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清林不知道许一凡到底是怎么了, 他变得很难猜,不再似以前一样, 一眼就能将他看透,也不像九天,什么都会告诉他。
不。
许一凡也不是不像九天,他像的,他的阴晴不定是源自火灵儿。
他明明白白告诉他了的。
只是他不愿去信。
他怎么去信?火灵儿不是旁人。她不只是凤族族长那么简单。
这是照顾他长大,陪伴他几十万年的人, 是他唯一能信任的人,他怎么能因为许一凡的一句话就对她贸然出手?
他该怎么做?
不管是凤清歌还是闲清林,两辈子, 都没碰上这般棘手的问题, 一时间他竟是陷入两难。
火灵儿看到护卫来时, 并没有显得很惊讶。
凤清濯看着她进屋收拾,十分不解的看向护卫:“一凡只让她出去?”
“是,小少主只言我许家庙小,容不得火前辈这尊大神,请她自行安顿,凤前辈以后有何需要无需客气, 只管同院里人说就好,属下还有要事在身,便先行告辞。”
等火灵儿出来,凤清濯才道:“前辈,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火灵儿浅笑道:“我不知道凤少此言何意,许少本就不喜我,就算我有意同他化解干戈,为他寻来雷蛇肉, 但现在看来,对方并不想止伐,罢了,罢了。”
凤清濯眉头轻蹙:“前辈难道不知那只雷蛇已经即将化蛟吗?龙族不吃长虫,您难道不清楚?”
“凤少也说了,龙族不吃长虫,可许少如今已非金龙。”
凤清濯沉默了下来,微微眯着眼看她,半响才道:“前辈,您应是知道的吧!少主他看着似乎很冷清,也很寡言,但他私心里是想要人陪的,他把你当最为信任的人,我希望你不要辜负他,而许少既然已经和少主在一起,哪怕你觉他配,你也应该尊重他。”
“凤少说的什么话,我对少主自是忠心耿耿,天地可鉴,他是我照顾着长大,我自不会背叛于他。”火灵儿沉下声:“倒是凤少,你窝囊了。”
凤清濯眯着双眸看向她。
“你喜欢少主,别急着否认,你自以为瞒得好,但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又如何瞒得过我,当初你自认比不得金龙,没有出手,那么如今呢?你就甘心看着少主对着个区区凡人,不、应该是个废物嘘寒问暖伏低做小?你能眼睁睁看着少主和个废物在一起吗?”
此言一出,凤清濯眉头蹙得更紧,脸色越发寒凉:“这些话我希望你莫要在少主跟前提,少主如何待许一凡,你应看得清,夫夫一体,你对许一凡出言不逊,那便是在藐视少主,也让少主寒心,此话我就当没听到。”
火灵儿顿了许久:“你就只想说这个?”
“许少有句话说的没错,他们如今是夫夫,已经结契,我就算爱慕少主,也不该言语,不该越界,越了界,那便是贱。”凤清濯说:“有些事能争,有些事有些人一旦错过,就无法再去争抢了,他想让我当他好友,那我就当,他不想我越界,那我便守着他,我希望雷蛇那事,你真的只是出于好意,前辈,莫要让我失望。”
火灵儿再度沉默,周遭一片安静,他们没有再说话,直到屋外吹来一阵凉风,火灵儿才转过身:“我住客栈去了,你多照顾些少主。”
客栈离许家城并不远,火灵儿被赶出去的事许家人都知道,莫蓝心特意寻了过来,许一凡还躺在床上,原本胖胖的一个很有精神的小伙子,如今病殃殃的,吃了丹药都无法完全恢复过来,可见伤得重,她看得心疼。
许一凡再次问他:“阿爹呢?”
他渡劫后就一直在追问,又想回阵灵宗,知道凌惊然不在宗门,已经外出后他才不闹腾了。
莫蓝心在一旁坐下,先摸了摸他的脸,问他最近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才回道:“你阿爹出去了。”
“去哪里了?为什么那么久不回来?”
“这……”
“我进阶受伤了,这么大的事,他都没有回来,阿奶,我不傻,你实话告诉我,爹是不是无法回来?”许一凡说:“我离开家要去妖族的时候,阵灵宗的人来了,后来爹就突然改了口,说不能陪我去妖族,他有旁的事要做,他是不是去找爹爹了?”
“……他们是不是被困在冰海里出不来了?”
他其实并不傻,眼看瞒不住,莫蓝心叹道:“是。”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许一凡垂下眼睫,眸中满是苦涩,说:“原来如此。”
“一凡……”
“我竟认为他不疼我!”许一凡痛苦道:“他怎么会不疼我。”
莫蓝心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她是当过娘的,自然知道当娘的很少有不疼孩子的,凌惊然为了许一凡而独自一人远赴冰海,就足以说明一切。
冰海那么危险,就是家里渡劫老祖都不敢随意进入,若非如此,他们早就请老祖出关,前往冰海了,怎么可能看着唯一的孙子继续胖着。
凌惊然都知道,他明明都知道,却还是去,若单单只是愧疚,不值得他这般豁出命去。
“你爹爹他以前纵然有愧于你,但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疼你,你和你爹一样,气性大,生起气来就不管不顾,什么不难听还不爱说,你爹也不爱跟他说话,可是只要你们在,他总会小心翼翼的看着你们。”莫蓝心呼了口气:
“他把你爹打伤时,我其实对他是有些埋怨的,也不愿见他,可后来……他不是我的儿子,可是有时候看他在你们跟前伏低做小,看你们脸色,我都忍不住心疼,有时候我甚至想,他若是我儿子,我定舍不得他这般卑微的,他出身那么高,何至于此呢?”
许一凡低了下头:“您早知道他是倪叠?”
“他也就能瞒得过你和默默几个。”莫蓝心说:“我们都是渡劫,渡劫修士能感应到同道的气息,他虽然把修为降了,但气息却是无法改变的,上天域的渡劫就那么几个,他看向你的眼神又毫不遮掩,我哪里能不知道,只是他既然要隐藏身份,那必然有他的原因,所以我便也未曾多嘴。”
“一凡。”她喊了声,许一凡抬起头看她。
莫蓝心又去摸他脸,说:“你爹从小就被他祖爷爷抱去养了,可我也总能见他,他过的什么日子,什么生活我都清楚,所以我从来不担心他,但是你不一样,我不知道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可是我想一定是受了很多苦,你年幼就在乱流中一个过活,很多事儿都无人教导于你。”
“你还没回来的时候,我经常会想,你是早已陨落,还在正在哪个我不知道的地方活着,如果还活着,那谁在你的身边?他什么品性?这么些年过去,你又长成了什么样的人?”
“其实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我挺高兴的,因为你长得很好,可是有些事上,你终究是无人教导,我希望你不要像你爹,我私心里啊!其实更希望你像你爹爹一些,你爹还不成熟,遇事很容易冲动,也有着许家人特有的毛病,爱记仇,小心眼,容易钻牛角尖,眼里容不得沙子,你爹爹终究是比他成熟些,我希望你像你爹爹一样,稳重,遇事啊不要意气用事,要多思考。”
“修炼之道,需天夺命,需杀伐果断,但这不意味着就可以目无法纪,眼无人情,可以不知节制的胡作为非,你还小便已达这种程度,受到的夸赞和推崇自是不少,可是人啊!很容易在滔天富贵和阿谀奉承中迷失自我,也容易在愤怒中,做下让自己遗憾终身的事。”
许一凡一吸鼻子:“阿奶,最近这几天鸡汤我都喝腻了,清林天天给我炖好几锅,你咕咕噜噜这么多,中心思想是想说啥呀?”
“……”莫蓝心噎了一下,颇有些一言难尽戳戳他的脸:“你听出来了,阿奶啊就是想问你和清林怎么了?你们闹矛盾了?无论发生,你要记得你们是夫夫,要互相理解,互相包容,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我知道了。”许一凡说。
“你真知道了才好呢!可别说是嘴巴知道了脑子还不知道。”莫蓝心严肃道:“你们的事阿奶不多管,但你可别给我偷偷跑冰海去,不然出了什么事,阿奶怎么跟你两个爹爹交代,怎么跟全族人交代。”
“我知道,我现在都得躺床上了,怎么还能跑那么远的地方。”许一凡之前隐隐就有所猜测,如今得到证实,他确实是止不住的忧心,却没有闹着前往冰海。
他再厉害,也厉害不过凌惊然和许修轩。
他若是贸然进去,很容易出事,能不能找到他们另说,凌惊然之所以前往冰海,就是怕他无法继续走下去,到了分神便是尽头,他想要他活得更久,所以才毅然决然去了冰海。
他不能辜负他的心意。
莫蓝心见着他没闹,松了口气,要是真闹起来,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哄,见他情绪平复下来,便捧着他的手问他为什么要把火灵儿赶出去,是不是做给闲清林看的。
许一凡又再次摇了摇头。
他看到凤清歌给了九天一剑,导致九天魂飞魄散,说对他没有一点芥蒂是不可能的。
但他还是喜欢闲清林,百来年的感情,百来年的互相陪伴、耳鬓厮磨能胜却那点芥蒂,他知道闲清林怕他记起这事儿,他可以装无事发生。
他也想回到过去。
他还是期待能和他有未来。
所以哪怕争吵过后,他们还是像大多夫妻那样,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那你作何要将火灵儿赶出去?我不知道你和火灵儿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若是小事儿,你该忍就忍,那毕竟是清林他娘,你这般让他如何自处?让大家怎么看他?你们是夫夫,该有的体谅和面子,你得给他。”莫蓝心说。
“我知道。”许一凡说:“但我和那贱人之间不是小事,我和她,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他话语间的恨意让莫蓝心一怔:“……一凡,她是不是怎么你了?”
“肯定怎么我了,不然好端端的别人我不想宰怎么就偏的想宰她?我是一个很善良的人,可不会乱砍人,她惹到我了,我必须要砍了她,阿奶这事儿你不用劝,反正我现在不能见到她,我一看见她就想发疯,最近我可是刚好了一点。”
这么严重!!
那火灵儿真的不能再接回来了。
她虽是看重闲清林,但也看重亲孙子,一个火灵儿,还比不得她亲孙子。
莫蓝心拍拍他:“知道了知道了,阿奶不给她回来了,别气了,你现在要紧的就是先养好身子,不然你爹回来看见你这样该难受了。”
“我知道。”
……
夜深雾重,门突然打开的时候,火灵儿站了起来,毫无诧异的躬身道:“少主。”
闲清林沉默地看了她一眼,沉声问:“你为什么会突然去打那只雷蛇?”
“许少对我似乎非常不喜,我知少主夹在我们中间为难,便想化解化解我同许少之间的矛盾,我知道龙族不吃长虫,但许少已非龙族,他因雷劫而损,食用雷蛇,于伤势有益,我未曾多想,便去了黄海。”
火灵儿道:“我不知许少为何入了轮回,还记得前尘之事,他记得前世,那我此番所为,无意间便成了冒犯,但少主,您给许少端去时您怎么想,我当时便是怎么想,少主您是我亲手照顾着长大,我比任何人都要盼着您好。”
闲清林哑声道:“一凡渡心魔劫时看见你了,他说你进了皇宫,做的大临国师,灭了王府满门,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火灵儿神色惊讶,但未有片刻慌张:“怎么会这样?他怎么会看见我进宫做了国师?国师和王府灭门同许少有何关……啊!我想起来了,九天是大临世子,可是少主明鉴,这些事同我没有任何关系,您从凡界回来后便闭关了,您每次闭关,我都会守着梧桐山,不离半步,清濯和族中人皆可为我作证。”
她苦笑一声:“我知许少一直对我颇是不喜,但我实在没有想到,他竟……如此血口喷……”
人字为能说出口。
因为闲清林突然出言打断她。
“够了。”闲清林抬眸看向她,那一眼让火灵儿不寒而栗。
“他怎么样,都容不得你在这里申斥,他并非那种人,我不喜欢从任何人嘴里听到半句关于他不好的话,我不允许任何人在我面前诋毁他,你也不能,是不是诋毁,我会亲自查清楚,若真如他所说,你知道下场的。”
火灵儿仓皇的跪下来:“是。”
“……火灵儿。”闲清林突然将手搭在她头顶上。
火灵儿没忍住呜咽了起来:“少主!”
“你最好不要骗我。”闲清林说:“除了一凡,你是我在这世界最信任的人,欺骗我,你知道后果的。”
“我知道,我知道,少主,奴不敢骗您,奴比任何人都想您好。”
“一凡说的是不是真,我会自己查,你以后就呆在这里,或者回凤族。”
火灵儿抬起头,摇头道:“奴哪也不去,奴就这里 ,奴要守护少主……”
见不到火灵儿,许一凡就不怎么闹了,觉得人都舒坦得不得了,伤都好得快了很多。
家族来找他炼丹炼器,帮忙布置大阵的有不少,许一凡每天都很忙,可再忙,他总要抽空进秘境看看陈天赫。
面对他突然其来的关心,陈天赫心里毛毛的。
这天许一凡又给他送了好些丹药,甚至还专门给他研究了一个能摄取阴气的摄魂牌,陈天赫有了魂牌,修炼起来简直事半功倍,他喜欢得不得了,可是看见那桌丹药,他上上下下看许一凡好一会儿。
许一凡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咋的了你这么看我?”
“你今天怎么回事?这么一反常态的,又专门帮我研究摄魂牌,又给我这么多丹药,不对劲儿啊!这些丹药是不是你捡的?”
许一凡不高兴:“你这叫什么话!”
“不然你怎么送我这么多?之前问你要颗丹药你暗地骂我半天,到处说我吃白食,还让默默几个千万不要学我,闲清林偷偷补贴我,你还对他有意见,可是今天你看看,你一连送了我十来颗,这不符合你抠搜的作风。”
“……”
许一凡噎了一下:“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现在的我是一个很大方的人,你以后有什么需要你尽管说,谁叫你是大哥,能帮你办的我绝对给你办。”
“这么好心?”陈天赫又眯起眼睛看他:“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实话说,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你……你该不会刨我家祖坟了吧!”
“你休要污蔑人,我侠肝义胆正气凛然,怎么会是那种人。”许一凡气道:“爱要不要。”他作势要把丹药收回来,陈天赫却眼疾手快,先他一步把丹药都给收了。
他如今成了死鬼,炼制不了丹药了,已经不再像以前那般丹药随便吃了,这玩意儿讲真,他还是挺缺的,而且许一凡炼制的还多是上品,吃再多都不用担心会积攒丹毒,不要白不要。
给陈天赫送完丹药,叮嘱他快些修炼出人形,许一凡又跑去找楚含了,关切的问他,最近有没有缺什么?
“缺啥你就跟我说哈,咱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肯定不缺灵石,不过要是有什么丹药或者符箓啊法器啊之类的想要,你就跟我说。”
他态度好得不得了。
虽然之前他对楚含就挺好,但现在他好得让人头皮发麻,要不是闲清林还在,斯斯都要怀疑他是不是想爬墙了。
斯斯讨好的说:“老大,那你再给我炼制一点兽灵丹吧!八级兽灵丹可香了,我想吃。”
许一凡良心似乎离家出走了,冷酷的说:“你想吃关我什么事?”
“……不是说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