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混蛋
“你是谁?”
昨晚这纸人从棺材里爬出来, 段暄光只以为是什么妖法,却不想没想到这东西会动会说话。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能让你破坏我的祭品。”
“挡我的人, 就要死, ”段暄光才不和他废话, “刷——”一声,无晴剑出鞘,他一手抱着阿望,另一手持剑, 气势凌冽, 剑光如虹, 转瞬就对方缠斗起来。
那纸人虽然是脆弱躯壳, 法力却不俗, 而且他似乎无心战斗, 只是不想让段暄光离开:“一报还一报,这些人天性贪婪,残害同类, 死不足惜,你又何必救他们性命?”
段暄光不会他的挑衅, 他只微一挑剑, “咔嚓”一声就斩下纸人一条左臂。
“这么凶,”那纸人断了臂, 却不痛不痒,开始和段暄光谈条件:“小笨狗,你可不要被沧浪宫那些冠冕堂皇的家伙蒙蔽了。”
“她不过是想为自己和家人报仇,何错之有?”
段暄光又削掉他的右臂,毫不犹豫地戳破他的谎言, “我让她杀光所有人,然后你坐享其成?”
那纸人却顿了顿:“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和我一起分享战果。”
段暄光想也不想就拒绝:“连身体都没有,你不配和我谈条件。”
那纸人一愣,很快发出了一阵低笑声:“怎么没有……很快就有了。”
他看了一眼在不远处交战的三人,血染的双瞳闪过一丝恨意:“很快你们就能见到我……”
话未说完,长剑就削断了他的头颅,声音戛然而止,段暄光收了剑,那破破烂烂的纸人瞬间无火自燃,他皱了皱眉:“话多,烦人。”
他们这边的动静很快就引起了后方的注意,戚求影见段暄光被拦住去路,本来还想分神相助,谁知对方三两下就解决了难题,他松口气之余又难免欣慰,心说狼大王在打人的时候简直不需要别人操心。
前路被清空,段暄光提步要走,却感觉到怀里的人在瑟瑟发抖,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杜家的事,你和你爹知不知情?”
阿望听出他语气不佳,连忙解释道:“不、不知情的!我们不知道他们杀人的事,也没拿过杜家的财宝,我爹没拿到素姬香的配方,也没分到钱,家里越来越穷他才去赌的……我们不敢做坏事的!”
锦衣镇有上百户人家,尚有无辜之人,段暄光听罢才道:“如果所有人都是凶手,那她的确应该杀掉所有人。”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仙门正道或者会受约束,但段暄光却不会心慈手软救坏人。
该死的人不管什么时候都该死,但无辜的好人却不应该受连累,他收了剑,抱着阿望往外走,又想起什么,转头嘱咐戚求影:“狼,不要受伤。”
戚求影一顿,刚要说话,后者又道:“你受伤,我会心疼。”
恰逢任流霞被杜小姐一巴掌扫退好几步,闻言他难以置信道:“什么?”
青天白日还打着架就调情,都不要脸了是吧?
段暄光却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一个背影,戚求影没想到他临走了还要来一出你狼我狼心疼不心疼的话,顿时又肉麻又无奈。
好在他的思绪很快就转回杜小姐身上,她曾经被人陷害成厉鬼,为祸一方,如今又骤然得知血案的真相,又狠又怨,已然失去智,厉鬼一旦化煞,不仅修为倍增,还会吸纳周围的怨气壮大,大肆屠戮,十分棘手。
有人刻意将那份按满手印的契约送给她,背后必定另有所图,想到这里,戚求影已然知晓孰轻孰重:“起阵。”
沧浪宫的举魂阵,可以圈禁和收纳鬼魂,是由上一任春秋冷剑主所创,任流霞闻言立马意会,二人一前一后将杜小姐包围,阴风鼓动,后院的水缸都跟着东倒西歪,二人身姿却岿然不动,戚求影将拂尘凌空一扔,强悍的灵光就罩在杜小姐的头顶,暂时制住她的行动。
“放开我!放开我!你们为什么不去惩罚害我的人!他们凭什么可以逍遥法外?”
任流霞道:“杜小姐你先冷静……我们既然来到这里,就一定会查清真相,还你公道。”
“公道?我死了这么多年,我的爹娘死了这么多年,凶手却夺走我的家产,占用我们的财宝,公道在哪里?”
“现在这笔债我自己来讨!”
现在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戚求影抓住时机,春秋冷飞出,直直穿进杜小姐的心口,将她钉在柱上。
“师兄——”
任流霞立刻取出一只鬼香囊,这玩意儿里面有举魂符,还能顺手拿来装鬼。
灵剑穿身,杜小姐惨叫不已,她浑身冒出黑气,手指成爪,四肢和头颅因为邪气侵蚀开始腐烂,任流霞甫一靠近,却对上了她一张悲愤的面容,刚准备动手,却听“咣当”一声,有什么东西落在杜小姐脚边,他定睛一看,竟又一枚香囊。
那香囊上绣着大红花,早已破旧褪色,丝线都已经断开,无论是形制还是做工都十分不起眼的,他只看了一眼,却愣在原地。
戚求影看他迟迟未动,忍不住催促:“师兄?”
任流霞却看向杜小姐:“这香囊……你从何处得来?”
他所认识的人里,只有一个人会做这种又俗不可耐的大红花香囊。
“任流霞!”戚求影两头发力制着杜小姐,见任流霞怔怔出神,忍不住道:“你下不了手就让我来。”
他夺过香囊收鬼,谁知刚一松长剑,那杜小姐却趁着二人松懈,找准时机,冲破双人结界。
等任流霞回过神来,对方已经一溜烟跑没了影。
戚求影:“……”
他转头看向这位临时掉链子的师兄,面色不虞:“你在干什么?”
放走女鬼,又不知会惹出什么祸端,任流霞心知肚明,手上却紧紧捏着那枚香囊,脸色难堪道:“抱歉,是我的问题。”
他整日笑眯眯,偷奸耍滑,躲懒睡觉,却少有失态的时候,戚求影虽然恨铁不成钢,最后却没说什么:“她现在逃出去,一定会报复锦衣镇所有人。”
一定要在惨案发生前阻止。
“去找段暄光。”
他们离开了杜宅,一出门果然见整个锦衣镇都风云变色,乌云遮天蔽日,却没有下大雨,这些都是化煞前的征兆,二人赶到客栈,就见段暄光和阿望在安置一堆慌乱的百姓,客栈有戚求影留下的结界,可以暂避。
此刻那些百姓都认认真真排着队往里走,段暄光堵在门外,手里捏着一纸契约,还一边问:“你叫什么名字?”
“李……李二牛。”
段暄光目光在名单上找了两遍,点点头:“你没有害人,可以进去,下一个。”
“俺……俺叫李明。”
“你也可以进去,下一个。”
到了第三个大汉,他身形魁梧,衣着也光鲜,垂眼看见段暄光手里那张纸,眼神跳了跳,心虚道:“……方、方远。”
段暄光又开始埋头找起人来,谁知身后的队伍忽有人道:“你咋偷别人大名儿呢老冯,老子还站这儿呢!”
段暄光顿了顿,问那人:“他叫什么?”
“他叫冯见财!”
段暄光低头一看,果然有他的名字,立刻冷下脸来,又指指出声那人:“你进来,他出去。”
那人欢天喜地进了门,冯见财立马急道:“这不公平!凭什么我不能进?”
“你们仙门不应该以救人为己任,现在那恶鬼作乱,怎么还要把百姓往外赶?”
段暄光却道:“大王想救谁救救谁,还有,你们都盯着谁敢谎报姓名,只要漏放了一个,所有人都不准进门!”
“下一个,”他脾气怪,修为还高,谁都不敢忤逆,一时之间客栈外挨挨挤挤两波人,戚求影和任流霞才赶到,就看见一片混乱。
戚求影不明所以:“你在干什么?”
段暄光道:“我把那些害人的人都分出来,这样杜小姐就不会杀错人了,还方便。”
“什么?”任流霞被这骇人的做法吓了一跳,“万万不可,仙门自有一套行事规则,如此我们岂非与帮凶无异?”
段暄光却道:“我又不是仙门,不用守规矩。”
“这……”任流霞只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戚求影,后者上前一步,温声开口。
“先让所有人进去。”
段暄光不干了:“为什么?”
这人自苗疆而来,行事随心所欲,不懂其中牵涉什么,戚求影只能简而言之:“杜小姐已经失去智,很快就会化煞,你纵她杀人,她就会无休止地杀人,反而助纣为虐。”
段暄光更不服气,反问:“那你保护坏人是不是助纣为虐?”
世上的好坏善恶本来就不是那么容易分辨,倘若仙门中人也随心所欲行事,只会引导不正之风,虽然现实残忍,但与长久的平衡相比,私心必须为规则让路。
“我只做我应该做的,不会轻易评判善恶。”
段暄光显然不能解为什么:“这也是你的道吗?”
戚求影没说话。
“那我觉得你的道不好,一点用也没有。”
“住口,”戚求影苦修二十年,在他之前,又是多少人付出心血,牺牲探索,如果能成大道,感悟出新东西,又会有多少人受益?
一个毫无秩序的人间又怎么会长久?
他突然生气,段暄光也愣了一下:“你又在凶我?”
戚求影没解释什么:“事态紧急,我不想和你斗嘴,让他们进来。”
“如果不愿意,以后下山执行任务你也不必再跟来。”
最近他已经很少用这种语气和段暄光说话了,早上还给自己带肉饼的人,现在却突然翻脸不认人。
段暄光知道仙门自有森*晚*整*门规,也知道戚求影或许身不由己,他说不上这人哪里讨厌,但此时此刻就是很讨厌。
他太公正,也太无情,即便是吵架,他脸上也没有半点波澜,这就是惊鸿君最真实的一面。
这比当初在无上殿,他听见那一阵阵钟声时还让人讨厌。
“还给你,”他把东西往戚求影怀里一扔,气汹汹地上楼去,戚求影只能收起那张契约,继续主持大局,谁知刚一站定,上楼上到一半忽然停下不动了。
戚求影下意识抬头,却见段暄光直直站着,越想越气,最后忍不住开口。
“戚求影,你这个混蛋!”——
作者有话说:现在的小戚同志:谁也别想动摇我的道心,我的规矩就是规矩[摊手][摊手]
以后的小戚同志:在沧浪宫全体人员面前高调出柜,千里迢迢苗疆追妻上演黑化强|制|爱[抱抱][抱抱]
第32章 直球
这还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戚求影, 雪境初见时,段暄光连话都说不清楚,如今四个月快过去, 他吵架已经不用坏狼, 改叫混蛋了。
这人举止诡异, 戚求影见怪不怪,他走了反倒清净,他先将那些惊惶的百姓安顿好,眼看着窗外天色晦暗, 黑得跟夜里似的。
那杜小姐逃脱, 一定会找到这里来报仇, 戚求影没急着去找, 反而叫人将那那昏迷的厨子拖了出来。
“哗——”冷水浇在胖厨子脸上, 他顿时弹起来, 四处张望,一眼望见站在身边的戚求影,才回魂似地扑过来, 涕泪纵横地求告:“仙君!仙君你千万要救我啊……她杀了掌柜,也一定会杀了我!”
戚求影有些嫌恶地后退一步, 厨子顿时扑了个空。
“程益, 你叔叔程老四是上门客栈的掌柜,你们两叔侄的名字也在那张契纸上, ”他刚才已经把这镇上的百姓盘查了一遍,这才发现这厨子和早上死的掌柜是叔侄,也是当年杀害杜家四十余口的凶手之一。
一听契纸,厨子的脸色果然青青白白起来,叔叔的死状仍在眼前, 好半晌他才实话实说:“是!我们是订过契,许诺不会把事情说出去……可我们是被逼的!他们当初只是说去杜家偷配方,没说过要杀人!”
任流霞却道:“那么你没杀人?”
自从锦衣镇闹鬼,好几家人惨死,镇上的人陆陆续续搬走,如今剩下的只是些老弱妇孺,此刻都在这小小一方客栈,众目睽睽之下,程益只能硬着头皮道:“杀…杀了。”
戚求影脸色一变,程益立刻道:“但我们真的是被逼的!当时我们九个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只有所有人都杀过人,才不会相互背叛,谁敢不杀人,他们就会杀掉谁!”
“后来我们取走了素姬的配方,但是敢制香的人都死了,我和堂叔怕被报复,就约好一起开客栈……在那之后我们没有做过坏事!我发誓我们已经悔过了!”
他三指向天,信誓旦旦,那些不知情的镇民听他这么说,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不是说杀人的强盗是外地来了,当夜就逃了吗?”
“怪不得杜家出事之后他们几家都发了横财,原来是早有预谋……禽兽不如!”
“搞得整个镇子乌烟瘴气,害我们的丝绸锦缎卖不出去,还连累我们被女鬼报复!该死!全都该死!”
人群群情激奋,只不过分成两派,一派怒不可遏,另一派成了窝囊鹌鹑,如今大祸临头,人人自危,眼看着要乱起来,任流霞立马制止:“稍安勿躁……各位稍安勿躁。”
戚求影却反问:“你们没再做过坏事?”
程益道:“没有!绝对没有!”
“撒谎,”戚求影毫不犹豫地打断他,“那大堂里那口红木棺是什么?”
程益一愣,很快又道:“冤枉……我真的冤枉啊……这都是我叔叔的主意,我真的不知情!”
他咬死了不肯说,戚求影也不再废话:“不想说?那我们走。”
他折头就要走,那些镇民哪敢放他们走,顿时一拥而上:“仙君!仙君!你不能走!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您等着,我们帮您问……”他们一边拦住戚求影,三四个男子走到程益身边,拳头劈头盖脸地砸了下去。
“你这孬种!你要害死我们所有人才罢休!你想死别带上我们!”
“还不快说!”
那一通乱拳砸得程益两眼发直,口鼻喷血,戚求影就静静站在一边,不为所动。
仙门有规定门下弟子不得恃强凌弱,戕害凡人,但若是凡人打凡人,那就无伤大雅,很快程益受不了拳脚相加,哭喊起来:“我说!我什么都说!”
他一张脸青青紫紫,跟个猪头似的,戚求影道:“那副棺材是怎么来的?”
“是一个脸生的修士,他当时路过锦衣镇,我叔叔问他求法镇鬼,他给的办法。”
任流霞:“什么办法?”
“我们灭了杜家满门,心中有鬼,所以不敢报官,也不敢惊扰正道仙门……那个修士说,既然如此唯有一法,那就是以恶制恶,以鬼压鬼,我们供请一位更厉害的恶鬼,只要受了香火跪拜,得了人气,它就会帮我们解决所有问题。”
说到此处,戚求影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任流霞脸色也古怪起来:“是谁?”
“供的是镇鬼渊之主……无相鬼君。”
任流霞只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那个道士说,只要为鬼君提供躯壳,在供养在客栈中供它吸食阳气……等时机成熟,鬼君就能附体躯壳,诛杀恶鬼……”
他话未说完,任流霞就一脚当胸踹过来:“混账东西!”
他这一脚可别那些镇民还凶,连人带椅子踹出老远,程益摔倒在地,很快就晕了过去,任流霞显然不解气,还想再动手,戚求影却制止他:“……师兄息怒。”
任流霞显然失了态:“当年我们花了那么大的代价,牺牲了那么多同门正道才诛灭鬼君封住镇鬼渊,这些人简直……”
当年大名鼎鼎的天倾之战,就是以沧浪宫,密音山为首的仙门正道对抗镇鬼渊的无相鬼君,还有与之联手,狼狈为奸的妖主。
当时仅只沧浪宫五圣就死了两人,戚求影重伤濒死,药师战后闭关多年,偃师断臂……任流霞说着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怪不得那红木棺材里没有尸体,只有纸人,如果他们不来,还不知道这些家伙在偷偷做这种事。
“现在当务之急是先阻止杜小姐,”如今情势明白,那杜小姐全家为人所害,她变成厉鬼为祸一方,这叔侄二人又以邪术供奉鬼君,虽然不能确定是不是鬼君,但引来的东西非但没有如他们所愿杀死杜小姐,反而以多年前的一纸契约引得杜小姐发狂化煞。
又贪又蠢又坏。
“我知道,”任流霞很快就好了心情,“好在我们发现得及时,趁现在还没酿出更大的祸端,得速战速决。”
“好,”戚求影看了一眼三楼紧闭的房门,没再说什么,他走到客栈门口,见外头天色已经跟泼了墨一般,遂将拂尘挂在门后,再打开门,那穿着丧服的无头鬼影已经静候在外,似乎在等待时机,不死不休。
戚求影顿了顿,半晌只道:“师兄,你看着他们。”
他走到门外,与杜小姐相对,如今说什么对方都听不进去,戚求影干脆拔了剑:“得罪。”
春秋冷一出,翻涌的乌云中忽然穿出几道白光,伴随着一种强悍的,难以言喻的威压。
与他在蕴灵山和决斗台的小打小闹不同,有大劫时,惊鸿君才会下死手,锋利的剑刃划破指尖,名剑开锋,下一刻杜小姐嘶吼着扑来,戚求影一转剑,那剑锋似带雷霆,才一沾身就削去杜小姐整条手臂,她动作顿了顿,怀里的头颅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咣当——”头颅落地随即是魔音贯耳的尖叫声:“啊啊啊啊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剑锋上鲜血落在身上,她浑身黑烟弥漫,发出一阵恶臭,仍是不服输:“为什么不杀他们……为什么要拦我!”
“你们是仙门正道,要降妖除魔,可人心未必没有妖魔可怕……你保护他们,可我又何辜?我的爹娘家人何辜?”
戚求影顿了顿,剑锋却不停,再一剑,杜小姐的鬼形已经被拦腰斩断,她头颅滚落,浑身只有半边,却仍是用仅剩的一只手拖着上肢往客栈门口爬,嘴里只剩求饶声:“仙君……我求你!我求求你……”
她爬到门边,却被门上的拂尘拦下,戚求影走到他身边,弯腰取出一只鬼香囊,将杜小姐收入囊中,谁知下一刻那乌云之中却翻起一阵雷声,他一顿,动作却不敢停,他回头却见数百道天雷朝着他直直劈来。
是杀阵!
而且是专门针对他而来,刚才杜小姐迟迟不动手,说不定就是在等这一击,这天雷来势突然,力量凶悍,他将鬼香囊一收,正要运起灵力抵挡,却听见声门响,紧接着一道流光似的人影突然闯出客栈,毫不犹豫地挡在他身前。
轰——灵力和雷霆相撞,爆出一道震耳欲聋的巨响,等戚求影看清身前的人影是谁,霎时愣住。
刚才那个气汹汹骂他混蛋的人,正持剑挡在他身前,活生生为他拦下这一场蓄谋已久的杀劫,那凶悍的天雷一击不中,乌云也慢慢退去,段暄光强接下这一击,手脚都过了电似地浑身发麻,他提着剑慢慢后退两步,却忽然被一个人接进怀中。
戚求影揽住他的腰不让他往下倒:“你……”
他想问你出来干什么,如果是惊鸿君接不住的杀阵,别人也不该接。
“……笨不笨?”
段暄光却不在乎笨不笨,身体不受控制地转了个圈,这回被戚求影面对面圈在怀里,他目光在戚求影身后身上停留了很久,才难以置信道:“你真把她杀了?”
戚求影没说话。
段暄光默了默,似乎终于看清了什么,眼眶慢慢红了:“……原来你一直这么无情。”
他强忍着没哭,但那种失望和难过是演不出来的,戚求影动了动唇,下一刻却被人重重推开:“我再也不想你了!”
他说完提着剑就往客栈走,头也不回,戚求影往前走了两步,下一刻却被人流裹住。
任流霞看他脸色不佳,又看看高处被关上的房门:“……你还好吗?”
“我无碍,”戚求影将那张按满手印的契约取出来交给任流霞,“剩下的就劳烦师兄。”
恶鬼虽除,恶人却还在,任流霞知道他指什么,将东西接过来:“交给我吧。”
天地一清,转瞬晴空万里,笼罩在锦衣镇的阴影也褪去,人群见状,霎时欢天喜地,三三两两抱在一起大叫,下一刻任流霞就将那契约一展,指着上头未死之人的名字,半点不留情:“把他们都抓起来。”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他们将恶鬼清掉,现在又能惩奸除恶,镇民自然感恩戴德,人人配合,那吵吵嚷嚷的声音响了一整日,最后名单上所有人都被点了穴绑进地窖,又村民日夜看守,任流霞带着那一纸契约赶往官府。
没办法,鬼事由仙断,人事却只能由人断,戚求影把契约交到任流霞手中就回了自己的房间,天黑时分才出来。
他推开门,却见隔壁房门紧闭,段暄光这回真的是气狠了,一整天都没动静,他下了楼打算弄点吃的哄哄他,却刚好遇到来送吃食的镇民。
他不如任流霞好说话,打架又凶,大家都有点怕他:“仙……仙君,这客栈没有厨子,您几位一天没吃东西,这是俺们送来的鸡鸭和吃食,如果仙君不嫌弃……”
“多谢,”戚求影垂目看向那丰盛的餐食,忽然想到什么,踌躇许久还是道:“能否麻烦几位……帮我做些甜食?”
他实在不会下厨,只能求人。
“不麻烦不麻烦,您想要什么尽管和我们说,俺们请刘妈妈给您做!”
戚求影照着记忆将段暄光在无上殿爱吃的那几样说了,不到一个时辰东西就送了过来。
他端起那一堆沉甸甸的吃食回到三楼,轻轻敲了敲段暄光的门:“段暄光?”
没人应。
他试探着推了推门,谁知轻轻一推就开了,榻上躺着个人,背对着门外,不知道睡没睡着,戚求影又一阵头疼,将晚膳摆在桌上:“起来吃饭。”
段暄光还是没说话,戚求影只以为他躲在被窝里哭,他走近了些,掀开被子,却见被窝里的人睡得正熟。
戚求影:“……”
亏他以为这人伤心欲绝想尽办法来哄他,谁知他居然在睡大觉。
“段暄光?”他又叫了一声,后者终于察觉到什么,慢慢转醒,一见戚求影,他眉头就皱起来。
“你来干什么?”
戚求影道:“叫你吃饭。”
段暄光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你为什么不经过我的同意就闯进来?”
戚求影:“你没锁门。”
“那也没经过我同意,”段暄光已经看清了戚求影冷心冷肺又冷情的本质,“我肚子饿了自己会吃饭,不用你管。”
“明天我就会带着小狼离开,以后也不会上无上殿打扰你,”段暄光觉得自己的决定很英明,“如果你对所有人都没有感情,又怎么会对我的小狼好呢?”
“你这个冷漠无情的男人……我以后再也不想见到你。”
他嘴上叭叭说着,义愤填膺,戚求影看他生气,心却像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他伸手,毫无预兆地掐住了段暄光的两边腮帮。
叭叭声戛然而止,段暄光瞪大眼睛看着他,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戚求影又靠近了些,低声道:“再也不想见到我……为什么还要给我留门?”
要是他真的一点都不想见,早就背上包袱跑了,哪里还顾得上生气?
段暄光狡辩道:“我根本不是给你留的!”
好笨的狼……戚求影在内心嘲笑完,面上却不显,只盯着段暄光,似乎要把这嘴硬的人看得无地自容。
段暄光就是很简单,他心思简单,情绪也简单,即便是陌生人也能将他看清,可是他看不清戚求影,想到这层,他忽然有些失落,委屈巴巴地问:“既然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还要欺负我呢?”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傻很笨,可以随便拿来取乐?”
那小狼一样的黯然的目光看得戚求影心也跟着一颤:“……不是,我没有拿你取乐。”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段暄光却不听了,又要躺回去,怀里却突然被人塞进一盏灯:“……看看这是什么?”
那琉璃灯颜色幽绿,灯光很黯淡,段暄光愣了愣,低头却见灯罩里躺着一束魂魄,她身上的煞气和狂态已经褪去,此刻正在沉睡安养。
“她没死?”
杜小姐虽然发狂,却没来得及成煞,戚求影花了大半天才把她身上的煞气化去,让她恢复智:“嗯。”
段暄光一双眼突然盯住他,下一刻就高兴地笑起来。
他一笑戚求影也下意识要笑,下一刻两眼发亮的人却忽然扑过来抱住他,毛茸茸的脑袋在戚求影肩窝胡乱蹭,要是有尾巴,此刻怕是摇飞起来了。
“戚求影,我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一些川剧变脸:
在知道老公是个冷酷无情坏男人后的小段:你现在开心了吧?你这个冷漠无情的男人,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永远都不会!!![愤怒][愤怒]
在知道老公其实是嘴硬心软好男人后小段:老公我喜欢你!我两天下第一好[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更新!!!今天海藻居然写了快五千[加油][加油]
第33章 小笨狼
戚求影被迎面一抱, 一点准备也没有,下意识就要把人推开,然而手刚刚抬起来, 又放了回去。
他现在把人推开, 段暄光又要不高兴, 哄人实在费力又伤神,他只能垂眼看着段暄光的后脑勺,半晌才道:“……不知羞。”
段暄光埋在他身上蹭了一会儿,这才抬起头来:“喜欢一个人为什么要害羞?做了坏事才应该害羞。”
戚求影心说算了, 可能苗疆妖孽都是这样, 反正段暄光这样口无遮拦也不是一次两次, 蹭完了肩窝, 段暄光又靠近了一些, 二人四目相对, 戚求影几乎能从他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就在戚求影以为对方要亲过来的时候,段暄光忽然贴着他的脸颊蹭了蹭,极尽亲昵:“感受到了吗……这是大王对你的认可。”
那温度很轻微, 戚求影感觉像被小猫小狗亲近一样,心觉奇妙, 但再纵容段暄光他怕是要爬到自己头上来了, 只能板起脸:“少撒娇……起来吃饭。”
“来了!”段暄光一骨碌翻起来吃饭,白天忙着抓鬼来不及用膳, 现在有好吃的他怎么会错过,他把碗筷摆好,吃相倒是斯文,戚求影坐在他对面,偶尔动筷, 见段暄光神色满足,终于确定这人没有生气。
“天气热起来了,你时常体热发烧,喝绿豆汤可以解暑,”戚求影把手边的绿豆汤推过去,段暄光说了句“谢谢”,他喝了一口,又想起什么。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开口:“我有事和你说。”
戚求影:“又和小狼有关?”
“不是,小狼很好,”段暄光很少这样正色,“我觉得有人要杀你。”
戚求影一顿,没有反驳,只追问:“为什么这么觉得?”
段暄光道:“白天那道杀阵明明就是冲着你来的……你们的见道会进了鬼,任流霞才会带着我们追查到这里。”
“而且我感觉那个纸人特别讨厌你。”
戚求影:“感觉?”
段暄光点头:“就是感觉,狼的第六感都很准,你和他有仇吗?”
这回戚求影是真有些意外,自从见道会之后他们就有所疑心,如今在锦衣镇遇上杀阵也不算意外,只是他们反应太快,杜小姐成煞时被打断,纸人被段暄光销毁,那杀阵力量也不足为惧,显然对面的准备还不够充足,但桩桩件件叠加在一起就已经能说明问题了。
但他一直以为段暄光只会打打杀杀,装疯卖傻,没想到这人如此敏锐,如果段暄光不说,戚求影也不知道那纸人讨厌他。
“如果他真的是鬼君化身,那他讨厌我也无可厚非。”
段暄光:“为什么?”
“因为当年无相鬼君就是死在我剑下,镇鬼渊的封印也是由我落成,他当然会恨我,”他轻描淡写地说起过往。
这是二十年前的旧事,更让戚求影一战成名,从此以后“惊鸿君”这三个字就成了修真界可望不可即的存在,树大招风,他成为众矢之的已经不是一日两日,早就习惯了。
但问题的根源在于,无相鬼君应该早就魂飞魄散,如今怎么会再现世?
是谁在暗中推动?
既然牵牵涉到镇鬼渊,这事就不是简单的祸乱,必得回哀鸿殿从长计议,届时说不定又要和其他门派扯皮,但戚求影关心的是一件事,“倒是你,他见面就那样叫你……你和他认识?”
段暄光实话实说:“我不认识他,但不知道他认不认识我。”再说一个纸人壳子,怎么可能认得出是谁?
“是么,”戚求影给自己倒了杯茶,意味不明道,“我还以为你二人是旧相识,他那样叫你你都不生气。”
段暄光不解:“可你不是也说过我笨吗?我也没生你的气……而且那个时候我忙着打架,根本没时间生气。”
“我是说过你笨,但也没叫过你‘小笨狗’,我这么叫你会生气吗?”
段暄光微微瞪大眼睛,很快就道:“你别这么叫!”
戚求影心说怎么还区别对待:“别人能叫,我为什么不能?”
“反正就是不能!”段暄光疾言厉色,耳根却微微泛起粉来。
戚求影看了他一会儿,终于慢慢收回目光,遗憾道:“好吧……小笨狼。”
段暄光一怔,这回连脖颈都红了,却还在狡辩:“我根本不笨!”
“是吗?”这人也不知道被戳中什么,一点就炸,凶巴巴的,戚求影却觉得有意思,气定神闲得反问,“一只连双修都要买书来学,随随便便就受骗怀孕的公狼,还敢说自己不笨?”
如果这人当初在雪境遇见的不是自己,这时候肚子里的又是谁的野种?
戚求影突然有点不愿意设想,平心而论段暄光虽然有时候烦人,但并非大奸大恶之辈,而且他于双修之道上很有些单纯,在床上极听话,若是碰上个残暴恶劣的,不知道会受怎么样的折辱。
“你不要再说了,”段暄光这时候反倒开始害羞了:“……我不喜欢你这么说话。”
不喜欢就对了,于是戚求影趁热打铁警告他:“如果不想听这种话,以后就不要随便找公狼母狼双修,也不要动不动就说喜欢谁这种话,别人会觉得你轻浮浪荡,然后骗你不停双修,哄着你生一窝又一窝小狼。”
“你难道想每天都被人……弄哭吗?”那些恶意的字句舌尖几经辗转,最后变成了更温和的劝告。
段暄光想到那个场景脸色就微微发白,显然是怕了,偏偏戚求影又一点都不像开玩笑,他沉默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问:“……那我可以说喜欢你吗?”
戚求影一愣,没想到这人在意的点是这个,心底那点恶念被撞散,变成了一种啼笑皆非的无奈:“我说不可以,难道你就不会说了?”
“那你不要没经过我同意就弄哭我,”段暄光又小心翼翼补了一句。
戚求影后知后觉他在说什么:“放心,我对你的身体没兴趣。”
“那就好,”段暄光松了口气,终于放下心来。
“我吃完了,”戚求影看他如释重负的模样,心下反而微妙,于是站起身来:“吃完东西就睡觉,今晚我要守夜,不能陪你。”
任流霞不在,那些犯事的人又还关在地窖里,他还是要留心,免得出意外。
“好,”杜小姐没死,段暄光也不闹别扭了,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他把那盏魂灯放在一边,忽然又想到什么,“等一下……我们是不是忘了给阿望辛苦费?”
白天太乱,他们都忘了这一茬,段暄光不提他都没想起来,戚求影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太晚,只能等明天天亮再给。”
段暄光这才放下心来。
只是第二天,那个总是天不亮就出现在客栈门口的小孩却没有出现,段暄光起得早,醒来在客栈等了快一个时辰都没等到。
戚求影一大早清点完凶手回来,就看见段暄光坐在大堂里:“还没来?”
段暄光点点头。
戚求影想了想,当即做出决定:“我们去他家。”
阿望亲爹时候酒鬼,还是个赌鬼,镇上的没人不知道他们家,二人很快就问到路,带着吃食和钱找过去,他们走了一阵,很快就看到一座破屋。
围墙倒了一半也没人修,满地都是红土,屋顶还破了个洞,下雨天肯定会漏雨,二人才到门口就听见一阵震耳欲聋的鼾声,脚下踢到一根黢黑的擀面杖。
段暄光皱了皱眉,把擀面杖踢开:“阿望?”
没人回答,二人见房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就看见家徒四壁,到处空空,唯独地上东倒西歪躺着个成年男子,应该就是阿望那个赌鬼爹,他满身酒臭,显然醉得不省人事,身边还有两个摔碎得陶碗。
段暄光讨厌他,站着他的肩膀踢了两脚:“喂,醒醒,醒醒!”
男人迷迷糊糊醒来,却见两道俊美的人影,一时只以为是醉死升天见了神仙,再一见二人手里的吃食,慢慢回过神:“……你们是谁?”
段暄光道:“我们来找阿望。”
“阿望?你们是来送礼的?”男人将他二人衣饰、佩剑一一打量过,垂涎欲滴道:“那小杂种不在家,你们有什么都送给我吧,我是他爹!”
段暄光皱起眉:“小杂种?”
“就是阿望那小子,老子和他那死鬼娘生了他,他不是小杂种是啥?”他东倒西歪地站起来,走到门口左右观望片刻,把那根擀面杖捡起来,“你们把东西给我吧,那小杂种今早挨了顿打,哭着跑出去了……他反正饿不死,我倒是快饿死了!”
他伸出油腻腻一双手来接东西,段暄光却退后一步,怒道:“你又打他?我打死你!”
他倏然拔剑,那明晃晃的剑光吓了男人一跳,他顿时火气也上来了:“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打老子!”
他话音才落,长剑就迎面劈来,左右开弓就是“啪啪啪啪”一连串耳光,很快那男子就疼得大叫,他立马跪了下来:“大侠!大侠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段暄光却充耳不闻,直打得人满脸青紫,脸肿如猪,他才意犹未尽地收了剑:“再让我知道你打他,我就放蛇咬烂你的手!”
他话音才落,脖颈上的金铃就响了两声,一条巨大的火红蛇影倏然现身,转瞬就将男人撞倒,那男人哪里见过这等邪物,吓得大叫一声,两眼一翻就直直晕过去。
“小乖回来。”
教训完这赌鬼爹,段暄光又满意地把蛇收了回去,戚求影再见这赤蛇,也忍不住好奇:“它叫小乖?”
怎么叫这个名字?
“嗯,它脾气可好了……只有我召唤,或者我觉得危险的时候它才会出来。”
戚求影一愣。
“我们去找阿望吧,”段暄光离开屋子,回头却注意到戚求影突然微妙起来的神色:“你怎么了?”
戚求影:“……没什么。”
嘴上说没什么,但心底却有什么东西翻腾起来。
那晚他发了疯一样欺负段暄光,逼得他在自己身下低泣求饶时……这条蛇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作者有话说:一些暗戳戳的占有欲:
小戚:不要找别的公狼和母狼双修,不要随便对别人说喜欢,不然你就会被人狠狠欺负然后生小狼,懂了吗?
小段:懂了!那你会这么对我吗?(被忽悠成功)
小戚:不可能,我对你的身体不感兴趣(正直)
小段:懂了!我以后再也不用担心了!(高兴)
以后的小段:骗子骗子骗子你们都说假话[爆哭][爆哭]
更新!!!预告一下下一章小段会有女装嘿嘿[垂耳兔头]
第34章 女装
他与段暄光非亲非故, 有仇无亲,当初被困在山洞的那一个月,他对着段暄光把什么不好听的话都说了, 对方根本没有这么信任自己的由。
为什么?与人相交, 何至于此?
他心中复杂, 段暄光却没想那么多,两人离开阿望家继续找人,走出很远,戚求影忽然发问:“如果我以后做了让你难过的事, 你会不会后悔当初在雪境救下我?”
段暄光不明所以, 反问:“为什么要后悔?一辈子那么长, 没有一件事后悔就有用的。”
“我与谁相交都是缘分使然, 当然要尽善尽美, 瞻前顾后是心智软弱的表现, 如果谁让我伤心难过,我只会离开他,不会后悔遇见他。”
他喜欢谁就要无所保留, 同样的道,他讨厌谁就要打谁, 这是他为人处世的规律。
“你今天好奇怪, ”段暄光都有点看不明白了,他慢慢眯起眼睛, 狐疑地盯着身边的人:“难道你做了什么让我伤心难过的事我却不知道,所以来悄悄试探我?”
“少胡说八道,”戚求影瞥他一眼:“我想要你伤心,又何必试探你?”
言下之意,他要段暄光伤心自有千八百条妙计, 怎么可能藏着掖着还悄悄试探,简直多此一举。
段暄光觉得他像个无赖:“你是仗着我对你的宠爱就随便威胁我吗?”
戚求影也的确是个无赖:“你别喜欢我,就不会受我威胁。”
“……”段暄光难得吃了个瘪,撇撇嘴不说话了。
他们又回了客栈一趟,想看看阿望过去了没有,他早上被打了一顿,此刻肯定又难过又伤心,谁知到了客栈门口,依然没看见那抹瘦弱的人影,段暄光也有些担心了:“他会不会想不开……”
戚求影:“别着急,先找人问问。”
这镇上不少森*晚*整*人都心疼阿望这倒霉孩子,但他亲爹还在,大家也没立场说什么,见戚求影和段暄光到处找人,有人好心道:“去观音庙那边看看?那小子挨了打经常去观音庙,也不知道他跑去干什么。”
观音庙就在杜宅对面,他们昨天来的时候见过一眼。
二人赶到时,却见那座观音庙已然破败,连庙门都没了一半,约莫是杜小姐在此地作乱,此地又靠近凶宅,所以香火渐渐没落了。
阿望到这里来干什么?
二人对视一眼,慢慢走到门口,却听到一阵孩童的低泣声。
“观音娘娘,我生下来就没了娘,也不知道她是谁……有个爷爷和我说,是因为我娘是神仙,忙着到处救苦救难,所以没有时间照顾我。”
“他们都说你是我娘,娘……你救了那么多人,为什么不愿意救救我?”
“我每天吃不饱穿不暖,爹爹每天都打我……如果我是你的孩子,你为什么不来看看我呢?”
“镇上所有孩子都有自己的亲娘,为什么我没有呢?”
破庙里供的是座观音,只是久无人修缮,莲台上的神像已经褪色,连手臂都断了一条,观音相上的油彩已经漆落,面目斑驳,她微微垂下眼眸,隐约能看出慈悲的神态,然而当那个瘦小的身躯跪在神像脚下,痛哭着要娘时,却显得她的慈悲太残忍。
这世上没爹没娘的人何其多,这一方小庙里痛哭的孩子只不过是千千万万个缩影,阿望的绝望是那么真切,可他再怎么求,观音也不可能显灵。
“阿望?”
瘦弱的孩子还在抽噎,身后却传来人声,他下意识转过头,见是戚求影和段暄光,没说话。
一个没娘的孩子跑来观音庙找娘,说出来只会让人笑话,他慢慢弓下腰,试图掩盖那种难堪,段暄光却走进来:“怎么受伤了?”
阿望半张脸都是血迹,段暄光找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他头发里有一个破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砸开的,他了小孩被血迹粘连的发丝,又用袖子擦掉他腮上的眼泪:“哥哥带你去包扎,然后吃点东西好不好?”
阿望被他温柔对待,眼泪却一个一个往下砸,脾气也很倔:“我不要你……我只要娘亲……”
他一边说着一边大哭起来:“你们就是欺负我没有娘亲……”
戚求影是半点不会哄孩子,阿望一哭他就没了底,只能跟个木头似地立在一边,好在段暄光很擅长,他把阿望搂进怀里,一下一下顺他的背,等他哭尽兴了,这才和他商量:“哭得差不多了吧?再哭明天眼睛就会肿得跟核桃一样,你要怎么见你的观音娘亲呢?”
阿望倏然一静,抬起一双泪眼盯着他:“你认识她?”
“我虽然不认识,但是我们都是修仙的,可以把你妈妈请过来。”
阿望这回连哭都忘了:“真的吗!我真的可以见到我娘亲?”
“可以,但是你要先跟我们回客栈,你的脑袋一直流血你知不知道?”段暄光循循善诱。
阿望想也不想就答应了:“好!”
“这才乖!”段暄光抱起他往客栈走,先找了大夫给他脑袋敷药包扎,阿望一直乖乖坐着,段暄光怕他害怕就抓着他一只手,“脑袋怎么弄伤的?”
一说起这个阿望就想起不好的回忆,脸都白了,好在段暄光也不催促,他缓了缓心情,终于说出伤口的由来:“今天早上爹爹用打我,还用脚踢我的肚子,我没站稳摔了,脑袋就摔在石头上……”
那大夫听完连连叹息:“自己的亲儿子,怎么忍心这么打?实在枉为人父,枉为人父啊……”
他给阿望包完脑袋,又告诉他换药的时间,阿望小心翼翼地看向段暄光,后者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元宝:“这是诊金。”
大夫连连摆手:“不必不必,两位可是锦衣镇的大功臣,我怎么好意思收诊金呢?而且孩儿药不贵,就算没钱我也会替他包扎的。”
段暄光却道:“一码归一码,而且他之后也要来换药……你收了钱,以后他哪里不舒服,你就帮他看看。”
他和戚求影不日就要回无上殿,不可能随时照应小孩,那大夫听完也明白过来,不客气地收了元宝:“好罢,那以后我看着点他……这么小的孩子,天可怜见的。”
送走了大夫,阿望又直勾勾盯着段暄光,后者却不慌不忙:“先吃饭。”
吃饱喝足,阿望那惨白惨白的脸终于有了点血色,段暄光先把他的辛苦费给他,然后嘱咐:“今晚我和小戚哥哥帮你做法,明天天亮你就来观音庙,你的观音娘亲会在那里等你,不准迟到。”
阿望没想到他来真的,顿时兴高采烈:“不迟到!肯定不迟到!”
“回去要好好睡觉,不然顶着黑眼圈见娘亲就太丑了。”
现在他说什么阿望都听:“我会好好睡!”
“好了你回去吧,带上这几包肉饼和糕点,你爹现在应该还没醒,不用害怕。”
戚求影看着段暄光送走了欢天喜地的阿望,不由对他刮目相看:“你倒是很会哄孩子。”
段暄光却不爱听了:“我只是和他好好说话,根本不叫哄……那些仗着自己年纪大就对小孩颐指气使的人当然会被讨厌。”
戚求影顿了顿:“你在点我?
段暄光皱起眉头:“你刚才又没说话……不要对号入座。”
“好吧,”于此道上戚求影确实不擅长,他在意的是另一个问题,“你答应明天带他见观音?”
段暄光点头:“嗯。”
“我仙门道法并不能请观音降世,你要从哪里为他寻来娘亲?”
段暄光却所应当:“我知道啊,观音本来就是假的嘛,就算是真的,她哪儿有时间管这种小事?”
戚求影皱起眉:“那你还满口答应?岂非与欺骗无异?”
段暄光瞪大眼睛,不满道:“我哪里说要骗他?我们只要找个人扮作观音陪他玩一天就好了,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戚求影一顿,好半晌才道:“他自小悲苦,你找人扮观音陪他是好心,但怎么可能时时刻刻陪着他?你将他的妄想变成现实,又骤然夺去,对他而言真的是好事?这岂非与饮鸩止渴无异?”
段暄光愣了愣:“那你说要怎么办?”
戚求影默了默,终于道:“告诉他观音是假,世情是真,我们可以助他一时,但若想脱离苦楚,只能自求出路……这样总比一直活在虚幻的妄想之中有用。”
人世多悲苦,往往到了最后,也只有一句求人不如求己能解,虽然残忍,却已经是戚求影所见之中还算不错的结局。
他说完,却见段暄光慢慢皱起眉头,脸色说不出地古怪:“……这也是你的‘道’吗?”
戚求影不知道他为什么提起这个:“……算是。”
“而且等到他长大些,知道观音不是自己亲娘,又会作何感想?”
“是你个头!”段暄光难得这么不高兴,“他只想要个娘亲,一个可以抱他安慰他带他玩的人,是观音还是如来又有什么关系?既然观音来不了,我为什么不可以?”
他这话说得义愤填膺,一字一句却有千斤重,狠狠砸进戚求影的心口,砸得他倏然愣住,说不出话。
好半晌,他才慢慢开口,彻底承认自己败下阵来:“……你说得对。”
“你说得很对,”他难得这么认同段暄光,后者见他被说服,顿时昂首挺胸,趾高气扬起来。
“那当然,我可不是昏庸的大王……大王说的话不可能有错。”
他转瞬又变成那个幼稚的狼大王,洋洋自得。
戚求影由着他摆架子,一边虚心求教:“那么敢问大王,你要怎么扮观音呢?”
段暄光早就想好了,一把抓起他的手。
“我们去裁缝店!”——
作者有话说:关于性格:
海藻:请问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你将会?
小戚:盯着他,看着他,保护他,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的喜欢。
小段:我——爱——你——天上地下最最最最爱你[加油][加油]
海藻:咳咳感受到两位的区别了,那么再请问两位对于女装的态度是?
小戚同志:女装?本君怎么可能穿这种东西……简直成何体统?不穿!绝对不穿!
小段:(漂亮裙子,穿上,漂亮鞋子,穿上,漂亮珠花,戴上,画上美美的妆容)老公你看我好看吗?
啊啊啊啊进度慢了一点,所以小段只能下一章再女装啦[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35章 欺负
“成衣全都在这里了, 两位请随意挑选。”
锦衣镇靠锦绣丝绸起家,制衣手艺自然不俗,裁缝店的老板娘见来的是戚求影和段暄光, 二话不说就搬出许多拿手好货, 热情招待。
段暄光看着一堆裙子却犯了难:“这么多……我们要选到什么时候?”
老板娘看出二人的茫然, 笑道:“是买给心上人还是家里妹妹的?知不知道她身量多高,是胖是瘦?”
段暄光却摇头:“不是,是买给我自己的。”
“啊?”老板娘愣了愣,见他满脸坦诚不像玩笑, 嘴角抽了抽, 心说这些修仙的就是花样多, 勉强咧出个笑来:“买给自己好、买给自己好啊, 平日里降妖除魔多辛苦, 是该买两件新衣服犒劳犒劳自己……不过既然两位都没什么经验, 不如我帮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段暄光要的就是这句话:“那我想打扮得和观音一样漂亮,可以吗?”
这人不打打杀杀的时候可比戚求影讨喜得多,那老板娘见他这么有礼貌, 十分喜欢:“这有什么难的?你长得这么俊俏,打扮一下肯定漂亮!”
她一对眼将段暄光上上下下打量一遍, “刷刷刷”从衣服堆里挑出好几件。塞进段暄光怀里:“这些你拿进去试试!”
“好!谢谢姐姐!”
他叫谁都叫姐姐, 嘴甜得厉害,叫得老板娘合不拢嘴, 忙带着段暄光去后边儿更衣,戚求影只能如坐针毡地等在外,很快段暄光就换了第一套出来:“怎么样,好看吗?”
“好看倒是好看,就是这个颜色……”戚求影看着他一身湖蓝, 总是不由自主想起药师来:“换一件。”
段暄光又换了一件浅绿的:“这件呢?”
“颜色尚可,但是肩膀太窄,你不勒吗?”
段暄光这才发现自己有点呼吸困难,又换了一套粉的,继续征求他的意见:“这件怎么样?款式贴身,颜色也不错。”
平心而论这一套比之前的好很多,也没什么错处,连老板娘都在夸:“这件好这件好!粉嫩嫩的,俏皮可爱。”
谁知戚求影盯着看了一会儿,还是道:“再换一件吧。”
段暄光以为他在找茬:“这件不好那件也不好……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好看,所以一直挑剔?”
“衣服不好看,”明明兴高采烈来买裙子的是段暄光,现在早早就不耐烦的还是段暄光,戚求影没解释太多,只道,“再去换一件……听话。”
他一好言好语,段暄光就不凶巴巴了:“好吧,那就再换一件。”
这回他换了件月白长裙,衣料纤薄,形制也不错,穿上颇有仙气。
“这件尚可。”戚求影终于点头认可。
老板娘围着段暄光绕了两圈,啧啧称奇:“仙君好眼光!这衣服拿在手里看不出,穿上了还真不错,很合少侠的气度呢!”
“来来来,我再替你挽个髻上个妆,保你美成观音下凡!”
老板娘拽着段暄光头也不回地往后院走了,戚求影不好跟去,只能等在外,约莫半个时辰,老板娘才又牵着人出来,喜不自胜:“好了!”
“怎么去了这么久?”戚求影循声望去,话音却一顿,却见段暄光那意气风发的马尾已经拆散,规规矩矩分了两束发髻,用玉钗银饰挽起来,他涂了一层很浅的口脂,额心也多了一点红,就这样不言不语站着,气质与平日里大不一样。
戚求影心中意外,还不待细看,段暄光用鞋尖摩挲着地面,有些局促地开口:“你觉得怎么样?”
戚求影:“……尚可。”
段暄光眼睛又亮起来。
戚求影“替我们结账吧。”
付完账,戚求影又替段暄光收了旧衣,这才一前一后离开裁缝店,虽然过程麻烦了点,但好在不虚此行。
戚求影不知在想什么,自顾埋头往前走了一段,等回过神时,段暄光已经被落在身后,他意味不明地回过头,却见那抹月白的人影似乎还不适应新衣服,走两步就要绊一下。
“你等等我……”段暄光艰难地走到他身边,一边抱怨,“裙子太长了,我总是会踢到,走路也不方便……就不能裁短一些吗?”
戚求影却道:“穿上裙子就要端庄大方,你走路不要大摇大摆。”
段暄光不服气:“为什么不要?”
戚求影却没说话。
段暄光仍旧艰难地跟着,只是他走两步就要拽一下前面的人借力,戚求影被他拽得衣服都往下掉,后背偶尔还会被人撞一下,半晌他终于忍无可忍:“……站好。”
段暄光牵着他的衣袖,静住不动了。
戚求影又道:“站直。”
段暄光又挺直肩背,见戚求影将拂尘放到背后,还以为他要教自己怎么穿裙子走路,有些好奇地看着他:“然后呢?”
谁知下一刻他脚下就空,浑身没了着力点,竟被人轻而易举地抱了起来,一时怔住。
戚求影一手揽肩背,另一手托着膝弯,心说这人看着瘦,抱起来更瘦,见他呆呆的,忍不住道:“……傻了?”
段暄光立马回过神:“你要抱我走?”
戚求影心说放你自己走怕是要把我的衣服都拽下来:“不想摔下去就别乱动。”
得到肯定的答案,段暄光弯了弯眼睛,自觉地伸手揽住了他的脖颈,戚求影一顿,却没说什么,只抱着他往回走。
谁知才到客栈门口,远远就见一人风尘仆仆,走近了才发现是任流霞。
杜宅一案兹事体大,虽然仙门不会决定那些恶徒的下场,但还是要出面周旋,故他带着那张契约亲自去了一趟州府衙门,让官府过来查案带人,谁知刚回客栈拿了东西出门,就看见一道熟悉的人影。
“求影师弟,”他才开口打招呼,就注意到戚求影怀中的人影,“这位是……可是受伤了?”
段暄光闻言有些好奇地看向任流霞姐,后者看到他的脸也是一愣,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什么,瞳孔狠狠一缩:“段公子……”
“这是在干什么?”这又要干什么?
他只不过消失了一天一夜,这两个人又是女装又是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到底还有没有廉耻之心?
戚求影行得正坐得直,半点不为所动:“说来话长……师兄要去哪儿?”
任流霞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事要做:“州府上派了十几个人过来,我正要带他们去杜宅……”他一边说,目光却止不住地看向段暄光。
戚求影也道:“我已将杜小姐安置,把他送上楼就来帮你。”
这两人都是光明正大又直气壮,显得他的猜疑太龌龊,欲言又止半晌,还是道:“好…好吧。”
说不定段暄光只是和药师一样喜欢穿点女装,又意外受了伤,求影师弟只是垂手相助,并无半点私情。
是这样,一定是这样……惊鸿君的口碑有目共睹,绝对不可能让他赔钱的!
送走了任流霞,戚求影又抱着人上楼,等到了住处,他终于松了口气,把人老老实实放在榻上:“你还怀着小狼……自己小心点。”
段暄光这才后知后觉,对方愿意抱自己回来,只是担心小狼受伤而已,有些不高兴地抱怨:“……要是我受伤了你就不会心疼,你只心疼小狼。”
戚求影忽略他的抱怨,再次嘱咐:“走路要矜持,不准大摇大摆,马马虎虎。”
段暄光被他无视,很不服气:“为什么穿上女装就要矜持?我穿男装的时候你怎么不叫我矜持?”难道换了件衣服就要区别对待?
戚求影垂眼看着榻上的人,一时分不清他是真傻还是假傻:“……你不知道为什么?”
段暄光一愣,戚求影看他神色就明白他真不知道,只觉得一阵心累,这深山野狼聪明的时候倒挺聪明,笨的时候却更胜一筹。
他微微倾下身,影子几乎将榻上的人整个笼住,段暄光顿了顿,下一刻却一只手就顺着他的裙摆钻了进去,毫无阻碍地握住了他的小腿。
他浑身一僵,视线却不偏不倚和戚求影对上。
“你要是想让所有人都看见你裙下的风光,大可以随心所欲,想怎么走就怎么走,”戚求影和他对视,带着警告意味:“如果只是小摇小摆,大家就会看见你的脚踝和小腿。”
“要是大摇大摆……”他没说下文,那只手却顺着羊脂玉似的皮肤往上爬,爬过膝弯,最后停在了大|腿|内|侧的位置。
那是一个十分微妙,又足以让段暄光害怕的位置。
只要再往上一点点,就会大事不妙。
段暄光已经紧张得肩背都崩直了,两条腿一动不敢动:“不要……”
戚求影却半点不为所动:“还是说你这么穿,就是故意想给别人看?”
这话说得难听,段暄光被他制着不敢动,只敢委屈地顶嘴:“你不要污蔑我,我不是这种狼……”
“是么?”戚求影微微靠近了些,只觉得手下那条腿像是初生的小鹿一样无力,心说怎么会有人一到了床上就笨成这样:“那要不要听我的话?”
“要,要嗷……”段暄光一紧张一高兴就会嗷,戚求影却觉得回答不够认真。
“不要撒娇,重新说过……要不要听话?”
段暄光不敢嗷了:“要,要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