……”苏遇瞬间了悟!

圆娘重重的点了点头,伸手指了指大厅中央的戏台子,道:“机关就在那里!”

云水间的大厅处有一个闲置的戏台子,现下收拾出来也不费力气,只是着重检查一下安全问题,榫卯处有无松动,木梁之间有无被蠹虫蚀咬啃坏。

切准备就绪后,只差戏班子了!

关键是上哪儿去找水平高价钱又合适的戏班子来演戏?

她不是汴京人,对此没什么头绪。

苏遇却道:“无妨,章家蓄养了不少,一时半会儿他们也用不到,咱们可以暂且借来解燃眉之急。”

圆娘吃完粽子,拿帕子拭了拭嘴角道:“还得是二哥!”

圆娘看着砚秋亲自带人去检查戏台,她对苏遇说道:“反正外面的人也不想来咱们店里吃饭,咱们不妨换个思路,吸引人来看戏,将精彩桥段全放在饭点演,这样人们就舍不得离开,又想看戏肚子又饿,只得随便在咱们店里吃吃喝喝,到时候再着重推出一两样拿得出手的小菜,店里的口碑不就慢慢的回来了嘛!”

“确实是个好主意!”苏遇赞道。

圆娘一下子想到许多经典曲目,不过这时候的唱腔和发音与后世不大一样,戏词也得做调整,关于这方面的调和只好拜托干什么都很像样的苏遇了,状元郎一出手,必然不一样。

为了省时,圆娘也没用太现代的东西,若说词曲,离宋朝最近最合适的是元明两朝啊,这两朝可是出过不少戏曲大家的!

《西厢记》和《牡丹亭》经典咏流传,必定有他长盛不衰的道理,而且也不用狠改词曲。

说干就干,圆娘悄悄命小饕餮搜出了这两部经典戏曲下载下来,她边读边誊抄。

砚秋拿了苏遇的帖子去章府借人,章惇吹胡子瞪眼道:“苏遇这小子是一件正经事都不干,关于新政的扎子我催了他多久了,也不见他写,于玩乐方面倒是顺滑,借人借到了我这里来!”

章援笑道:“他哪里是想听曲子啊!这是为林小娘子排忧解难呢!”

章惇闻言,头更疼了,挥挥手道:“借借借!这会儿我不借,之后她要来我这儿磨蹭,我可遭不住!”

于是章援带着自家豢养的姬妾戏班来到云水间。

圆娘正在画海报,在古装小人儿的简笔画旁书炸裂宣传语,小人儿头顶写着好戏开场!

小人儿旁边写:惊!落魄书生与世家千金同游山寺竟遭遇劫匪!

这句宣传语主要为了吸引落第的士子,不得志的读书人,谁不想着一步登天呢,自隋唐以来一步登天的法子总计分两大类:才情与人情。

才情高的,科举取士,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人情大爆发的,与世家联姻,得裙带助力,从此平步青云,享尽人间富贵。

而且,男人都有英雄情节,自己一个落魄的读书人考又考不上,定然不是自己才疏学浅,一定是时运不济。这样倒霉透顶的人如何能入世家大族的法眼?一定是自己人品好,救了世家大族的小姐,得了人家的青睐,一眼许终生!

章援悄悄看圆娘写宣传语,心道:这林小娘子果然有两把双子,一出手就将那群落第书生的心思拿捏的死死的。

一炷香后,圆娘将海报做好了,她低眉仔细检阅了一遍,查漏补缺,而后便让砚秋张到店外。

她这才腾出时间来看她的“演员”们,心下一怔,暗道:不愧是章家!瞧瞧,这身段皮相,比她预想的好上太多!

圆娘拿出自己誊抄的戏词分给她们看,曲调词牌是固定的,需要记的是戏词,几番弹奏演唱下来,倒也好记。

弹奏有专门的人,歌姬们只需边唱边演即可,相比于以往的边弹边唱,倒是容易不少。

歌姬们在台上演练,圆娘在台下把关。

半晌后,她对章援说道:“那个演崔母的入戏最快,扮得十分像模像样,不错不错。”

章援笑道:“自是不错,你们年纪轻,不认得她,她年轻的时候在汴京的勾栏瓦舍中也是一角,后来得苏学士指点过,更是名噪一时,后来苏学士离京赴任这才将她寄养在我家。”

圆娘微诧,问道:“你说的这个苏学士不会是……”

“就是你师父!”章援点点头回道。

“害,那就不奇怪了,那就不奇怪了。”圆娘笑了笑说道,凡是得师父指点过的,哪有不好的!

章援摸着下巴道:“这部剧脱胎于元稹的《莺莺传》?”

“章四公子好眼光!”圆娘点头道。

“虽然剧情有很大的调整,但元稹这部剧在京中很火,各种版本都有,你们若主推这部剧,会困难不少!”章援评价道。

圆娘吃惊的问道:“元稹一个前朝人,在汴京很火吗?”

章援回道:“很火,尤其是在勾栏瓦舍间。”

圆娘扶额,道:“多谢提醒!那这部暂且放放,先拍《牡丹亭》吧!”

章援提前拿到了戏本,他仔细翻阅了一遍,说道:“这倒有些意思,恨海情天的,应该会得小娘子们的喜欢!”

“那是自然!”圆娘骄傲极了!汤显祖是谁!汤显祖可是中国戏圣,东方的莎士比亚!他的戏一定yyds!

圆娘重新画海报,在海报上写道:

人鬼情未了——粉红佳人惹相思疾成冢骨,俏郎君千里之外梦会佳期,欲知后事如何,明日见分晓。

章援看后,猛得喷出一口香茶,苏遇嫌弃的离他远了一些。

章援凑近道:“果然有料!一句人鬼情未了,还不得勾得大拨看客一睹究竟!”

苏遇翻着缠绵悱恻的戏词,一时怔忡,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章援边看排演边对苏遇说道:“人我送到了,我爹催你的扎子呢,说你最近几日颇不务正业,你呈上扎子后,他也好为你去吏部周转。”

他又压低些声音说道:“我爹属意你进中书户房,这可是掌实权的好地方,多少人眼巴巴的盯着呢。”

苏遇合上戏本,瞟了他一眼道:“我知道了。”

“哎!还真是男人心海底针啊,你是锯了嘴的葫芦吗?一句话都套不出来。”章援轻叹道,“还是你爹有旁的交代?”

苏遇将他的脑袋转向戏台道:“老师性子刚毅冷静,寡言稳重,怎么生出你这只聒噪的雀来?!”

“苏仲合!我以为我们是好朋友了!”章援委屈巴巴的说道。

“哦?你还有旁的想法?”苏遇忽而笑了,他拍了拍章援的肩膀,说道,“万事不急,因着我爹的事儿,我的调令本来就难下,朝中各方较量的厉害,先出手的不一定赢,且隔岸观火一阵子,等他们没力气了,也到了我该呈扎子的时候。”

章援迅速收起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将信将疑道:“真的?”

“我骗你作甚?”苏遇淡淡的笑道。

“真的不是因为你每天围着林小娘子转,没空写扎子而想出来的托辞?”章援一针见血的问道。

苏遇脸上的笑容一僵,白了他一眼道:“自然不是。”

章援叹了一口气道:“最好不是,不然下次我不是来送人,而是押你去我家书房写扎子了。”

圆娘将海报涂得花里胡哨的,好不容易写完,抬头见苏遇和章援不知在嘀咕些什么,她仰头问道:“你们两个有正事?”

“没有。”苏遇摇头否认。

“是啊。”章援点头承认。

圆娘笑道:“你们有事便去忙吧,这里我自己能应付的来。”

章援生拖硬拽把苏遇拉走,圆娘暗自嘀咕:“怎么这两人比戏台子上演的还缠绵悱恻,纠缠不清?真真是怪哉!”

知雪边替她捧墨边笑道:“二郎哪是和章四郎缠绵悱恻纠缠不清,他分明是不想离开云水间,不想离开小娘子你呀!”

圆娘面色一热,娇嗔道:“贯会胡说八道!还不认真捧墨!一会儿彩墨被你晃荡撒了,我是不依的!”

茶楼酒肆有节目表演在汴京城早就司空见惯了,算不得什么揽客的新鲜手段!端卷谁家茶楼酒肆里的歌姬漂亮、有名气,有达官显贵、著名文人骚客的题词,卷装潢,

卷戏本内容的也有!

圆娘的宣传海报一经挂出,在人才济济的汴京城也是相当炸裂的存在,人们站在云水间门口又好奇又胆战心惊,看戏是想看戏的,但怕店家卖吃食。

这时圆娘又命人公布:戏可以免费看,可自带吃食,但每桌需点杯茶水饮子,可以喝也可以不喝。

这项规定倒也算通情达理,一杯茶水饮子又花不了几个大子,还可以自带吃食,一消磨便能消磨半日时光,有这闲工夫的人本身就不差钱,只好凑个热闹。

端午这日,陆陆续续有人走进云水间,不差钱的包个齐楚阁儿,手里不宽裕的直接拎个月牙凳坐在大厅里看,开头人并不多,大厅各处的位置可以随便占,后来便不成了,只有大厅前排的位置才能坐着看戏,其他位置只能站着才能看清楚全貌,无他,人越来越多。

本来只是闲着没事搂两眼的人,被《牡丹亭》哀怨的戏份勾住了,迫不及待的想看后事如何?这杜丽娘死掉了还如何跟状元郎柳梦梅成亲?

看着看着,多愁善感的梅三娘哭的肝肠寸断,口干舌燥的,她悄悄看了左右两眼,见有人忘情的端茶便饮,她也小心翼翼的端起茶杯小小抿了一口,然而,不喝不要紧,一喝便停不下来了,好清爽的饮子!她之前从未喝过。

梅三娘仰头问侍立在一侧的伙计:“这个饮子叫什么名字?”

伙计欠身,恭敬的答道:“是荔枝青瓜饮,用荔枝蜜、椰子水和青瓜片制成的,临呈上来之前还点了几滴青桔汁。”

梅三娘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怪道如此清爽呢!店家也算有心。”她在家中是幺女,颇受父母宠爱,因此性子十分直爽,她大喇喇的问道,“听说你们店里之前险些闹出人命官司,是怎么回事?”

伙计压低声音道:“此事说来话长。”

“那你长话短说嘛,看你们东家连杯简单的茶饮子都如此花心思,不像是对吃食不上心的人,怎地还闹出这等事情来?”梅三娘好奇的问道。

“害,说来也是无妄之灾,是京中一个贵女看上了我们东家的未婚夫,嫌弃我们东家碍眼了,想让我们东家关门大吉离开汴京,那贵女吃不了鹅膏蕈还故意隐瞒不说,借机弄出些事由来栽赃我们东家。其实我们店里的吃食再干净不过了。”

梅三娘闻言,立马打抱不平道:“啊?这人心思也太歹毒了吧!你们东家现在还好吗?”

“刚从牢里放出来……很受了一番磋磨呢,这事儿都闹到了御前,万幸咱们官家英明神武,还了我们东家清白。”伙计回道。

“那就好!那就好!你们东家可真不容易。”梅三娘又掬了一把同情泪,“既如此,我也有些饿了,你们店里还卖吃食吗?”

伙计喜道:“卖的!卖的!”

梅三娘道:“将你们店里的招牌都送来,我不吃葱姜蒜和花椒。”

伙计点了点头,出去传菜。

台下的歌姬们休息好了,又开始咿咿呀呀的唱起来!

桥段越来越引人入胜,看客听的如痴如醉,忽然一间齐楚阁儿里传来一道不容忽视的饭香。

“咕噜……”隔壁齐楚阁儿的包间里响起一道童音,“阿爹,我饿了。”

“乖,快将盘子里的灌汤包吃了。”一道温和的男音劝道。

“不嘛!不嘛!灌汤包冷了油脂都凝固了,不香了,一点儿也不好吃!我要吃新鲜热乎的饭菜!”小儿耍起赖来!

“乖儿,别闹,这家食肆之前差点吃死人,这里的东西吃不得!”孩子的爹吓唬道。

“瞎说!你看咱们隔壁传来的饭香,不像是外面带进来的!她不是活的好好的嘛!我也要吃!我也要吃!我就要吃!!”孩子不懂戏里缠绵悱恻的桥段,只知道肚子快饿扁啦,哭闹不休!

年轻的爹爹被缠的没有办法了,只好差仆人问隔壁点了什么,他照着点一份儿应该问题不大。

他点完之后连吓带哄的跟自己的儿子说道:“你悄悄的吃,莫要让你娘亲知晓,不然爹爹以后就不带你出来玩了。”

小儿乖巧的点点头,他现在眼里心里都是吃的,何曾记得他爹说了什么。

待饭菜呈上来时,年轻的爹爹犹不放心,遂让随从先试吃一二,见随从无事,他这才让自家儿子吃,并嘱咐儿子少吃点儿,待会儿一但有事也好催吐抢救。

齐楚阁儿里的贵人们都在偷偷摸摸点餐,知雪兴高采烈的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圆娘。

圆娘淡定的点点头,她拾了一纸袋的糖米酥交给砚秋,并吩咐砚秋去大厅里吃,捡着孩子多的地去吃。

砚秋不明所以,但小娘子的话他眼睛都不眨的去执行。

第123章

云水间的大厅里密密麻麻站满了人,砚秋个子高,一眼就看出哪里小孩子多,他拎着小娘子递给他的点心包往里挤了挤,旁人专心看戏,他专心馋小孩儿。

吃的嘎嘣嘎嘣的直作响,小孩子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一瞬不瞬的盯着他手里的糖米酥咽口水。

“阿爷,吃糕!”小儿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天真无邪的说道。

凡是被大人带出来看戏的,毫无疑问无论贵贱都是家里最受宠的孩子,再者说一块糕才几个大子?!都买得起!

老人见小孙子嘴馋了,忙问砚秋在哪儿买的点心,砚秋道:“左面的档口处有卖的。”

“啊?这间食肆里的东西啊!那能吃吗?之前不是说差点吃死人吗?”老人心有余悸道。

“你这老翁说话好没道理,是不是故意咒我死呢?!”砚秋冷冷的瞥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

“阿爷,糕糕,香香!”小孙子吵着要吃。

老人仔细盯着砚秋瞧了半晌,见他果然将糖米酥吃进去了,也确实没死,小孙子催的又急,他少不得软下心来买两块给小孙子解解馋,点心到手之后他先掰了一点儿塞进自己嘴里,半晌后见自己没事儿,这才将手里的糖米酥递给小孙子。

其他几家正瞄着他们呢,见这对祖孙吃了没事儿,也纷纷去给自己的孩子买吃食零嘴儿。

云水间的点心档口也被盘活了,等有意愿点单的人都吃的差不多结账的时候,圆娘又命人给这些人送了减免优惠券,下次来吃有抹零优惠。

一整日忙活下来,又到了圆娘数银子的幸福时刻,知雪简直对自己的主子心服口服崇拜至极了,这种死局都可以盘活,小娘子果然是天下最有本事的人,无所不能。

圆娘将银子收入存钱罐中,心中暗喜,端午这一日的营收恢复到出事前的七成水准,相当不错了!

她叉腰道:“多谢汤祖师爷赏饭吃,你简直就是我心目中的神!”

苏遇进屋,恰巧听到这一句话,眸色一黯,追问道:“谁是汤祖师爷?”

“《牡丹亭》的作者啊!”

圆娘笑道。

“也是你的同乡?”苏遇问道。

圆娘点点头道:“算是吧,不过就是退圈了。”

“退圈?”苏遇弄不懂她口中的新鲜词。

退出生物圈也叫退圈!圆娘吐了吐舌头道:“嗯,就是不写了的意思,《牡丹亭》从此成为绝唱!”

苏遇郑重许诺道:“没关系,他不写我写,圆妹还想拍什么戏?”

圆娘想了想,说道:“戏倒是有一部,但我不会填折子戏,只能说个大概剧情!”

“哦?你且说给我听听。”苏遇自斟了一杯清茶啜了一口说道。

“从前,有一个小美人鱼公主,从小生活在海底,只有在晴朗的早晨才会浮出水面玩耍,有一次她在水面玩耍时救了一个年轻英俊的男人……后来,这个王子娶了邻国的公主,一辈子不知道自己真正的救命恩人是小美人鱼公主,小美人鱼公主伤心至极,慢慢的变成泡沫消失在海里。”圆娘缓缓说道,“情节大概就是这么个情节,二哥能将它写成折子戏吗?”

苏遇听得怅然若失,他点了点头道:“可以。”

圆娘双手一合,笑道:“阿弥陀佛,二哥最好啦!”

苏遇在爱而不得方面深有体会,他本来就擅属文章,状元郎的文笔毋庸置疑,一则简简单单的寓言小故事,被他写的跌宕起伏,缠绵悱恻,十分好哭。

圆娘拿到戏本的时候,边看边哭,直将一双圆溜溜的杏眼哭肿成桃子。

她当即搬过自己的彩凤鸣岐来,边弹边唱:“戏文说,相逢难逃别离,姻缘断情难续,殷勤多是假意,人心道不明……”

知雪拿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道:“小娘子,你唱的奴婢心里酸酸的!”

圆娘拨弄着琴弦,说道:“二哥写的折子戏后劲太大了,说实话,我现在不仅心里酸酸的,脑袋里也是酸酸的!眼眶更是酸的厉害,难过的不得了。”

苏遇见状思索道:“要不我再去改改?”

圆娘摇了摇头道:“不必改,二哥写得很好,就要这种怅然若失的感觉,这样才能刻骨铭心,让看官们欲罢不能,他们欲罢不能了,咱们店里的生意不就好起来了!”

圆娘命砚秋搬来画布,她继续画海报,这次写得是:旷世绝恋,鲛人公主为救情郎甘愿化为泡影!

演出场场爆满,章援是少数几个知道内情的人,他们看着从容不迫饮茶的苏遇,哀叹道:“苏二,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写出这么令人心碎的戏本子的?”

范重道:“我听完戏后,只想咣叽咣叽撞墙!这鲛人公主也太可怜了吧!为爱卑微付出所有,最后一无所得,怎么会有这么惨的鲛人?!”

苏遇放下茶盏,从容说道:“怎么能说是一无所有呢?最起码她得到了一个真相。”

“什么真相?”众人好奇的问道。

“王子从来没有爱过她。”苏遇说道。

梅照说道:“好了,你别说话了,你这么一说我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范重道:“苏二,你还是去做官吧,写戏本子这活儿不适合你,可怜我一个大老爷们,今天大约流了一缸泪了!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章援八卦兮兮的问道:“仲合,你那小青梅虐待你了?不然你怎么忍心写这些让人破碎的戏词?!没道理啊。”

苏遇骄傲一笑道:“这你可就猜错了,圆妹将我好好表扬了一番,她要的就是这样的话本子,说是这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最妙,人们越是割舍不下,越爱来云水间听戏,云水间的生意不就好起来了!”

梅照不干了,他撇了撇嘴说道:“好啊,好你个苏仲合,你引逗的我们哭唧唧的,自己却和小青梅甜甜蜜蜜,岂有此理!你得赔我个甜甜的戏本子!”

苏遇笑道:“你是不是傻?你都成亲了,还看什么戏本子?天天不务正业,不怕嫂夫人打断你的腿?”

“男人嘛,只要有一条腿好使就行。”梅照说道,“我家娘子对我颇为满意!”

范重道:“既然如此,那你的零花钱肯定不少吧!!这一单,你结了!!”

“呜呼,凭什么是我?你们谁也没少吃没少喝啊,均摊均摊!”梅照哀嚎道。

章援调笑道:“梅大公子,男人嘛,要坚强勇敢,敢为天下先!这单是你的了!!”

梅照争执不过,哭丧着脸说道:“完蛋!我这个月的零花钱全葬在今日这一单!剩下的日子我可轮流去你们仨那儿蹭吃蹭喝了!”

“好说好说!”苏遇道。

其他几人脸色一顿,复而劝道:“苏二,咱们几个数你年纪最小,你还没成亲,没有经验,哥哥们告诉你,从今天开始,你就得攒私房钱了,男人成亲后是没有自己的小金库的,都要交给家里夫人打理,夫人给多少我们就要多少!天天看夫人脸色行事!凄惨地紧呢!”

苏遇眨了眨眼,不解道:“我的钱本来也是圆妹给的啊!做什么背着她攒小金库?!她若知道了,岂不是很伤心!”

几人恨铁不成钢的问道:“你就没有自己喜欢的吗?”

苏遇点点头道:“有啊,我喜欢圆妹!”

“苏二,没救了你!你就没有别的喜欢的想买的!你没有私房钱拿什么买?!”众人咬牙切齿道。

苏遇疑惑道:“想不出什么东西贵到我买不起。”

章援扶额!

范重支颐!

梅照埋首!

三人齐声哀叹道:“人跟人的差距,有时候比人跟狗的差距都大!”

岂料苏遇摇了摇头道:“在我们家,狗子都有自己专属的零花钱用来买骨头和零食吃。”

“行了,别说了,你可以闭嘴了,我们受不了这个打击!”三人捂住耳朵说道。

岂料,苏遇反手给他们来了一个会心一击:“你们呢?”

几人眼观鼻鼻观心,最后吹了声口哨蒙混过关,章援轻轻觑了苏遇一眼,问道:“那什么,你们家还想养狗吗?”

梅照和范重异口同声道:“你看我们行吗?”

苏遇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道:“没个正形!”

章援、梅照、范重异口同声道:“以后这家店我们罩了!”

苏遇打量了他们一眼,开口:“嘬嘬嘬!”

几人瞬间闹成一团!

春砚和其他三家公子的书童守在齐楚阁儿门外,听到屋子里桌椅响动,玩笑声混作一团,他不由纳闷道:“主子他们莫非喝醉了。”

“应该是。”另外三个书童点点头附和道。

及至打烊后,圆娘在核算一天的账目,越算越喜笑颜开,今日的营收已经恢复到出事之前的水平了,甚至还略高了一些呢!

云水间复活计划成功!

次日,圆娘拿着账本子给蜀国长公主看,蜀国长公主见她一副干劲十足的模样,摸了摸她的头道:“你这孩子这几日尽顾着云水间的生意,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圆娘抬头一怔,脑子里还在想忘了什么?忽然福至心灵,她瞬间记起来了!蜀国长公主要认她做义女的事!

她弯唇笑道:“怎么会忘呢?我天天琢磨着这事呢!”

“真的?不是故意哄我开心的?”蜀国长公主问道。

圆娘点了点头,笑道:“自然为真,先前云水间因荣安县主的事颇受冲击,生意一落千丈,每日半死不活的。我若赶在这个节骨眼上与殿下认亲,少不得被人说嘴,被人说道我故意拿殿下作伐子招揽生意,如此一来云水间的生意彻底不会好了,人们不认为我是无辜的,只会觉得我在欲盖弥彰。”

“关键是他们只说我也就罢了,恐怕还得连累殿下,什么难听的话都会冒出来!殿下爱护我的心思我岂能不知,所以更不能容忍殿下因我之故备受人非议。”

“是以只好先盘活云水间的生意,才好有脸来找殿下呢。”

蜀国长公主心疼的摇了摇头,摸了摸圆娘的小脸说道:“这些时日你都清减了不少,云水间的生意做不下去了,

咱们再换一家便是,何故如此辛苦?”

圆娘将账本递给一旁的知雪,自己转身坐在蜀国长公主身侧道:“我不能让荣安县主觉得她陷害我的法子能奏效,有再一就有再二,此事不解决,我换多少铺子经营都于事无补的。毕竟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

蜀国长公主长叹一口气道:“你呀你,如此心性,真叫我又疼又怜。”

她生来便高高在上,旁人看她无不仰视,便是坊间对她多有诟言,她也大可以一笑置之,不予理会。

然而,她真的不在意吗?

不是她不在意,而是不能在意,皇兄不会狠狠的处置那些骂她的言官,以彰显大宋朝堂广开言路,君王贤明。

她故意不理会那些流言蜚语,以显示这些言论并伤不到她,她无所谓。

然而她万万没有想到,小心翼翼维护她的人竟然会是圆娘,这种被人由衷维护的感觉真的很不赖,暖融融的,让人想哭。

蜀国长公主此刻真的有了做母亲的感觉!

她伸手拍了拍圆娘的小手道:“你有此心,我很高兴。咱们认亲宴上的菜肴定要云水间全权提供,此举定能将咱们的生意做大做强!”

圆娘笑着点了点头道:“嗯!”

她来的时候是和知雪坐马车来的,回去的时候后头跟了三驾马车,马车上装的均是蜀国长公主给她的赏赐,美服华饰有,新鲜的西洋货有,珍贵食材有,真可谓是应有尽有。

知雪开心道:“蜀国长公主对小娘子可真好。”

圆娘一拍大腿,暗恼道:“我说怎么少点什么呢!忘了给王驸马传话了!”

知雪纳闷道:“殿下身边美侍如云,她果真还在乎王驸马吗?”

圆娘幽幽的叹了一口气道:“怎的不在乎?她若不在乎,也不会认我为义女了,自己和人生一个亲的岂不更好?!”

蜀国长公主正是对王驸马如鲠在喉,如芒刺背,才决定不生自己的孩子的!

知雪眨了眨眼,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世间的情情爱爱可真复杂。”

圆娘赞同道:“谁说不是呢!”

知雪转念又笑道:“不过小娘子不用担心,二郎对小娘子的心比真金还真!!”

“好啊,绕了这半路,原是给二哥当说客来了,他许了你什么好处?”圆娘叉腰问道。

知雪笑道:“这与二郎有什么相关,我这是替天行道!”说得忒是大义凛然。

圆娘被她这副正义模样逗笑了!

她们回到苏府的时候,天色已然暗了,苏遇破天荒的没有在门口等着她,仔细一打探才知晓人被章惇叫了过去,还没回呢。

圆娘看了看天色,心里有些不安,她特意吩咐府里的下人,等苏遇回来别忘了通知她。

自己则转身进厨房炖鸡丝粥去了。

第124章

更深露重,苏遇外面披的鹤氅上尽是露湿之气,他在家门前翻身下马,将手中的缰绳交给春砚,阔步踏入府中。

他见看门的老仆随身迎候着,便问道:“圆妹回了吗?”

老仆笑道:“小娘子天微微擦黑的时候就回了,此刻约摸还在等着您呢。”

苏遇点了点头,瞧见书房里闪烁着暖黄的烛光,目光微微一顿,抬脚便朝书房走去。

圆娘正单手支颐,坐在书房里打瞌睡,听见门扉响动,她连忙睁眼去看。

苏遇见她迷迷糊糊的醒了,一边解鹤氅一边说道:“天色这样晚了,便早些歇息才是,不必特意等我。”

圆娘摇了摇头,问道:“章相公很少留你这么晚,是出了什么事吗?”

苏遇将鹤氅挂在屏风上,闻言一顿,仔细将眸中神色收敛好,这才回头看她道:“没有,只是之前答应要呈的扎子还没写,惹得老师亲自来府上拿人,是以在章府耽搁了功夫。”

圆娘点点头,命知雪将煲好的鸡丝粥端来给苏遇暖身子。

“今日我同殿下将认亲宴的相关事宜定下了。”圆娘一边看他喝粥一边说道。

“什么时候?”苏遇抬眸问道。

“一应事务都齐备了,宴饮餐食由云水间供应,就定在下个休沐日。”圆娘答道。

苏遇点了点头,心中暗道:还来得及。

月华铺地,他沉默着喝完一盅鸡丝粥,圆娘见状也略微放了心,这才带着知雪回房。

岂料走至半路,她突然开口对知雪说道:“去将春砚叫来,别让二哥发现!”

知雪疑惑道:“小娘子,您这是……”

圆娘叹了一口气说道:“二哥刚刚回来便格外沉默,我总觉得他有什么事瞒着我。”

知雪点了点头应道:“好嘞!我这便去寻春砚来!”

片刻后,知雪悄悄的带着春砚过来。

春砚一见圆娘,心里不可自抑的抖了一下,有些心虚,他忙低下眉眼作洗耳恭听状。

“你今日随二哥出门,可碰到什么事情了?”圆娘开门见山的问道。

“小娘子为何如此问?”春砚睁着清澈的大眼,装傻充愣道。

圆娘闻言,挥了挥手,道:“你且下去了。”

春砚回到苏遇房中,一阵鬼叫道:“二郎,小娘子怎么这么敏锐,这就察觉到不对劲了。”他将圆娘刚刚的问话和盘托出。

苏遇随手拈了一页书道:“无妨,她早晚要知道的,只是不能是现在,让她开开心心的把认亲宴办完吧。”

春砚道:“也不知道章相公能将弹劾郎君的折子压几日,本来言官就与宰执之臣不对付,这件事要是爆出去,岂不是捅了马蜂窝。”

他挠了挠头继续道:“旁的倒且不论,我就是心疼二郎,早也苦读,晚也苦读,十年寒窗好不容易高中,眼下不知要被发配到哪个穷乡僻壤去,也确确实实走背运。”

“宦海沉浮,本就如此,我既沾着爹爹美名的荣光,自要在其他方面有所损失,说来也算公平。”苏遇颇为看得开,良久后,他又叹了一口气道,“倒是爹爹一把年纪了,还要被人那样诟病,当真是誉满天下,谤满天下,之后不知是何境遇。”

他将书合上,放到床前的矮凳上,抬手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吩咐春砚去吹烛,一夜无话。

待休沐那日,苏遇与圆娘早早的来到了蜀国长公主府,圆娘被女官们带下去盛装打扮。

长公主府内宾客盈门,高朋满座,皇亲国戚来了一大堆。

荣安县主的脚伤养得差不多了,也和王锦一起前来凑热闹,无他,她在别的地方堵不到苏遇!她知道,苏遇今日一定在蜀国长公主府!

可苏遇全程都在和年轻郎君们在一处谈天、品茶、赏花、射箭、谈论诗文,并不给她任何靠近的机会。

王锦私下里出主意道:“县主,咱们不好靠近那群年轻的小郎君们,但可以找个由头将苏遇引过来!”

“怎么引?”荣安县主问道。

王锦凑到荣安县主耳旁低语一番,岂料荣安县主脸色一变,目光阴沉的看了她一眼,半晌后终是点了点头。

……

水畔对岸,苏遇正在和章援他们一同欣赏一方澄泥砚,春砚走过来悄悄对苏遇说道:“刚刚府上的小丫鬟说小娘子有个什么物什遗落在苏府,知雪正在小娘子身边忙活着,脱不开身,小娘子想请您过去一趟,当面交代。”

苏遇从人堆里走出来,朝圆娘所在的厢房走去。

半路上,荣安县主急急的跑出来将苏遇拦下,她定定的望着他,柔柔弱弱的开口叫道:“苏郎!”

苏遇顿时一阵恶寒,他冷冷的看了她一眼,说道:“在下与县主并不熟识,你还是叫我的名字苏遇吧,免得惹人误会。”

荣安县主心里一窒,但见苏遇那张俊美的天怒人怨的脸,她顿时气消了,柔声道:“没有误会,我心悦你,你难道一点儿都不知道吗?”

“在下并非县主的良人。”苏遇立于庭中,身姿挺拔如玉树,轩然若霞举。

这时圆娘从远处的厢房里出来了,苏遇一急抬脚便走,荣安县主继续阻拦道:“林浦圆即便认了蜀国长公主做义母又能如何呢?她左右不过得个县主的封号,她这个县主可是掺了不少水分的,我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

“那又如何呢?”苏遇反问道。

另外一边,王锦适时的将圆娘拦住,她恶毒的说道:“林浦圆,你看,荣安县主和苏遇郎才女貌,多么登对啊!”

圆娘白了她一眼说道:“登对?你做的媒啊,就在这里拉郎配。”

王锦道:“你还真是天真,男人哪个不希望娇妻美眷,左拥右抱,有个身份如此高贵又如此貌美的小娘子喜欢他,他有什么理由拒绝?”

“我二哥是新科状元,又不是出来卖笑的小倌,旁人爱慕他他就不能拒绝,这是什么道理?你王氏的道理吗?”圆娘上下打量了她一通说道,“你不是早已和张远秋定亲了吗?怎么还没成亲?不会是见张远秋落榜了便想悔婚吧?啧啧,你喜欢趋炎附势还以为天下人都跟你一样嘛?”

“你也不用得意的太早。”王锦嘲讽道,“且看着吧,有你叫苦的那一会儿。”

二人正打着机锋,但见苏遇和荣安县主突然靠近,从她们这个角度看去,二人像是贴在了一起。

王锦得意道:“你看,我说什么!”

圆娘扫了一眼,像看傻子似的看着王锦道:“你不知道有个词叫借位吗?从我这个角度看,有一只鸟在扑腾翅膀,想在你头上排便!”

“林浦圆,你粗鄙!”王锦连忙后退两步,指着圆娘大骂道。

她这不退还好,一退便觉脸上一凉,有股又湿又粘稠的东西往下流,她瞬间崩溃了!

圆娘笑意盈盈道:“我都说了是借位,你不动什么事儿都没有!”

王锦羞愤欲死,她口不择言道:“看你得意到几时!我堂叔已经拿到了苏轼的把柄,连同台谏两处言官连上五道折子弹劾他!他死定了!!苏遇若和荣安县主成亲,依着官家对东平郡王的宠信,朝廷或许能放苏轼一马,否则,不仅仅是苏轼,连苏遇都前途未卜了!”

“你说什么?”圆娘瞬间敛了笑意,神情肃穆的看着她。

“我说……”王锦见圆娘不笑了,她瞬间得意起来,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被圆娘狠狠的甩了一巴掌!

“你!你凭什么打我!!”王锦脸上火辣辣的烧,险些被疼懵了!

圆娘揪住她的衣领道:“若我师父有个三长两短,王锦,我林浦圆跟你不死不休!”说罢,她狠狠的将王锦掼在地上!

圆娘的手被人轻轻的捧起,那人帮她揉了揉,开口道:“做什么自己打人,又打不疼反而麻了自己的手,都交给我吧。”

圆娘霍然抬头,见苏遇站在她面前,怜惜的看着她。

“师父被人弹劾的事,你知道了吗?”圆娘问道。

“略有耳闻。”苏遇老老实实的回道。

“他们以什么借口弹劾的?”圆娘继续问道。

“前年黄州大疫,言官们弹劾爹爹管得太多,造成数十个百姓服了爹爹的药后身亡了。”苏遇说道。

“是青蒿素?”圆娘问道。

苏遇点了点头道:“那些百姓早已病入膏肓,药石罔医,言官此举不过是故意栽赃陷害。”

圆娘倒吸一口凉气,自责道:“是我害了师父。”

“可江南数百万百姓因着青蒿素得以活命也是真的。”苏遇道,“那些人早不弹劾,晚不弹劾,偏偏选这个节骨眼弹劾,不过是怕我留京罢了,他们做贼心虚,恐惧苏家重新起势。”

“无论怎样,这招很管用,对吗?”圆娘眼里含着泪花问道。

“我会想办法的。”苏遇郑重说道。

“苏郎,苏郎……”荣安县主急急的追来,边追边喊道,“你做什么跑那么快!我的脚好疼啊,苏郎,你扶扶我好不好?”

圆娘低头轻声道:“若……若二哥娶了荣安县主,问题是不是就能迎刃而解?”

苏遇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说道:“不能。”

圆娘嗫嚅一下,欲言又止,却没有再说话。

“今天开开心心的,万事有我呢!”苏遇将她头上的珠钗扶正,牵着她去了正堂。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指节分明,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道。

“哥,师父会没事的,对么?”圆娘轻声问道。

等待了良久,就在圆娘以为他不会答了,才听见他低低的“嗯”了一声。

“我一会儿去求求殿下……”

“不可。”苏遇紧了紧手上的力道,“这是男人的战场,莫要牵连无辜的人进来,殿下干涉朝政,官家亦会不喜的,况且我心里已有了章程,想来很快见分晓了。”

“圆妹,信我。”

圆娘眨了眨圆溜溜的杏眼,勉强扯出一个笑意:“我自是信二哥的。”

“嗯,进去吧。”苏遇拍了拍她的手道。

厅内坐着的俱是皇亲国戚,蜀国长公主拉着她的手一一为众人介绍,圆娘嘴角噙着得体的微笑,一一拜过。

官家和太后分别命宫侍送来了赏赐,宗正寺送来了宗室的玉牒,圆娘的大名被玉刀一笔一划仔细刻在玉牒上,甚至还用金粉涂了一遍。

官家特意颁了圣旨,赐圆娘封号为宁安县主。

蜀国长公主笑道:“先这么着,等你成亲的时候再问官家讨郡主的封号。”

圆娘心里冰火两重天,一方面是皇权冷酷无情,一方面是皇恩浩荡,真真应了宫斗小说里那句老话,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只能承受。

认亲礼毕,圆娘被知雪搀着去西厢房里换掉厚重的礼服,休息间,她独自坐在茶几旁发呆。

“小饕餮,我想回去了。”圆娘跟她的系统聊天道。

“回黄州吗?反正京城的事也快处理的差不多了,你马上就能回去了。”小饕餮回道。

岂料,圆娘摇了摇头道:“不是,我想回现代了,我在这里过了十几年,发现自己还是不能适应这里的生活。”

她的心情无比失落沮丧,口中喃喃道:“这里的人好似不习惯讲道理,亦不分是非对错,所爱的只有打压和掠夺。”

小饕餮漫不经心的用爪子梳理着自己身上那些金灿灿的鳞片,它闻言回道:“也不全是嘛,苏家就待你极好啊,你此刻回去了,难道舍得苏轼和苏遇吗?舍得宛娘和胖弟弟们吗?舍得苏迈兄长吗?舍得师娘和小师娘吗?他们都是真真切切喜欢你的。”

圆娘闷闷道:“舍不得……”

小饕餮安慰道:“这才对嘛!我是风物人间系统,既是风物人间,便是酸甜苦辣咸全都有的,少一味都不行哦。不然两宋这么多大人物,我将你带到何处不行,为何偏偏替你选定苏轼家?!真名士,不仅仅自风流,还有许多需要你亲自去感悟的长处。”

“这也太坎坷了吧!我不是不能接受师父仕途动荡,我是不能接受师父这样被人轻而易举的构陷,那青蒿素还是我教他炼的,他若因此遭受不好的事情,我……我也再没脸去见他了!”圆娘说着说着抽泣起来,她抽出发间的长簪,仔细的打量着,半晌后,她坚定目光道,“你说,这一簪子下去,能送我回去吗?”

“冷静!冷静!林浦圆,我劝你冷静!”小饕餮失声惊呼道,“你千万别冒这样的蠢念头,首先,皇家最忌讳自戕,你在与蜀国长公主认亲的这天自戕,对得起蜀国长公主一片疼你护你之心吗?你让旁人怎么看待蜀国长公主,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只会说是长公主巧取豪夺逼死了苏轼的弟子。”

“其次,王锦和荣安县主哪个不盼着你死?你死了,她们就更有理由逼迫苏遇了,你就算不爱他,不嫁他,你们这么多年青梅竹马的情谊,你愿意看着他腹背受敌,永失所爱吗?”

“最后,我是风物人间系统,只有跟着你到处吃吃喝喝的本事,说到底也挺废的,但我自认为自己福气满满,你从来也不嫌弃我笨,也不嫌弃我懒……”

“其实,是有在嫌的。”圆娘弱弱的说道。

“听我把话说完,别打岔!!我再重申一遍,我是风物人间系统,只会干些吃吃喝喝的事儿,你别被动让我升级啊!”小饕餮抓狂道!

“什么意思?”圆娘问道。

小饕餮一叉腰,愤愤的说道:“苏遇!苏遇!!历朝历代能以弱冠之龄考中状元的,能是什么简单人物,他现在对你情根深种,你若突然死了,他会怎么想?他不会以为你只是回家了,他只会以为是旁人逼死了你,你让一个贤臣种子黑化成奸臣反派,你功德扣没啊!我跟你讲!!”

“到时候你两腿一登轻松自在了!!我可就惨了!!我得被迫升级成攻略系统,再把你从现代拉回来,辅助你攻略反派,你说……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找费事嘛!!”说着,它煞有介事的提了提自己的背带裤。

“这……这么严重啊?”圆娘瞠目结舌,十分震惊!

她复而打量了一下手中的长簪,又抬手插回了发间。

小饕餮见她不想着寻死觅活了,狠狠的松了一口气。

同样狠狠松了一口气还有窗外的苏遇,他略在窗子旁站了站,脚底生了些力气才匆匆离开。

春砚见苏遇面色沉沉的走了过来,忙问道:“二郎可曾问清了小娘子到底把何物落在了府中?小的这便去取。”

苏遇摇了摇头道:“你且去忙别的吧,取东西的事,我来。”

说着,他命人牵了自己的青骢马来,前往的方向却是章府。

春砚挠了挠头,好一阵疑惑,但他也不敢多问,二郎刚刚的神色像是要吃人一般,不知是不是和小娘子吵嘴了,吵输了的男人真可怕!

他转而去膳房寻点心零嘴吃。

厢房里的圆娘终于不哭了,命知雪汲了水来净了脸,又将胭脂水粉重铺了一遍,遮掩掉哭得红肿的双眼,这才挤出一个欢喜的笑来,朝宴客的花厅而去。

第125章

贬谪岭南。……

苏遇到章府书房时,章惇抬眸看了他一眼,吹胡子瞪眼道:“哟,稀客!”

苏遇没有理会章惇的阴阳怪气,只拱了拱手问道:“老师将我的扎子递上去了吗?”

章惇用笔头点了点桌角的扎子,没好气道:“我怕气着官家。”

苏遇松了一口气道:“那便好。”于是他将扎子拿过来翻看了一下,然后平静的撕掉。

章惇:“……”他细细的打量了苏遇一番,由衷的问道:“你今天吃错药了?”

苏遇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回道:“学生深思熟虑后觉得这个扎子写得太草率了。”

章惇一拍大腿,哈哈大笑道:“你想通便好,别年纪轻轻的像你爹一样,成了老顽固。”

苏遇不语,只是一味的坐在章惇的书房里写扎子。

一个时辰后,扎子一蹴而就,苏遇搁了笔,躬身道:“有劳老师了,请老师在我父亲的弹劾案爆出来之前,将此扎子呈给官家。”

章惇惊疑不定的接过扎子,从头到尾仔细翻看一遍后,捋了捋胡须深思熟虑道:“我知道了你的用意。”

苏遇点了点头,离开了章府。

蜀国长公主府繁花绮丽,胜友如云,前面待客的花厅被装扮的十分雅致漂亮。

今日的宴席由云水间包场,一开始还有些贵夫人心有余悸,但碍于长公主的面子,并没有声张什么。

云水间大厨精心烹制的菜肴被一道道的呈上宴席,有胆子大的宾客先尝了一口,不少人看她的反应,见她一口连一口的吃,众人也被勾得馋虫大动,纷纷举箸品菜。

菜品是圆娘和蜀国长公主亲自拟定的,特意避开了各位客人的忌口,又彰显了云水间的特色。

然而最出色的一道菜,出乎了所有人的想象,竟不是云水间的大厨做的。

圆娘有些惊讶的看着蜀国长公主,蜀国长公主笑着解释道:“这最后一道压轴菜出自苏府。”

永平侯夫人疑惑的问道:“苏府?”

蜀国长公主点了点头道:“新科状元苏遇的手笔,此道甜点名为莲心如故,是用莲子和藕粉制成的蜜糕,用模子打成莲藕的形状,食用之前在上面撒一层清新甜美的莲花蜜,莲心本是苦的,但因为这层莲蜜的功劳,这道点心淡淡的苦涩中透着清新的甘甜,是为莲心如故。”

侯夫人敬服的点了点头道:“竟是这样的讲究,不愧是状元郎发明的点心。”

说着,她用象牙箸将洁白如玉的点心夹起来送到嘴里,品了品,果真如蜀国长公主说的那样玄妙,更重要的是唇齿之间还有股淡淡的莲花香,雅致至极。

点心风雅,做点心的人也风雅,吃点心的人自然亦想沾惹几分状元郎的风雅文气。

圆娘心中五味陈杂,二哥悄悄为她做了这么多,她竟然一无所知。

蜀国长公主见她呆愣愣的,不由调笑道:“我儿可是高兴坏了,这是苏遇特意让我瞒着你,说要给你一个惊喜的。”

圆娘将莲心如故塞入口中,嚼了嚼,随即点了点头道:“确实惊喜,二哥有心了。”

蜀国长公主抬头望了望,纳闷道:“苏遇人呢?刚刚还在此处呢?怎么一眨眼的功夫便不见了。”

她身边的女官踮脚看了看,笑道:“说曹操曹操到,苏状元这不就来了?!”

苏遇额间透着一层薄汗,手中端着酒杯来向蜀国长公主敬酒。

敬完酒后,圆娘悄悄将他拉到花荫下,掏出浅粉色的帕子替他拭汗:“做什么去了?瞧这满头大汗的模样,当心暑气侵身。”

“回家做大厨了,那道点心你还满意吗?”苏遇目光灼灼的看着她,问道。

圆娘似是被这灼热的视线烫了一下,伸手戳了戳他的胸膛道:“喜欢自然是极喜欢的,只是……”

“只是什么?”苏遇扬眉问道。

“二哥还有什么宝贝尽管拿出来!”圆娘笑道。

苏遇眉眼带笑道:“那可不成,得留着慢慢讨好你。”

“油嘴滑舌!”圆娘哼道。

永平侯夫人的声音又传来了:“殿下,这莲心如故做的这样精巧,不知云水间可否贩售?”

蜀国长公主转头看向圆娘这边,圆娘点了点头道:“卖!卖的!”有钱不赚王八蛋!!

“不仅要卖,还要给它改名卖!叫什么莲心如故?要什么淡淡的苦涩味!要叫状元酥,要甜甜的口感!”圆娘掰着手指头盘算道,“一定能卖爆它!!只要带状元二字,人们便会买来讨口彩,尤其是家里有读书人的。”

“嗯,你说了算。”苏遇温声说道。

小饕餮啧啧两声,吐槽道:“哎!林浦圆你这该死的占有欲!!你怎么就是不肯承认,你觉得莲心如故是单单属于你一个人的,而状元酥才是属于大家的!”

“多嘴!”圆娘拿了一块青笋塞进小饕餮嘴里道,“快点把嘴堵上,省的惹人嫌!!”

小饕餮叽哩哇啦的快速逃掉,它最讨厌吃青笋了,艮艮的,没什么味道,还不如直接啃草皮呢!林浦圆必是故意的吧!!

蜀国长公主府热热闹闹的,同样今日官家的御书房也很热闹。

章惇拿着苏遇的扎子去见官家,官家认真阅读后,大发感慨道:“苏遇真是个百年难遇的奇才,才能不在二苏之下!你对他的派遣有何看法?”

章惇略一思索道:“新政正值用人之际,当是不拘一格的,中书户房有要紧的差事给他办。”

“嗯,是该留京,不过还是要仔细观察一阵子,朕是被他叔父弄怕了,想当初王安石调他叔父进制置三司条例司,苏辙可倒好,给新政一顿好骂,尖锐程度,不忍卒听!”官家心有疑虑的说道,“朕怕苏遇也给朕来手以进为退。”

章惇点了点头道:“开封府的判官暂时空缺着,此官职虽然留京,但事物繁杂,正好可以考校一番他处理政务的能力和心性,当初苏轼就是在这个位置上还有空抨击新政的,苏遇若果真反对新政,必然也忍不住。”

官家一听,觉得此言有理,便让章惇着手去办。

章惇是个执行力十分强

悍的人,没用一天呢,就将苏遇的调令办下来了,各处公章盖齐后,他暗示手底下的言官,开始放风黄州知州王瑞弹劾苏轼的事了。

言官办事,保准传的满朝皆知。

次日早朝的时候,便有谏院的官员启奏,官家听得脑袋嗡嗡的!

下朝后,政事堂的重臣们齐聚御书房继续商议此事。

章惇启禀道:“黄州大疫时,王瑞并未知黄州,对其中的具体情况也不甚了解,只凭州志笔记里的只言片语就给人定罪,恐怕不妥吧!”

王珪旧日心腹反驳道:“苏轼当年因诗毁谤朝政被安置黄州,官家的本意是让他好好的静思己过,这才没安排他签判公事,他倒好,到了黄州之后比谁管的都宽,甚至还闹出了人命官司,无论如何,也辜负了陛下的一片苦心,我看苏轼他没有在好好反思,反而有变本加厉之嫌!此事定要彻查严惩,以正法纪!”

范御史说道:“前面的江南大疫来势汹汹,甚至闹得严重的地方十室九空,若不是苏轼及时配出治疗时疫的妙药,江南不知要死多少人了!这事无论怎么查,这个功绩是抹不掉的,有些人见人家儿子登科了便眼红,暗地里什么阴损招式都使出来了,也不怕贻笑大方。”

“范御史,我们如今就事论事,你可不要东拉西扯的,既然有人告发苏轼,言官们有闻风奏事的特权,他既像你说的那样身正,还惧怕朝廷的彻查?!”王家的爪牙冷笑道。

“陛下,苏轼救人不假,可因他之故致人死亡之事也是真,每人失去生命的人亦是您的子民啊,他们无辜丧命,您当怜惜啊!”又有与王家交好的官员站出来说道。

“如今这事儿头尾还不清楚呢,就盼着定苏轼的罪,是何居心?!王瑞再怎么也不是当事人,当时的知州是徐君猷,要查便从他问起吧。”章惇手底下的言官义正言辞的说道。

官家揉了揉额头,派了自己身边的两个内侍官出皇城去查苏轼所犯之事,内侍官是天子近侍,一生只忠于天子,不参加前朝的任何党争,有时候相比前朝的大臣,官家更容易相信自己的内侍。

然而,在内侍官去黄州查案期间,苏遇原本的调令被吏部扣住了,吏部尚书给官家谏言:“犯官之子,留京为官不妥当。”

官家不欲放走苏遇这样的人才,心里也对苏轼被弹劾之事犯嘀咕,两相对冲,苏遇又变成了待遣状态。

苏遇得知朝中之事后,经过章惇之手又接连给官家上了两封扎子,一封主要陈情当年时疫时这十几条人命到底是怎么回事!另一封是乞求能以自己的功名换父安,两道扎子都留中不发,彻底僵持住了。

看似官家摆明了除了内侍官的调查,谁的话都不肯信,实际是官家舍不得放苏遇离开汴京。

但无论如何,只要内侍官一日没回京,所有的事都不能盖棺定论。

苏遇从初夏等到入秋,终于等来内侍官回京。

黄州知州王瑞弹劾苏轼之事属实,但这十几个苦主的未亡人纷纷作证,自己的亲人当时已经病的药石罔医,左右是个等死,不如试试苏轼的新药,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他们的家人福薄祚浅没有被救回来,但多的是被救回来的人,府志里的记载其实是官衙对时疫的行医记录,并不涉及什么草菅人命的纠纷。

甚至内侍官拿到了苦主家属的陈情书,每一户人家都在陈情书上按了手印。

原黄州知州徐君猷在病榻上爬起来亲自陈述当年的事情经过。

事态发展到这里,怎么看都是苏轼是被冤枉的,被政敌们联手做了局。

然而王瑞是不肯任由事态这么发展的,他攻击苏轼不成,改为攻击圆娘的饕餮小筑,状告圆娘在黄州飞扬跋扈,恶意竞争,击垮他人食肆之事。

没两日,苏轼自己上折子,认下一切事。

朝堂死一般的沉寂。

圆娘伏在苏遇的胸口处大哭,边哭边问道:“师父明明是被冤枉的,他为什么要认!!他为何要将所有事的都揽到自己身上,为什么?为什么?”

苏遇轻轻的拍着她的肩膀,只道是:“一切都会过去的。”

他未出口的话却是:而你,我们苏家所有人的掌上明珠,不该活在无休止的政治漩涡中,你值得更好的日子。

你是我们苏家所有人的软肋,为了你我们什么都肯做,如果爹爹不肯认罪,那群人便会蜂拥而至,像闻到腥味的野狗,一同凑上来撕咬你。

官家坐在御书房里沉默不语,他看了好几遍苏轼的认罪扎子,最后气得将其狠狠的拍在御案上!

龙颜盛怒,底下的人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寒颤,开始眼观鼻鼻观心的修炼“默”字诀。

官家揉了揉眉心道:“这林小娘子给你们一个两个的都下降头了?!”他这话是冲着蜀国长公主说的。

蜀国长公主叹了一口气说道:“回官家的话,降头不曾下过,只不过我们都是知恩图报之人,苏轼被贬黄州之后,每月仅靠领一百五十个旧酒囊过活,先前的黄州知州徐君猷看不过眼,拨了五十亩废弃的旧营地给苏家耕种,不过,自从王瑞做了黄州知州后,他连这五十亩旧地都收了回去,宁肯闲置也不许苏家再耕种,若是没有圆娘在黄州经营食肆,苏家人早喝西北风去了。”

“王瑞指责圆娘在黄州飞扬跋扈,实际不过他自己颠倒黑白,黄州最大的酒楼就是王瑞暗地里收买经营的,他屡次三番对圆娘出手,被圆娘化解了,他自己经营不善致使月升楼落得倒闭的下场,他不能将所有的过错都赖在圆娘头上。”

官家长叹一口气道:“现在还说这些有什么用?苏轼俱都白纸黑字认了罪,该过的官署都过了一遍,即便是朕也不能改变什么。”

蜀国长公主擦了擦眼泪说道:“我说这些主要是为圆娘鸣不平,她只是个女儿家,如何承受得住朝堂上的怒火,望皇兄明鉴。”

有了苏轼的认罪书,吏部、台谏、政事堂、官家必须得给朝廷个说法。

明明苏轼是被冤枉的,那又如何呢?!

苏遇留京是万万留不得京了,调令得重新改派!

几番撕扯下来,官家欲在泉州设立市舶司,作为弥补给苏家的代偿,任命苏遇为泉州市舶司副提举,而苏轼则被贬谪惠州!

苏遇接到调令后,收拾包裹准备前去赴任,圆娘也收拾了自己的小包裹与他一同出京。

“圆妹,岭南荒芜多瘴气,留在蜀国长公主身边吧。”苏遇如是劝道。

圆娘摇了摇头道:“不,我要去看看师父,我想他了,也想家了。”

苏遇注视她良久,终是点了点头,二人携手出京,一路南下。

此时苏轼已经携家眷离开黄州前往岭南了,宛娘和王适留在黄州继续经营着饕餮小筑,二人在出不出售饕餮小筑之间摇摆不定,最后决定还是看看苏轼在岭南的情况再说。

再者说,苏轼的雪堂还没来得及收拾,这又是一个大工程。

圆娘与苏遇在杭州熙宁驿便要分别了,苏轼的安置公文发得急,他已经先行一步到达了湖广一带,苏遇这一赴任父子两人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相逢,她有意催着他赶紧南下,兴许还能追上他爹,哪怕团聚一会儿也好啊!

而她则要折返黄州去收拾雪堂里的书籍,处理饕餮小筑相关事宜,待黄州的事儿厘清了,再去岭南和师父团聚。

第126章

杭州,熙宁驿。

圆娘一早起来收拾行李,拆分她从汴京带出来的财物。

“师父南下走得急,饕餮小筑这些年虽然有所经营,黄州到底贫瘠,所赚也有限,他一定没有带太多的钱,俗话说穷家富路,黄州到岭南路途颠簸,需要花费的地方多着呢,二哥带上这些银两快快去追师父。”圆娘嘱咐道。

“那你呢?”苏遇问道。

“我给自己留了不少钱,二哥不必担心。”圆娘回道,她拍了拍两个行囊,继续道,“这个是师父的,

这个是二哥你的。”

苏遇道:“我有钱的,南下亦有官船乘坐,花不到自己的钱。这份你带回黄州,之后雇船南下也需要不少花费的。”

圆娘摇了摇头,郑重说道:“泉州市舶司是朝廷新设的衙门,一应器物或许有所短缺,添添补补的话走公账报销亦需时日,你手里不多存些钱怎么能成?不要推拒,再推我可要恼了。”

苏遇拍了拍行囊,叹息道:“别恼,我收着便是。”

驿馆里的老梅焕发新机,红梅竞放,灿若云霞。

圆娘推窗叹了一口气道:“又到一年梅花盛开时,记得我刚到苏家那年也是这样雨雪霏霏的天色,也是梅花盛绽的时节。”

苏遇支了琴,边弹边唱《采薇》。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春砚怅然道:“也不知道天竺寺的梅花开得如何了?之前与郎君相交的高僧大能多数已经陨落,可见人生世事难料。”

当一个人还年轻的时候,是不大能察觉出时间流逝的,即便察觉出来,也都是积极向上的意义,譬如说今年又长高了一些,又长壮实了一些,又变漂亮了一些,总是好的。

突如其来的变故恐怕就是一直年迈的某个长辈突然撒手人寰,难过是有的,但并不真切,也不具体,毕竟世间枯木多为凋零,鲜少逢春,消亡是可以预见的。

时光只有经由自己或极亲近之人的眉间发梢时才变得有意义,值得感叹与追怀。

圆娘支颐望着窗外的红梅,她已然长大了,师父却在慢慢变老,已经从一个风华绝代的青年男人变成发尾鬓角星霜遍布的中年男人。

师父的旧友也接二连三的入土为安了,往后师父的余生似乎一直在与人告别,兴许有一日师父也会真正的跟她告别,再也不相见。

但凡一想象那种可能性,圆娘心中一窒,憋闷非常。

她突然一瞬间变得没有立足之地了,这让她十分恐慌,师父在时她尚能追随师父的步伐,万一……万一有一天师父不在了呢,她又当如何?!

门外的小雨淅淅沥沥的下着,驿馆的杂役送来一个炭盆供旅人取暖。

苏遇不再抚琴,而是专心坐在炭盆前煮茶。

圆娘望着空濛的雨雪,心中似有所感,不禁开口念道:“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圆妹今年才二九年华,怎么一开口像个老翁?”苏遇一边煮茶一边开口说道。

“我这是有感而发,因为写这词的人确实是个老翁,而且是个相当不走运的老翁!”圆娘解释道。

“也是你家乡的老翁写的?”苏遇挑眉问道。

圆娘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心说:倒也不像是我的同乡,更像是你的同乡。

“他如何不走运了?”苏遇好奇的问道。

“他刚考上进士,国家寄了。”圆娘说道。

苏遇觉得奇怪,重复了一遍:“国家寄了?”

圆娘点了点头道:“就是国家灭亡了,先前他也算是个世家大族的子弟,此后一生漂泊。”

苏遇一边调茶一边睨了她一眼,开口一嘴哥哥味儿:“没事儿少看些话本子!好好的人恁得多愁善感起来。”

圆娘强行争辩道:“我这是推己由人,心有所感,假如师父此时在这里的话……”

苏遇将调好的茶塞入她手中道:“尝尝?”

迎面扑来一股极清浅且熟悉的梅花香,她不由得轻啜一口,唇齿之间都是清雅的香气,她恍惚回到六岁那年,在天竺寺里接过师父那杯梅花茶,两个时空的自己蓦然重叠。

于心无所依处,于身如漂萍时,乍然得一盅温暖清雅的梅花茶。

见她沉默不语,苏遇有些期待的问道:“怎么样?我这手艺也不比爹爹差吧!”

圆娘微微挑眉,刚想怒怼,但见他双眸灿若星辰,期待表扬的目光与金猊奴如出一辙,再者,今晚过后,他们就要分别了。

再者,他的梅花茶真的很好喝,与师父调制的所差无几。

她敛目点头道:“嗯,尚可。”

苏遇得了这句夸赞比金榜题名还开心,他笑道:“假如爹爹在此,此刻必不会空闲着,任由自己悲春伤秋!”

圆娘抬头看他,问道:“此言何意?”

苏遇接过春砚手中的雨具,递给圆娘道:“离明日开船尚有些功夫,圆妹愿不愿意随我出游天竺寺?”

“啊?”圆娘惊讶的看了他一眼。

“去看看天竺寺的梅花比咱们小时怎么样?这些年来有没有在偷懒?”苏遇眨眨眼笑道。

圆娘被他鲜活的气息感染了,接过雨具,与他来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