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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贵国是否有完本,不然怎么知道谁修复的最为妥当?”耶律平道。

“并无完本。”苏轼道。

官家轻咳一声,接过话茬儿来说道:“宫中有奏古琴的老乐师曾听她的师父奏过此曲,不过她的师父作古多年,后人也无从问起。苏遇和耶律津修好曲谱之后可以命宫人直接演奏,哪个更接近她听过的原曲,谁便胜出,当然了,她也不会知道乐谱是谁修复的,也无需指导你们两个,以示公平。”

苏遇和耶律津拿到乐谱残本拓本后,看了又看,二人不约而同的对视一眼,圆娘命人搬来自己的彩凤鸣岐给苏遇助力,耶律津亦问宫人要了一把古琴,二人试着弹奏乐谱的前半部分,感受乐谱的整体基调。

其实修复乐谱是个精细活儿,一个时辰根本不够用,只是受限于寿宴时长,只得这样安排,那对于修复乐谱来说,最看中的就是完整框架了。

圆娘问小饕餮道:“你的资料库里有全谱吗?”

小饕餮道:“不好说,我看不懂乐谱,我只懂吃吃喝喝,如果你给我做西周宫廷美食的话,与西周相关的资料都会自己蹦出来,到时候你自己再挑挑拣拣如何?”

圆娘叉腰道:“你果然不学无术,只知吃喝!”

自己的统子能怎么办?当然是继续养着咯,圆娘思索片刻道:“西周太久远了,西周流传下来的菜谱可不多,今日咱们索性就返璞归真吧。”

小饕餮乐得像条舔狗,连忙问道:“那我们吃什么呢?”

圆娘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保准是你爱吃的!”她问着宫人去了膳房,着手给小饕餮做回忆餐去了。

台上,苏遇和耶律津一遍遍的弹奏着古琴,一边执笔在旁边的纸上写写画画。

章惇问苏轼道:“子瞻,你觉得这场仲合表现如何,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是个五音不全的吧,当初令尊因不通韵律屡屡落榜,你们苏家旁的都好,只有这点儿着实捉急。”

苏轼睨了他一眼,毫不留情的戳穿道:“说的好像你这个给人做师父的通音律一样。”

王安石捋须笑了笑道:“虽然老夫也不懂,但拙荆是音律大家,曾指导过仲合几日,仲合天资颖慧,领悟的极好。”

章惇缓缓松了一口气,点头道:“那就好,那就好,不过万一一会儿仲合向我们请教怎么办?”

苏轼摆了摆手道:“你放心,他不会!”

几人正说着,忽然闻到一股很奇特的焦香味儿,像油脂被火炙烤的味道,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几人嗅了嗅鼻子,都觉得胃里空空的。

苏轼的脑子一向好使,他忙向官家告退,理由是人有三急,章惇眨了眨眼,痛饮一口酒,煞有介事的喊道:“哎呀,酒喝多了,我也急!”

王安石颤颤巍巍的站起来,他本来不好饮食,但那是他在朝的时候,为了树立威信不得不如此,现在政事不归他管,他心道他确实不好饮食,但他到底要看看把苏轼和章惇都勾走的香味儿,到底是何方神圣?!

于是,他也缓缓向官家说道:“官家,臣年纪大了,臣也急。”

话音未落就急匆匆的跑了,端的是一个老当益壮。

官家眨眨眼,他也想跑,那么香的香味谁闻不到?!可是他是官

家,他得稳重,他只好故作淡定,当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待会儿苏轼他们在后殿吃得差不多了,他再遣人去问问。

辽使团见苏轼、章惇、王安石都往后殿跑了,以为后殿有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呢,于是也装作内急的样子往后跑,没全跑只跑了俩,剩下的为了扰乱苏遇的心绪,故意道:“苏遇,你的师长都跑了!哈哈,这下你孤立无援了吧,这么一大会儿了,你才修补了几行?”

苏遇只当没听见,继续修补乐谱,不过他心里想的是:圆妹到底在后殿的伙房里倒腾什么好吃?有没有给他留着?

后殿的伙房里,圆娘一边刷蜂蜜一边刷白醋,看着苏轼等人讶异道:“怎么全都来了?”

第166章

圆娘看了看架子上的烤乳猪,感觉不太够,她又命人支了个架子又烤了一头。

苏轼咽了咽口水,看着烤的焦黄酥脆的外皮问道:“圆娘,可以吃了吧?”

圆娘摇了摇头道:“还欠些火候,再过一会儿味道更好。”

小饕餮看着这么多人来分食,顿时急了,连忙说道:“我要吃一大块,不然我可什么都想不起来!”

圆娘失笑道:“知道了,小气鬼!这不又重烤了么!”

她要了一锅高汤,待会儿烤好的乳猪要放在高汤里炖煮,如此才算是西周的宫廷美食炮豚,哎,吃上这盅美食的周天子一定年事已高,牙齿稀疏,不然还是脆皮烤乳猪香!

伙房里各有分工,苏轼年轻一些,守着脆皮烤乳猪,王安石年长一些,守着高汤,院子里的香味儿却愈发浓烈,一旁跑来的辽国使臣不禁问道:“我们大辽也吃烤肉,但从来没有烤的这么香过,县主可是用了什么秘法吗?”

圆娘笑道:“没有,就是火候问题。”她才不会出卖她的秘制小佐料呢!这可是她的独门绝技。

辽使识趣的不问了,蹲坐在一旁的石墩子上等着吃烤乳猪。

烤乳猪的颜色由浅黄渐渐变成深红色,圆娘趁热片下半扇来斩块放入高汤中煨煮,剩下半扇苏轼替她斩成寸许宽的长条,摆放在白净的瓷盘里,顺手拿起一旁的烧烤料均匀的撒了上去,旁边摆着梅子酱、韭花酱、芝麻酱、五辛汁和甜醋。

每人按喜好调自己最爱吃的口味,一大盘子烤乳猪摆放在桌案上,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圆娘捧着碗浅夹了一块,苏轼又为她添了一块,她再去看时盘子里的肉已经所剩无几了。

每人蹲在宫檐底下,吃着脆皮酥香的烤乳猪,心里有说不出的满足,章惇问道:“咱们要不要给官家留一些?”

苏轼指了指一旁正在烤着的脆皮烤乳猪,回道:“在那里。”

章惇随即也不再多说,开始埋头苦吃,小饕餮被新烤好的乳猪烫的龇牙咧嘴,圆娘提醒道:“你别光吃,快查资料啊!”

小饕餮道:“还不能,现在查资料得从燧人氏查起了,只有吃到炮豚才能定位到西周宫廷资料。”

圆娘嗤笑一声说道:“你倒是一点儿都不含糊。”

小饕餮道:“我比较有原则。”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了,高汤里烤乳猪的脆皮开始变得酥软,浓郁醇厚的香气慢慢的往外飘,咕噜咕噜奶白色的汤汁往上翻滚,王安石在炉边亲自看着火,他手中执着一柄枣木制的汤匙,虽然还吃不到肉,但讨得半碗汤喝还是可以的。

他抬眼觑着圆娘,微微叹息道:“别来无恙啊,林小娘子。”

圆娘放下手中的碗碟,正式拜会道:“圆娘多谢荆公当年的搭救之恩,惟愿您能老当益壮,长命百岁。”

苏轼见她拜的郑重其事,不禁疑惑道:“你们见过?”

王安石承了圆娘这一拜,捋须笑道:“何止见过,当年半山园一别少说也有八九年了。我与仲合的师徒缘分,还得从林小娘子说起呢。”

他看着苏轼继续说道:“当年你被下了御史台大牢,那时我已不在朝中,消息并不灵通,尊夫人携家眷北归在金陵补给,林小娘子带着仲合这头小倔驴来半山园见我,被守园的家丁拒了,两个孩子在我家门口吵嘴,我听着有些意思便主动搭讪了一二。”

“您的指点令我很受用,也让师父少受了许多苦。”圆娘道。

苏轼叹道:“原来如此,我当时只当你有些良心,原来是我的徒儿有孝心。”

圆娘笑道:“若荆公无搭救之意,我便再是如何能说,也说不动的。”

王安石摆了摆手道:“不必搭理你师父,他就是抹不开面子才这样说的。”他持汤匙搅了一下锅,以防肉块黏了锅底,继续道,“后来仲合又去金陵寻我,死活要跟我学一门学问,你知道他向我请教什么了?”

圆娘吃肉的动作一顿,她抬头眨了眨眼,摇头道:“圆娘不知,还请荆公明示。”

王安石握拳抵唇,轻咳一声道:“是为夫之道。”

圆娘蓦然被呛到!!她猛地咳了两声,涨红了脸,眼角噙着些许水光,压下喉间那股呛辣后,才轻声问道:“荆公以为,他学得如何了?”

王安石哈哈大笑道:“他一向聪颖。”

苏轼想到当年圆娘说的择偶标准是王安石,顿时有些牙酸,他不说自己的乖徒,反而对王安石说道:“你这一把年纪了,还逗弄小娘子作甚,为老不尊。”

王安石道:“这不是吃不着葡萄还不许我瞧两眼,我当年就说了你这狂生死了也好,让林小娘子拜入我门下,谁知林小娘子当场哭给我看,愣是不允,你说我能跟个小娘子较真吗?只得想方设法把你这狂生捞出来。”

圆娘为自己辩解道:“我没有一开始就哭个不停,是喝了荆公的梅花茶,想起师父还在牢中生死未卜,前途不明,一时悲从中来,这才失声痛哭的。”

苏轼放下手里的碗,摸了摸圆娘的脑袋道:“还想喝梅花茶吗?”

圆娘眼前一黑,说道:“哎呀!师父,你不要把手上的油蹭到我头上!!”

苏轼眼中的泪光瞬时憋了回去,他故意玩笑道:“这不是没找到帕子吗?反正你们小娘子经常用桂花油梳头,没差的!都是香的!”

“那能一样吗?”圆娘有些抓狂,“你得赔我一碗最香最香的梅花茶才行。”

王安石幽幽道:“我泡的梅花茶才是最香的!!”

章惇不甘示弱道:“我的梅花茶最香!!”

苏轼、王安石、章惇三人互相不服气,吃饱喝足非得要斗茶,两个辽国使臣见状目瞪口呆,心道: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大宋风雅吗?

圆娘一阵头疼,摆了摆手道:“斗、斗、斗。”她转头跟旁边的内侍说道,“麻烦公公送些茶叶和香料过来。”

伙房里的桌案迅速被人收拾干净,摆放梅花茶需要用到茶叶和香料,还有上好的建盏和茶碾子,三人按需拿取。

圆娘见一旁的炮豚火候差不多了,她给小饕餮捞了一碗,饕餮不愧是饕餮啊,刚刚烤的脆皮乳猪它猛吃一顿,现在这炖煮的炮豚它还能吃得下去。

圆娘轻轻提醒道:“你别光吃,查资料,查资料啊!”

小饕餮吃出猪叫声道:“吃饱喝足才有力气干活嘛,磨刀不误砍柴工!”

旁边三人斗茶斗得激烈,没见有个小内侍从门口处扒了扒头又退了回去,急匆匆回到前殿复命去了。

官家暗悄悄问回来的小内侍:“苏轼他们在偏殿干什么呢?”

小内侍躬身回道:“回官家的话,苏轼、章惇、王安石他们刚刚在偏殿吃脆皮烤乳猪,吃饱喝足之后这会儿正斗茶呢?不过,林小娘子还在为官家烤乳猪。”

官家捏了捏山根道:“她那是为朕烤的吗?别是为她的小情郎烤的!”

小内侍讨好道:“官家圣明,一定有您的份儿的!”

“废话!那是朕的伙房,朕的乳猪,朕的柴火,烤出来若没朕的份还有天理吗?!”官家揉了揉额头道,“那仨人也真是心大,就放心把苏遇一

人扔在台子上?”

一旁随侍的紫衣都都知道:“苏、章、王三人虽然才高八斗,但在音律一途都平平的,他们这是有自知之明,不随意指点苏遇也是好的。”

“不好!”官家指了指前面道,“苏辙要上台,快拦住他,他这会儿不需要有这么强的责任心,快快快,请他去后院吃烤乳猪,朕的那份赏给他了,别让他去捣苏遇的乱。”

官家话音刚落,侍立在两旁的内侍急急出动,三下五除二不由分说的把苏辙叉去了偏殿。

圆娘正在一旁吃炮豚,见苏辙来了,忙给他盛了满满一碗,苏辙边吃边上火道:“兄长怎么还有闲心跟人在这里斗茶,二郎那边都火烧眉毛了!”

“哦?是吗?”苏轼拈了一片瑞脑投进茶碾子里碾的粉碎道,“桌上有温茶,你且饮一杯消消火气。”

圆娘哪壶不开提哪壶,问道:“叔父怎么寻到这里来了?”

苏辙讪讪道:“是被官家的内侍叉来的,他们不允我登台。”

话音未落,苏轼带头嘲笑,王安石是苏辙的老上峰,到底厚道些,他慢悠悠说道:“我们几个老家伙有自知之明,所以来这里躲躲清闲了,子由啊,你也别急,旁边有烤好的乳猪,想吃哪块自己拿刀割,佐料都是现成的。”

圆娘割了一盘烤猪肉道:“叔父且在这里坐坐,我看看二哥去。”

苏辙这才安定了些,坐在桌前看哥哥与人斗茶。

圆娘本想端着盘子悄悄的走过去,奈何实力不允许她低调,她走到何处都会引来一堆目光,她索性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路小跑过去!

苏遇已经补完乐谱,正在用彩凤鸣岐弹奏,见圆娘端了一盘烤乳猪肉来,他手指微顿,抬眸笑道:“有劳圆妹惦记了。”

圆娘将盘子塞给他道:“如何了?”

苏遇道:“大体还算通顺,只有三个地方不大满意。”

圆娘拿起他修补的乐谱,跟脑海里的原谱疯狂比较,果然苏遇说不大满意的地方另有玄机,她一一圈出修改,苏遇见状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这样一改动果然好了许多。”

恰在此时内侍官提醒道:“比赛时间到,苏遇、耶律津,请交稿吧。”

苏遇交了乐稿之后,拉着圆娘去一旁吃烤肉,耶律津也凑了上来道:“这场我必会赢你,这部乐谱是分上下两部的,上部在汴京,下部在燕京,在燕京的那部分乐谱可是完整的,如此推演,上部的内容其实不难猜出。”

苏遇吃着圆娘亲自烤的乳猪肉,无意与他辩驳什么,只淡淡道:“哦?是吗?那就拭目以待吧。”

他的淡然被耶律津理解成了高傲的挑衅,耶律津深深的看了圆娘一眼,冷哼一声走了!

乐谱被宫人拿去老琴师面前演奏,琴声古朴悠扬,透着庄重典雅的华夏正音,圆娘坐在苏遇身侧听着铮铮咚咚的琴音,不觉入了迷,只是后半场的时候,她越听越摇头,低声问道:“这不是你改的那本乐谱,胡里胡气的。”

苏遇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头道:“耳朵真好使!”

“哎呀,有油!!苏遇,你讨厌!!”圆娘连忙拿帕子擦鼻子,擦完之后往苏遇脸上抹,苏遇也不吃烤肉了,二人打打闹闹起来。

官家笑呵呵道:“年轻真好啊!”

第167章

正殿中的古琴演奏换了一本乐谱,年老体弱的老琴师精力有些不济了,微微垂着头有些昏昏欲睡,一旁的内侍时不时的干咳提醒,老琴师勉强打起精神来继续支着耳朵听下去。

周音雅韵浩浩渺渺,犹如群山一样连绵不绝,又似潮水一样奔流不息。

宫人弹奏了许多,终于弹到后半部分,然而不再需要内侍官提醒,老琴师越听脸色越凝重,她一双浑浊的双眸渐渐噙了水光,不由得站起身来,朝那名弹琴的宫人走去,恰在此时,宫人演奏完毕,离座朝官家屈膝行礼。

老琴师拿起琴旁的乐谱,翻看了半晌,激动道:“是了,是了,是这一本了,这才是完完整整的大周雅乐。”

苏遇又毫无悬念的胜出!此时苏遇已经连胜三局,没有继续比下去的必要!

官家龙颜大悦,命人给苏遇看赏,苏遇跪在殿前回道:“微臣不要旁的赏赐,惟愿请一道赐婚圣旨,请官家给微臣与宁安县主林浦圆赐婚。”

一下子把耶律津的所有筹谋都闷在腹中,耶律津岂肯甘心!!

辽国使臣因己方大败正心有不愤呢,耶律平眉头一动,亦躬身说道:“大宋皇帝陛下,我们大辽愿与大宋和睦相处,宁安县主温静贤淑,请将县主赐予我的弟弟为妻吧。”

大殿顿时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圆娘怎么也想不通,事情会这样发展,自己居然成了炙手可热之人!

官家面上八方不动,实则头更疼了,底下有和事佬趁机说:“陛下,辽国使臣远来是客,又提出这样友睦两邦的请求,我们没有什么理由拒绝的。”总之,比割地、增岁币来的有面子吧。

话虽如此,可苏遇刚刚替大宋挣回面子,整个朝堂的文臣都略略松了一口气,此时若回绝他恐怕也不好,于是有人劝道:“苏大人,天人姝丽何其多,比宁安县主更貌美多娇的也不是没有?何必与辽使为一女子相争呢?”

苏遇怒极反笑,他定定的看着那人说道:“何大人说的这般大方,您新续娶的妻子正好青春年少,您不妨发扬风格,忍痛割爱给辽使如何?”

那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何大人气得花白胡子一颤一颤的,双袖一甩,板着脸说道:“辽使看上的是宁安县主。”

苏遇脸色冷峭道:“所以您才有这功夫在此说风凉话。”

耶律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虽然比试结束了,但他还没比过瘾,故意说道:“我们契丹男人的规矩是狭路相逢勇者胜,谁是真正的勇士,美人就归谁所有。苏遇,你敢不敢再跟我比试一场?”

苏遇冷静的看着他,郑重其事的说道:“圆妹是我的妻子,不是任由他人争夺的彩头。”

耶律平在一旁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只好和大宋皇帝谈谈真定府和年增岁币的事了。”

火越烧越旺,一旁的宋臣都在积极的劝说苏遇放弃圆娘,只要他肯放弃她,仿佛这世间的美人任他挑选一般。

苏遇依旧不为所动。

圆娘掏出巾帕轻轻拭掉手上的油渍,轻笑一声,只是冷笑声太过刺耳,喧哗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她环视众人一圈后走到苏遇身侧,与他一同跪在官家身前说道:“回陛下,臣妇早已在泉州与苏遇成亲了,他此举不过是想给臣妇一个体面。”说着,她的右手轻轻抚上小腹,继续胡诌道,“因为臣妇已然怀了他的孩子。”

她话中的信息一个比一个炸裂,不仅官家愣住了,群臣愣住了,连苏遇都愣住了!

苏遇心中不喜反悲,暗叹:圆妹为了我竟敢欺君!!

他伸出左手紧紧的攥住她的右手,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圆娘转头看了耶律津一眼:“你愿意给别的男人养孩子吗?”

耶律津惊讶的张了张嘴,刚想拒绝,又被耶律平的眼神喝止了,他只好闭口不答。

圆娘也没期望从他口中听到什么答复,又转身看向逼迫苏遇的那些宋臣,目光变得愈加寒凉,她缓缓开口道:“我自幼父母双亡,承蒙师父厚爱,平安无虞长大,这些年来随师父到处颠簸漂泊,苏家家境贫寒,身旁伺候的人也捉襟见肘,既然衮衮诸公觉得臣妇以人妇之身二嫁他人也没什么,不如给臣妇些添妆罢。”

那些宋臣弄了个好没意思,脸色泛灰,气短道:“你想要什么?与礼部与官家说便是了。”

圆娘轻笑的摇了摇头道:“我之后提的这些请求,还得与各位大臣提前通融一下才行,各位既然都如此高风亮节,定然不会拒绝我的。”

她掰开苏遇的手,站起身来说道:“王大人,李大人,舒大人,三位俱是青年及第,端的一表人才,仕

途也顺顺当当的,想必也是令慈教子有方,我身边缺嬷嬷帮着教养子嗣,若要我出关和亲的话,三位的母亲正好合适侍奉在我身边当教养嬷嬷。”

她唇畔噙着冷冷的笑意,继续走了几步,朝一旁的大臣说道:“张大人,赵大人,陈大人,卢大人……”

她话音未落,卢大人立马开口道:“恐怕让县主失望了,家慈已仙逝多年……”

圆娘摆了摆手道:“无妨,令尊大人不是还建在吗?我身边缺教习夫子,四位大人的父亲在各地任了多年的教谕,想必这方面的经验也十分丰富,带走他们我放心。”

四人齐齐变了脸色,愤怒非常。

圆娘转头继续拉仇恨道:“哦,还有,顾翰林和陆翰林,听闻你们最近新得了子嗣,可喜可贺,二位翰林学识渊博,顾、陆都是大宋有名的诗礼传家的大族,子嗣俊秀伶俐,给我儿做伴读再合适不过了,年纪上也相宜,这两个孩子我也带定了!”

顾翰林惊慌失色,连忙说道:“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县主!老臣七十了,只得这一个子嗣,指着他传承香火呢!”

圆娘微微眯了眯眼道:“有什么关系呢?我是带他入辽,又不是带他下地狱,你慌什么?他在辽国不能给你传宗接代吗?还是说你不想为官家尽忠呢?哎呀呀,可不能这样哦,你也是三朝元老了,不能只在领俸禄的时候才想起自己是大宋之臣吧?你是宋臣,为君尽忠是你不可推卸的责任。”

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正是这顾翰林刚刚逼迫苏遇的话!

回旋镖无情的扎在自己身上,顾翰林终于知道疼了,他扯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往后一仰,佯装晕倒蒙混过关,岂料在他躺下去的那一刻,身边传来圆娘幽幽的声音道:“哎,既然顾翰林这么舍不得孩子,那顾翰林也随我一道出关吧,也好全了你们的父子之情。”

此言一出,吓得顾翰林立马醒了过来,连忙摆手大叫道:“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圆娘冷嗤一声,又去点了几个将,这些吃凉不管酸的大臣们,或父或母或子或女俱是他们最不可舍弃的,俱都给她点名点了个遍。

一时间殿里鬼哭狼嚎,痛哭连连,丑态百出,圆娘站在大殿中只觉得好笑,将那些欺负苏遇的官员们都收拾了一遍,她心中仍旧憋闷,目光继续搜寻出气筒,忽而被殿中一抹高昂的身影攫去目光,那人身姿挺拔,气质高古绝俗犹如空山幽兰,远远的站在大殿的角落里一言不发,淡淡的看着这场闹剧,见她望过来,他眉脚轻抬,仿佛十分好奇她要对他说些什么。

圆娘就见不得有人这样波澜不惊的看人笑话,她转身走过去,正大光明的上下打量他一番。

岂料,圆娘还未开口,那人却抢先说道:“抱歉,臣没有父母妻儿可追随县主的。”

“孤身一人,也是可怜!你……”她话还没说完,就被苏遇走过来捂住嘴巴,苏遇行礼道:“见过王知院。”

“只是知院吗?”那人看着苏遇说道。

苏遇抬眸看着他,不明所以。

那人笑道:“你娶了我侄女,要叫我什么?”

“伯父。”

圆娘眨了眨眼睛,她何时有这样一个伯父了??!!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转悠了一会儿才蓦然停住,这是她便宜爹爹的大哥?

额……圆娘面上一热,幸好苏遇阻拦的及时,不然……

那人好笑的看了她一眼,点点头道:“这喷遍大殿无敌手的架势,很有你爹爹当年的风范。”

圆娘臊眉耷眼的垂着头,这句夸奖她要领吗?!还怪不好意思的呢!

“伯父,过奖了。”苏遇替她认领了。

王知院拍了拍苏遇的肩膀道:“你很好。”说着,他未等苏遇开口便走到殿前说道,“启禀官家,臣以为宁安县主既已嫁为人妇,便不再适宜和亲了,于礼不合。”

西府大佬都开口了,那些被圆娘点名的大臣们赶紧就坡下驴道:“臣等附议!!”不附议能行吗?不附议宁安县主会把他们家拆了的。

耶律津冷笑道:“不嫁给我也行,苏遇,你必须得跟我比一场!”

苏遇凝眉问道:“比什么?”

“比武!”耶律津自信满满的说道。

宋臣眼前齐齐一黑,让文臣比武这能行吗?!

苏遇沉沉的看了他一眼道:“比就比,若我赢了,真定府与增岁币的事儿三十年内免谈。”

“可!”耶律津就不信了,他文的比不过苏遇,他不信武的还比不过!!他们契丹人可不像这些软绵绵的中原人!

这次考题是耶律津亲自出的,他命人在琼林苑准备了七只红脚白羽鸽,一百只灰色鸽子,射中灰色鸽子减一分,射中白鸽加十分,看最后谁积分高谁胜出,不过都得骑马疾行射箭才行,每人有七支箭!!

二人下去换便于施展的戎装了,内侍官急匆匆的去寻苏轼等人,想让苏轼制止二人比试!

彼时苏轼正在与王安石、章惇斗茶,诗都做了十余首了,见内侍官匆匆而来,以为是官家传召,岂料内侍官一个漂亮的滑跪,先咣咣咣给苏轼等人磕了三个响头,急声道:“苏学士,不好了!耶律津要和苏遇武斗!”然后将大殿内刚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跟三人讲了一遍。

章惇急道:“这还了得?!”

苏轼轻轻摆了摆手道:“不妨事,继续点茶,咱们还没分出胜负来呢。”

内侍官只差求爷爷告奶奶了:“苏学士,您就不急嘛!那可是真定府和岁币啊!!万一……这岂不是灭顶之灾。”

苏轼淡淡道:“辽国真正想拿到手的东西,岂是一场比试的胜负可以决定的?”

王安石亦捋须道:“辽国使臣此举不占理,只是在胡搅蛮缠罢了,无需着急。”

内侍官绝倒,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委委屈屈出去了。

章惇眨了眨眼道:“咱们这茶也成了,喝茶的却跑了,真的不出去看看吗?万一他们一会儿再整出幺蛾子来欺负仲合呢?不行,我坐不住了,我得前去看看。”

他一向护犊子,端起刚刚点好的梅花茶就匆匆忙忙走了。

苏轼和王安石的茶也点好了,见状亦端着自己的茶慢悠悠的往外走,乳白的茶面丝毫没有晃动。

琼林苑旁,圆娘正给苏遇整理兜鍪上的红缨子:“二哥定能旗开得胜的!”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道,“就像师父说的那样,西北望,射天狼,加油!”

苏遇缓缓靠近,亲了她脸颊一下,说道:“放心吧!”

二人的目光都快缠到一起了,苏遇轻笑道:“你在心里默数,一百之内我准回来!”

“好!”圆娘轻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我等着你,今天晚上御街上有花灯,等比试完了,天也快擦黑了,咱们一起逛御街看花灯!”

“嗯!”苏遇胡乱揉了揉她的脑袋,执弓进场了。

空场外头数个内侍官抬着一笼一笼的鸽子站在围栏之外,这些鸽子都是经过特殊训练的,放进场之后会一直盘旋在围场上空,苏遇他们有足够的功夫去瞄准射击。

空场内的尘沙被马蹄扬起,风一刮飞飞杨扬迷人眼,莫说瞄准了,连睁眼都变得困难!

苏轼等人连忙捂住茶盏,生怕尘土飘到茶碗里,三只茶碗齐齐堆在圆娘面前。

圆娘:“……”

她不管三七二十一,抄起来一饮而尽,点评道:“师父的茶香,荆公的茶浓,章公的茶冽,都是一等一的好茶!!”

章惇瞪眼道:“你这小娘子倒是谁也不肯得罪啊!!”

圆娘点头道:“那是自然了,有三位师长为我点茶,天下谁有这般待遇?!”她三心二意的瞅了瞅围场内,目露担忧道,“二哥没有带防风沙的薄巾,风沙吹进眼里可如何是好?”

章惇跟她一起担忧。

苏轼却道:“哪里就那样娇气了,之前在黄州时,上山打猎数他跑得最快,打得最多。”

苏轼话音未落,众人只听见三道箭羽破空的声音,再顶着风沙抬头去看时,白鸽灰鸽扑簌簌往下坠。

有监判吹起了哨子,比赛结束。

耶律津举着的弓蓦然垂下,满眼的不可置信。

有内侍官匆匆进场去数白鸽,红色箭羽射了三只白鸽,飞了一支箭羽,绿色箭羽射了七只白鸽,意思是说绿色箭羽全部射中了白鸽,没有废箭。

饶是耶律平都忍不住叹一句:“好快的飞箭!”

无论怎么算,都是苏遇胜,若说文比输了,耶律津虽然不甘心倒也没那么震惊,可武比也输了,他不得不正视眼前这个矫矫虎臣,那么年轻,那么意气风发,那么势在必得!像一轮骄阳灼人眼目。

苏遇执弓勒马,拱手道:“耶律副使,承让了。”

耶律津讷讷道:“怎么会有这么快的箭?”

苏遇淡淡道:“耶律副使虽然弓马娴熟,但你没有上过真正的战场吧?疆场之上,顷刻之间便可夺人性命或者被人杀死,没人给你时间去瞄准射击。狭路相逢勇者胜!”

他目光冷冽锐利,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耶律津嗫嚅了一下,脱口而出道:“你呢?你就上过疆场吗?我在北疆可没有听过你的名字!”

遇游刃有余道:“大宋除了北疆还有东疆南疆,那里的人一定知道我苏遇的名头。接下来还比试什么?兵法亦或是拳脚功夫?我都奉陪到底。”

“拳脚,我要跟你一对一的打一架,不然我还是不服!”耶律津说道。

“好!”苏遇将弓箭和马匹交到内侍官手中,然后拳拳到肉的跟耶律津打了起来。

一刻钟后,耶律津鼻青脸肿道:“你不是文状元吗?”

苏遇道:“是啊,那是因为我还没参加武试呢。”

耶律津:“……”

两刻钟后,耶律津扑腾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因为苏遇泰山压顶坐在他的老腰上狠狠压制着他!

苏遇愤愤不平道:“堂堂七尺男儿干点什么不好?非得惦记别人的媳妇,你这不是欠打嘛!!让你求娶圆娘!”说着,他狠狠的给了耶律津一拳。

耶律津惨叫一声!试图挣扎着爬起来!

“让你惦记我的圆妹!”苏遇又狠狠给了他一拳!!犹自不解恨,又给了他一拳。

耶律平赶紧说道:“认输,认输,我们认输!!别让苏遇打了。”

苏轼道:“干什么不好,非得往人痛脚上戳,仲合平日里最恨旁人跟他抢圆娘,平白激出他十二分的力气来。”

苏遇被人边劝边拉开了,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朝圆娘咧嘴笑道:“圆妹,数到几了?”

“九十九……”圆娘跑过去,上下打量他一番,焦急的问道,“可有受伤?”说着,试着捏了他好几个地方。

苏遇笑道:“没有!我棒不棒?!”

“棒极了!”圆娘说道。

苏轼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拍的龇牙咧嘴的,苏轼笑道:“行了,别逞强了!”

此时,天色已晚,见过陛下后,你们便回去吧。

“是。”苏遇和圆娘齐声答道。

同天大宴开了一天,苏遇也比试了一天,官家的面子一口气都被苏遇挣回来了,他龙颜大悦,爽快地给苏遇和圆娘赐了婚,金银字画赏赐不要钱的往苏府上搬。

官家见苏遇也受了些伤,便命苏遇先回府休息,苏轼兄弟被留下来继续参加宫宴。

耶律津被人拿担架抬了下去,状况惨不忍睹。

第168章

圆娘和苏遇回到苏家时,天才刚刚擦黑,太医院的御医给苏遇诊了脉,开了好些个上好的伤药。

圆娘担忧道:“李御医,苏遇伤的这样重吗?”

李御医连忙摆摆手道:“不是,苏大人只是受了些皮外伤,身上有几块淤青而已,老朽开的这些药主要是活血化瘀的,比较利于恢复。”

圆娘点了点头,春砚将李御医恭恭敬敬的送了出去。

朝云忙问道:“可是忙活了一天?大概亦没有好好吃东西罢,我给你们下鸡汤面去。”

苏遇半倚靠在床柱子上,他打量着手中的白瓷药瓶,抬眸看了圆娘一眼,开口道:“圆妹,我的伤在后背。”

圆娘低咳一声,赧然道:“那什么,等会儿春砚回来让他给你上药。”

“他刚刚烫着手了,不能给我上药。”苏遇说道,门外刚要进门的春砚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把迈进门槛的右脚轻轻收了回来,十分识趣的蹑手蹑脚的退到了外面。

圆娘在屋里左等春砚不来,右等春砚不来,苏遇还趴在床边疼的直抽气,也不知道是真疼还是在演她。

她只好将他手中的药瓶抽走,将他的中衣轻轻扒下,寻到淤青的地方将药油涂抹上去,轻轻的揉匀。

待抹好晾干之后,苏遇反而穿起了衣裳。

圆娘问道:“外头天色已晚,你穿外袍裹披风做什么?还要出去吗?”

苏遇点点头道:“是要出去的,咱们说好了一会儿看花灯的!之前来过汴京二次都匆匆忙忙的,今天陪你好好逛逛。”

“哎,你还有伤在身,能逛花灯的机会多的是,也不是非得今日呀,快好好躺下休息!”圆娘说道。

“没事,我不疼的!!”苏遇道。

“那你刚刚吸气做什么?还不是疼的?!”圆娘道。

苏遇的目光划过圆娘的脸庞,又悄无声息的划走,颇为心虚道:“那……那不是想让你摸摸我嘛。”

圆娘气笑了,将药瓶蹲在床边的柜子上,冷哼道:“真是个诡计多端的郎君!!”

这时,八郎闻讯赶来了,他人小儿,声调高,在外面说话屋里能听得真真的。

圆娘只听他在外面好奇的问道:“春砚哥哥,你蹲在窗户底下看什么呢?撅着个大腚像只老母鸡!”

春砚尴尬的轻咳一声,站起身来回道:“啊哈哈,没什么,哎呀,肚子好饿,我去膳房找些吃的。”

“哦!”八郎点了点头,一头雾水的推门进来,朝里面喊道,“二哥,阿姊,我进来咯!”

苏遇冲圆娘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自己隐在门框处,在珠帘翕动时猛得将小人抱住举起来抗在肩上,八郎惊呼一声,被逗得哈哈大笑,他喜欢这样出其不意的玩闹,况且圆娘还在他旁边轻轻挠他胳肢窝。

朝云见他们出门了,在膳房处朝他们招手,无论如何也得让他们每人喝一碗鸡汤面再出门,八郎之前吃过饭了,之后还想在街上吃小食,故意不吃汤面,圆娘和苏遇每人用了一碗汤面,吃了一只荷包蛋。

三人刚想出门,朝云道:“带着八郎方便吗?不若让他留在家里,或者让方伯带他去玩。”

苏遇笑道:“之前宫宴的时候没带上他,小家伙就老大不欢喜了,再者说方伯还要应酬接收宫里的赏赐,这会儿只怕比我们还忙,若不带这个小将,恐怕圆妹也不肯跟我出去玩了。”

朝云点了点头,笑道:“那好,你们早日回来。”

一路上八郎叽叽喳喳的问:“二哥,阿姊,宫里好玩吗?你们打败坏人了吗?”

苏遇得意的扬了扬眉,笑道:“那当然!你二哥是何许人也,今日可威风啦!”

圆娘看他神采飞扬的脸,暗自偷笑,苏遇是个性子内敛,凡事不喜张扬的人,但在幼弟跟前倒也添了几分少年心性,那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直把八郎说的热血沸腾!

八郎频频点头道:“等我入了学堂,我一定是最惹眼的小郎君!旁人的哥哥可都没有我的哥哥厉害!”

“是吧!”苏遇深以为然!!

很快八郎被一排排精巧的华灯吸引了注意力,他指了指道:“大马,驾!到那边去,那边漂亮!”

“遵命!”苏遇将他架在肩膀上,脚底跟踩了风火轮似的,一溜烟往那排最漂亮的华灯方向跑。

圆娘连忙道:“路上人多,你们慢点,苏遇,你还有伤呢!”她话音未落,二人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圆娘只好提腿跟上。

原来是云水间的花灯,圆娘和苏遇站在大门口观摩了半晌,不禁笑道:“来都来了,不妨进去听一出戏?”

三人也不去齐楚阁儿,只在外面寻了个靠戏台子的散座坐下,八郎天天跟着六郎在云水间厮混,云水间的伙计对他比对苏遇、圆娘要熟得多。

八郎一坐在便十分熟稔的说道:“伙计,老三样。”

“好嘞,小八爷,您稍坐,马上就来。”伙计擦了擦桌面,招呼八郎等人坐下。

圆娘不解问道:“什么老三样?”

“桂花糕、红绫饼、紫苏饮子。”八郎说道,“六哥只许我吃这个,他自己每次来却要悄悄的点一壶罗浮春的。”

“嗯?”圆娘和苏遇齐齐皱眉道,“他喝酒作甚?”

“说是为了填词,学李太白呢。”八郎把他六哥的老底都掀了。

圆娘是女孩子,到底心思细一些,她悄悄看了苏遇一眼,低声说道:“怕不是有别的情况吧?怎地年纪轻轻就借酒消愁了?”

苏遇若有所思道:“我抽空问问他。”

茶食端上来了,八郎开开心心吃点心,边吃边跟圆娘说道:“阿姊,那边有个人总看我们,他是不是买不起点心啊?”他擦了擦嘴角的点心渣儿,悄声说道

,“要不把咱们的点心让给他吃吧,他都眼巴巴看了有一阵子了,瞧他鼻青脸肿的模样,准是刚刚偷东西吃被人打了,他想必很饿吧。”

圆娘和苏遇闻声看去,齐齐愣住。

苏遇深吸一口气,回道:“他可不饿,他有钱的很,之后店里的伙计看到他,要按本价三倍的价钱来收费。”

耶律津见苏遇在看他,他也不在自己座位上喝闷酒了,提了酒坛子就晃晃悠悠走了过来,大马金刀的坐在唯一的空座上,十分不见外。

苏遇蹙了蹙眉,淡淡开口道:“耶律副使,本官没有邀请你过来同坐。”

耶律津透过红肿的眼缝,轻嗤一声:“小气!”他仰头猛灌了一口酒道,“本王决定了,不回大辽了,本王要拜苏轼为师,继续在宋游学。”

苏遇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一下子就炸毛了,冷冷拒绝道:“苏家庙小,容不下尊驾这座大佛,还请耶律副使另谋他就。”

耶律津道:“就这样决定了!不然本王回辽之后先发兵打你!”

苏遇瞟了他一眼,想直接把他捶死算了,圆娘悄悄握住他的手,轻轻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耶律津拾了块桂花糕,自顾自说道:“果然,苏家是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我们大辽到处都是大苏小苏的传说,尤其是大苏苏轼,说他如何惊才绝艳,才华冠世,为世间罕有的奇才,我在宋游学20年……”他咧着嘴,鼻泣眼泪横飞,伸出两个指头重重的戳八仙桌,三杯茶盏直颤动。

八郎拈了一块红绫饼,怕怕的缩在阿姊的怀里,他不明白他怎么吃个点心的功夫,就有人上来发疯,看来还是个与二哥认识的。

“整整20年啊!”耶律津依然在哀嚎,“我连苏轼的门槛都没踏过去!呜呜……我还有什么脸面回到故国去呢!”

圆娘见八郎怕了,将他抱到怀里细心安抚着,伏耳对他说道:“就是这个人跟二哥比试了一天,最后心态崩了。”

八郎闻言,好奇的打量着耶律津,他素来是个心善的小郎君,见此人是二哥的手下败将,也就没那么怕了,又听闻此人说二哥是苏家的门槛,顿时不那么乐意了,他伸出细嫩的手指戳戳耶律津,道:“喂,你这人牙口很好吗?挑着苏家最硬的骨头啃,硌了牙又来哭鼻子,别哭了,你只是选错了人,你跟我比啊,这样你不就能赢了。我也是苏家人,我叫苏遁。”

八郎此话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

耶律津哭的更伤心了!连苏家的黄口小儿都敢嘲笑他!他真是太失败了!!他哭的比戏台子上的角儿还缠绵悱恻,惹得大伙儿不看戏光看他了。

苏遇现在万分后悔,为何刚刚不坐在圆娘的专属齐楚阁儿里,非要坐在这里看这个现眼包丢人!!这会儿逃都没机会逃了吧!真是失算!失算!!

圆娘暗叹一口气,劝慰道:“耶律副使,你也是个性情中人了,本来皇宫里的那场比试除了官家和高官大员,旁人是不知晓的,这下好了,云水间人来人往,待会儿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你比输了,泪洒云水间,这……难道不有失威仪吗?”

耶律津真的喝醉了,他哭出牛叫声,声音低沉又连绵不绝,引得众人频频望向这边。

八郎摸了摸鼻子,凑到圆娘耳边说:“阿姊,他心态崩得有点厉害啊!这怎么办?我不想被人当猴一样围观。”

圆娘看着耶律津,苦笑道:“副使别哭了,我八弟大了,要面儿。”

耶律津猛灌一口烈酒,悲怆说道:“孩子你记住,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八郎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又道:“耶律副使,我听说你已经是辽国最有才学的人了,为什么还不满意?”

“因为我要做这天下最有才学的人!”耶律津又吨吨吨猛灌了几口烈酒。

八郎不理解耶律津的执着:“做天下最有学问的人做什么?自古不都是文无第一吗?学问又不是金子,第一还是第二有什么关系呢?孔圣人不是说过嘛,三人行必有我师,人总有不如旁人的地方,也总有强于别人的地方,对不对?”

他顿了顿又道:“我还是觉得执着第一的意义不大,我们宋人读书是为了教化万民,为国尽忠,我们读书是为了解天下人心中的疑惑,而不是为了证明我比所有人都要强,为强而强则不强。”

“你这个小豆丁启蒙了吗?”耶律津睨了他一眼说道。

八郎摇了摇头,非常认真的回道:“幼承庭训而已。”

如此一来,耶律津更破防了,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个小豆丁承的是苏轼的庭训,这小儿知道些什么,不过是家学渊源,耳濡目染罢了!

苏遇拧眉道:“你疯够了就回去吧,别打扰我们观灯。”

耶律津将空酒坛子掷在桌上,大掌一拍道:“苏遇,我要跟你联句!”

“比了一天,你还没比够?”苏遇凝眉问道。

“不是比试,是本王的诗性上来了,来者是客,你莫要小气!”耶律津说道。

耶律津一说要联句,顿时引来不少读书人,苏遇不爱搭理他,不代表别人也不爱搭理他,文人嘛,喝点小酒就喜欢附庸李太白,做斗酒诗百篇之状。

耶律津要联诗,台上的角儿都不唱戏了,让出空场来让这群文人们舞文弄墨,一时间群情高涨!

苏轼耶律平等人还在宫宴中陪官家饮酒,偶然听闻汴京坊间苏遇、耶律津等人联起句来了。

官家此刻正高兴呢,连连点头道:“朕让他俩回去的太早了。”他顿了顿又道,“他们可有什么佳句传出来?”

内侍官笑道:“有是有,只是不是二人的。”

王安石道:“大宋诗才济济,偶有佳句也属正常。”

内侍官看了苏轼苏辙兄弟一眼,继续说道:“是一阙词,宁安县主写的。”

“嗯?”苏轼瞬间来了兴趣,圆娘平日里可是很少吟诗作词的,“她写了什么?”

内侍官清了清喉咙道:“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苏轼闻言,神色微妙。

官家、章惇、王安石等人沉默了,良久后,官家回味过来,不住的点头道:“好!好啊!此词气势磅礴,颇为不凡,落笔惊雷,苏爱卿教导有方。”

苏轼面色微红……

却说云水间里,耶律津哭得更大声了!

圆娘就没见过这么能哭的人!!

耶律津拍胸大叹道:“我的学问比起苏门学子差远了!我死也要拜苏轼为师!”

圆娘看着堂中央那阙《沁园春雪》,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心说:也不是我厉害,是毛爷爷厉害!!我就是拾人牙慧,顺便惊艳一下众人,震慑一下宵小,耶律津完全不必哭的如此入情。

最后是宫宴散后,耶律平派人把耶律津捉回驿馆,众人耳根子才清净了些。

天色已晚,街上的人渐渐散去,苏遇抱着幼弟,圆娘拎着两盏小兔灯在他身侧走着,月儿微微鼓起,将光亮撒向人间。

“圆妹。”苏遇低声道。

“嗯?怎么啦?”圆娘扭头看向他。

苏遇顿了顿,才道:“那阙《沁园春雪》原本是何模样?”

“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只识弯弓射大雕。”圆娘道,“写这阙词的人是我家乡的缔造者,他是个很好的爷爷,我们大家都很爱戴他。”

她说着说着,突然卡壳了,因为她发现苏遇并不能听到“成吉思汗”四个字,这四个字像是被消了音一般,她不禁惊起一身冷汗来,仔细想想,或许人并不能窥见未知。

苏遇见她额头惊出冷汗来,停止了询问,只道:“快走吧,估计爹爹和叔父婶母他们回府了。”

圆娘当即不再多想,拾腿跟上。

八郎在苏遇怀里梦呓:“兔灯……我的小兔灯……”

苏遇轻

声道:“给你拿着呢,在你阿姊那儿。”

八郎吧嗒了一下嘴巴,又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