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求影眉头慢慢松开,手也慢慢松开。
段暄光得了自由,劫后余生般呼了口气,和戚求影认真商量:“……你以后能不能别这样欺负我?”
戚求影心说这人真是两副面孔,当初他什么孟浪话都说得出口,还能扒光了自己坐上来,做的事比这个过分多了,现在不过是小小警告一下,他就娇气矫情还装可怜。
可是对方用太多次,他已经不吃这一套了,甚至学以致用,倒打一耙:“我收留你伺候你,帮你喂狼,替你付账,如果按照你们狼的习性,我才应该是大王……你不是说大王想宠爱谁就宠爱谁,想欺负谁就欺负谁吗?怎么到了你自己就只说不做?”
“不可能!我才是唯一的狼大王!”段暄光怒了:“谁想成为大王,就要和我决一死战!”
戚求影可没有兴趣成为幼稚鬼,他只是觉得自己总被对方牵着鼻子太被动,也太不符合惊鸿君的性情:“既然如此,我不会抢走你大王的身份,但是你总是惹我生气,又不想让我欺负你,就应该做点不会让我的生气的事情。”
他本意是想让段暄光安安静静老老实实,谁知对方眼神却一动,想到了什么妙招。
如何讨好生气的伴侣……他茅塞顿开,慢慢坐起来,毫无预兆地拦住了戚求影的脖颈。
“你做什么……”戚求影下意识后退,却被勾着不让走,下一刻他只觉衣领一松,紧接着温热的唇|舌就吮住了他的喉结。
狼生气的时候就需要贴一贴,舔一舔,为了不被欺负,段暄光愿意卧薪尝胆,暂时伏低做小,他半点没注意到陡然僵住的人,只努力用狼的方法讨好他。
“狼…不要生气……不要欺负我……”——
作者有话说:一些完美的误会:
小戚:听不听话?
小段:听!
小戚:那以后我生气了你要怎么办?
小段:这题我会!如果伴侣生气了我将委身色!诱![愤怒][愤怒]
小戚:???我是让你安分,不是让你涩涩[摊手][摊手]
海藻:oi,气氛有点火热[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36章 隐欲
那湿润的触感难以忽视, 又痒又麻,段暄光却半点不觉得越界,戚求影一瞬如遭雷击。
“放肆……”他深吸一口气, 只觉得一股热意从胸膛里横流出来, 几乎催得人失去智。
他不曾妄动私情, 可身体却对段暄光有反应的……这样的认知霎时让他整个人都阴郁下来。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如此重欲。
“这样你还生气吗?”段暄光老老实实亲完,这才后退一步,坐在床上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他换了衣裳, 身上少年气被冲淡, 眉心一点红如血, 显得清冷又色气。
偏偏他无知无觉, 做了不知廉耻的事还一脸无辜。
戚求影不说话, 只是静立在原地, 心绪兀自挣扎,段暄光就以为他不生气了,一条腿挂在床边晃来晃去, 戚求影看着那条腿,某一瞬间只觉得刺目, 好半晌, 他才静静将衣领重新拢好,再开口时却已经恢复了平静:“段暄光……我真想杀了你。”
他语意平静, 段暄光却无端听出了咬牙切齿的恨意,他眨了眨眼,腿也不晃了。
戚求影是真的在恨他。
“为什么?”
他没有要名分,没有强求戚求影喜欢自己,也没有死缠烂打, 如果戚求影不愿意,他们现在就可以一拍两散。
为什么戚求影还要恨他?男人总是这样贪得无厌吗?
戚求影却再也没解释什么,某一瞬他的眼神居然有些疲惫:“……我先走了。”
他转身往外走,独留段暄光在房间里,他现在必须要找点什么事来平复心情,否则他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来。
他收留段暄光的初衷只是为了孩子,希望和段暄光相安无事,可有些事要么就不要开始,一旦开始就会不受掌控。
他痛恨失控的感觉。
他心中烦躁,面上却不显,天色已晚,他却不想再见段暄光,只出门去帮任流霞主事,官府的人在验看杜宅,镇民们挨挨挤挤,有看热闹的,有当人证的,有献物证的,一群人这里查到那里,片刻不停,一点一点将多年前发生过的事还原。
等点验完人证物证,那些关在地窖里的恶人就要被押送到州府受审,罪行严重者立刻问斩,罪行稍轻者入狱流放,天亮启程。
任流霞这些天马不停蹄,着实有些劳累,见戚求影来帮忙,忽然想起什么:“你把那位杜小姐关哪儿了?”
“暂时关在魂灯里,等她伤势复原,怨气消散,就能再入轮回,”任流霞突然问起,戚求影反而奇怪,“你问这个做什么?”
任流霞默了默:“没什么,只是有点事想问她。”
戚求影只能将魂灯取出,里面的魂魄微微亮起,慢慢变成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女,她仍旧捧着自己的脑袋,面貌却年轻了许多,怨气也褪去大半,她认出二人,微微一笑:“……二位恩公。”
任流霞取出那个大红花香囊:“我想请教,此物你从何得来?”
杜小姐想了想:“这是家父当年所得,当时他们在通影山救下一位受伤的仙君,让那位仙君在杜家养了半个月伤,临走时教了我们素姬香的制法,又说我爹娘会生个女儿,留下此物当做纪念,保平安用。”
“后来我爹娘生了我,它就到了我手里。”
戚求影看不出这香囊有何特别之处,任流霞却仿佛确定了什么一样:“他为什么会受伤?”
“这个我不太清楚……只听我爹娘说是和他师弟吵架了离家出走,没留意才被通影山上的妖兽暗伤,不过他性情幽默,爱开玩笑,此话不知真假。”
任流霞就不说话了。
戚求影看他难看至极的脸色,就知道杜小姐的话八九不离十,良久,任流霞才攥着那个香囊,低声道:“我知道了……多谢你。”
“明日害你们全家的歹徒就会送到州府受审……我也要随行,你要去看吗?”
看恶人被绳之以法,公道虽迟但到。
一听这话,杜小姐却被戳中伤心处,拭泪哭道:“我在此地盘踞十余载……就是在等这一天,三位恩公为我鸣冤,我却差点害死你们……”
“我要去看……我放不下,我放不下……只有看着凶手都死绝,害我的人都受到惩罚,我才会瞑目。”
“好,天亮我带你去,”照说他们现在就可将杜小姐超度,可人世恩怨又怎么可能轻易放下,任流霞毕竟心软,虽然此举有违门规,但他还是同意下来。
戚求影瞥了他一眼,却未反对,只问起别的:“还有一事,你是因为那张契约才突然化煞,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杜小姐回忆道:“那天我见三位恩公远道而来,本来只打算敲门捉弄一下你们,谁知却被你们拿住,脱不了身……当时我只记得有道黑气把我带回杜宅,接着那个纸人就现身将契约交了给我,他说他已经在锦衣镇设下杀阵,只要等天黑之后,我就能大开杀戒。”
那个纸人在客栈大堂躺了快半个月,一直安安分分,偏偏就在他们住进来的第一夜就从棺材里逃了出来。
如果不是有人提前设局,根本不可能那么巧。
戚求影又问:“他有没有向你透露过身份?”
杜小姐摇摇头:“没有,他只说过自己的形态不能维持太久……肉身并不在近处。”
任流霞后知后觉:“所以从见道会的鬼香囊一直到锦衣镇,都是有人故意设计,请君入瓮?可他这么做是为什么?”
戚求影毫不犹豫道:“为了杀我。”
只不过对方似乎低估了戚求影的实力,更没料到段暄光会突然杀出来。
从他在沧浪宫追到那张画着他容貌的人皮,到鬼香囊里独有的素姬香,既是阴谋,更是挑衅。
“我昨夜已经传讯给掌门师兄,如果真是鬼君现世,那他头一个要杀的就是你……”任流霞越想越觉得可怕,很快就有了决断,他将魂灯手下,一边嘱咐:“明天我带杜姑娘去州府,事毕自回沧浪宫,你和段公子不必等我,万事小心。”
戚求影点点头。
任流霞又想起什么,没忍住多说了一句:“除了小心这个,还要小心师兄的钱……”
他明示暗示,生怕戚求影做出什么不能回头,让他倾家荡产的事来,后者却不为所动:“早知今日,又何必去赌?”
而且真要论起来,段暄光孩子四个月大,任流霞早该赔了。
任流霞却摆摆手:“你不明白……小赌怡情,你在无上殿不染尘埃,不动七情,怎么会懂我们这些俗人的想法?”
戚求影却话锋一转:“这就是你不肯接掌无上殿的原因?”
任流霞一愣。
他平日里得过且过,极不靠谱,总喜欢用笑容和懒怠粉饰真实想法,如今陡然被挑开,任流霞唇边的笑意却慢慢淡了来。
“求影师弟,你真不会聊天。”
戚求影一贯如此,只敷衍地“嗯”了一声。
任流霞看他这幅一本正经,铁石心肠的模样,却不合时宜地生出一种艳羡来:“……你不懂得。”
“我不肯接掌无上殿,只是因为我没有资格。”
“一旦有了牵绊,就再与此道无缘,你得闲时去问问偃师,她的答案想必与我相同。”
戚求影似有所悟,垂眼看着他手里艳俗的大红香囊:“……和它有关?”
“我抛不下,抛不开,就永远敲不响无上殿的钟声,”任流霞没否认是不是,只道:“……孤寒大道,非我所欲。”
话都到了这个份上,戚求影也不会再继续追问,任流霞让他去问虞探微,他找个时间亲自去问就行。
语罢,任流霞带上杜小姐去做自己的事,戚求影抬头,却见天际已经微微发白,马上就要天亮了。
段暄光和阿望约定好要在观音庙见面,不知道这人有没有起床,他一边想着,一边往回走,等站在段暄光门边伸手要敲门时,他却突然停下了。
他突然不想敲,也不想和段暄光见面,踌躇许久,他将身形隐入角落,打算等段暄光真的睡过头了再去叫人,谁知过了一刻左右,房门就被人慢慢打开了。
段暄光准时起了床,在门口探头探脑了一会儿,没看见戚求影。
他走得很仔细,还有点别扭,不过没再大摇大摆,也没摔跤,看样子是把戚求影的话听进去了,戚求影看着他下楼,又看着他出门,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提步跟了上去。
阿望早早就等在观音庙门口,他特意换了最干净的衣裳,见晨光之中行来一白衣女子,很快就高兴地跳起来。
段暄光是男扮女装森*晚*整*,当然不能说话,好在阿望体谅娘亲,又以为是什么仙法,半点不介意,他拉着段暄光的手,一张嘴却“叭叭”说个不停,“娘亲”偶尔走路不稳,他还会孝顺地扶一把。
这一整天,段暄光带着阿望去裁缝店给他买新衣裳,吃好吃的,玩好玩儿的,两个人还在小溪里摸鱼捉虾,在树阴底下睡觉,一直到我天色黑尽,段暄光终于把阿望牵回了那座破败的,土墙坍倒的房屋。
房子里漆黑一片,那死鬼爹肯定又出去赌钱喝酒了,阿望兴奋地牵着娘亲望家里走,后者却停在门口不动了。
他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回过头小心翼翼地问:“仙法会结束……你要走了吗?”
段暄光点点头。
阿望的双眼很快就蓄起两包泪,却倔强地不肯留下来:“也是,如果娘亲留在家里,爹爹肯定要打你……爹爹打我一个人就够了。”
段暄光愣了愣,他蹲下身去平视着阿望,揉了揉他瘦巴巴的脸,又替他了衣领,示意自己会看着他进门。
阿望踌躇了一会儿,提起大包小包的东西往家里走,谁知才走到一半,他突然又跑了出来,一把抱住了段暄光:“娘亲……你今天抱我的时候,胸膛一直硬硬的……”
段暄光浑身一僵。
“你想要我好好活下去,我就会努力活着……”阿望在段暄光怀里蹭了蹭,低声道:“今天我好开心……谢谢你,大哥哥。”
段暄光没想到被识破得那么快,亏他一路上装得天衣无缝,事已至此他也懒得演了,开口道:“那就快回家吧,我会让客栈的新掌柜给你留个轻松的差事……以后不用再乞讨了。”
“好,”阿望用手背擦了擦眼眶,“我会给你争气的!”
段暄光也高兴:“这才是大王的好手下!”
眼见皆大欢喜,段暄光目送着阿望回家,等那抹小小的身影进了家门,他才转身,谁知才走了两步,就见黑暗中立着一道玄衣人影,他不声不响,浑身结着霜气,静如鬼魅,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跟来的。
段暄光揉揉眼,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戚求影?”——
作者有话说:一些悄悄觉醒的男鬼特质:
当被不喜欢的人调戏时正常人会:
一把推开并大怒:我艹你变态吧?
当被“不喜欢的人”调戏时惊鸿君会:
不推开,等对方亲完,然后说:我真想杀了你
当不喜欢的人要一个人出门时正常人会:
关我什么事啊?又不是我老婆出门
当不喜欢的人要一个人出门时惊鸿君会:
像鬼一样跟一天
第37章 命中克星
黑暗之中, 被叫名字的人微不可查地顿了顿。
戚求影一开始跟着段暄光,只是担心他出事,又怕被段暄光发觉, 所以刻意收敛气息, 没想到不知不觉就从天亮跟到了天黑, 此刻顿时如梦初醒。
“你在这里干什么?”段暄光不知道他跟了自己一路,见戚求影一个人站在黑暗里,还觉得奇怪。
戚求影:“……没什么,我来带你回客栈。”
段暄光狐疑地看着他。
他觉得戚求影这个人真的很难猜, 时好时坏, 还经常说一些奇怪的话。
“我又不是三岁, 不用小看我。”
戚求影没说话。
一直萦绕心头的混乱心绪不减反增, 他在无上殿独修二十载, 也不曾像如今这般。
沉默许久, 他突然意味不明道:“……要我抱你回去吗?”
戚求影今晚哪里怪怪的,总是答非所问,段暄光才不敢让他抱:“不要, 我现在已经不会绊住自己了。”
“而且你抱完又会说一些难听的话,又要抱我又要杀我……”
虽然当时段暄光并没有表现出什么, 但他显然对昨晚的事耿耿于怀, 戚求影像是被戳中什么:“……抱歉。”
“没关系,我原谅你。”
段暄光早就习惯戚求影偶尔冷言冷语, 且他们一开始就是约法三章,只谈小狼不谈感情,既然戚求影不喜欢,那他也不会故意触霉头。
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很有礼貌和分寸感的大王。
戚求影不知道他想错了什么,或是想通了什么, 如他所愿,他和段暄光的距离正如他想要的越来越疏远,等生下小狼,段暄光或许就会带着小狼远走高飞。
他的道途不会受影响,名声得以保全,一切都是最合适,最所当然的发展。
可他细细想来却不觉得畅快,反而像有什么东西悬在空中,迟迟难以落地。
段暄光却丝毫未察觉他的异样,两个人并排往客栈走,如今锦衣镇的事告一段落,段暄光就问:“我们明天启程回沧浪宫吗?”
不知道他不在的时候,那些狼小弟们乖不乖。
谁知戚求影却摇头:“暂时不回。”
段暄光:“还有什么事没做?”
戚求影却道:“去拜访一位名医,看看小狼。”
马上孩子就要四个月了,他们还一次大夫都没有看过。
他已经想过,若寻常名医圣手看不了,那就带段暄光去找药师,毕竟男子怀孕不是儿戏,个中痛苦非比寻常,如果真要在段暄光的安危和自己的声名之间抉择,后者也可以舍弃。
“噢,”一提到小狼,段暄光就安分下来,其实他也觉得最近小狼怪怪的,前三个月他早早就显怀,可这一个月来小狼几乎没怎么长过,还是要看看大夫。
既然决定了,戚求影很快就安排好一切,他早年除妖时曾偶然结识了药仙谷主,此人医术尚可,想必不会错判。
回到客栈,段暄光也很安分地没让人陪睡,戚求影也不强求,只回房写好拜帖,只等明日启程。
他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还做了梦,且不知是不是受段暄光的影响,梦里一直在下雨。
雨水有股腥臭味,他撑伞走在雨中,漫无目的,却见脚下尽是伏尸饿殍,大雨打在他们身上,顷刻就将尸体淋穿,满目哀鸿遍野,戚求影走了很久,终于找到活人的踪迹,那是名少年,身形与段暄光很像,再走近些,发现果然是段暄光。
大雨落在他身上,他却恍若未觉,只面容呆滞地抱着一具尸身。
这大雨会腐蚀人的皮肤,戚求影想都未想就将伞举过他头顶,地上的人动了动,似有所觉地抬起头来,在看清戚求影的面容后,受惊似地瞪大眼睛。
“你……”戚求影张了张嘴,话未出口,却见段暄光怀里那具尸体忽然动了动,慢慢翻过身。
那是一张苍白的,爬满裂痕的脸,虽面带死气,却难掩俊美——那是戚求影的脸。
死在段暄光怀里的人是戚求影,他还来不及想通这其中有什么关联,下一刻尸体的睫毛就抖了抖,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猝不及防地对上了戚求影的视线。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正在无声对视。
段暄光看看戚求影,又看看怀里的人,陷入了茫然。
戚求影已经顾不上其他,只朝尸体发问:“你是谁?”
对方微微一顿,忽然咧嘴,无声狂笑起来,他一笑眼角就控制不住流出血泪,很快就将他双眼染红,最后变得越来越熟悉。
沧浪宫中那张画皮,锦衣镇的纸人,都有这么一双充满恶意的红瞳。
那尸体笑完,脸上又恢复诡异的平静,良久才发出声音:“……我是你的死相。”
砰砰砰——一阵敲门声忽然将他从梦中吵醒,戚求影倏然睁眼,只觉得头疼,却还是强忍着不悦的心情下床开门。
门外是穿戴整齐的段暄光,他已经把那套月白长裙换下,仍旧一身鹅黄,马尾高高竖起,显得很年轻,这模样隐约与他梦中重合,戚求影不由皱起眉:“干什么?”
段暄光被他阴郁的脸色吓了一跳,忍不住后退半步:“天已经亮了……”
戚求影后知后觉自己失态:“抱歉,不是在凶你。”
段暄光终于没那么抗拒:“你昨晚没睡好吗?”
“有一点……你在楼下稍候,我马上来。”
段暄光有点不放心他,但还是一步三回头地下可楼,过了一刻,穿戴整齐,姿态超然的惊鸿君也下了楼,全然看不出刚才的异样。
段暄光正在用油条蘸豆浆,吃一半看见他,招了招手:“这是阿望刚才送来的,快来吃!”
阿望知道他们今天要走,天蒙蒙亮就买好早点送过来,送完就回家了,戚求影对吃食不挑剔,甚至吃不吃都无所谓,但毕竟是孩子的一番心意,他也不会浪费。
他在段暄光对面落座,后者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好半晌才道:“……你心情不好吗?”
若换作旁人,自然看不出戚求影心情好不好,因为他喜欢喜怒不形于色,别人只会觉得他孤高威严,不可逼视,避之不及,又哪里会在意他心情好坏。
但段暄光不仅察言观色十分敏锐,而且对情绪有一种天然的直觉,戚求影只好道:“做了个怪梦。”
段暄光:“噩梦?”
戚求影“嗯”了一声,没有否认。
到了他这个修为境界,即便是简单的梦境也可能是某种预言和征兆,他倒不是担心自己的生死,毕竟谁想他死,他就会让谁死。
只是段暄光忽然入梦,他一直记得梦里的人孤影零落,神色悲戚,虽明知是假,却无端在他心上刺了一下。
这人性格达观,每天都高高兴兴,很少见他不高兴,想到这里,戚求影却鬼使神差道我:“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他突然好奇,又突然想知道结果。
段暄光半碗豆浆还没喝完,动作却愣住,他花了点时间才解这个问题,很快眼眶就毫无预兆地红了。
他没说话,只低头盯着碗里的豆浆,睫毛飞快地眨了好几下,他刻意遮掩,戚求影却还是看见两团眼泪砸落下来,“吧嗒”“吧嗒”两声,像是砸在了戚求影心上。
除了在床上,段暄光还从来没在戚求影面前哭过,他要么就是一本正经地当狼大王发号施令,要么就是到处撒娇耍赖。
“对不起……”这反应完全在戚求影意料之外,他本意只是想问问,没想到惹得人这么伤心。
可是他戚求影何德何能,值得段暄光如此相待?
他冷言冷语,阴晴不定,还总是欺负他,为什么段暄光还愿意喜欢他?
“我只是想粘着你……又没有让你去死,”段暄光擦了擦眼泪,终于说出了心里话:“你就算真的讨厌我,也不必说这种话来恼我。”
他显然是生了气,胃口都气没了,也不想和戚求影坐一张桌,但想到肚子里的小狼,他还是打算好好吃东西,于是捧起半碗豆浆,一个人坐去了别桌。
戚求影愣在原地。
那孤单又委屈的身影刹那和梦境重合,在他心上又狠狠砸了一下。
他口无遮拦,却让段暄光失去了一整天的好心情。
惊鸿君久居高位,目下无尘,是否果真太过无情?
他一瞬也没了胃口,沉默片刻,也端起豆浆和油条走过去,谁知刚落座,对面的人却仰头把半碗豆浆喝完:“……我吃完了。”
说完就起身提剑,再不人。
“……”戚求影只能眼睁睁看着人走远,直到段暄光在客栈外的大槐树下站定,他才松了口气。
还好没跑,还好。
段暄光在槐树下又等了一刻,戚求影终于出来了,这顿早点索然无味,他的心却七上八下,等看见段暄光眼下未褪的红,他却瞬间像是战败一般,彻底投了降。
败得没头没尾,败得悄无声息。
段暄光注定是他的命中克星。
他慢慢走过去,姿态放得很低:“还在生气吗?”
段暄光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刚才说错话了,”戚求影毫不犹豫地认错,惊鸿君的孤高矜持已然被抛之脑后:“……你可以原谅我吗?”
他的态度是前所未有的诚恳,连段暄光都多看了他几眼,可事不过三,他已经原谅过戚求影不止三次,如果每次都这么轻易原谅,他会不会每次都被欺负?
他的踌躇和纠结被戚求影尽收眼底,然而不待回应,戚求影就学着段暄光以前说过的,一字一顿开口。
“……求求大王原谅我。”——
作者有话说:一些学人精:
别人道歉:宝宝我错了,宝宝对不起,宝宝别生气,宝宝我爱你,宝宝我这辈子不会再犯第二次,否则天打雷劈。
惊鸿君道歉:求求大王。
来晚了!!今晚十点多才到家,更新慢了呜呜呜,海藻跪地反省[爆哭][爆哭]
另外咱们的第二个副本差不多结束了,等看完大夫就进第三个副本,不知道宝宝们有没有感觉到小戚逐渐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奶茶][奶茶]
第38章 看大夫
段暄光像被星星砸了脑袋, 顿时愣在原地。
好半晌他才闷闷不乐道:“你现在求我原谅,等什么时候不高兴了又会欺负我。”
戚求影突然很想问:我这样欺负你,为什么不走呢?
可他没问, 因为有些问题即便不问, 轻轻一想也知晓答案, 段暄光不委婉也不隐晦,他不必再将这个人的心意拿出来一再羞辱,何况惹恼了段暄光,他戚求影也要跟着受苦。
欺负人容易, 哄好难。
或许他可以试着多包容一下可怜的大王。
“是我的错……以后不会再说这种话。”
他态度诚恳, 段暄光沉默片刻, 还是道:“就算你我之间没有情意, 也不必用自己的生死开玩笑……比起你的喜欢, 我还是希望你好好活着。”
“我不是那么霸道的大王。”
这些都是他最真心的肺腑之言, 也是他头一次将两个人的关系捅到明处,他早早看清了戚求影不会动情的真相,于情爱一道上异常通透。
可再通透的人也会难过, 他嘴上说着这些话,眼里却像下了一场雨, 何其可怜, 戚求影只和他对视一眼,就觉得那场雨也淋进自己心里。
“我不说了, ”戚求影又走近了些,盯着眼尾未褪的残红,某一刻他几乎要鬼使神差地吻过去,学着段暄光的样子舔舔,最后还是被智拦下。
最后他只伸手, 温热的指腹轻轻摩挲过他眼下:“你是好大王,欺负你的都是坏狼。”
“……我也是。”
他突然说这种话,连段暄光都不适应了,好半晌他才小声道:“……其实你也没有那么坏,只有一点点坏。”
心还是那么软。
戚求影勾了勾唇,向来霜寒的眼底像是照上一层雪霁后的晴光:“要是一点都不坏,你又怎么会有小狼?”
段暄光一愣,对上戚求影似笑非笑的眼,好半晌才回过神来,难以置信:“……你又在变坏了!”
戚求影笑笑,觉得逗人确实挺好玩,怪不得任流霞有事没事就碎嘴开玩笑,眼见段暄光注意力已经到了别的地方,没露出那副难过的情态,戚求影终于松了口气:“……好了不准撒娇了,先启程去药仙谷。”
药仙谷也在通影山一带,离锦衣镇不远,御剑半个时辰可至,只不过隐在深山野林,路不好走,两人绕了好半天才找到入口,却见两个扎着小辫的药童在亭子里捣药,一见有人来,登时放下药杵跑过来:“你们是什么人?有拜帖吗?”
戚求影将拜帖递过去:“沧浪宫戚求影,我想见你们谷主。”
惊鸿君大名鼎鼎,无人不知,那两个药童一听戚求影的名字,登时面面相觑,又将拜帖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确定是本人,这才面色犹疑道:“惊鸿君来得不巧,师父四天前出谷采买药材,此刻并不在谷中。”
戚求影:“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药童摇头:“我们也不知道。”
千算万算没算到大夫不在家,戚求影反而一时没了办法,正纠结要不要直接带段暄光去找药师,又听那小童道:“师父虽然不在,但大师姐还在谷中,若要求医治病,惊鸿君可以移步入内。”
“多谢。”
戚求影只好带着段暄光入内,却见此地颇像隐世之所,弟子们一个个肤色黝黑,衣饰朴素,有背着背篓采药的,还有穿着短打犁田春耕的。
药仙谷虽是正道仙门,但早早退世隐居,偏安一隅,潜心研究医药,若非戚求影与他们谷主相识,此刻怕没那么容易进来。
领路的小童带他们穿过忙碌的人群,终于到了一片屋舍:“大师姐!有病人!”
“哗——”房门被一布衣女子推开,却见她眉头紧皱,颇不耐烦:“我说过多少遍,师父不在,不要随便把人往家里带!”
她冷着脸教训完师弟,这才将目光转到戚求影和段暄光身上,见此二人皆负剑,就知道是仙门中人,最容易惹麻烦。
但人都来了,她也不能说什么,连姓名都没问:“要看诊就进来吧。”
段暄光其实很害怕看大夫,之前戚求影提过好几次带他看大夫,他都很抗拒,可是这半月来小狼一点反应都没有,他纠结了很久还是决定来看大夫。
二人才要进门就闻见一股浓重的药味,段暄光顿了顿,神色犹疑起来,再次确认:“……你会把我关起来吗?”
戚求影不解:“为什么要把你关起来?”
“以前他们也说带我看大夫……然后就把我关起来。”
戚求影皱起眉:“他们是谁?”
相处这么久,戚求影对段暄光多少了解了一些,他神智有恙,无家可归,害怕下雨,不喜欢看大夫,还经常无缘无故发烧,甚至会在睡梦中失去呼吸和心跳。
结合这些,戚求影不得不怀疑他之前被人囚|禁|虐|待过,否则不会无家可归流落在外,更不会像惊弓之鸟一样。
“给你缝小狼面具的表哥呢?他有没有帮你?”见他不说话,戚求影只能问了别的。
段暄光却回忆起什么:“他才不会帮我,他也要把我关起来!”
眼见他情绪又要失控,戚求影只能安抚他:“好了,不会把你关起来,今天只是想看看小狼健不健康。”
段暄光很快就想通了利弊,沉默片刻,终于道:“那我待会能不能牵着你的手?”
戚求影一愣,很快就牵住他的左手:“现在就可以牵。”
得到了保证,段暄光终于进了门,那大师姐见这二人手牵着手,微微瞪大了眼,但很快又恢复神情,端出一副高深医者的模样:“谁是病人?”
段暄光在板凳上坐好了。
那大师姐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却见这人面色红润,眉眼精神,看不出生病的样子:“你哪里不舒服?”
段暄光道:“我怀孕马上四个月……可是小狼最近好像没反应了。”
“怀孕?”大师姐眨了眨眼,又看看段暄光的脖颈,确认有喉结,眉头皱得更深,只按住了他的脉搏。
很快她就道:“的确是喜脉,不过各人体质不同,男人出现这种脉象也是常有的,不一定就是怀孕所致,你如何断定是怀孕?”
段暄光道:“如果不是怀孕,我的肚子为什么会大起来?”
大师姐又一愣,觉得自己脑子已经开始不清楚了,好半晌才道:“……得罪。”
她隔着衣物摸了摸段暄光的肚子,果然发现这人小腹圆圆,微微凸起,四肢与面容却瘦,真像怀了胎似的。
她以前还从来没遇到过这种病症,一时犯了难,硬着头皮道:“你既说是怀孕,那这孩子是怎么怀上的?”
戚求影心说不好,正要阻止,下一刻段暄光就诚实道:“那天他一直欺负我,留了很多在里面,我没有弄出来。”
空气倏然寂静下来。
戚求影太阳穴都在突突跳,但还是实话实说:“我与他双修过,应该是此缘故。”
那大师姐神色僵了僵,最后把目光转到戚求影脸上,好半晌才从震惊中回过神,但还是秉持着医者仁心的原则,尊重每一个病人:“原来二位是道侣……”
谁知段暄光又摇头:“不是道侣,他不喜欢我。”
这回彻底把大师姐的话堵死了,她又难以置信地看向戚求影,心说这人看着人模狗样,怎么不喜欢还把人搞怀孕了,这种人拉去菜市场都能被臭鸡蛋和烂菜叶砸死!
可毕竟是别人的家事,她也不好评判,只能试探着开口:“所以你们过来……是要把孩子打掉吗?”
段暄光:“不是,我要把小狼生下来,可是它最近都没动静,我有点担心。”
“原来如此……”了解清楚情况,那大师姐又重新搭上段暄光的脉搏,她沾了清水涂在眉心,闭眼运起灵力,打算用独门绝学查探段暄光肚子里的孩子,谁知没看清孩子的手脚,只看见金光闪闪,灵气逼人的一大团,若是成了型生下来,保不定是个天赋异禀的仙胎。
“的确是怀孕的症状……但怎么可能呢?”她喃喃自语片刻,然后站起身来往外走:“两位稍候,我去去就来。”
约莫两刻,大师姐终于抱着几本书回来:“抱歉,我医术浅,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只好传音问了师父,又翻了典籍,师父说男子有孕并非个例,妖族鬼族中有孕者就不少,修真界不少邪魔外道也能以术法催孕,另外苗疆的巫蛊之术也能使人有孕……所以二位不必太过担忧。”
戚求影松了口气,心说不是个例就好,段暄光却道:“那我的小狼还好吗?它为什么长得这么慢?”
那大师姐云里雾里:“什么小狼?”
段暄光摸了摸肚子:“小狼就是我的孩子。”
大师姐又皱起眉,这俊俏青年似乎神智有恙:“我刚才以独门秘术替你看过,孩子倒是没什么问题,至于长得慢……恕我医术浅漏,再看不出其他,师父不在谷中,你们有机会可上沧浪宫找药师看看。”
戚求影心说要是能找药师,他又怎么会费尽心机来药仙谷,他怕只怕头一天找了药师,第二天沧浪宫弟子就开盘下注猜他的孩子是男是女。
“我会替你拟几副安胎的药方,补身体气血,你精神不济时可以服用,”说完,她又想到什么,示意戚求影:“我要单独帮病人看诊,施术时不能有外人,还请这位仙君回避。”
戚求影没拒绝,只好松开手,在段暄光眼巴巴的目光中退出门外等待。
又过了一刻,房门终于打开,段暄光面色如常的走了出来,那师姐自顾自去拟方子,两人在凉亭落座等待,戚求影忽然好奇段暄光和对方又说了什么:“她问你话了?”
段暄光一愣:“你怎么知道?”
“她故意将我支开,想必是不信任我,要单独和你说话,不过你安然出来,她应该是不怀疑我了。”这位大师姐嘴上嫌麻烦,但心肠却柔软。
段暄光:“嗯,她问我是不是你欺骗我,强迫我,逼我帮你生孩子……”
戚求影又升起一点不好的预感来:“然后呢?你说了什么?”
段暄光却道:“我说是我强迫的你,她就没继续问了。”
“她好像很同情你。”——
作者有话说:刚听见小狼怀孕的医院实习生:你不喜欢傻子,还把她搞怀孕,什么人模狗样死渣男,玩强|制|爱的都死刑!立刻死刑!![愤怒][愤怒]
小段同志:其实被强制的人是他……[可怜][可怜]
师姐:????我艹勇士[小丑][小丑]
小戚同志:我体面了二十年,短短四个月就把脸丢得到处都是[摊手][摊手]
一更!二更不知道会什么时候,反正得凌晨一点以后。宝宝们可以睡醒起来看[亲亲][亲亲]
第39章 上门挑衅
“……”戚求影一瞬失语, 他想都不想都知道这位大师姐脸上是什么样的神情,而且先不说这问题该不该这么回答,但这人绝对分不清主次:“什么叫你强迫的我?”
段暄光不觉得自己有错:“你当时都不能动……”
戚求影打断他:“那也不能叫你强迫。”
段暄光不乐意了:“不是我难道还是你吗?就这一件事你也要和我争?”
戚求影心说这人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你强迫?是你自己说不双修就会死……如果不是看你可怜, 我绝不会委身与你双修, 何来你强迫?你现在又要倒打一耙?”
段暄光觉得他强词夺:“我说的都是事实!”
“事实?”戚求影嗤笑一声:“什么叫事实?那天晚上你出了多少力?累了就耍无赖让抱, 轻了哭重了也哭,哪只发情的狼有你难伺候?你还敢到处和人说是你强迫我?”
当夜的真相被陡然扯出,段暄光却下意识抖了抖,忍不住回忆起那一夜。
他的确哭得很厉害, 但那根本不是他的错, 是因为戚求影双修时又凶又狠, 而且越挣扎越狠。
那个断情绝欲, 将衣领遮到锁骨, 连春宫都不愿意多看一眼的惊鸿君, 脱了衣服却像个暴君,段暄光被撞得几乎喘不过气,只能呜|咽着伏下腰, 颤颤巍巍讨好,好容易等戚求影缓下动作, 他才讨得一丝喘|息。
可他小心翼翼讨好到最后, 还是失神晕了过去,后来实在受不住, 才哭着求他抱的,根本不是戚求影说的耍无赖。
“是你先骗我,你明明说自己不行的……”撒谎的是戚求影,受苦的却是段暄光,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
一聊到双修, 段暄光登时不直气也不壮了,只敢小心翼翼抱怨几句,戚求影看着他的模样,又担心把话说重他又哭给自己看,沉默许久才道:“反正以后不准到处和人说是你强迫我。”
段暄光道:“可我不想说是你强迫我。”那大王的威严何在?
戚求影太阳穴又开始跳:“你为什么一定要说谁强迫谁?”
段暄光:“那要怎么说?”
“就说,”戚求影吸了口气,退而求其次,“就说你我两厢情愿,双修天经地义,无谓谁强迫谁。”
这样谁也不会丢脸。
段暄光却注意起别的:“可你又不喜欢我,没有互相喜欢,何来两厢情愿?”
“喜不喜欢为什么说给别人知道?你自己知道就好了,诚实是一种美德,但不交代也没人觉得你是坏人。”
把自己的难堪说给别人听,只有少数人会同情,大多数人只会冷嘲热讽。
一个怀孕的男人,自己送上门,还不被喜欢,对戚求影来说或许只是一夜风流,但对段暄光来说只会变成饭前饭后的笑话和谈资。
“以后有人问起,你也不必如实相告,没人有资格指点你的生活。”
段暄光似懂非懂,虽有踌躇,却还是“噢”了一声,又接着问:“那我现在是你的什么人呢?”
这个问题戚求影答不出,也不想答,事实上他也不知道现在该是什么,所以原样抛了回去:“你觉得是什么人?”
段暄光知道他不愿说,只能道:“……那还是当奴隶吧。”
这是以前他们在无上殿约好的。
戚求影默了默,没否认。
又过了一刻,那大师姐拿着几张墨迹未干的药方过来,戚求影嘱咐段暄光留在凉亭休息,自己起身去看药。
大师姐看向戚求影的目光已经变得复杂,但还是一一介绍:“这两副是滋补气血,这副调神思,这副是固元养魂,如何服用我已经在上面写明。”
戚求影接过后面那两张药方:“这两副何解?”
那大师姐见他对段暄光还算上心,只好道:“我内窥他的身体,发现他四肢、五脏、六腑、骨骼、经脉俱无碍,孩子不会受影响,但他思绪混乱,神智蒙昧,魂魄似有离体之兆,你千万要小心。”
戚求影忽然想起那一晚在客栈里的事:“他常常高烧不退,呼吸和心跳也会突然静止,也是此缘故?”
“原来已经离体过……”那大师姐喃喃片刻,又正色道:“恕我冒昧,他神魂羸弱,应该是很早之前遭受过重创,这种情况只会出现在行将就木的老人身上,若换作常人,此刻早已是尸体一具,但我不知他用了什么办法,让性命得以保全。”
“此刻当务之急不是孩子,而是他的性命。”
戚求影想过情况可能棘手,却不想这么严重,一颗心慢慢沉了下来:“多谢你。”
大师姐摆摆手:“不必谢我,我的方子也只是治标不治本,并无大用。”
“你既是师父的朋友,诊金就不必付了,只是药仙谷清净之地,你们速速离去,森*晚*整*也不要把世俗争斗带入此地。”能进得了山门,必是得到师父允准,但此二人修为甚高,恐生事端,大师姐只能再嘱咐一句。
“好,我们现在就走。”
戚求影将药方收好,带着段暄光出门,那大师姐看着二人离开的背影,眼睛却慢慢眯起来:“奇怪……怎么这么眼熟呢……”
刚才被她教训跑了的小师弟又悄悄凑了过来:“什么眼熟?”
“刚才那位玄衣仙君的剑,你有没有觉得很眼熟,而且他还挽着个拂尘……”她越说越觉得眼熟,总感觉在哪本修真小报上看过。
小师弟:“当然眼熟,因为他是惊鸿君啊!有谁会不知道名剑春秋冷?”
“惊鸿君?”大师姐倏然瞪大眼睛:“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是想说来着……可我刚过来你就骂我!我只好跑了,而且我以为他们会说的!”
“他们没说啊,”她看病问诊从来不轻易打听对方的身份,生怕给药仙谷惹麻烦,惊鸿君对师父曾有救命之恩,被她这么打发了实在有些不礼貌。
但很快她的思绪就不在礼貌不礼貌了:“等等……他是惊鸿君?你确定他是惊鸿君?”
小师弟觉得大师姐今天好奇怪:“是啊,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拜帖上写的就是沧浪宫戚求影,还有师父的信物为证,我才不会看错!”
大师姐后退两步,难以置信地喃喃:“他是惊鸿君……可他不是修无情道吗?”
小师弟只知道惊鸿君鼎鼎大名,却不知这鼎鼎大名从何而来,只问:“什么是无情道?”
“无情道就是……”大师姐看了一眼天真无邪的小师弟,收敛道:“无情道就是一种绝对不会让男人怀孕的道!”
小师弟大骇:“什么?他身边那位公子怀孕了!”
“住口——”大师姐一把捂住他的嘴,脑子却转得极快:“药师出关时还特意写信请师父到沧浪宫交流医道……药师明明就在沧浪宫,他为什么到药仙谷求医?”
是因为不想这件事被人发觉吗?
她很快就想明白了什么,顿时收敛神色,严正警告小师弟:“今日的事,你我绝不能敢说出去半个字。”
小师弟一头雾水:“说了会怎样?”
大师姐痛心疾首道:“说了我药仙谷就是灭顶之灾……惊鸿君一定会提着春秋冷把你我砍成百八十块!”
眼见情形如此严重,小师弟惨白着脸点头,发誓不说出去半个字。
另一边的戚求影却未想到自己被当做了睚眦必报的修真界狂徒,只一心想着段暄光魂魄有异之事,决定找个时间问问药师。
既然小狼无事,二人也松了口气,御剑往沧浪宫而去。
天色渐暗时,二人终于到了山门处,却见山门处围了一群弟子,吵吵闹闹的,今日不是月初,也不是开盘下注的日子,戚求影走近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众人一见惊鸿君带着段暄光回山,倏然一静,一个个沉默下来,戚求影皱起眉:“有话就说。”
他脸色微变,就有人顶不住了,一五一十道:“是昨夜……昨夜有一伙苗疆人突然跑上沧浪宫挑衅,非说咱们沧浪宫扣押了苗疆的人,他们还在山门口种下此花……说是如果不交出段公子,就要让沧浪宫血流成河,弟子们正在想办法将这邪花铲除……”
人群让出一条道,戚求影和段暄光也得以看清那邪花的真容,却见是个欲开不开的花苞,且有花无叶,就这样生根在山门口,足有脸盆那么大,开了花肯定更大。
“这邪花水火不侵,非但有异香,花苞还有毒,弟子们正打算去齐天殿找工具来处……”
话未说完,却被段暄光打断:“……不必了。”
“这是五毒花,花开时有浓郁异香,会吸引来方圆百里内的有毒虫蛇,修为不济者也会晕醉中毒。”
此话一出,人群登时一阵惊骇:“什么?他们居然敢把这么阴邪的东西种在我沧浪宫的山门口!岂非要置我满门于死地?丧尽天良!简直丧尽天良!”
“可恨的苗疆人!怪不得人人都说他们见利忘义,恶毒成性,当年天倾之战时就反水背叛,今日竟还敢上门挑衅!”
“宵小之辈!”
他们一时大骂起来,却忘了惊鸿君身边那位也是苗疆人,等后知后觉过来,才赶紧闭了嘴,转头来看段暄光的脸色。
后者静静听完,慢慢沉思起来:“你们是在骂我吗?”
人群倏然沉默下来。
虽然这位段公子与惊鸿君是好友,但他当初在决斗台惹事,现在又引来一群苗疆人千里投毒,怎么都不算无辜。
沉默间,段暄光脖颈上的金铃却狂震起来,下一刻一头高大骇人的赤蛇就随着铃音落地,身形暴涨上百倍,它耳鳍震动,喉咙里发出嘶吼,一众弟子下意识拔剑:“妖孽!”
谁知下一刻,那赤蛇俯冲而下,只听“咔嚓”一声,竟张嘴将那邪花吞进肚中。
“小乖回来,”段暄光说完,那赤蛇又连同邪花一起消失在原地。
众人不明所以,顿时面面相觑。
“我们苗疆虽然擅用毒物,但有自己的骄傲,不要用莫须有的罪名来污蔑我们,”段暄光脸色冷下来,声音也冷下来。
“颠倒黑白者,剑下不留命。”——
作者有话说:关于一些奇怪的争论:
小戚同志:我是惊鸿君,我不同意段暄光和别人说他强迫了我,因为这样会显得我很没面子,所以是我强迫了他[摊手][摊手]
小段同志:我是狼大王,我不同意戚求影和别人说是他强迫了我,因为那天晚上是我自己坐上去的[愤怒][愤怒]
小戚同志:然后呢?剩下的时间不是我出力吗?你到底强迫了什么?
眼看着两位同志的争辩越来越激烈,海藻同志只能出面制止。
海藻:小戚同志,如果你真的在意没有强迫过小段,那神秘的海藻同志给你安排一场刺激的强|制|爱好不好?(奸笑)
小戚:???你想干嘛?[小丑][小丑]
小段:???老公她笑得好恐怖[爆哭][爆哭]
二更!!!海藻燃尽了……
第40章 青楼
段暄光一冷脸, 气氛就剑拔弩张起来。于情,他是沧浪宫的客人,又住在无上殿, 多少应该顾及惊鸿君的颜面;于, 此事因他而起, 苗疆种下毒花挑衅,错本就不在沧浪宫。事情还没有查清,他一言不合就拔剑,显得实在无取闹又没有风度。
戚求影可不能放任他单方面暴打这些弟子, 故而出声制止:“不要那么凶。”
段暄光顿了顿:“是他们先说苗疆的坏话。”
“当年天倾之战, 苗疆突然反水撤兵, 还打伤掌门师兄, 或许个中有隐情, 但他人所见确实是苗疆先背叛, 你现在动手,别人只会以为是苗疆蛮不讲又恼羞成怒,”戚求影一边说着, 果然见段暄光眼睛越瞪越大,非常不服气, 只能顺毛道:“……把剑收起来, 听话。”
段暄光被戚求影架着,不上不下, 那群小弟子也盯着这个举止古怪的苗疆人,生怕他暴起杀人,段暄光举着剑纠结了一会儿,居然真的听了惊鸿君的话,“唰”地一声将长剑回鞘:“那些苗疆人我会处, 以后不准再说苗疆的坏话。”
他手上妥协,嘴上还要倒打一耙:“你们这些狡猾的中原人,就是仗着只有我一个,一起欺负我。”
他说得委屈,倒真像是被欺负了一样,搞得众人都一头雾水。
有人交头接耳,悄声道:“他在干什么?干嘛突然对着我们撒娇?”
“不知道,可能苗疆人都这样,他们那边不是有什么媚术什么情蛊吗,他可能是想装可怜来蛊惑我们……”
“可是他本来年纪也不大吧,而且刚刚还帮我们拔了毒花……好心被当成驴肝肺,可能是真的有点伤心了。”
“也是,我们当着他的面说苗疆的坏话,他估计以为我们也在骂他呢。”
戚求影耳聪目明,又怎么听不见这些窃窃私语,心说段暄光实在不懂事,对着非亲非故的人也这么说话,半点分寸感也没有。
“接下来的事我们会处,你们先回去。”
惊鸿君都发话了,自然没人有意见,众人只能齐声说“是”,然后拖拖拉拉,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眼看着人群散尽,戚求影没立刻追问种下毒花的苗疆人,反而问起了别的:“你一直这样和人说话?”
段暄光还有点不高兴,闻言困惑地转过头来:“哪样?”
戚求影没好气道:“动辄就装可怜,还哥哥姐姐地乱叫……这些弟子之中有些还没弱冠,算你的晚辈,你对他们撒娇会不会不太好?”
段暄光很早就觉得奇怪了:“你为什么总是污蔑我?我只是实话实说,你们中原人就是很狡猾……本大王这么强大,才不屑于装可怜博取同情这种心机狼行为!”
他眼神极亮,说话的时候就这样盯着人看,眉头微微蹙着,嘴巴开开合合,振振有词。
“你这张嘴……”戚求影默了默,手却不受控地捏住他两团腮肉,段暄光瞬间闭嘴,只能仰着脸看他,眼睛还一眨一眨的,一派无辜。在这古怪的注视下,他紧张地抿了抿唇,那唇就沾上点局促的粉,戚求影只觉得这狼实在擅长颠倒是非,胡言乱语,忍不住皱起眉:“还说没在撒娇。”
段暄光张了张嘴想辩解,却没说出话。
戚求影以为他总算听进去了,慢慢松手:“你对我这样无所谓,毕竟我早就习惯……但他们修为尚浅,容易走上歧途,你收敛些。”
段暄光觉得自己被扣了好大一顶帽子:“如果因为我的几句话就走入歧途的人,那他本来就是要走入歧途的,你不能怪我!”
“而且他们不是不修无情道吗?有什么歧途可走?”
戚求影一愣,瞬间被点醒了什么。
他忘了这些弟子不修无情道,他们只需有济世为怀之心,却不必像自己一样冷情禁欲,孤殿独修……如果他们喜欢,大可以求段暄光与之结成伴侣,白首偕老。
他苦求大道之心不曾动摇,可联想到段暄光会离开无上殿,和别人深情相伴,古怪的情绪却让他觉得不适。
双修的时候对方把什么好话都说尽,整天把喜欢自己挂在嘴边,现在甚至还怀上了自己的孩子,怎么能轻易转投他人的怀抱?
而且段暄光那么笨,待在自己身边还能好吃好喝得伺候,要是被有心人拐走,肚子不知道要大多少回。
他这边想着,面上却不显,段暄光见他不说话,却未看出他的异样,只以为戚求影又不想和他说话,换了个话题:“种五毒花的人我会处,你不用担心。”
他背起剑就要往山下去,戚求影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拦下:“你要去哪儿?”
段暄光实话实说:“去找人。”
戚求影立刻道:“我陪你去。”
段暄光却不知怎么想的,反而拒绝了他的陪同:“我一个人就够了,反正他们肯定是想带我回苗疆……我才不回去。”
戚求影又联想到段暄光的可怜身世和受创的神魂:“那你更应该带我去。”
“不要,”段暄光这回反而不肯松口了:“我要自己去,反正又没有危险。”
他越拒绝,戚求影就越觉得有鬼:“为什么不要?”
段暄光却刻意避开他的目光,一副想要脱离戚求影掌控的模样:“他们都很讨厌中原人,我不能带你去……”
他嘴上这么说,戚求影却能听出他尚有未竟之言,只是段暄光不想和自己说。
为什么不说,他想隐瞒什么?
段暄光铁了心要独自去找那些苗疆人,戚求影脸色阴沉下来,又慢慢收敛,他不知道想起什么,很快就改口:“好,你可以自己一个人去,但天亮之前必须回到无上殿。”
段暄光终于松了口气,不疑有他:“如果回不来呢?”
“你别忘了肚子里还有我们的小狼,如果回不来,我就把苗疆翻过来。”
段暄光瞪大眼睛:“你敢——”
戚求影转目和他对视,一字一顿,郑重至极:“我说到做到。”
段暄光受他恐吓,知道他不是开玩笑,果然不敢再说什么,只撇了撇嘴,委屈巴巴抱怨:“你这只霸道的坏狼,就知道欺负我。”
戚求影微微勾起唇,意味不明道:“现在才知道,太晚了。”
他将拂尘挽回臂上:“去吧,早去早回。”
他既肯放行,段暄光也不耽搁,那些人在沧浪宫山门口种花,就是为逼他现身,自然也会留下线索,他以金铃感应,很快就找到位置,转头对戚求影道:“那我走了,你要在无上殿乖乖等我。”
“嗯,”戚求影应了一声,作势转身要回无上殿,段暄光不疑有他,踏上无晴剑,转瞬就消失在原地。
等察觉到另一人的气息越来越远,戚求影的脚步倏然停下。
他转身,静静看着段暄光消失的方向,心念一动,手中拂尘,背上长剑化作无物,一张深黑的斗篷将他从头到脚盖住,月光落下,在他下半张脸照出一片苍白的阴影,若非有人脱掉斗篷细看,断断不能猜出这个形如鬼魅的男人会是无上殿中的惊鸿君。
当初在沧浪宫重逢那一夜,他就曾在段暄光身上打下追踪印记,如今仍然奏效,只是段暄光全然不知,此时此刻他就算跑得比兔子还快,戚求影也能轻松寻到踪迹。
段暄光反应太过反常,他有必要前往一观。
他这么想着,身形也顿时化作烟雾,顷刻消失在山林之中。
他循着那不停移动的印记,很快就跟到沧浪宫下的城镇,没过多久,他就找到熟悉的人影。
此刻天刚刚暗,离宵禁时辰尚早,夜市街道人来人往,段暄光腰间佩着剑,脚步轻快,半点没察觉身后还跟着个人。
他一路走走停停,最后终于在某座灯火辉煌的朱红大楼面前站定,仰头看了一会儿,最后终于确定是这里,头也不回地往里走。
半晌,另一道人影也在楼前站定,戚求影默念这座热闹朱楼的名字:春梦楼。
还未进门,他就闻见一股萦萦暖香,似要把人迷得晕头转向,门外是两个穿红着绿,浓妆艳抹的女子在嗔笑揽客,还有个穿着水粉色纱衣的少年在击鼓,那些锦衣华服的客人到了门口,就先赏一锭银子,即刻就被男男女女簇拥着进门。
门外二女见一人定定站在门外,似有踌躇,媚眼双双一对,扭着腰走过来,小扇掩面,轻笑出声:“这位郎君怎地踌躇不前了,可是第一次来呐?”
戚求影没否认,只“嗯”了声。
“怪不得……咱们这春梦楼,方圆百里您可找不出第二座了!里头把戏可多着呢,不管吃酒赌钱,听歌赏舞,吟诗作对,全都应有尽有!”
“今儿晚上您赶巧,碰上咱们的头牌绿袖姑娘献艺抚琴……人生苦短,就该及时行乐,到时候咱再叫两个姑娘伺候你,保准您舒坦顺心!”
戚求影听她二人你来我往,夸得天花乱坠,就算平日里再洁身自好,再不食人间烟火,此刻多少也能猜出这是什么地方——这是青楼烟花之地。
段暄光居然敢背着自己来青楼。
对方口口声声说要找苗疆人算账,结果偷偷摸摸找到青楼来了。
“俗话说百闻不如一见,您听我们姐妹说这么多,也不如亲自体验一番,要不要进去瞧瞧?”
戚求影听罢,心说怪不得段暄光不让自己跟来。他反手在那小厮手心落下一锭银子,语气却冷得跟冰似的。
“带路。”——
作者有话说:小戚同志表面:没事的没事的,想一个人出门也是正常的,我根本不担心好吗?
小戚同志背面:我在你身上安导航了,出门捉奸只需要三分钟好吗?
海藻:呼叫小段呼叫小段,你老公即将抵达战场!
小段同志:像戚求影这么正直的人根本不会跟踪我好吗?你们不要污蔑他!
更新!!!今天码着码着字突然发现来姨妈了……来晚了[爆哭][爆哭][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