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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枝 不觉春笙 19822 字 7个月前

第22章 岭南行(二十一)硬生生长出一条软肋……

清枝屏住呼吸,不再出声。

她感觉到徐闻铮的背脊绷得极紧,神情严肃,似乎有某种极危险的东西,正在朝他们靠近。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一般,连风都停下来了。

忽然,她感觉身下的地面开始微微震颤起来,起初极轻,像远处的滚雷一般一闪而过,若不仔细觉察都感觉不到。

不过转瞬,那震动便越发明显,连带着周围山体上的碎石也开始松动滑落。

徐闻铮猛地翻身跃起,目光死死锁在了山溪的上游。

他下颌线绷得极紧,眉头紧皱,神色越发凝重,连呼吸都屏住了。

忽地,他嘴里吐出两个字,“山洪。”

山洪?

清枝心头一跳,却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从未见过小侯爷这般,他往日里一向从容不迫,此刻却眼神锐利如刃,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清枝觉得这山洪怕是要人命的东西。

还未等清枝回神,她的手腕上便是一紧。徐闻铮已将她一把拽起,清枝起身的瞬间一把捞起身边的包袱。

徐闻铮目光如电,迅速扫视四周,忽而目光锁定在了那条蜿蜒向上的狭长山道上。

“走!”

话音未落,徐闻铮攥紧清枝的手腕,拉着她朝那条山道奔去。

清枝手忙脚乱地将包袱死死搂在胸前。

刚跑几步便感觉到脚下的路开始剧烈震颤,她仓皇地回头一看,瞳孔猛地一缩。山溪上游,一股浑浊的泥浪正咆哮着朝这边奔涌而来。

她不由得心惊,再顾不上其他,跌跌撞撞地被徐闻铮拉着往山上逃去。

身后的泥浪轰鸣如雷。

清枝觉着,脚下的地似乎下一瞬就会被生生撕裂开。

这条山道,越往上跑越窄,横生的灌木枝丫不断地撕扯着清枝的衣袖,尖锐的藤条划过她的皮肤,瞬间带出几道血痕。

清枝咬牙忍住火辣辣的疼,不敢放慢半步。

草里的露水浸透了布鞋,每跑一步都像踩在湿滑的青苔上一般。

清枝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于是她干脆甩开鞋袜,赤脚踏在山道上。

耳边山洪的咆哮声越来越近,仿佛巨兽的喘息一般,就吞吐在她的后背上,清枝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再回头。

徐闻铮猛地刹住脚步,五指却将清枝的手腕握得更紧。

他暗想,来不及了。

他们拼尽全力奔逃,终究不及洪浪奔袭的速度,若继续沿此路前行,必将被洪流吞噬。

徐闻铮再次看向四周,猛地瞥见山道旁一处陡峭的崖壁,心想若是爬上去或可争得一线生机。

他迅速扫过岩壁上的每一处凸起和裂缝,同时在脑中刻下攀援的路线。

随后他单膝触地,直接蹲下,对着清枝说,“上来!”

清枝立即伏上他宽阔的后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如同藤蔓般缠在他的身上。

她能感受到小侯爷绷紧的肌肉线条,以及透过衣衫传来的灼热体温。

徐闻铮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十指如钩,狠狠扣在岩缝上。

他手臂肌肉骤然绷紧,青筋暴起,带着背上的清枝向上攀去。

“抱稳我,别松手。”

他声音沙哑,喉间发出粗重的喘息,语气却透着安抚。

徐闻铮的手臂上,青筋如盘错的树根一般凸显,脚掌死死抵住岩壁,身体有些摇晃,却仍带着背上的清枝固执地向上挣命。

突然,清枝感觉到一股土腥味带着水汽,从脚底涌了上来。

浑浊的泥流已咆哮着漫过了岩壁的底部,裹挟着断枝碎石轰隆作响,飞溅的泥浆甚至打在了她的裙角上。

她低头朝下一看,只见浑浊的泥浆如同巨蟒般在山谷间穿行而过,在翠绿的山谷里撕出一道狰狞的黄褐色伤口。

清枝知道,若是掉下去,她和小侯爷瞬间会被下面的软泥吞没。

徐闻铮仍在奋力地向上攀爬,每一寸挪动都伴着粗重的喘息。

清枝使不上力,只能死死搂住他的脖颈,双腿夹紧他的腰腹,尽量让自己紧贴在他身上,以此减少晃动。

她生怕自己再给小侯爷增加半分累赘。

清枝抬头看向山顶,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此处距离山顶少说还有三十丈,崖壁陡峭,灰褐色的山体裸露在外,寸草不生。

清枝能清晰地感受到徐闻铮每一寸肌肉的颤动。

他浑身早已被汗水浸透,滚烫的汗珠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滴落,不断地砸在她环抱的手臂上。

“别怕。”

徐闻铮的嗓音透着沙哑和颤动,却刻意放得轻缓,似在安抚她紧张的心绪。

清枝点头,将双臂又收紧了几分。

她咬住下唇,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遥不可及的山顶。

攀至半山腰时,清枝察觉到徐闻铮的体力已接近极限。

他的手臂肌肉剧烈颤抖,每一次向上攀抓都伴随着粗重的喘息,汗珠在干燥的岩面上留下深色痕迹。

上方的岩壁越来越陡,徐闻铮的喘息声也越发粗重。

每一次向上挪动,他手臂上的肌肉都绷出凌厉的线条,青筋在汗湿的皮肤下突突跳动。

距离山顶还剩最后十丈时,徐闻铮连指尖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即使这样,每当他抓住新的岩缝,又会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硬生生地将两人再往上推进几分。

五丈、三丈、一丈

碎石不断从他们脚下滚落,坠入下方还在翻涌的泥流中。

终于,徐闻铮染血的指尖扣住了山顶边缘。

当清枝的双脚刚触及到山顶的地面时,徐闻铮便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般轰然倒地。

他仰面瘫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重重的嘶鸣。

清枝觉得,若此刻洪水漫到眼前,小侯爷估计也再挪不动半根手指。

汗水将他整个人都浇了一遍。

两人此时皆是没了说话的力气。

缓了许久,待喘息稍微平缓了些,徐闻铮缓缓抬起手臂挡在眼前,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却依旧连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只有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最终化为一个无声的笑。

劫后余生的畅快,漫进了他的心底。

清枝胡乱地抹了把脸上的汗,转头看向身旁的徐闻铮。

他的手掌血肉模糊,暗红色的血渍深深沁进甲缝,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

徐闻铮察觉到清枝的目光,他强撑着支起身子,扯动干裂的嘴唇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极艰难地吐出一句,“没事了。”

远山如黛,此时太阳终于露了脸。

清枝眼尾泛红,她猛的抽气,将即将落下的眼泪硬生生地憋了回去,然后扯出个笑脸回应他。

那笑容勉强得有些难看,但眸子却亮晶晶的,直直望进徐闻铮的眼底,仿佛在说,你看,我好好的。

二人在山顶的碎石地上躺了许久,直到日头西斜,才终于找回些力气。

清枝坐起身来,翻出包袱里的伤药,小心翼翼地托起徐闻铮血肉模糊的手掌。

药粉沾上伤口的瞬间,她明显感觉到他的手指颤了颤,却硬是没哼一声。

眼下找不到清水清洗,只能先撒上一层药粉。

殷红的血迹很快将雪白的药粉染成暗褐色,不过好歹是止住了血。

清枝又挽起徐闻铮的裤腿,将他的小腿也细细打量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伤口,清枝这才卷起自己的裤腿。

逃命的路上,她的小腿被不知名的小草割开了好些口子,此时正往外冒着血珠。

清枝在手心上倒了一些药粉,往小腿上一抹,顿时一股密密麻麻的痛感席卷而来。

药性居然这般烈,蜇得她皮肉生疼。

清枝下意识地望向徐闻铮,想起他不久前的那些伤,不敢想象涂药的时候,他得多疼。

处理完自己的伤口,待小腿缓过劲儿来,清枝仰面又倒在地上。

她一点儿都不愿动弹,眼皮重重的,没多久便再也支不起来,直接睡了过去。

这时,徐闻铮却双手撑地,缓缓坐起身来。

他暗忖,必须尽快找条下山的路。

眼下无水无粮,山顶的夜风冷得刺骨,他们却连件御寒的衣物都没有。

待到明天白日,又得直面烈日的暴晒。

这般境地,他们撑不了多久。

不过片刻,刚放晴的天空眼看又阴沉了,乌云滚滚,朝这边飘来,似乎下一瞬就要大雨倾盆。

来时攀爬的那面山壁下面,此刻已完全被泥浆覆盖,更别提随时可能爆发的二次山洪。

所以他们不能原路下山。

突然,大雨骤降。

没多久,整个山间都裹上了一层雾气。

雨点子噼里啪啦地砸在清枝的脸上。

她撑起身子,见徐闻铮正踉跄着朝背阴处的崖边挪去,外衣已被雨点子彻底打透。

徐闻铮朝山下看去,这一侧同样是光秃秃的峭壁,但坡度稍缓,比起洪水肆虐的阳面,总算多了分生机。

只是眼下云雾沉在山底,看不清地面的状况。

他见清枝朝自己走来,指着山坡说道,“我们朝这里下。”

声音沙哑却坚定。

清枝走到徐闻铮身边,低头一看,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这一侧虽不如上来的那面陡峭,但也算不上平缓。

清枝声音发颤:“这……怎么下?”

徐闻铮言简意赅,“赌一把,滑下去。”

他在心中盘算过,这斜坡虽然陡峭,岩面却意外地平整光滑,若将身体紧贴着山壁,控制好下坠的速度,或许能够安然地滑至山脚。

“贴紧我。”

徐闻铮抱住清枝,让她靠在自己身上,贴着崖壁滑了下去。

起初一切顺利,只是偶尔会有一两颗碎石粒磨到徐闻铮的背部。

雨滴砸在光滑的石壁上,形成一层薄薄的水膜。

这既减少了下滑时的阻力,又能缓解徐闻铮后背摩擦山壁时产生的灼痛感。

没曾想,下滑途中,雾气里突然现出一块突出的岩块。

徐闻铮的瞳孔骤然一缩,猛地屈膝想要刹住冲势,惯性却带着他继续往前。

千钧一发之际,他双臂发力将清枝往岩块上一推,自己则向前倾倒。

清枝的后背撞上岩壁的瞬间,她猛地上前,伸手环住徐闻铮的腋下。

因为支撑不住,她随即跪在岩块上,最后又变成趴在上面。

此时的雨越下越大,清枝的手臂开始脱力。

她紧贴着崖壁凸起的石块上,一小半截身子已经露在了外面。

即使这样,她依旧双手紧紧扣在徐闻铮的胸上,咬牙坚持着,恨不得将手臂横插进徐闻铮的胸口。

此时,山风骤然转烈,雨点子狠狠砸在两人的身上。

清枝的手臂剧烈颤抖着,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灰色。

“松手!”

徐闻铮的低吼声混着风雨传来,她死死咬住下唇,只是狠狠摇头。

无论她如何拼尽全力,徐闻铮的身体依旧缓缓地向下滑落。

她害怕地哭出声来,紧咬的牙关间发出幼兽般的呜咽。

此时雨骤风疾,下方雾气翻涌,根本看不清究竟还有多深才能见底。

清枝不敢赌。

就在徐闻铮快要滑落之际,她猛地低头,一口咬住他后背的衣襟。牙齿突然承受巨力,开始震颤,如同绝望的兽类死死咬住最后的生机。

徐闻铮清楚地意识到,这样的僵持只会让两人一同跌落崖底。

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席卷他全身。

“清枝松口!”

他声音发颤,几乎被暴雨声淹没。

背后依然沉默,那死死咬住的力道,分明在颤抖,却固执得令人心惊。

徐闻铮闭眼,喉结滚动,再开口时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像你这样没用的丫头,若在徐府,连我院子的台阶都不配踏进一步。”

他忽然低笑一声,混着雨声显得格外刺耳。

“知道我屋里伺候的有多少人吗?多到我连她们的名字都记不全。”

“更何况你这般不识礼数、不通文墨,连最简单的琴谱都看不懂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字字如刀,“除了那点厨艺,你还有什么?”

话音刚落,一颗滚烫的水珠突然砸在他后颈上,顺着脊梁蜿蜒而下,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忽地感觉胸口的某处似要裂开一般,手指下意识地握成了拳头。

……

雨停了。

徐闻铮能清晰感觉到咬住自己衣襟的力道在剧烈颤抖,但依旧死死地咬着。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你对我而言,是随时都能扔下的阿猫阿狗。”

此话一出,徐闻铮的泪也不受控制地顺着眼角滑落。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那些刻意伪装的冷漠再也维持不住。

“真是个傻子!”

“我平生最见不得……傻子。”

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时间仿佛凝滞,直到甜腥的铁锈味钻入鼻腔。

是清枝的血。

他胸口的某处在此刻被彻底撕开,活生生的,顿时鲜血淋漓。

他再也发不出声音,每一次呼吸,锋利的痛感从胸腔一路割到喉间。

那颗向来骄傲的头颅终于低垂下来,咬着唇,最后的倔强便是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

清枝已分不清她坚持了多久。

时间仿佛被拉成细丝,每一息都长得难熬。

汗水浸透衣衫,咸涩味混着唇齿间的血腥气,萦绕在她鼻尖。

她的意识开始涣散,眼前忽明忽暗,唯有咬住衣襟的牙齿还死死扣着,像是生了根一般。

“清枝!”

大哥的声音?

那喊声像是隔了千山万水,飘飘渺渺地钻进她耳中。

真是大哥的声音?

她不确定。

也许是自己神志不清,开始编织幻觉了。

她的视线渐渐被白雾吞噬,眼前只剩茫茫一片。

可那飘渺的呼唤声,却像暗夜里突然亮起的一簇萤火,在她绝望的心头颤巍巍地摇曳着,燃起一星微弱的希望。

“清枝,松嘴。”

她感觉到有人在拍打她的脸颊,手指强硬地想要撬开她咬紧的牙关。

她试着轻轻松开了嘴,一股铁锈味的液体从嘴角溢出,顺着嘴角流下。

不是幻觉。

他们真的,活下来了。

……

张钺今早去周围探查,不曾想掉进了一处猎人设下的陷阱里,陷阱内湿滑不堪,出来颇费了一番功夫。

回到他们的落脚点,才发现山溪突发山洪,又遇上下雨,山里雾气弥漫,目力所及不过十步之距,只能尝试着在周边寻找他们的踪迹。

直到雨停,太阳露出了头。

他在这处山脚发现了清枝的包袱,猛一抬头,便看见二人挂在山壁上。

万幸那凸出的岩台离地面不过两丈余高。

张钺踩着山体天然的凹槽与石棱,如猿猴般敏捷地攀援而上,小心翼翼地将二人解救下来。

清枝此时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嘴角的血止不住地流着。

徐闻铮将她狠狠按进胸膛,喉间滚出一声近乎野兽哀嚎的呜咽。

张钺怔在原地。

这个素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少年,此刻双目猩红如困兽,那张永远戴着完美面具的脸,此刻碎裂得不成样子。

张钺矮身欲接过清枝,轻声劝道,“我来吧。”

徐闻铮恍若未闻,只是将怀中人搂得更紧,踉跄着起身,往前迈步。

张钺觉察到,徐闻铮的脚步已经开始虚浮,整个人摇摇欲坠。

还未等他上前搀扶,徐闻铮便如断折的青松般轰然跪地,怀抱着清枝一同栽倒在地,再无声息。

第二日,清枝在山洞里醒来,她猛地坐起身,只觉喉间一紧,嘴角颤了颤,像个掉了牙的老妪,只能挤出“咿咿呜呜”的声音。

直到看见徐闻铮靠坐在自己身边,她才歇了说话的心思,嘴里依旧充斥着一股铁锈味。

“他没事了。”

张钺将新拾来的柴火抱进山洞,转身对着清枝说道。

他走到清枝旁边,端了碗水给她喂下,“你不要命了,若是我没来,你打算就这么一直咬着?”

清枝笑笑,但已经没了说话的力气。

张钺摇了摇头,手中的枯枝“啪”的一声折断,被他随手抛进火堆里。

“昨日我不小心踏空,中了猎人布下的陷阱,在坑里待到许久才爬出来。”

说着他指了指山洞口,“不过我在陷阱里,捡了一只野兔。”

清枝抬眼看去,果然有只肥兔子前爪后蹄都被韧草捆得结结实实,圆滚滚的肚皮上还沾着新鲜的泥渍。

她转头又朝徐闻铮看去,见他依旧在昏睡。

张钺抽出腰间的匕首,大步走向洞口,他粗糙的手掌掐住兔子的后颈,兔子的后腿在空中徒劳蹬动,拼命挣扎,却逃不出张钺的手掌。

转眼张钺便消失在洞口。

没多久,他便将拾掇好的兔子套在木棍上,拿在火堆上翻烤。

“今日先在洞里休整一晚,明日再走。”

清枝点头,现在她和小侯爷都没办法上路,只能在这山洞里凑合一晚。

待兔肉烤出肉香,清枝指了指自己的包袱,嘴里“嗯嗯”两声,张钺见状将包袱递给清枝。

清枝从里面拿出一个罐子递给他,张钺接过,打开一看,是蜜浆。

他问道,“要刷这个?”

清枝点头,见张钺照做,她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徐闻铮也终于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便是清枝苍白却明亮的笑脸。

这一瞬,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胸口的那道裂痕里,竟然硬生生的长出了一条软肋。

第23章 岭南行(二十二)连痛都要咽进肚子里……

原本五日就能到信州,偏遇上山洪,耽搁了三日才到。

徐闻铮的手掌因为抹了伤药,七日沾不得水,所以每次梳洗都是清枝伺候他擦脸净手。他隐约觉得,清枝待他似乎有些不同了,可细想之下,又像是自己多心。

她依旧将他照顾得妥帖周到,事事上心,处处留意。

他偶尔会想起之前在山崖上说过的那番话,想起清枝的眼泪落在他背上时的滚烫,这时他总会心头一紧。

清枝倒像没事人似的,每日照旧嘻嘻笑笑,仿佛那日的事从未发生过。

徐闻铮更不愿在她面前提起,索性将这些记忆深埋,再也不去触碰。

清枝的嘴因为长时间承受重力,咬合还需要几日才能恢复,吃饭时只能微微张开条缝,一勺粥要分好几次才能慢慢喝下去。

此时入了仲夏,信州的午后闷热难当。

青石板路被晒得滚烫,街上行人稀稀拉拉的,连街边的茶摊都懒得出来招揽生意。

清枝要了碗冰镇后的荔枝膏水,在码头找了处阴凉地坐下,慢悠悠地喝着。

粘稠的热浪里,柳叶都卷了边。蝉鸣声穿透凝滞的空气,在码头边此起彼伏地响着,反倒衬得四周更加闷热。

这几日她面上依旧笑吟吟的,可只要一靠近小侯爷,那日山崖上的话便会不由自主*地浮上心头。她明白,那般情急之下,他说那些话全是为了保全她。

道理都明白,她总劝自己,莫要放在心上,可那念头偏生不听话,时不时就要窜出来,搅得她心头一阵翻腾,难受得紧。

清枝深深吸了口气,唇角又抿出个笑来。

她在心里告诫自己,要守住做丫鬟的本分才是。

突然,一阵急雨重重地砸下来。本就冷清的街道上,转眼间一个人影都不见了。

清枝慌忙躲进路边酒肆的屋檐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浑浊的水花,积水顺着沟渠流向江河。檐角的雨水连成银线,在风中斜斜地飘摇,潮湿的空气中渐渐泛起泥土的腥气。

暑气,似乎就这般骤然散了。

“清枝。”

小侯爷?

清枝闻声转头看去,见小侯爷撑着一把素淡的油纸伞,站在雨幕中,正望着她。

虽说小侯爷这张脸做了假,看起来就是个相貌清秀的普通少年。

可不知怎的,他就这么普普通通地往雨里一站,就算挡着脸,光瞧个背影,也比旁人好看得多。

那笔直的腰杆像颗青松似的,果然,通身的气韵还是藏不住的。

她看着小侯爷朝自己一步一步走来,他踩过积水坑洼的青石板,溅起细小的水花,最终在她面前站定。

清枝依旧笑着望着他,似乎用眼睛问道,“你怎么来了?”

徐闻铮目色温润,轻声说道,“接你回去。”

清枝下意识地伸手接过油纸伞,刚举到徐闻铮头顶,却见他突然抬手一抽。

“我来。”

两人行走在雨幕中,突然一阵疾风掠过巷口,徐闻铮手中的油纸伞猛地一晃。

清枝额前一缕碎发被风吹散,晃晃悠悠地垂在眼前。

徐闻铮下意识地抬手,指尖刚要触到那缕发丝,清枝却偏头避开,自己将发丝别在耳后,然后朝他笑笑。

徐闻铮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那阵风掠过的凉意。

他瞧着清枝神色如常,甚至嘴角还挂着那抹熟悉的浅笑,忽然觉得是自己多想,有些失落的将手收了回来。

两人从码头回到客栈,也就百十来步。

徐闻铮将伞递还给店家,跟着清枝踏上楼梯。

木楼梯吱呀作响,他的目光几次落在她背影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清枝始终神色自若,甚至在上楼时还回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太过自然,倒显得他那些未出口的话多余了。

“好好休息。”

徐闻铮抬手,替清枝轻轻掩上了房门。

半刻后,张钺一把推开徐闻铮的房门,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徐闻铮跟前。

他浑身透着水汽,靴底还带着未干的泥水,在青砖地上踩出几道湿漉漉的脚印。

语气中带着几分怒气和疑惑,“你那封密信,到底写了什么?”

不等徐闻铮回答,他又说道,“你知不知道,如今天枢卫真正掌权的几位大人物,全都奉圣命往这边来了?”

徐闻铮放下刚才被扰乱的心绪,语气淡然,“只是告诉他们,我人还活着。”

那封信虽未署名,但当今圣上认得他的字迹。他曾当众夸徐闻铮的字,瘦似孤鹤衔白雪,润如春谭映月宫。

“徐闻铮,我看你是引火烧身!”

张钺猛的站起身来,恨不得朝徐闻铮脸上揍一拳!要死也别把他推下水!

如此这般,他们这一路东躲西藏作甚?直接将脖子搁在别人的刀尖上岂不是更省事?

徐闻铮依旧淡然,“我必须在他们眼前死一次。”

只有在圣上的心腹面前死一次,才能彻底摆脱朝廷的监视。

张钺眯起眼睛问道,“这事儿,你有十成把握能瞒天过海?”

张钺死死盯着徐闻铮,突然觉得,眼前这人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那双眼睛瞧着平静无波,实际上却有不要命的狠劲。

作为定远侯府的小侯爷,他怎会不知天枢卫那几位的底细?

张钺还是忍不住提醒道,“那可是天枢卫最高阶的人物,最擅长的就是隐匿行踪,暗查秘访。如今我们在明处,他们在暗处,如何能瞒得过他们?”

见徐闻铮神色依旧平和,又补充道,“除此之外,天珺十二卫,也都调来此地。”

这十二人素来戍卫皇城,此番乃是首度离京。

徐闻铮朝他看来,“那是我特意为你安排的。”

见张钺面露惊诧,他继续说道,“旁人未必,但这十二人,必是圣上的心腹。”

“既是忠于圣上的,便也是你能用的。”

张钺恍然,胸口的怒气忽然泄了大半,他重重地坐回椅子上,挑眉问道,“接下来如何?”

“眼下还未到时机,我们什么都不用做。”说着徐闻铮望向窗外,这雨停了。

他的声音透着几分飘渺,继续说道,“得先有人挡在前头。”

张钺脸色一愣,脑海里浮现一个身影,试探着问道,“你是说……沈全方?”

徐闻铮点头,“他必会出手,搅了你和天珺十二卫的联系。”

张钺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可要是……万一你真死了呢?"

徐闻铮忽然笑出声来,指尖转着茶盏,“他们舍不得让我死,顶多是再吃些皮肉之苦罢了。”

“真要取我性命,当初在诏狱里就能结果了我,何必大费周章,将我流放岭南?”

徐闻铮摩挲着腕上的旧伤,那里还留着铁链磨出的疤痕。

圣上既然肯花这般功夫,他身上必定有什么值得图谋的东西。

他垂眸看着茶汤里晃动的倒影,只可惜,连他自己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这一次,他除了要全身而退外,更想知道,躲在这场棋局暗处的那位到底是谁。

张钺这下火气是彻底没了。

他看向徐闻铮,顿了顿,“还有件事……”

徐闻铮抬头看向他,第一次见他脸上竟出现了犹豫之色。

……

雨终于停了,檐角还在滴水。

清枝这几日瞧见小侯爷用膳时总提不起筷子,想着定是这闷热的天气作祟。于是她上街给徐闻铮买了一份冰镇的酒酿丸子。

刚准备敲徐闻铮的房门,却听见张钺说,“老侯夫人,病逝了。”

清枝猛地心下一凉,手里的瓷碗险些脱了手。

“另外,侯夫人在得知侯爷死在诏狱那日,便跟着去了。”

“圣上念及徐家祖上功勋,特赦了女眷流放之刑,如今徐府女眷们早已散了。”

清枝撑着栏杆才勉强稳住心神。

张钺的话,分明就是在说,整个侯府已经彻底倾覆。

静了半晌,徐闻铮的声音才堪堪传入清枝耳中。

那语调平静得像在问今日的天气一般,只一句,“消息可靠?”

张钺的声音透着几分无奈,“其实在野店时,我就得了些风声。只是当时吃不准,便没同清枝说。”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如今……算是坐实了。”

清枝猛然想起那个早晨,她和张钺并排坐在野店的门槛上,吃着馒头看落花。

她进门前,张钺叫住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想必就是这件事。

张钺等了半晌,见徐闻铮仍沉默不语,便也不再多话,起身径直往门口走去。

门轴“吱呀”一声打开,他猛地僵住,清枝竟就立在门外。两人四目相对,张钺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侧身从她旁边擦肩而过。

徐闻铮静静地看着窗外,屋檐上的水,一滴一滴溅落。

这声响忽地让他想起多年前那个雨后的黄昏,儿时的他刚下学堂,就看见祖母端着青瓷碗立在学堂门口,碗里盛着冰镇过的绿豆汤。

“快喝,冰镇过的。”

“谢祖母。”徐闻铮小心接过,慢慢喝了起来。

“你不喜甜食,所以祖母啊,给你加了些茉莉花茶和陈皮。”

想及此处,徐闻铮忽地垂下头,以后再也不会有人会给他做那般风味独特的绿豆汤了。

他又想起了母亲。

其实他对母亲的印象实在模糊。

自打记事起,母亲就像被困在那方小院里,连对他这个亲生儿子都极为冷淡,更别说对父亲了。

外头早有传言,说定远侯夫妇貌合神离。

可谁能想到,最后母亲竟会毫不犹豫地追随父亲赴死。

他想起某个冬日,母亲染了风寒,父亲得知后,一句话都不曾问询。

可那夜他辗转难眠,披衣起身,漫行侯府时,竟在游廊下,看见父亲独往母亲的院落。

他悄悄跟在身后,见父亲没有进院子,而是站在院外直至天明,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

清枝立在徐闻铮身后,见他面容平静如常,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可他就这么枯坐着,一动不动,仿佛没了生机一般。

直到夕阳最后一丝光亮没入天边,星子渐渐清晰。

她不敢轻易上前,只静静地站着,试着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本就不善言辞,那些熨帖人心的宽慰话,更是半个字也想不出来。

她告诉自己,要守着做丫鬟的本分。

主子不唤,便只能这么不远不近地守着。

“清枝。”

徐闻铮出声了。

清枝想应声,却想起自己眼下还说不出话来,于是她只能上前,立在徐闻铮身旁。

徐闻铮忽地抬臂,将清枝拉近自己,整个人缓缓贴了上去。清枝身子一僵,小侯爷何时对她这般亲近过,她不自觉地动了动身子。

徐闻铮以为清枝不愿意,声音里竟透着恳求。

“让我靠一会儿,就一会儿。”

清枝忽然发觉,徐闻铮正无声地颤抖着。

他在哭,却连半点呜咽都不肯漏出来。

她蓦地心头一酸,怀中的他连痛都要咽进肚子里。

第24章 岭南行(二十三)等我

熬了四天,清枝总算能正常进食了。

她算了算日子,他们在信州已耽搁了不少时日。可小侯爷和大哥看着,半点没有动身南下的意思。她虽心里疑惑,到底没开口问。

日子久了,连对面那家布庄的黄毛小狗都认得她了,一见她便摇着尾巴凑上来。

她平日里多是独自闲逛,渐渐摸清了信州的街巷市井,哪家铺子的点心最酥,哪条街人气最旺,她都记在了心里。

“这小畜生倒是跟姑娘亲,天天眼巴巴地等着你来喂。”

老板娘倚着门框笑道,“横竖它爱跟着你,不如你收了它去?”

清枝摇摇头,继续掰着馒头喂它。

她带不走这小家伙。眼下连她自己都居无定所,又怎能给它一个安稳窝?

近来大哥总往外跑,有时一去就是一整日,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今日大哥又一早出了门。

清枝以为他又要一整日都待在外头。不曾想,他居然一个时辰不到便回来了。

不等清枝看清他手里的东西,张钺直接走进了客栈,连招呼都不跟她打。

清枝不免有些好奇,于是悄悄跟在他身后,一起进了客栈。

张钺对着店家说道,“劳烦借厨房一用。”

店家正拨着算盘,朝厨房扬了扬下巴,“里头油盐酱醋都齐全,客官自便。”

“多谢。”

说完张钺进了厨房,顺手捞起灶台边挂的粗布围裙,往颈后一挂,带子利落地在腰后打了个结,挽起袖子开始处理鹌鹑。

他肩宽背阔,高大的身影在灶台前一站,显得厨房都有些逼仄。衣袖半挽,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腰间束带勒出窄瘦的弧度。

只见他利落地处理了鹌鹑的毛和内脏,用黄酒,姜片腌制起来,接着又拿出山药,用竹刀刮皮。

清枝怔了怔,只见他刮完山药,修长的手指稳稳地握着菜刀,手起刀落间,山药便成了匀称的旋刀块。

动作干净又漂亮。

宽肩窄腰的身影在灶台前微微倾身,刀锋与砧板相击的节奏竟透出几分从容的韵律。

见他将切好的山药备盘,又将整只鹌鹑放进陶铫开始冷水炖煮。

她忍不住提醒道,“山药加点清水和醋泡着……”

张钺忽然回头一瞥,清枝立刻抿紧了唇。

没想到张钺居然直接照办,又挑眉问道,“还需要加什么吗?”

清枝赶紧摇头。

张钺不再看她,往灶里丢了一根柴,“没了就走开,别在这儿碍眼。”

清枝点点头,提着裙角乖乖上了楼。

张钺炖煮鹌鹑的途中有些无聊,于是靠在厨房门口,拿出匕首开始擦拭,偶尔看看陶铫里的情况,撇一下浮沫。

一个时辰后,见鹌鹑炖至“骨肉将离”,他将山药片和花椒一起倒进去。

待山药煮成半透明状,他撒上些盐,粳米粉加水调浆缓缓勾芡,倒了进去。然后仔细着撇去花椒粒,盛入青瓷盏中,随手又加了几颗枸杞点缀。

随后麻利地将厨房收拾干净,端着那盏山药鹌子羹上了楼。

他敲了敲清枝的门。

清枝刚开门,便见他将那盏羹往她桌上一搁,递给她个木勺,“你的牙刚能吃东西,还不能咬硬物,先吃点软和的。”

清枝愣愣地看着他,没想到他在厨房折腾这半晌,竟是为她做吃食。

张钺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硬声说道,“看什么看?吃啊。”

清枝慌忙地捧起青瓷盏,张开嘴小小地抿了一口。

热羹入喉,她抬眼望向张钺,正撞上他挑眉的模样,“怎么?嫌弃?”

他抱臂而立,嘴角却噙着笑,“难吃就直说……”

“好吃!”清枝急急打断,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勺放进嘴里。

张钺硬生生地将后半截话咽了回去,顿了片刻才又开口,“吃完自己收拾。”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消失在门口。

清枝看着碗里的肉羹,心里划过一丝暖流。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专程为她做饭。

日头渐落,屋檐投下的暗影逐渐拉长,树上的蝉鸣一声迭着一声,逐渐弱下。

张钺见徐闻铮一直望着楼下,神色愈发温和,便忍不住好奇,也上前两步,倚在窗边向下望去。

只见清枝蹲在青石板上,正掰着馒头一点点喂给脚边的小黄狗,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今早接到暗桩的密信,七皇子倒台了。”张钺说着,视线也不自觉地一直锁在清枝身上。

徐闻铮轻轻“嗯”了一声。

张钺挑眉,暗嗤一声,“你倒是镇定。”

徐闻铮的眼皮都懒得抬,“料到了。”

张钺瞧着眼前的徐闻铮,只觉得他静得反常,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潮汹涌。

越是这般沉静,越让人脊背发凉。

他不由得提醒道,“你动手前,先想想清枝。”

徐闻铮的脸色忽地一沉,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张钺指节抵着眉心,嗓音沉得像是压着千斤重物,“圣上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

“太子之位空悬,朝堂上暗流汹涌,边关又战事频发。”张钺说着,不由得摇了摇头,“内外皆困。”

徐闻铮看着清枝在教小黄狗转圈,那小黄狗转了两圈就歪倒在地,任她怎么哄也不肯再动。他瞧着瞧着,眼底那潭幽水竟起了丝活泛的气息。

“几位皇子中,你看好谁?”张钺单刀直入,他总得提前认个主子。

徐闻铮摇头。

张钺皱眉,“一个都不看好?”

徐闻铮说道,“若真有合适的,这东宫何至于空悬至今?”

张钺也认同,如此说来,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说着他的话题又绕回七皇子,突然起了八卦的心思,“你知道吗,七皇子倒台和你脱不了关系。”

见徐闻铮依旧无言,张钺继续说道,“上次追杀烧船是他的手笔。”

“你们明明前后出生,也是一种缘分,为何他对你下如此狠手?”

话刚说出口,张钺忽地意识到,也许这就是原因所在。

他曾听见过一则皇家秘闻。

当年宋丞相的女儿刚送进宫封了丽妃,侯爷转头便迎娶了侯夫人。

后来宋丽妃和侯夫人同时怀孕,又几乎同时生产,原是一段佳话。

但他听说,宋丽妃为了比侯夫人先产下孩子,竟使用了催产药,才使得还未足月的七皇子和徐闻铮几乎同时出生。

不知是不是用了催产药的原因,七皇子一出生便先天不足,身体孱弱。

反观徐闻铮,三岁能诵《楚辞》,七岁通晓兵法,明珠似的人物,倒把七皇子衬得像蒙尘的瓦砾。

后来,宫里便有了徐闻铮夺走七皇子气运的传闻。

想到这里,张钺对徐闻铮多少生出了些同情来。

“天珺十二卫还有多久到信州?”

徐闻铮突然开口问道。

张钺收起了八卦的心思,抬手算了算,“就这两日的光景。”

徐闻铮说道,“到那时你把我交给他们便是。”

张钺瞪大双眼,“他们的手段,可不比诏狱的少,你当真撑得住?”

徐闻铮回道,“死不了。”

接着他又说道,“替清枝找个地方安顿些时日,待这件事结束再去寻她。”

张钺点头,“这个不用你说。”

话刚说完,两人忽听见楼下一阵轻盈的笑声。

只见清枝坐在街边,瞧着那黄毛团子笨拙地转圈。这轻松愉悦的氛围连带着楼上的二人,脸上也不自觉的有了丝笑意。

夏夜渐深,古镇的青石板上还残留着白日的余温。

徐闻铮走出客栈,见清枝正坐在石阶上,小黄狗蜷在她裙边。

他沉默地挨着她坐下,袖口擦过她的衣袖。

小黄狗抬头嗅了嗅,又安心地趴回清枝脚边。

清枝低头挠着小黄狗的下巴,忽觉身侧有了人影。她转头,眸中映出徐闻铮的脸。

“你们谈完了?”

徐闻铮微微颔首,“清枝,我有件事要跟你讲。”他神色认真,眸色沉静,“我要去办一件要紧事,得先送你去别处住些日子。”

清枝歪着头枕在膝盖上,静静地看着徐闻铮,轻声问道,“你会死吗?”

徐闻铮神色骤然一暗,眼底情绪翻涌如潮,最终又归于一片静默。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清枝又问了一遍,“你会死吗?”

“不会。”

清枝将头整个埋进胳膊里,小声说了句,“骗子。”

徐闻铮想要触碰她的发丝,手抬到一半,指节微微蜷了蜷,终究还是落回身侧。

“我答应你,我不死。”

清枝仍抱着双膝,不再吱声。

石阶上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是这样就能躲开他的话一般。

徐闻铮张开双臂倾身向前,又缓缓收拢,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他忽然低头,气息拂过她的耳垂,“我答应你,一定会来接你。”

沉默许久,清枝终于开口,嗓音闷在他衣襟里,“等多久?”

徐闻铮的声音沉而稳,透着坚定,“不会让你等太久。”

清枝这才抬头,和徐闻铮四目相对。两人的脸距离不过两寸,她眼眶通红地看着徐闻铮,认真地说道,“你不能骗我。”

徐闻铮点头。

“你要活着回来。”

徐闻铮点头。

清枝鼻子猛地一抽,瓮声瓮气地说,“那我等你来接我。”

徐闻铮轻声回道,“好。”

说完徐闻铮抬手抚上清枝的后脑,指尖穿过她柔软的发丝,像对待珍宝般小心翼翼地将她按向自己的肩头。

清枝便顺势轻轻地枕在了徐闻铮的肩上。

徐闻铮的手臂环住她单薄的背脊,掌心安抚似地拍着她的后背。

清枝身上有一股温软的气息,他有些留恋这种味道。

他再次轻声说,“……等我。”

第25章 岭南行(二十四)你怎么跟来了……

天刚蒙蒙亮,清枝便提着裙角,踩上矮凳,钻进了马车。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即便听到那个地名,也只觉得陌生。这世上除了侯府和小侯爷身边,其他地方对她而言,都不过是异乡。

指尖挑开车帘,仰头望向小侯爷的房间。只见窗棂紧闭,唯有浅浅的烛光透在窗户纸上,明明灭灭的跳动着。

清枝将怀里的包袱抱得更紧了些,指尖忽然触到个冰凉硬物。她心头一跳,慌忙解开包袱,从叠好的衣物中间拿出那个红色瓷瓶。

她浅声唤道,“大哥。”

张钺同马夫交代完,转身走向马车。忽然,一只素净干瘦的手从车窗里探了出来,指尖勾着个红瓷瓶,稳稳递到他眼前。

“这个瓷瓶还剩下一颗保命药,你收着。”

张钺点头,伸手接过,手掌握住瓶身顿了顿,然后收入袖中。

“走吧。”

张钺朝马夫说了一句。

他的话音刚落,马夫应了一声便甩响了鞭子。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车辙拖出两道淡淡的水痕,晃悠悠地朝东边的城门方向去了。

空旷冷清的街道上,“哒哒哒……”的马蹄声回荡着。

张钺立在原地,直到马车消失在街道转角,他又静立片刻,才转身走回客栈。

门轴吱呀一声,张钺推开了徐闻铮的房门。

徐闻铮竟未察觉有人进来,仍怔怔地盯着烛台,火苗在他的脸上投下摇晃的阴影。

“怎么不下去送送?”

张钺摩挲着袖中的瓷瓶,忽觉得,清枝这才刚走,他便有几分不习惯。

下一瞬,他又轻轻松了口气。

这可是他费尽心思给清枝寻到的好去处,那丫头应当会欢喜吧。

徐闻铮沉默良久,烛火在他眸中摇曳了几番,才低声道,“我们开始吧。”

张钺见他神色疏淡,便知趣地收了话头。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拆开后将整包药粉倾入瓷碗中,再倒入一些清水。

清水刚落入瓷碗,霎时翻起细密的白沫,又渐渐凝成半透明状的膏体。

张钺将手指蘸满,沿着徐闻铮的下颌线缓缓推开,药膏触肤即凝,不过片刻,徐闻铮露在衣外的皮肤便尽数覆盖。

几个呼吸间,徐闻铮顿觉面上如覆了一层铁甲般。那膏体竟似会吞吃水分,吸得他两颊凹陷,连眨眼都变得艰涩起来。

半个时辰过去,膏体表面如旱地一般龟裂。

张钺并指为刀,顺着徐闻铮的额头往下轻轻刮蹭,干涸的膏块便簌簌剥落,露出了底下原来的肌肤。

张钺不是头回见徐闻铮的真容。可此时烛火一晃,那张脸从膏块中显露出来,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的。

饶是同为男子的他,此时也不免感叹一句,这张脸当真受女娲钟爱,世上难寻其二。

“京城的人马随时会到,事急从权,我得先将你绑了。”

徐闻铮点头。

张钺一把抄起准备好的麻绳,拽过徐闻铮的手腕反剪到背后,在腕骨处交叉缠绕了几圈后,利落地打了个死结,又用棉布团堵了他的嘴,拿起黑色头罩往他头上一罩。

暗桩传来密报,天珺十二卫昨夜已现身于玉山,若是快马加鞭,最早卯时便会踏进信州地界。

他一把扣住徐闻铮的手肘,将他拉起身来,领着他走到客栈后院。

那里停着一辆四周用黑布严严实实盖住的马车,他托住徐闻铮的手臂,将他往马车上一送,徐闻铮便顺势坐进了马车里。

张钺大步走到马车前,一个跃身坐上横板,缰绳一抖,马车便碾着青石板缓缓动了。

车轮转了个弯,便径直朝西城门的方向驶去,与清枝的马车背道而驰。

……

清枝静静地坐在马车里,马车每颠一下,她就把怀里的包袱搂得更紧些,离信州城越远,她的心便愈不安。

她缓缓掀开车帘,马车行驶在一条蜿蜒的幽径上。两侧的密竹遮天蔽日,风一吹,竹叶便哗哗作响。

天色逐渐亮堂起来,清枝的心却愈发的沉。

忽地,她隐约听见车外有一阵小兽的哼唧声,赶忙唤马夫,“大叔,停一下。”

马夫“欸”了一声,马车渐渐停下。

清枝仔细辨听,果然有一阵小狗的呜鸣声。

她赶忙跳下马车,朝车轮处一看,便看见布庄娘子家的小黄狗正往自己脚边凑。

清枝将小黄狗抱在了怀里,摸着它的头,轻声问道,“你怎么跟来了?”

小黄舔了舔清枝的手以作回应。

跟了这许久,小黄早累得直吐舌头。

此刻被清枝搂在怀里,不过三两下的抚弄,便蜷成个毛团儿,肚皮一起一伏地睡熟了。

清枝低头瞧着熟睡的小黄,指尖轻轻抚过它柔软的耳尖。

小黄下意识地蹭了蹭清枝的手腕,便又安心地睡了过去。

清枝觉得,这小东西一起一伏的温热呼吸,竟让这条陌生的小路,也变得没那么难走了。

午时,张钺将马车停在了一处破庙外。

他翻身下车,目光如刃般扫过四周。

只见破庙的木门歪斜,蛛网密布,石阶缝隙里野草蔓生,四周空旷冷清,连鸟啼声都显得格外远。

“便是此处了。”

张钺回身,一把掀开车帘,将徐闻铮扶了下来,低声说道,“按你的要求找的地儿。百步之外就是信江,视野开阔,连只猫都藏不住。”

张钺将徐闻铮扶进寺庙,让他靠着柱子坐下。

正午的烈日从残破的屋顶倾泻而下,在布满灰尘的供桌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褪了色的神像半张脸沐在刺目的阳光里,另半张脸则隐在了阴影中,透着一丝说不出的怪异。

一阵风穿过歪斜的窗棂,带进来的不是清凉,而是一股裹挟着枯草腐味的热流。

张钺一把扯下黑布罩子。

强光刺眼,徐闻铮皱眉闭目,缓了片刻才重新睁眼。

紧接着,张钺拿掉徐闻铮嘴里的棉布团子,将水喂进他嘴里。

“我在沿途设有标记,天珺卫循迹而来,至多一刻钟。”

张钺抱臂靠在徐闻铮的身侧坐下,开始闭目养神。

片刻后,一道影子从佛台后面转出,正缓慢地朝这边靠近,直至落在了张钺的脸上。

“好久不见,张隐执。”

那道嗓音穿过耳膜的瞬间,张钺后颈寒毛陡立。

他面上不显,朝着来人行了一礼,“卑职见过沈大人。”

来人正是沈全方。

张钺暗忖,果然如徐闻铮所料,这厮亲自来了。

上次在落山岭的凉亭,他们刚匆匆见过一面。

沈全方上前,虚扶了一把张钺。

“未曾想,竟是沈大人亲至。”

沈全方的视线落在徐闻铮身上一瞬,“客船之事,张隐执九死一生,圣上念你忠心,特派我来善后。”

张钺猛地后退一步,对着京都的方向再行一礼,“谢圣上体恤。”

张钺还未起身,肩上忽地落下一只手,冰凉的触感直直压着他的臂膀上。

看着虽是安抚,却有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道,将张钺压得直不起身来。

沈全方的手指缓缓滑向张钺的脖颈,如一条冰冷的蛇贴着一般,让张钺拼尽全力才克制住躲开的那股冲动。

随后他的手指又攀上张钺的的下颌,轻轻一抬,迫使张钺和他对视。

嘴角含笑,却透着一股湿冷,“此人交由本督处置,如何?”

张钺面不改色,“全凭沈大人处置。”

沈全方唇角掠过一丝笑纹。他的掌心在张钺肩上又多施了三分力,才堪堪松了手。

徐闻铮气定神闲,如唠家常一般问道,“不知沈大人可愿与我单独一叙?”

沈全方眼神骤然锐利,“本官与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旧可叙?”

“见不得人倒不至于。”徐闻铮轻笑,“只是想起一件我儿时在宫中发生的旧事。”

“我在门外等候,随时听沈大人差遣。”不等沈全芳再度推辞,张钺恭敬地退到了寺庙前堂。

沈全方在徐闻铮面前缓缓蹲下身,眼神里明明透着慈爱,却让人感到潮湿,黏腻,令人极为不适。

“说起来,小侯爷还是咱家看着长大的。”

沈全方眯眼瞧着徐闻铮,世上知他是阉人的仅三人,徐闻铮便是其一。

十年前,他和圣上对弈,他因一句错话,圣上将棋盘砸在他身上,大骂他“阉人难上台面。”

偏巧徐闻铮那时就歇在旁边的暖阁里,此话便被他听了去。

徐闻铮目光幽深,带着些自嘲说道,“如今我是戴罪之身,岂敢再称小侯爷。”随即他低头一笑,“如今圣体违和,沈大人想必比太医还心焦目灼吧?”

“自然,圣上待咱家甚是宽厚,咱家日夜焚香祷祝,只盼龙体安康。”

徐闻铮浅笑,点头应是。他心知这些年,沈全方在朝中树敌无数。如今圣上病危,他比谁都清楚,若不及早寻个新靠山,只怕第一个曝尸街头的人便是他。

这次南下,除了压制张钺外,更为了抓住这次机会,给他的新主子一个投名状,而这个投名状便是徐闻铮。

“你长途跋涉来此,想必也是想为圣上分忧。”徐闻铮忽地语气多了一分郑重,“我们何不合作,各取所需?”

沈全方眼皮微微一紧,目光像两把薄刃,将徐闻铮从头到脚都刮了一遍。

“没想到小侯爷年纪轻轻,便如此善拿人心。”

徐闻铮眼尾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沈全方这便是同意了。他叹了口气道,“唯求保命而已。”

两人对*视,沈全方的眼里全是审视,而徐闻铮浅笑着,眼底尽是坦诚与少年独有的清澈。

“沈大人,叙旧时间过长,容易起疑。”说着徐闻铮扭了扭手臂,“能否解开我的手腕,我自会向沈大人证明我的诚意。”

见沈全方依旧不动,徐闻铮压低声音道,“我有一样东西,或许正是圣上久寻不得之物。”

沈全方眼神闪烁了一瞬,随即说道,“果然在你手上。”

第26章 岭南行(二十五)我死不了

沈全芳干枯的手指抚上徐闻铮的下巴,忽地用力一抬,徐闻铮的下巴被抬至极处。

他的视线落在徐闻铮喉结的一瞬,眼神便如蛇信子一般,带着湿冷黏腻一路滑下,看着徐闻铮的胸口剧烈起伏,他心底生出几分快感来。

曾经的高不可攀,全京都最耀眼的少年郎,如今如蝼蚁一般,被自己锁住咽喉。

徐闻铮面容沉静依旧,仰头看着屋顶破开的洞口,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气。沈全芳的眼神似被点燃一般,透着嗜血的炽热。

许久后,他五指缓缓卸了力道,指尖却仍擦过徐闻铮的喉结,如刀收鞘前最后一抹寒光,终是撤了手。

徐闻铮垂下头,缓了几息,待他再抬头时,沈全方眼里的疯狂已倏地沉入眼底。

“沈大人,考虑得如何?”

徐闻铮依旧笑得自然,眼神清透。

沈全方暗忖,自己从泥藻里挣出一条血路,如今权柄在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眼前的少年纵是明珠不假,但如今也只是个全族倾覆,毫无根基的罪人之身,昔日的风骨也在这发配的路上消磨殆尽。

自己何故会怕?为何要怕?

“咱家便给你一个机会。”

说着他反手抽出自己腰间的匕首,刀锋贴着徐闻铮手腕上的绳结一挑,绳子断掉的一瞬,徐闻铮的手腕便松了。

勒出的红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徐闻铮揉着自己手腕上的印痕,忽然听见头顶的瓦片“啪嗒”一响,那声音极轻,像是有飞禽落脚一般,发出一阵轻微的窸窣声。

他漫不经心地抬眼一瞥,眸色骤然一冷,随即鸦羽般的眼睫压下,遮住瞳孔里翻涌的暗潮。

“你如何证明你的诚意?”

沈全方半阖着眼皮,眼缝中透出的目光如蘸了毒的银针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