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四月初八,同天节。
天才蒙蒙亮,圆娘便被知雪从睡梦中唤醒,迷迷糊糊的起床,用了两块女官们精挑细选送来的乳糕点心,这才被知雪扶着去梳洗。
今天是官家的寿日,普天同庆,她得打扮好了和蜀国长公主一同进宫为官家贺寿,思及此处,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知雪温声问道:“小娘子可是在为驸马的事儿忧愁?”
一旁的女官亦道:“若是平常争执之事,倒也不算什么,花些银子摆平也就是了,京兆尹也不敢不给咱们殿下的面子,可偏偏驸马爷伤的是辽国使臣,这便有些难办了,若陛下此刻选择放人,难免会让辽国使臣心存芥蒂,伤了两国邦交。”
又有女官接道:“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等辽国使团走了,京兆尹那边自然就放人了,之后该怎样还怎样。”她顿了顿又道,“县主您不要多心。”
圆娘开口道:“旁人家都是整整齐齐一家人进宫贺寿,我担心母亲那边形只影单,太过落寞。”
女官细心安慰道:“县主大可以放心,说句不中听的话,驸马不跟着进宫拜寿,我们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不然殿下也是闷闷的生一肚子闲气回来。再者说,驸马被贬在外的这些年,哪一年不是殿下独自进宫,便是有些闲言碎语殿下也听的耳朵起茧子了。”
知雪闻言怔了怔,她轻声说道:“怕只怕那辽国使臣再闹出什么幺蛾子来。”王驸马为着这事儿已经被关到京兆府大牢里去了,若辽国使臣再有行动,蜀国长公主反而不好多说什么了。
圆娘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道:“梳头吧。”该来的总会来,躲也躲不掉,不过现在官家颇为倚重苏家,想必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横生枝节。
卯时正,圆娘梳妆妥当随着蜀国长公主乘坐马车进宫,文华门外已经陆陆续续停了些宗室马车。
今时不同往日,大家在宫门口处聚集的差不多了,由紫衣都都知引着一同进宫给皇太后请安,在官家去探望皇太后时大家再一齐为官家贺寿。
宗室们井然有序的排队进宫,忽然蜀国长公主身侧突然冒出个人来,很突兀的笑道:“呀,今年二姊又是一个人进宫贺寿啊?”
蜀国长公主目不斜视,压低声音道:“你此刻出现已算是来晚了,不老老实实的站在一旁听候,何故冒尖出来?不怕入了紫衣都都知的眼,回头被皇兄知道了,治你个大不敬?”
那位美妇人笑了笑说道:“只是例常问候一下二姊,何苦遭你这顿嘲讽,我听说二姐夫回京了,还不跟你一起进宫贺寿,这不是心下好奇嘛?人家常道家和万事兴嘛,不能到二姊这就不灵验了不是?”
圆娘侧眸看了她一眼,认真说道:“三姨母,今年由我陪着母亲进宫,必不会叫她孤单,三姨母多虑了。”
那人仿佛才看到圆娘一样,惊呼一声:“哦,我险些忘了,王驸马是因为你才被关到京兆府大牢去的。”
圆娘见她来者不善,势必要在这里寻些晦气的,也就不再惯着她,冷声说道:“三姨母慎言,父亲到底是为我得罪的辽国使臣还是为整个宗室得罪的辽国使臣?您也是有女儿的人,若辽国使臣执意要选宗室女和亲,我爹肯为我拼命,您的驸马肯为您的女儿拼命吗?”
她见那人脸色沉沉,噤了言语,又补充一句:“我是母亲的嗣女,我的父亲尚且如此,不过是因为爱重我的母亲罢了。只是不知道到时候您的驸马……哎呀。”她故意笑了笑,一字一顿道,“三姨母记得家和万事兴啊,可别搅出满京城皆知的笑话来才是。”
那人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她恨恨道:“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小娘子。”
魏国长公主身侧的侍从终于开
口将她劝走了。
圆娘依稀听见侍从在说:“哎呦,我的主子,您招惹她干什么呀,她自幼教养在苏轼门下,那苏学士的口才您也是知道的,满朝谁能说过他去啊,更何况如今官家正倚重苏家呢,咱们去碰这鼻子灰干嘛?你就听老奴一句劝吧。”
蜀国长公主笑着看了圆娘一眼,说道:“这还是头一次看她灰头土脸的走了呢。”
圆娘眨了眨眼说道:“您平时心地善良,菩萨似的一个人,想着姐妹和睦些,不跟魏国长公主计较些什么,只怕魏国长公主不这么想,总要在您面前找些存在感,我可见不得她这样。”
蜀国长公主笑道:“知道了,从不受屈的小人儿。”
母女俩欢欢快快的进宫,皇太后见了蜀国长公主招了招手道:“宝安快来,坐到阿娘身边来,这些日子不见你进宫,可是在忙什么?”
蜀国长公主笑道:“女儿向阿娘告罪,这些日子圆娘回来了,女儿少不得繁忙一些。”
圆娘悄悄抬眸去看,旁的内外命妇都安安静静的站在大殿中,只有蜀国长公主被皇太后招至跟前坐着,难怪魏国长公主回回都要与蜀国长公主不对付呢,这不分明是嫉妒吗?!
圆娘正胡思乱想着,忽然被一声轻呼惊醒,殿内的女官笑道:“宁安县主,大娘娘正叫你呢!”
圆娘回过神来后,忙朝太后拜了拜。
皇太后招了招手,将圆娘招至跟前道:“不错,是怪娇憨可爱的,怨不得他们疼你,听你母亲说你快要嫁人了?外祖母这里也没什么好东西赠你,只有当年外祖母从娘家嫁来时的嫁妆还留了三抬,我年纪大了,留着也没什么用,便给你做添妆吧,苏家是书香门第,高才大贤频出,你嫁过去与夫君和睦相处,争取三年抱俩,哈哈。”
圆娘谢恩,心道:太后这愿望怕是实现不了了,她怕是不知道二哥是个丁克达人。
魏国长公主在旁边气的脸都快紫了,那可是皇太后当年的嫁妆!她们这些儿女谁捞着了?!赵宝安也就罢了,她不过容貌像父皇,母后爱屋及乌,向来宠溺她也就罢了,那林浦圆又凭什么?!林氏甚至都没有皇室血统!
殿内气氛明面上一派祥和,实际上暗潮涌动,就在这个时候,官家下朝了,照例来太后宫中坐坐。
众人齐声为官家贺寿,官家受礼,抬眸见太后身旁的蜀国长公主,不禁一阵头疼,又看了眼她身侧的圆娘,顿时头更疼了。
辽国副使耶律津倒没有狠咬着王诜不放,只一味的要求娶宁安县主,甚至不惜以重礼相聘,按说和亲之事友睦邻邦,况且林浦圆又不是他的女儿,他没什么不好答应的。
只是林浦圆是苏轼养大的,他现在不还指着苏家人撑场面呢?!若此刻得罪了苏家,怕是也不好。
左右僵持住了,只好继续让京兆尹扣着王诜不放,算是给辽国使臣一个交代,不过好在他这个妹妹虽然平日里荒唐的紧,此刻倒十分聪明了,也没有上来就哭哭啼啼的为王诜求情,不然他这个寿辰怕是过不下去了。
圆娘偷偷摸摸望了一眼官家的脸色,暗暗叹了口气。
寿宴马上开始了,蜀国长公主和官家扶着皇太后一同去赴宴,圆娘手脚利索的跟在蜀国长公主身后,途中听了魏国长公主若干个冷哼,她只闷头跟着,一概不理。
魏国长公主又不满意了,低声嗤笑道:“你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在官家面前倒不表现了?”
圆娘看傻子似的看了她一眼,悄声回道:“你当我傻呀!我是来给官家贺寿的,又不是专门来添堵的。”
孰料这番言语一字不差的落入官家耳中,官家的耳朵动了动,失笑的摇了摇头,心中暗道:若是她师父有她三分的眼力价儿,也不至于仕途如此坎坷了。
众人来到集贤殿,文武百官已经在殿中等候了,待官家扶着皇太后一同落座后,百官开始按品级朝贺。
圆娘坐在黄花梨木桌前,正大光明的寻看师父在何处,叔父在何处,二哥在何处,一层一层的看了半晌,方才见他们仨站在靠近殿门的地方,容色十分肃穆。
圆娘弯了弯唇,忽而苏遇似有所感亦悄悄抬头望向她这边,二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激起一阵阵火花,苏遇舒然一笑,恍若春风拂面。
圆娘羞答答的低下了头,忽而旁边的礼官报:“辽国使臣耶律平,耶律津为皇帝陛下贺寿!”
圆娘转眸去看,见两个契丹男人昂首阔步进来,单手搭在肩头,略微躬身向官家祝寿,并不行跪拜之礼,想是这两个人在辽国皇室中位份不低。
她不知道哪个是单挑了整个宋廷文人的耶律津,因为从她的角度看来,只看到两个光秃秃的头顶,锃光瓦亮的,堪比灯泡,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秃顶,心里颇为可惜,顶着这样的发型,怕是神仙来了也必不是美男,哎。
她兴致缺缺的收回视线,却不料一道犹如实质的目光直直的朝她这边望来,圆娘心中一滞,用如此冒犯的眼光去看她,不用想也知道哪个是耶律津了,她冷冷的瞥了回去,不带一丝笑意。
她的目光只是淡淡的扫过,未曾作一瞬间的停留,就个人审美而言,她还是不喜欢秃顶!!
好在耶律津亦收回了目光,跟着耶律平去旁边落座,心中盘算着一会儿如何让宋皇同意宁安县主和亲之事。
苏遇面沉似水,已经处在发怒的边缘了,苏轼低咳一声,提醒道:“辰儿,平心,静气。”
苏遇敛目,回道:“爹,待会儿我替您会会那耶律津。”
“可。”苏轼道。
第162章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连歌舞都看了七八个,照例这时恰是官家佯醉退场,官员们自由交流感情的时刻。
耶律津在辽国美人献舞之后,起身说道:“单看些歌舞也甚是单调乏味,我有一计不知宋朝皇帝应不应允?”
大宋上至官家下至五品官员俱是心头一紧,暗道:来了,来了。
此时不管是什么事,官家总得允许别人先把话说完,于是故作淡定道:“使者请说。”
耶律津嘴角噙着一抹志得意满的微笑,提醒道:“大宋皇帝莫非忘了,我与贵国的比试还没有结束,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听闻二苏都回京了,您也知道二苏在我们大辽颇有才名,我早就想会一会了。”
说着,他也不等官家搭话,自顾自的环视了一圈宋臣的宴桌方向,提声问道:“苏学士何在,可否应战?”
官家的目光朝苏轼这边看过来,意思很明确了,就是要苏轼接下挑战。
苏遇霍然起身,周围的大臣愕然,忙低声道:“仲合,你且退下吧,让你爹来。”分明是信不过苏遇的学问,毕竟大宋可不能再
败了,再败这脸面是真的搁不住了,况且今日还是官家的寿诞,不可不小心对待。
苏遇微微颔首道:“多谢各位大人关照,辽使的邀约我接定了。”
有与苏轼、章惇交好的官员,是真的心急了,他们忙道:“仲合此举若败了,这辈子再想翻身可就难了,他年轻气盛,你们为人师长的怎么也跟着胡闹?”
章惇老神在在的说:“无妨,本官一开始向官家举荐的就是苏遇,本官信他。”
苏轼亦从容淡定道:“年轻人嘛,是该历练历练。”
众人头疼,这历练也得挑时候不是,之前朝中有多少自负才学之人,哪个不是信心满满,不都败给了耶律津,从此一蹶不振。
年轻人有心气是好事,不知天高地厚可就不好了。
苏轼淡定的饮了一杯羊羔酒,揉了揉额头道:“醉了,头晕,辰儿,你代为父去会会他吧。”
“遵命。”
苏遇离席来到耶律津面前,自我介绍道:“在下苏遇,特来领教。”
耶律津故意为难道:“苏遇是谁?没听说过,我不跟无名之辈比试,免得浪费时间,苏轼莫不是怕了?苏辙勉强也可以,让除了二苏之外的其他人过来,你们宋廷难道是看不起我?”这是故意用上激将法了,想让苏遇知难而退。
岂料苏遇弯唇一笑,故意说道:“我父亲苏子瞻名动天下,每日找他切磋学问的人不知凡几,若每个都应战的话,岂不要忙的脚不离地?我们苏家的规矩是想挑战我父亲的人得先过我这一关才行。我们宋人最重功名,我乃状元及第,应你之约也不算辱没你。”
殿内气氛十分凝重,若别人这么说难免有夸大其词之嫌,但苏遇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圆娘默默放下花糕,紧紧地盯着站在殿中的苏遇,拜她这县主的身份所赐,她的观看位置好得不得了,离得近,前面还没遮挡。
其他人也纷纷停箸,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苏遇和耶律津,耶律津犹不死心的看了苏轼一眼,见苏轼并无应战之心,他勾唇笑了笑,折中道:“不必如此麻烦,我允你们苏氏一起上。”他转过头来,轻蔑的看着苏遇说道,“若是你顶不住了,可以回去搬救兵。”
苏遇唇角含笑道:“彼此,彼此,这项规则同样也适用于你。”
耶律津刀削般的浓眉微拧,他似笑非笑道:“像你这么爱说大话的宋人我可见得多了。”
“闲话少叙,开始吧。”苏遇面色稍冷说道。
辽国使团出一个文官,大宋鸿胪寺出一个礼官,两位礼官合坐在一侧的案桌旁,亮己方的出题牌。
大宋政事堂及京中各衙门长官连带苏轼及数位颐养天年的翰林学士,组成大宋出题团。
辽国那边的出题团由使团长耶律平总领,人数亦不少。
来回跑动传话的内侍差点没跑断腿,两边人马方才商议妥当,第一题考书法。
蜀国长公主闻言微微蹙眉,她轻声跟圆娘说道:“自古以来文无第一,这书法该如何考评?岂不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圆娘低声回道:“自是有优劣的,不然古往今来也不会出那么多的书法大家。”
二人私语时,辽国礼官亮考题牌了,是邀二人一同观望书法大家的真迹,挡住其余字迹,只露出来部分字句,根据露出的部分去猜这是哪位书法大家的作品,作品名是什么?
打个比方,王羲之的《澄清堂帖》中“人”字出现数次,每一次字的大小,笔墨的浓淡,笔画的收放,都不尽相同。
苏遇与耶律津不仅要根据其中露出来的一个“人”字,猜测是何人所书?还要猜测此字出现在作品中什么位置?
当然了,现场不止一本《澄清堂贴》,还有许多名家书法,著名的拓本、摹本也有,虽说是书法大家的真迹,谁能确保这个书法大家没有临摹过别人的作品呢?他临摹的书本也是他的真迹啊!这就加大了猜中的难度。
这场较量说是考校二人的书法水平,其实考的是二人的眼力和眼界,寻常人等哪里见识过这么多的真本,摹本,别说见识了,便是听都没有听说过。
盖因大宋重文,不少参加科举的学子虽然号称是耕读传家,但大多出身贫寒,说白了读的最多的还是孔孟之道,圣贤之学,对于珍贵的名家字画,他们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因为这些东西根本就不会在民间流通,大多在权贵阶层或者顶级书香门第流传。
寒门子弟有幸见上一眼已是难得,怎么可能有近前详细观摩的机会?
这样出身的学士是打不过耶律津这种宗室子弟的!眼界方面就大输特输了!!
耶律津凑到苏遇面前道:“我可都听说了,你爹早被宋皇贬到蛮荒之地去了,家资匮乏的紧,想必你也没见过什么好东西吧,趁着这个机会多瞧瞧,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苏遇目不斜视,看着面前的书贴,略一思忖,一边落笔一边回道:“耶律津,你再凑近些,便可视作抄袭行为了。”
耶律津闻言瞪大眼睛,连连后退!
他当即不再多言,亦拿起旁边的空白册子看字猜书,落笔记下。
那些名家字画摆了百余步,台下的看客啧啧称奇,心说:莫说猜了,自己平生都没见过这么多的字画。
魏国长公主在旁边磕瓜子边说道:“那辽人也不趁这么多的名家书帖吧。”
她旁边侍立的内侍道:“回长公主的话,辽使出了一部分,咱们官家出了一部分。”
魏国长公主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她又磕了一会儿瓜子,拧眉道:“苏遇在想什么?眼见着要被耶律津超过去了!!”她忽而转头看向圆娘,问道,“林氏,他到底行不行?可别丢了咱们大宋的脸,不是说苏轼也可以参加挑战吗?叫苏轼上去!”
圆娘瞥了她一眼,说道:“我若是你,此刻定会闭嘴。”
魏国长公主不忿,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再去看时,苏遇已经又往前走了几步,她这才又认真观起比赛来。
小饕餮急得抓耳挠腮,它叽叽喳喳说道:“到底哪个辽人想出来的馊主意,要这样比赛,就好比把一派煮好的鸡大腿排成一排,仅凭闻味就得猜出此鸡出自哪个养殖场!这谁能猜的准!!”
“咱们要不要兑点东西,给苏遇开个小灶?毕竟那耶律津是个宗室,又素来博闻强识,谁知道他见过多少好东西?苏遇只败一次就跌进万丈深渊了!!”
圆娘饮了一口雪泡酒道:“这一桌子御膳没你感兴趣的?”
小饕餮回道:“我的姑奶奶小祖宗,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吃?!”
圆娘眨眨眼道:“不吃怎么办?总不能浪费吧?”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道,“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你这心态绝了!”小饕餮竖起大拇指说道,听不出是褒是讽。
“相信他,他可是苏遇啊!”圆娘又嘬了一口雪泡酒说道。
一个时辰过去了,后面的题目越来越难,若说前面还可以根据句子猜测作品,中间只能根据词来猜测了,越到后面越离谱,最后一整个页面只露了个偏旁,猜去吧!甚为刁钻。
耶律津的面色也逐渐凝重起来,神态越来越认真,也顾不得跑到苏遇跟前说风凉话了。
二人前进的速度越来越慢,停下来思考的时间越来越长。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章惇捋须若有所思道:“看来之前耶律津还是有所保留,这是把所有功夫拿出来对付你了。”
苏轼问道:“你可知最后那几本出自谁之手?”
章惇摇了摇头道:“距离太远,看不真切。这里面有相当一部分书册是他们辽使在内侍官的陪同下,去崇文院现选的,具体选了什么?又摆放在何种位置,估计只有天知道。”
苏轼微微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了。
忽而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众人转头望去,远远见一鹤发披紫老者拄着紫檀龙头杖徐徐而来,位阶低的官员纷纷离座躬身行礼,老者淡淡笑着点头,摆了摆手道:“大家都坐,都坐,老夫久不在朝中,不必多礼。”
老者行至官家面前贺了寿,被官家赐座,老者面子很大,他命人将座位放到苏轼身侧,这才徐徐走过来。
苏轼起身扶了一下,寒暄道:“介甫兄,别来无恙。”
王安石点了点头道:“无恙。”他抬头望了远处一眼,似笑非笑道,“子瞻啊,你倒是贯会躲懒,这是比到何处了?”
苏轼笑道:“才刚刚开始,介甫兄来的正好。”
一旁伺候的内侍在座椅上安放了暄软的坐垫,忙就着苏轼的话,给王安石介绍比赛规则。
王安石摇了摇头道:“不是什么新鲜玩法了,之前京中的相公们就爱这样比试才学,可见是让辽人学了去了。”他慢悠悠的坐下,环顾一周道,“听说你们被这辽使打了个落花流水。”
除了苏轼,大家纷纷低头,王安石叹了一口气。
一旁的司马光不爱听了,他愤愤不平道:“若不是荆公改了科举科目,朝中至于落得个无人可用的悲惨境地?”
这是要辩经的意思了!
哪怕是老了!哪怕是在野多年,也挡不住老儒生们熊熊辩经之心。
王安石当轴多年,致仕多年,是非成败本应早已看淡,但听到司马光这样的指责仍不免多说两句道:“君实倒是改制前中榜的,不也没比过那个叫耶律津的后生?”
他顿了顿又道:“不仅如此,还要我徒儿进京替你们找场子!”
众人纷纷讶异,看了看远处的苏遇又看了看王安石,眨了眨眼,脑袋一时有些懵。
章惇争道:“苏遇明明是我徒儿,怎么又成你的了?”
这事苏轼都不知道,他好奇道:“敢问介甫兄,犬子何时拜的师?”
王安石笑了笑,说道:“很久了,那时你还谪居在黄州,他一个少年只身跑到金陵半山园向我请教……”他说到这里遥遥的望了圆娘一眼,是以转了话头问苏轼道,“仲合可成亲了?”
苏轼道:“快了,若介甫兄不着急回金陵,兴许能喝上他的喜酒。”
王安石点了点头,又问:“可是与那林小娘子结得亲?”
苏轼回道:“正是,只是……介甫兄如何得知?”
王安石难得朗笑,捋了捋花白的何须
凑近苏轼道:“这小子当年跑到金陵去,我那么多绝学他一样不感兴趣,只一个劲儿的问我何以为夫?哼,我的弟子岂能是那种脂粉堆里打转的浪子,被我押在半山园的藏书阁里狠狠读了三个月的书,这才把他放出来为他答疑解惑。”
苏轼了然:“这您可就冤枉犬子了,他那一颗心哟,早被圆娘摘走了。”
王安石道:“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缘分,看看今日不就派上用场了。”
崇文院那些书画,苏轼阅览不假,苏遇看到真品的机会就不多了,王安石一向喜欢这些,手中有大量的拓本,他平时为人谨慎,拓本的时候不会自由发挥,力求还原原作,况且半山园的藏书阁里本也收藏了大量著名书家的真迹。
苏轼悄悄把心放进肚子里,拱手对王安石说道:“轼替犬子多谢介甫兄的教诲了。”
王安石摆了摆手道:“为国育才,当不得谢,尽力罢了。”
众人谈笑间,苏遇已经来到了最后一幅书贴前,伫立良久,凝眉不语,表情却很奇怪,不像是不知道的模样,反倒是像不敢置信的模样。
大家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因为耶律津也来到最后一幅书贴前,端详片刻后开始落笔了。
第163章
与大多数人猜想的不同,苏遇眼前这幅字帖他不是不认得,而是太认识了!!简直熟悉的不得了,盖因这字帖是《黄州寒食诗帖》,露出的字是“那知是寒食”的“寒”字。
字迹古拙重墨,呈左秀右枯之态,莫说旁人,便是苏轼来了也得怔一怔,只是苏遇直觉这字不是他爹写的。
这百余步的字帖里确实有不少名家的摹本,但都是已经作古的大家,苏遇暗忖他爹活得好好的,没道理流传到这些王公贵族手里的是旁人的摹本,没必要,实在没必要。
可这幅临摹字帖又实实在在的出现在这种严肃的场合,处处透露着诡异。
苏遇没有功夫细思这件摹本的来龙去脉,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找出摹本到底出自谁之手?
苏轼的字太有风格了,且寒食帖又是用鸡毛笔写的,临摹难度极高,别说临摹了,让苏轼再写一遍他自己都不见得能还原出其中的韵味,但眼前这件摹本却几乎做到了天衣无缝的地步,可见临摹者本身的书法造诣也挺登峰造极的!
大宋写字出名的那几个,几乎每人都跟苏家有旧交,苏遇亦都跟他们有过交游,不仅见识过他们的真迹,还是当场见识的!
苏遇心中隐隐有了猜测,他眼尾的余光扫到耶律津落笔了,于是自己握紧手中的笔,疾书数字之后,将手中的册子合上,交付到内侍官捧着的黄绢托盘里,第一题的上半场比试宣告结束。
官家带着两个出题团的官员们共同去揭晓答案,宗室陪同在左右,圆娘连忙跟在蜀国长公主身侧去前面瞧结果。
官家走到第一副字帖前,两个内侍官分别捧着苏遇和耶律津的册子开始唱答,前面的都没有什么难度,即便是混了摹本,二人也能轻松答出来。
官家越往后走,人群中的气氛越紧张,在耶律津意外答错一题后,大宋官员悄悄集体念了声佛号。
耶律津渐渐收敛了玩味的笑意,听到宋臣在念佛,他不禁出言讽刺道:“诸位现在松一口气,为时尚早。”
约摸半个时辰后,众人来到最后一道题,内侍刚要揭字帖上蒙着的黄绢,官家突然出声制止道:“且慢,朕刚刚看苏遇在此字帖前停留的时间最久,想必里面有什么玄机,先不揭晓答案了,众位爱卿也来猜一猜。”
此时是苏遇占上风,官家心情大好,大家也乐得凑趣,纷纷凑前猜字,其中见过寒食帖的人不多,但几乎在场的所有人都见过苏轼的字。
人们观过寒字后,纷纷猜测道:“看这模样,十有八九此贴出自苏学士之手,只是不知是哪幅大作?”
章惇捋须思忖半晌,猜测道:“莫非是《梅花诗帖》?”
耶律津冷笑道:“章相真的是苏轼的好友吗?这分明是《黄州寒食诗帖》,怎么?此帖连章相都没见过?”
耶律津一提“黄州”二字,立马有几个人面色讪讪的,盖因当初苏轼因诗入狱因诗被贬少不了他们的推波助澜。
苏轼没理会这场唇枪舌战,只身上前观摩了此字片刻,他微微拧眉做出了与苏遇之前如出一辙的表情,最后思量再三确定道:“此帖非我所写。”
“什么?”众人纷纷惊了!!一方面不敢置信,一方面苏轼自己都这样说了,旁人似乎亦没有反对的理由。
苏轼抬眸问苏遇道:“仲合,你怎么看?”
苏遇回道:“回父亲的话,此字虽然与您的字一模一样,只是太过工整了,反而暴露了临摹的马脚,您写原本时受制于贫寒的家境,哪里用得起这样好的笔墨?但临摹此帖之人的书法造诣恐怕也已入臻境,几近以假乱真,在孩儿熟知的人中恐怕只有书画博士米元章可以做到。”
苏轼笑着点点头道:“你的眼力不错,为父也猜是米芾临摹的。”
耶律津的脸色瞬间冷凝如铁。
官家挥了挥手道:“揭晓答案吧。”
“是!”内侍官恭恭敬敬的答道,然后揭开蒙在字帖上的黄绢,露出了字帖的真容。
耶律津不服气了,他直言道:“你们苏家说这字帖是伪造的它就是伪造的?”
苏轼父子:“……”
圆娘提声说道:“因为真迹有黄鲁直的题跋,这个可没有!不信可以叫黄鲁直来问一问,或者去蜀中张家去请真迹。”
《黄州寒食诗帖》在后世颇有盛名,被誉为天下第三行书,其典藏的来龙去脉甚为清晰,故而圆娘知道些别人都不知道的细节。
耶律津步步紧逼道:“你说黄庭坚在《黄州寒食诗帖》上题了词,可有凭证?最起码得说出他写了什么吧?”
圆娘淡笑道:“这有何难?为了预防你说我们串通好了作弊,我把鲁直的题跋写在纸上,听闻他最近在京中述职,你们待会儿把他叫过来一问便知,两厢对照下看看我写的对不对?”
一旁伺候的内侍端来笔墨,圆娘提笔写道:“东坡此诗似李太白,犹恐太白有未到处。此书兼颜鲁公、杨少师、李西台笔意。试使东坡复为之,未必及此。它日东坡或见此书,应笑我于无佛处称尊也。”
苏轼悄悄瞄了两眼,脸上热热的,直摆手道:“过誉,实在是过誉了!”
圆娘笑道:“师父,这可是鲁直说的。”
黄庭坚官职卑微,寻常情况下这样的场合是来不了的,但闻官家特意宣他来,他心里跟揣了只兔子似的,惴惴
不安了许久,想要打探一二却又不得要领。
领他进门的内侍见状不禁安抚道:“官家只是宣你去问几句话,并无降罪的意思,请安心吧。”
黄庭坚略略的点了点头,闷头随人进殿,但见殿前的空场上,有许多人围在一起不知在干什么?余光捕捉到一道明黄色的身影,他连忙行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臣黄庭坚奉旨觐见。”
官家点了点头,开门见山道:“苏轼写过一张寒食帖,听闻你在上面题了跋,都写了些什么?详细说来。”
黄庭坚骇得冷汗直冒,不知是福是祸!盖因当初乌台诗案的时候,也有宫使问他讨要苏轼的书信诗稿,面对那些阉人他还能应对一二,劳烦官家亲自过问的,他便是有心遮掩也遮掩不住了,顿时心慌的什么似的!这一个不小心就是欺君之罪啊!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心翼翼的说道:“确有题跋一事,只是原帖不在微臣手上,微臣只隐约记得些题词,说……说……”
耶律津急了,出言道:“宋皇吃不了你,你题了什么倒是说啊!”
黄庭坚心一横,出口说道:“臣题跋说‘东坡此诗似李太白,犹恐太白有未到处。此书兼颜鲁公、杨少师、李西台笔意。试使东坡复为之,未必及此。它日东坡或见此书,应笑我于无佛处称尊也。’只有这些了,俱是真情实意,有感而发!”说完,他的脖子往旁边一歪,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任人处置的模样!
官家此时手中拿着圆娘刚刚写好的字,竟然与黄庭坚说的分毫不差,可见之前圆娘所说句句为真。
他微微颔首道:“朕这里也有一副字帖,你过来鉴赏一番吧。”
黄庭坚腿脚发软,闻言勉强起身,走到《黄州寒食诗帖》前观摩半日,他在诗画一道上是行家里手,见过的,练过的,临过的名家真迹不知凡几,更何况他是少数见过《黄州寒食诗帖》真迹的人。
为了保险起见,他从头观摩到尾才笃定道:“回官家的话,这幅诗帖与真迹几乎所差无几,只是唯一的破绽是此帖是鼠毫仿鸡毫,收笔处着墨浓淡与原迹有些微差异,此为米元章的临摹本。”
官家好奇问道:“你为何这样笃定是米元章写的?”
黄庭坚心绪暂定,从容回道:“回官家的话,东坡字本就难临摹,能临到几分风骨的,世间寥寥无几,莫说旁人,让苏东坡自己临摹自己的字都不见得有这样的效果,能做到形意如此一致的,除了米疯子,臣想不出第二个人来。”
官家点了点头,对一旁的内侍道:“揭晓答案吧。”
捧着苏遇册子的内侍高声唱道:“米芾临摹苏子瞻《黄州寒食诗帖》。”
捧着耶律津册子的内侍随后高声唱道:“苏轼《黄州寒食诗帖》。”
结果一出,全场哗然,苏遇一道题未曾失误,耶律津失误了两处,此场比试苏遇胜。
耶律平并不服气,他争辩道:“你们说这是米芾写的就是米芾写的?米芾自己承认了吗?”
章惇回道:“米芾在外县做官,你若不嫌折腾的话,自然可以去他的任所亲自问他。”
两方正僵持不下时,忽而有人在皇太后面前低语,皇太后点点头道:“不必如此麻烦,米芾为给官家贺寿,亲自到了汴京,此刻正在宫门外候着呢,快去请吧。”
原来,米芾之母阎氏是太后身边的近侍,官家的乳母,米芾从小与官家十分熟识,若无脱不开身的要事,在同天节这天他都会亲自给官家贺寿的,这次也算是歪打正着了!
米芾急匆匆的进宫来,先给官家拜了寿,又被官家单独邀请着一道鉴赏书画,官家特意命人将那幅寒食帖的摹本混在其中,亦没有告诉米芾前因后果。
米芾看到那字帖之后,怔了怔道:“可算是找到了,原来在这里!”
官家故意问道:“哦?你在找它?此字可有玄机?”
米芾神秘兮兮说道:“官家,这事儿是个秘密,我只跟您一个人讲,这幅字是我花了大力气临摹成的,与原迹一模一样,听说苏东坡进京了,过后咱们诈他一诈如何?”
官家朗笑道:“元章,恐怕你的算盘落空了。”他朝后堂看了一眼道,“你们都出来吧,始作俑者自己招了。”
故意躲起来的众人纷纷出来,神色各异的看着米芾,米芾一脸莫名其妙,不明所以。
内侍说了此事的前因后果,米芾摸了摸鼻子,凑到苏遇面前看了又看,点点头道:“倒是不辱东坡门风。”
苏遇淡淡的勾了勾唇道:“过奖!”
上半场,辽使耶律津败!全场沸腾了!!这是宋臣第一次在耶律津手里讨到便宜,大家与有荣焉!!
耶律津不以为意,只道:“才不过半场,此时庆祝为时尚早,该你们宋人出题了。”
大家的目光齐齐看向苏轼,苏遇一战成名,若论学问,苏家还是太权威了,所以众人自动把出题权让给了苏轼。
第164章
苏轼微微一笑,坐在书案前支颐问米芾和黄庭坚道:“仲合他们这场是考书法,二位以为如何?”
苏轼和米芾、黄庭坚都有师生之谊,三人书法造诣奇高,寻常人若得他们一二分指点,也将受益匪浅的。
众人也不吃了,也不喝了,抻直脖子望向这边。
辽国正使耶律平见堂弟耶律津败了半场,受到的冲击有点大,他质疑道:“苏遇在台上比,苏轼在台下出题,恐怕不妥吧,贵国科举时还会避一避关系呢。”
在场学识出众的,不是苏遇的父亲、叔父,就是苏遇的师友,若全因为这些去避出去,大宋出题团恐怕留不下几个人了。
更何况刚刚出上半场的题时,耶律平也没避出去啊,此时较真难免有失风度。
耶律津思索片刻,若把苏轼等人避出去,宋廷这边都剩下一些没水平的,他的手下败将,比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他摆了摆手道:“不必如此,我不怕苏轼等人来出题,恰好米芾、黄庭坚在,他们全都一起上吧。”
刚刚他虽然被自己人出的题难到了,但依旧口气狂妄,目下无尘。
圆娘一边磕瓜子一边跟小饕餮吐槽道:“还挺狂,竟然不将宋四家放在眼里。单是师父和黄庭坚倒也温和些,他今天运气爆棚居然碰上了米芾,啧啧。”
小饕餮也想到在黄州的时候,米芾前来向苏轼讨教的种种事迹,不禁打了个寒颤,战战兢兢的说道:“哎,林浦圆,你说米疯子这次会作什么妖?”
圆娘道:“定然出其不意,你看着吧。”
果不其然,圆娘话音未落,只听米芾说:“善书者不择纸笔,你们用飞白体写一段《左传》里魏绛论和戎五利吧。哦,这场比赛我们特意不提供笔墨纸砚,二位请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吧。”
“噗!”官家非常失仪的喷了一口酒,继而尴尬的咳嗽了两声。
圆娘也暗笑,跟小饕餮吐槽道:“狂人遇见疯子,正对口,苏遇一个正常人夹在中间还怪可怜的。”
小饕餮松了一口气道:“米芾还算收敛了,没让他俩站在瀑布下面练臂力、腕力就知足吧。”
圆娘回道:“有什么关系呢?吃过这种苦头的除了苏遇还有别人吗?”
小饕餮点点头道:“倒也是,不过和戎五利,哈哈,亏米芾想得出来,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正当一人一兽暗中叽叽喳喳讨论时,米芾又道:“限时一炷香。”
不仅辽使那边炸了锅,宋臣这边也议论纷纷,问米芾道:“米元章,无笔墨纸砚该如何写字?”
米芾笑道:“各位大人平日里富贵惯了,忘了笔墨纸砚是极为难得的东西,若出门在外游历也好,省亲也罢,手痒痒了,不总是有纸笔的,难道就不写字了?这岂不违背了书法一道?!”
理是这么个理,只是笔墨纸砚中,旁的都可以凑合,笔墨要怎
么搞?因为飞白体对笔墨的要求还是极高的。
一炷香的功夫,只供得起二人就地取材!
辽使那边大喊:“小王爷莫急,臣这里有硬毫笔可应付一二。”
甭管笔是怎么来的,总之耶律津是有笔了,辽国使臣开始匆匆忙忙找墨。
却看苏遇那边,他在跟一个小内侍不知道在嘀嘀咕咕些什么?
苏辙道:“辽臣那边群里群策,咱们也别闲着,给仲合找找能用的东西吧。”
岂料苏轼摆了摆手道:“不必,这点关卡他自会处理的。”
众人果然见苏遇跟着内侍官往一处偏殿走,就这样辽臣那边还不放心,非得分出俩人来看着苏遇,苏遇随他们去了。
辽人道:“苏遇,那边是伙房,你去伙房做什么?”
原来宫中开宴的时候,菜品不是从御膳房出的,御膳房离宴客的大殿远得很,若官家旁的季节宴请群臣也就罢了,若大冬天的请群臣吃饭,简直是遭罪!
所以,宴客的大殿旁边的偏殿里总备有伙房的,烧些热水,处理一些简单的食材,也好叫群臣吃口热乎饭。
众人跟着苏遇来到伙房,只见他取了一铲木炭,抓了四个鸡蛋,拿了一个细罗。
辽臣笑道:“你该不会是想请我们吃摊鸡蛋吧。”
苏遇在专心致志做手里的事,未曾搭理他们,宋臣替苏遇反驳道:“真真是个没见识的,果然孔子不到之地便是野蛮之荒,古法制墨难道没见过?”
在他们吵嘴的时候,苏遇已经将木炭碾成了粉,用细罗过筛。
却说耶律津这边有了笔,苦于无墨,他也有些鲜亮法子,拿起桌子上的小刀去刮殿门口处的门槛,刮下来的木屑微微点燃即刻湮灭,然后去菜盘子里撇牛骨的胶质,将其混合在碳末里,制了个极简单的墨。
留在大殿里的众人都在翘首以盼,耶律津有了笔和墨,苏遇却在偏殿里还没有出来,连官家都微微有些紧张了。
又过了片刻功夫,苏遇左手提着墨罐子,右手拿着一撮毛,从容淡定的走了过来。
殿内的辽臣见状放声大笑道:“苏遇,你的笔呢?”
但很快,他们就笑不出来,因为他们同僚的袍裾少了一道缘边的毛,而那些毛在苏遇手里攥着呢。
辽臣:“……”
苏遇和耶律津几乎同时站在殿中央,苏遇淡笑道:“来者是客,耶律副使先请吧。”
耶律津很快相中殿内的翠屏,当即也不客气,昂首挺胸过去奋笔疾书。
苏遇不慌不忙的走到殿外的一处粉墙前,笔走龙蛇。
殿中香熄灭时,二人同时止了笔,为了方便评判,内侍官待墨迹干燥后,将殿内摆着的翠屏移到殿外的粉墙前,两幅作品搁一处一起比较。
苏轼等人陪在官家身侧,一起来到殿外,却见一整面墙的飞白书,字形若翅,举势如飞,灵动中透着酣畅淋漓,却又不失苍朴,最关键的是苏遇是抓着一撮材质不明的毛写的,这得书法造诣多深啊!
一旁耶律津在翠屏上写的字被衬得有些相形见绌。
连官家都忍不住赞了一声:“好字,好字,子瞻,令郎真是雏凤清于老凤声啊。”
苏轼笑道:“仲合在书法一途上是下了些功夫,能得官家如此夸赞,三生有幸。”
米芾凝神评道:“东坡曾夸赞君谟与荆公的书法‘不可学’,如今看来还要再添上一位了,仲合的书法亦是如此,当得一句‘可爱不可学,学之不可成’”
官家挑眉,难得玩笑道:“今日朕也是开了眼了,在书法一途上还有你米元章看得起的人。”
大家闻言,不禁笑了。
王安石年事已高,被人扶着凑近了些看了片刻,他摸了摸干透的字迹,叹道:“还真是难为他了。”
这一局,苏遇赢得毫无压力!
正在众人纷纷欣赏墨宝的时候,苏遇悄悄退了出来,精准的寻到圆娘,将一双沾满墨迹的手伸到她面前,低声道:“脏了!”
圆娘拿了帕子,站在一处假山泉眼旁打湿帕子,一点一点的给他擦拭手上的墨迹,边擦边问道:“二哥刚刚手里拿的是什么毛?”
苏遇轻轻勾起嘴角,帕子拭过他的手掌,凉丝丝的很舒服,他没有明说而是卖了个关子,故意道:“圆妹猜猜看?”
“是某种动物的毛,多半是狼毛或者鹿毛吧。”圆娘猜测道。
苏遇轻轻摇了摇头道:“都不是,是猪鬃。”
“啊?”圆娘惊呆了,“听说他们胡人会将自己猎到的第一头猎物的毛发装饰到礼袍上,一般胡人为了表示自己勇猛都会朝狼下手,这野猪毛不扎手吗?”
苏遇笑了一下,解释道:“不是野猪毛,是家猪毛。”
圆娘更不理解了!
苏遇道:“刚刚辽人怕我作弊,非得派人跟着我去偏殿的伙房监督我,我一眼就瞧中了那人袍子上的毛,这才讨了些,这个人我有些印象,他袍子上点缀的是猪毛,是因为他身体羸弱家人也不放心放他跟狼去搏斗,找了只家猪冒充野猪了事。因此在强者为尊的辽国并不受欢迎,偏偏他的姐姐是辽国皇帝的皇后,因着这层关系才将他塞到使团里的,但那些宗室压根瞧不起他,才将跟我去伙房的差事派给了他。”
圆娘笑道:“果然苍天有眼,不过你借他就给吗?”
苏遇回道:“他也无法容忍自己袍裾上的猪毛,我们属于一拍即合了,我借了他的猪毛,等回头还他一把野狼毛,有借有还的,他为什么不肯?”
圆娘看了他一眼,姑且信了这个说法。
当年她们给全黄州的公猪做绝育手术时,为饕餮小筑挑选食材时,可没少跟猪打交代,恰恰碰上米芾来黄州找苏轼请教学问,苏迈和苏遇在一旁作陪,也没少跟着操练,苏遇不仅熟悉猪毛,鸡毛,兔毛,狼毛各种千奇百怪的动物毛发都做过他的笔,就连金猊奴换毛的时候都没躲过苏遇的摧残,更更奇绝的是他拿一把狗尾巴草蘸水也能练字。
这世上天赋异禀的人并不算罕见,罕见的是天赋异禀还肯下苦功夫的人,恰恰苏遇就是这样的人。
他手上的墨迹被圆娘一点点擦拭干净,露出莹白如玉的手掌,掌中食指处有薄薄的茧子,都是握笔握出来的。
人群里传来一阵欢呼,内侍官寻到苏遇,兴冲冲道:“小苏大人,这次又是你赢了。”
苏遇睨了圆娘一眼,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脸颊。
圆娘见状,疑惑道:“没有,脸上没有溅上墨点子,干净的很。”
苏遇幽幽道:“没有墨点子,可也没有人亲一口,这该如何是好?”
圆娘大窘,这么关键要紧的时候,这人怎么还没个正形?!她一把捉住旁边路
过的御猫,将狸奴怼道他脸上道:“好了,这下你再也不是没猫要的野人了。”
苏遇一把接过御猫,将它平稳的放在假山上,然后低头猝不及防的亲了圆娘一下,笑容灿若朝霞,道:“我也不是没有娘子的野人了。”
可恶!他居然有样学样!
第165章
第一场书法,苏遇全胜!
第二场出题的主动权来到了大宋这边,苏轼道:“恰逢官家寿宴,不如以赋得‘试酿西江水为寿’为题,各作三首《清平乐》为官家贺寿,之后需匿名编号送入教坊司供歌姬选用,谁的作品被传唱的次数最多谁胜出。”
王安石捋须道:“也好,很有旗亭画壁之雅。”
这次不是宋辽两边的大臣做评审官了,却又意外的公平了不少,毕竟匿名之下知道谁是谁?
耶律平张了张嘴,最终也没想出什么话来反驳,此事就这样定下了。
诗词歌赋对于读书人来说是信手拈来之事,毫无难度,苏遇与耶律津又俱是才思敏捷之辈,几乎是略一沉吟辄笔而就。
内侍官们煞有介事,按照殿试的流程,给卷子弥封了,甚至执笔太监用相同的字迹将六首清平乐各自誊抄了一份,又换了个不知情的太监将其捧到教坊司,给正在排演的乐人们过目传唱。
乐人们不知前因后果,还以为是席间各位大人们词瘾犯了呢,纷纷凑上前来,想抢得一首唱熟去前面演唱领赏,仔细一看才六首。
乐人们纷纷抱怨道:“公公,这也不够分的呀,怎地才六首?大好的日子,我们姐妹们挣破头可就不好了。”要知道,平时这些相公们写诗多则上百首少则也有七八十首的,六首就送过来,教坊司这边是真的会因为抢不到诗词而打架的。
内侍官笑道:“无妨的,每个人都有演唱机会,自己喜欢哪首就唱哪首吧,今日是同天节,待演出之后通通有赏。”
红香绿玉叽叽喳喳的扑过去,内侍官又道:“每人只得唱一首,选吧。”
却说宴席上,苏遇和耶律津填完词后搁笔归作,众人案上的佳肴又新换了一拨,酒博士将贵人们的银樽玉杯里斟满美酒。
小饕餮急得上蹿下跳,抓耳挠腮,恨不得立即知道结果,它问圆娘道:“你说苏遇会胜出吗?按说这也不是什么新鲜玩法,唐朝时王昌龄、高适和王之涣他们就这么玩过,若说这群歌姬们水平不高,看不懂复杂词汇典故也不尽其然,教坊司里收容的都是罪臣女眷,这些可都是饱读诗书之人,既唱得了下里巴人,也唱得了阳春白雪,难猜,太难猜了。”
它理了理自己爪子上的鳞片继续说道:“而且,苏遇平日里也不大作诗作词的。”
圆娘轻轻抿了一小口桑葚酒,说道:“谁跟你说他平时不作诗不作词了?他写的折子戏不是挺畅销的吗?我的云水间指着他的戏本过活呢。”
说着,她情不自禁的朝苏遇的方向看了一眼,正见苏遇朝她微笑,并晃了晃手中的银杯一饮而尽。
圆娘也跟着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却见章援在一旁冲她比划,苏遇的杯子本来就是空的,他在隔空假喝还诓圆娘喝了满满一杯酒。
圆娘:“……”等宴会结束的!她不找他算账,她就不姓林。
苏遇遥遥见圆娘柳眉倒竖,气成一只小青蛙,有点好笑,他拎起旁边的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在圆娘的注视下一饮而尽,这才了结了这段公案。
二人正隔空玩笑着,内侍官忽然引了教坊司的人来唱曲,小饕餮挠耳挠腮道:“这……哪个是苏遇的作品?”
圆娘道:“这只有苏遇和耶律津知道了。”
一旁的内侍官悄悄地画正字记次数,一个时辰后,教坊司的歌姬俱都演唱完毕,官家赏了人,便命人揭晓答案。
六首《清平乐》,分别记作甲、乙、丙丁、戊、己,其中丙被唱的次数最多,有十五人,其次是己有十人,其余三四人不等。
由官家亲自揭开弥封,六首《清平乐》原迹明晃晃的摆在世人面前,丙是苏遇作的,己是耶律津作的,三首叠加,苏遇的词被传唱了二十二次,耶律津的词被传唱了十八次,这次比试又是苏遇胜。
耶律津看向苏遇的目光愈发深沉了,他比苏遇虚长几岁,平心而论,苏遇的词是写的还可以,他是服气的,只是面子抹不开,因此涨红了脸,暗生闷气。
连着被压了两局,耶律津心里暗中焦灼,耶律平说了两句场面话,将耶律津叫下去,二人走到僻静的角落,耶律平道:“别比了,你不是苏遇的对手。”
耶律津脸色愈发难看,梗着脖子问道:“这才两局兄长就失了信心吗?”
耶律平面色凝重道:“你莫要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不是和宋臣一较高下,而是志在真定府,只有将真定府拿到手,大辽才有我们兄弟的位置。”
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继续道:“如今你能赢苏遇的几率十分渺茫,我们不大可能赢来真定府了,只能靠诈上一诈了。”
耶律津眸光明明灭灭,沉默良久,方才启口问道:“怎么诈?”
耶律平凑在他耳边低语几句,耶律津越听脸色越和缓,他不禁朝圆娘的方向多看了两眼,这才点点头:“我可以一试,但要我主动认输是不可能的!”
耶律平见他态度松动,也没有狠逼,只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兄弟二人悄无声息的回到席上,等待苏轼出第三题,第三题是乐题,苏轼手中拿着一卷乐谱残卷道:“大中祥符八年,荣王宫走水殃及宫室两千余间,数万本典籍受到不同程度的损毁,包括这本古乐谱,此本记录的是周廷雅乐,最后两页被烧掉了,限尔等在一个时辰内将其修复,可以运用任何手段,当然也包括向他人讨教。”
耶律津脸色晦暗不明,闻言抬眸问道:“苏学士口中的可以向他人讨教,包括宫中乐师吗?”
“当然。”苏轼颔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