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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枝 不觉春笙 19822 字 7个月前

徐闻铮说道,“请沈大人俯耳过来。”

沈全方倾身逼近,那股阴冷潮湿的气息笼罩着徐闻铮,徐闻铮面不改色,凑到他耳边,吐息间漏出几个气音,声音太轻,听不分明。

还未等沈全方细细思索,徐闻铮已握住旁边的碎瓦,朝他脖子猛地插去。

余光瞥见的刹那,几乎是本能地,沈全方手中的匕首便先一步刺进了徐闻铮的胸口。

瞬间鲜血溢出,在徐闻铮的胸前绽开一片刺目的红。

沈全方这才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果然,徐闻铮倒地的瞬间,手里的碎瓦“哐当”一声砸在了地上,头顶黑影一闪,瞬间便落下一人。

来人一个闪身,将徐闻铮挡在身后。

“沈大人,莫不是忘了圣上的旨意!”

来者竟是天枢卫的甲级暗探,清泉。

甲级暗探,直属于天枢卫首领,能调动天枢卫所有资源。

沈全方神色暗了暗,来者是他便有些棘手了。

徐闻铮嘴角溢出血迹,他淡定地抬手一捻,“沈大人,此物的下落我已透给你了。”

说着,他朝沈全方看去,似是不敢置信一般,“不想这竟成了我的催命符。”

沈全方神色一暗,此时的徐闻铮哪儿还有半分少年的纯净之感,嘴角的那抹红更像是他嗜血后残留下的痕迹。

“沈大人,做人岂能无信啊?”

徐闻铮眼尾一挑,眼里的那抹挑衅如火星子坠入枯草。沈全方指节骤然收紧,暴虐在他身体里叫嚣着,几乎要冲破胸腔。

沈全方眼底漫出血色,不曾想,纵横朝堂数十载,竟有一日会栽在这个未及弱冠的少年身上。

徐闻铮眼里的挑衅还未隐去,沈全方瞬间血气翻涌,他冷笑一声,眸中掀起滔天杀意,伸出干瘦如柴的手指,如鹰爪般直直朝徐闻铮的脖子探去。

清泉身形一闪,横剑格挡在徐闻铮身前,剑刃破空,寒芒交错。

沈全方出手招招狠辣,清泉逐渐不敌,最后被沈全方一脚踢到心口,将他踹得撞上了佛像。

斑驳的旧佛猛地一晃,金漆剥落的佛面簌簌抖落陈年的香灰。

张钺见状,眼神一凛,袍角翻飞间已闪身入内。

他一脚刚踏进去,便看见清泉捂着胸口躺倒在地,而徐闻铮的脖子被沈全方死死扣住。

最骇人的是,徐闻铮的胸前还插着一把匕首。

沈全方似乎杀红了眼,抬手拔出他胸口的匕首,顿时血流如注。

沈全方似还不解气,在徐闻铮抬腕的瞬间猛地扣住,反手一拧,“咔擦”一声,徐闻铮的手掌顿时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折了下去。

冷汗顺着徐闻铮的下颌滚落,呼吸间带着破碎的颤音。

每一声都像从肺腑里挤出来的,连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唯剩睫羽在剧痛中颤抖着。

张钺心口猛跳,再也克制不住,抬手握住刀柄,作势便要上前,却见徐闻铮虚弱地朝他使了个眼色。

张钺强行压制心头对徐闻铮的担忧,张口问道,“这是作甚?”

清泉呕出一口鲜血,他挣扎着支起上半身,“沈全方背叛圣上!”

张钺神色严正,“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

清泉眼见张钺似乎也要站在沈全方那边,忽地目眦欲裂,破口大骂道,“张钺,你作为天珺卫首领,竟也要做那背主之犬?”

张钺眸色一紧,“我对圣上的忠心,天地可鉴!”

寒光闪现!

沈全方手中的匕首直取张钺咽喉,趁其侧身闪避之际,枯爪般的手已钳住徐闻铮的后颈,闪身退出后堂。

张钺立刻追了出去。

马蹄声如雷逼近,十二铁骑已飞驰至跟前。

十二人翻身下马,还未等他们列阵,只见沈全方拖着如破布一般的徐闻铮奔出寺庙。

张钺身后,清泉踉跄着也跟到了寺庙门口,他骤然暴起一声厉喝,“拿下沈全方这逆贼!”

众人齐齐看向张钺,张钺正声道,“先将沈大人暂时扣押,等上报圣上,再做定夺。”

沈全方见状,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张钺,你真真是……不枉费本督的一番教导。”

说着匕首搭在徐闻铮的脖颈间,缓缓朝信江的方向而去。

离京前,天珺十二卫得圣上亲自召见,圣上亲谕,“徐闻铮的命,朕要活的。”

此番情境下,天珺十二卫不敢贸然上前,只能眼看着沈全方扣着徐闻铮的脖子往信江退去,直至退到了江沿处。

再后退一步,便要落入江中。

沈全方站在江边,眼眶炙红,暴怒发狂一般,手指竟直接探进徐闻铮的衣襟,狠狠钻进徐闻铮的伤口里,一股一股的鲜血从他干瘦枯黄的指缝间溢出。

徐闻铮疼得大口喘气,视线却落在了张钺身上,仿佛在提醒他,就是现在。

张钺猛地呼吸一滞,抬手取下旁边天珺卫背上的弓箭。

一箭搭弦,他猛地闭眼。

一息后,他再睁眼时,眼里全是狠绝!

一个满弓直直朝着沈全方射去!

沈全方骤然发力一推,徐闻铮如断线的傀儡般朝前方踉跄前扑,被张钺一箭贯穿。

……

张钺唇齿剧颤!

他张口欲呼,却如菏泽之鱼,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扔下弓箭,倾身扑上前去,接住徐闻铮如残叶般,即将倒地的身体。

沈全方邪邪一笑,“他死了,尔等都得陪葬!”

说完转头跳入江中。

天珺十二卫冲到江边,望着滚滚江水,等待张钺下令。

张钺沉声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十二卫领命,擅长泅水的五鬼和大耗直接跳入水中,天煞朝着空中发出信号,召集天珺卫在江边集结。

清泉上前瞧了一眼徐闻铮,见他瞳孔有扩散之势,轻声道,“救无可救,我即刻回天枢呈报圣上,烦请张大人在此善后。”

张钺微一颔首,清泉已翻身上马,策马扬鞭而去。

马蹄踏起一溜烟尘,转眼间,那道身影便没入了苍茫之中。

张钺意识到,方才自己射出的那一箭,是徐闻铮料定的。

他的心中涌起恨意,徐闻铮这是借他的手了断自己?

他咬牙道,“若你在我这一箭之下断了气,我该如何向清枝交代?”

徐闻铮缓缓睁开眼,想说话,一张嘴便是一口鲜血涌了出来。

他只能用口型缓缓说道,“我死不了。”

张钺怒骂,“为何不按计划行事?为何中途变卦?”

徐闻铮缓缓合上双眼,唇角却浮起一丝释然的笑意。血色浸染的眉目间,竟透出几分超脱的宁静。

张钺赶紧从袖中掏出清枝给的那个小瓷瓶,倒出里面的药丸,颤抖着手塞进徐闻铮的嘴里。

好在徐闻铮还能混着涌出的鲜血将药丸咽下去。

张钺将徐闻铮放入马车,随即自己跳上马车横板,马鞭一抽,马车便朝着信州城而去。

仲夏的天气是最难熬的,路面烫得能烙饼,蝉颤着嗓子,一声一声刮进耳朵,更添了几分燥热。

清枝坐在溪边的青石上,裙角被她挽至膝盖,她将脚踝缓缓浸入水中,溪水沁凉,清枝喉间发出一声惬意的感叹。

水底的鹅卵石被冲刷得圆润光滑,踩上去时,能感觉到石面上附着的青苔在趾缝间柔软地滑动。

“清枝姐!”

刘二妞赤着脚丫奔来,裤腿高高的卷到了膝盖上,露出晒得微红的小腿。她边跑边喊道,“我哥捞了一条好大的鱼!”

清枝笑着从水里起身,抬脚踩在石坎上,对着刘二妞说,“带我去瞧瞧,晚上我给你们做酸菜鱼片吃。”

“好啊,好啊!”

刘二妞拍着手,转身蹦蹦跳跳地带着清枝往溪水上游去了。

远处的山峦高低错落,梯田层层叠叠,绿意深浅不一,微风拂过,如绸缎一般,微微透着柔光。

这是一座宁静的小山村,几乎没有外人来此处。

村户拢共也就两百来户,大家安居乐业,日子过得平淡安稳。

从刘二妞嘴里得知,张钺每年农忙时便会来此处暂住几日,帮着她的阿公料理田地。

现在她住的屋子,便是专门留给张钺的。

张钺半月前给刘家捎了封信,告诉他们,他家妹子要来此暂住一段日子。

于是清枝刚下马车,便被刘二妞和刘大牛迎回了家。

“清枝姐,你看!”

刘大牛将鱼高高举起,鱼儿拼命甩尾挣扎,水珠四溅,打湿了他的衣襟和脸庞。他浑不在意,反而哈哈大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清枝单手接过活蹦乱跳的鱼,手指穿入鱼鳃,指尖便沾了些水光。

她温声对着刘大牛说,“去田里摘几颗辣椒。”

“好嘞!”

说着刘大牛转身,一溜烟便跑远了。

忽地,清枝胸口一阵刺痛,她原地顿住,深吸一口气,又缓了几息,那阵刺痛才勉强消散。

她不禁皱眉,奇怪,这胸口为何突然就疼了。

她抬头望了望村口,不知道小侯爷何时才能来接自己。

这已经是她来柳桥村第八日了。

第27章 岭南行(二十六)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信州城内的某处民宅内,徐闻铮静静地躺着,面容枯槁,眼下泛着黑气,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要察觉不到。衣襟半敞着,露出刚包扎好的伤处。

衣服上的血迹早已干涸成暗褐色。

莫大夫净了手,“咔哒”一声盖上医箱,语气极为冷淡,“这命是暂且吊住了。”

说着他拎起药箱转身,临出门了又补上一句,“但何时能醒,得看天意。”

出了门他也离不开这个院子,于是狠狠将旁边厢房的门撞开,将药箱往桌上一搁,坐在凳子上生闷气。

这也不怪他火气大。

前几天半夜,他睡得正香,突然闯进来几个蒙面的黑衣人,他们趁着夜色,二话不说便把他捆了,塞进一辆马车里。

那马夫甩鞭子甩得极狠,车轮碾过坑洼处时,他的脑袋在车壁上撞出好几个大包,颠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他这副骨头架子,差点在半道上就散架了。

车刚停稳,还没等他缓过神,就被人直接拽了下来,还把医箱也一并搬了下来。

还没等他问话,那马夫跳上马车,鞭子一抽,马车就在他眼前一溜烟儿的,消失在了巷尾。

背后的院门“哎呀”一声,他还没来得及转身,一条胳膊直接架在他脖子上,将他拖进了门。

他站稳一看,才发现是张钺。

“他若是断了气……”张钺瞅着他的医箱,“你这箱宝贝我就全往你身上招呼了。”

莫大夫:……

这几日,莫大夫几乎没合过眼,衣袍上全是血渍和药汁,还泛着汗酸味儿。

他被抓来得急,连件干净的衣裳都没带。

不过这徐闻铮也是命硬,他胸口那一刀,若是再偏个半寸,便是华佗在世也救不回来。

还有那只箭,也是堪堪擦过要害处,给他留了几口气,才让他撑到自己来。

想到这儿,莫大夫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当初怎么就让那清枝缠住了腿,还心软地赠了她救命丹药。

若是没了它,这小哥当场咽了气,他也不用来此受罪。眼下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全须全尾的走出这道门。

想到这儿,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和他同时叹气的还有隔壁房里的张钺。

张钺的目光落在徐闻铮裹着夹板的手腕上,那截苍白的手腕仿佛已没了生机。

他下意识去地探他的脉搏,指尖触到皮肤,感受到了那微弱的跳动,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那日在信江边上,徐闻铮就这般吊着一口气,一直撑到现在。

他眼下担忧的,还有一事。

自那日后,沈全方如同人间蒸发。

城门守卒,天枢各个站点,以及散落各处的天珺卫,竟无一人发现他的踪迹。

只要一日不寻着他,张钺心里就一日不得安宁。

不过,只要寻着他,他便是必死的结局。

那日在清泉和十二卫众目之下,沈全方叛迹昭彰,难洗罪名,天子震怒,特下了秘旨,若遇此人,立斩不赦,无需复命。

清泉因张钺对沈全方射出的那一箭,呈给天子的密报中对他赞赏有加,说他不但没有临阵倒戈,还行了大义灭亲之举。

压在头顶多年的阴云一朝散尽。

如今天珺卫终于彻底脱里了沈全方的掌控,权利尽归他所有。

只是,这世上再也没有徐闻铮这个人了。

因为在所有人眼里,他已经死了。

忽地,张钺想起了清枝。

徐闻铮昏迷不醒,藏身在此处养伤,张钺也只能隐匿行迹,不便外出。夜深人静时,他常望着窗外的月色出神,不知道清枝在那里过得可还称心?

张钺想着,至少要等徐闻铮醒来再做打算。

就这般又苦熬了三日,张钺眼底都熬出血丝来。

今日,他刚给徐闻铮净了手,忽地感觉有一道视线正看向他。

他猛地抬眼,正撞上徐闻铮清明的目光。

张钺赶紧喊来隔壁的莫大夫。

莫大夫舒了一口气,“醒过来了,便有得救。”

也就在这一日,张钺收到消息,沈全方被擒。

戌时三刻,张钺单骑出城,直奔二十里外伪装成义庄的天珺卫密牢。

地牢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渗水的滴答声在石壁间回荡,霉味混着血腥气往肺里钻。

张钺举着火把,踩在湿漉漉的,散发着冰凉气息的青石板上,一步一步,朝着最里面那间牢房走去。

沈全方身上的袍子已经看不清原本的颜色,他靠在还在透水的墙砖上,眼神如死物一般。

瞧见有人蹲在自己面前,他也没有任何回应,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还是张钺先开了口, “沈大人,近日可好?”

沈全方终于脸上有了松动,缓缓朝他转过头来。

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底浮起血丝,活气还未漫到眉梢,就先在嘴角凝成个狰狞的弧度。

沈全方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将这次南下事件翻来覆去嚼了千万遍。

他历经沉浮,一向忍常人所不能忍,为何偏被徐闻铮这个还为及冠的少年,挑动内心最深处最嗜血的冲动。

眼下他心里有了一个猜测。

沈全方太了解龙椅上那位的性子,宁肯错杀三千,绝不放过一个。如今他败局已定,只是不知,留给他的是哪种死法。

张钺这次倒是耐性好得很。

他将火把插在壁笼上,那焰火在潮湿的空气中跳动,偶尔会滋啦一声,连带着火光摇晃,影子落在张钺的脸上,忽明忽暗。

“说起来,你还是我选出来的人。”沈全方的思绪被勾的很远,声音也有些飘渺。

“外人都说我们亲如父子,但你对我,从不亲近半分。”

“亲如父子?”张钺冷笑一声,“这几个字都让我觉着恶心。”

沈全方没吭声,只将后脑勺重重靠回石墙,并不辩驳。

有些事,两人都心知肚明。

张钺问道,“你可曾想过,有一日自己会落得如此下场?”

沈全方冷笑一声,“那你呢?若是哪日,你也落得我这般境地,可有人会站出来护你?”

张钺笑得坦荡。

沈全方阴冷的眼光如毒蛇一般,直勾勾地盯着张钺,“我这两日想了各个关节,却独独忘了你。”

良久后,他又吐出一句,“我是败在了你手里。”

张钺笑着,笑意却浮于表面,眼底的神色越来越冷。

“我该送你上路的了。”

说着张钺抽出腰间的匕首,一把扎进沈全方的胸口。

匕首插进去时,张钺故意偏了半寸,他手腕一拧,刃口在沈全方的脏腑间旋了个整圈。

沈全方在剧痛中抽搐,却抬不起手臂来。

他的四肢,早在天珺卫发现他时,便被生生砍断了。

沈全方瞳孔骤然收缩,原来如此,张钺是在为徐闻铮报仇。

忽地,所有的关节在此刻便都通了。

这是张钺和徐闻铮联合设的局,张钺熟知他多疑,嗜血的脾性,徐闻铮精于环环相扣的谋算。

“还有谁的仇,你可得快些,我这口气可撑不了多久。”

沈全方只想速速求死。

张钺慢条斯理地抽出匕首,“我不会让你死得太容易。”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薄油纸,轻轻地盖在沈全方的脸上,手法轻柔,眼神却冰冷无比。

油纸覆好后,他取下腰间的水壶,缓缓的在沈全方的脸上倒水。

只见沈全方呼吸愈发急促,却因为手臂无法抬起,只能发出绝望的嘶鸣。

可他呼吸愈急促,油纸贴合得越紧。

张钺好整以暇地,转动了一下手里的匕首,“这种死法,你熟悉吗?”

“有些……我不会用在你身上。”张钺的神色一沉,“因为,我嫌脏。”

沈全方终于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但他无能无力,只能睁大眼睛,五感被死亡放大十倍,他能清晰地感知着自己的性命在流逝,直至咽下最后一口气,头猛地歪在了一边。

跳动的火舌将张钺的身影拉长在石壁上,那张脸隐在阴影中,沉默了许久,看不清表情。

许久后,他取下油纸,随手扔在了一旁。

沈全方此时面目狰狞。

张钺想,原来再癫狂的恶鬼,也是怕死的。

他抬脚走出牢房,对着守卫说道,“将他的尸首带走,别脏了咱们的地方。”

张钺走出暗牢,忽然重见天光,刺得他眯起眼,神色恍惚了片刻。

沈全方死了。

他终于摆脱了这个,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张钺小时候老家闹灾,他随父母南下时走散,为了活命,他跟着一个走南闯北的艺班讨生活。

某次在一大户人家卖艺,被作为贵客的沈全方一眼瞧中,说他的骨架是块料子,便将他买下,送入了天珺卫。

他原以为自己的好日子来了,没曾想,这却是他噩梦的开始。

那时候的天珺卫,不过是沈全方手里的一把骰子。

高兴了他会找几个天珺卫新人去他房中,陪他听曲品画,饮酒作乐。

不开心了也会招几个天珺卫新人进去,不一会儿便能听见他们的惨叫。

有时候,惨叫声中还透着几分难辨的嘶咛。

某次沈全方得圣上急招,他胡乱地套上官服便急急出门。

张钺忍不住好奇,往房里瞧了一眼,他瞬间立在原地,浑身血液凝固,久久无法呼吸。

天珺卫新人,十人能活一人,也许这便是大多数人的结局。

某日,沈全方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张钺便知,不尽力一搏,他的下场便会如那些人一般,悄无声息地,没有尊严的死去。

于是他总是找机会在众人面前表现,拼了命地立功,终于让圣上注意到他。

朝堂上,人人都嫌他爱出风头,说他不知收敛。

只有他自己明白,这是他保命的法子。

他只有站在人前,才不至于哪天突然无声无息地消失。

后来,他接管天珺卫,明面上他和沈全方亦师亦友,他对沈全方尊敬有加,私下却是暗流涌动。

那时,众人怕遭沈全方报复,都不敢与他来往。

唯有刘江死心塌地跟着他。

后来沈全方随便寻了个由头,拿油纸糊了刘江的脸,活活将他折磨至死。

……

天珺卫二人用糙草席卷了沈全方的尸首,麻绳草草捆了几道,然后扛起来,跟在张钺身后。

见张钺站在一处悬崖边,久久沉默。二人不敢出声,只得将沈全方的尸首继续扛在身上。

忽地,听见张钺说道,“就在此处安葬吧。”

二人应声,却见此处荒凉,脚下都是坚硬的岩石,根本无法下葬。

张钺抬手,指了指崖下。

二人顿悟,利落地将沈全方的尸身朝崖下一抛。

张钺想着,运气好的话,还能让崖底的猛兽饱餐一顿。

这也算是沈全方这些年,做过的唯一一件功德事。

第28章 岭南行(二十七)来接她了……

十月,阳光已褪去了盛夏的灼烧,微风穿过半开的窗户,带着几分初秋的爽利,又残留着夏末的余热。

空气中浮动着院前那棵老桂树初绽的幽香,才开了零星几点的嫩黄,香气便淡淡的透了出来。

清枝弯腰从木桌下摸出个粗陶罐子,哗啦一声,将里头的玉米粒尽数倾倒在桌上。金黄的玉米粒骨碌碌地滚向周围,清枝赶紧将它们拢到一起,又一颗一颗装回陶罐里。

自打来了这儿,她每日往罐里添一粒玉米。

起初罐底空落落的,丢一粒进去,能听见清脆的“哒啦”声。如今黄澄澄的玉米粒已堆了小半罐,再添新粒时,只有闷闷的一声“咚”。

清枝垂着眼,一粒一粒地数着,数到最后,足足有一百三十二颗。

她眼神微怔,指尖沿着陶罐粗糙的纹路细细瞧了一圈,原来自己已经在这里待了很长时间了。

目光不自觉地又看向窗外,透过那扇半开的木窗,朝村口的山道看去。

山道上空荡荡的,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清枝刚要收回目光时,余光里,有个人影从窗前一晃而过。她扬声道,“缸里还镇着个甜瓜,特意给你们留的。”

说完她将罐子仔细地收进桌下,径直朝檐下的水缸走去。

清枝忽地脚步一顿。

不对。

刘大牛今日安静得反常,若是往常,听见“甜瓜”二字,怕是连鞋都来不及趿拉,光着脚就要蹿到缸边来。

她转身折了回去,抬手掀起半旧的蓝布门帘,却见刘大牛和衣而卧,只留个背影对着房门,连呼吸声都压得极轻。

清枝放轻了脚步,慢慢挪到床边,声音压得低低的,“这就睡下了?”

“嗯。”

刘大牛闷闷地应了一声,被褥下的肩膀往里缩了缩,活像只团起来的刺猬。

“可是身上不爽利?”

清枝说着便要伸手去探他的额温。

刘大牛突然将脑袋往被褥里一埋,声音闷得发颤,“我没事,只是困狠了。”

清枝收回手,心里纳罕。这两只平日里能从鸡鸣蹦到月上梢头的皮猴儿,现在日头才刚偏西,竟嚷起乏来了?

“那你歇着罢,我不扰你了。”

清枝轻手轻脚退至门前,反手一带,门扇“咔嗒”一声合拢。

刘大牛瞬间一个打挺坐起身来,他双手死死捂着脸,从指缝里漏出了几声抽气声,疼得龇牙咧嘴。

“你掏马蜂窝了?”

刘大牛这才惊觉,门扇虽合,清枝却仍在房中。她静静的立在门边的阴影处,眸色沉沉地瞧着他。

他别过脸去,直挺挺地又倒回了床上,绷着嗓子一本正经道,“没有,那是小孩才闹的玩意儿。”

清枝冷笑一声,半点情面都不留:“刘大牛,你也不拿个镜子照照,你这脸肿得猪尿泡似的,还嘴硬?”

这时,她忽地惊觉,屋里只回来了一个,暗道不好,转身开门,提起裙子一路小跑着出了院门。

果然,在闯祸这件事上,刘二妞一定比刘大牛更胜一筹。

只见刘二妞站在河塘边,手里拿着一条软塌塌的什物,正往隔壁王家的臭蛋身上招呼。

臭蛋嘴里骂骂咧咧,脚下却不住地倒退,一个不留神,又被二妞抢上前去,结结实实挨了一记抽。

这番场景,清枝已经见怪不怪,而且连带着,她如今的性子也变得活泛了些。

此处她双臂交叠在胸前,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手肘,目光跟随那根飞舞的什物移动着。

清枝来这儿一个月后,两个小崽子便绷不住乖觉,渐渐现了原形。

尤其是二妞,活脱脱就是村里的小霸王,连村口的鹅见了都要绕道走。

这话可半点不掺假。

她亲眼瞧见那大鹅刚支棱起翅膀,朝着二妞一个猛冲,二妞眼疾手快,一把钳住鹅颈,抡臂甩了出去。

那白影扑棱棱划过半空,竟飞过一片菜畦,“噗”地一声陷进晒场边的草垛里。

就在那鹅影划空而过的刹那,清枝心头突地一跳,她想,二妞这丫头绝不是个寻常人物。

刘大牛不知何时也踱到了门边,与清枝并肩立着,两人一起朝二妞看去。

大牛眯着肿成细线的眼睛,嘴唇胀得发亮,语气里透着对二妞的担忧,“我妹以后还能嫁出去吗?”

清枝神色无波,语气平和,“小孩子家家的,不要忧虑这种问题。”

刘大牛又问道,“要不要过去看看?万一出了什么事,大爷回来,我们会挨揍的。”

清枝的目光仍紧紧地锁在二妞身上,她淡定地答道,“不用,小孩家的玩闹……闹……”

话还未说完,她人已经飞过去了。

只见二妞抡臂一甩,那什物便缠上了臭蛋的脖颈,借着惯势还绕了三匝。

臭蛋被吓得哇哇大哭,两只手胡乱地扒拉着脖子上的物件,偏又不敢真去解开,只一个劲儿地往后退,可他退一分,脖子便被勒紧一分,使得小脸都涨红了。

离近了清枝才瞧真切,二妞那小手里竟攥着一条碧森森的长虫,鳞片在日头下还泛着幽青的冷光。

她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那蛇也不知是死是活……

最后,清枝拎着二妞的后衣领往回走,活像提着一只扑腾不休的小猫崽子。二妞倒也不恼,兀自甩着那条软塌塌的长虫,蛇尾在空中画着圈儿。

“清枝姐,晚上炖蛇汤喝?”

清枝看着已经断了气的青蛇,轻轻叹了口气。

随即默默挽起袖子,操起旁边的草绳将蛇头固定,用剪刀在蛇腹处剪开一道口子,挤出内脏,又切断血管放血。

二妞见今晚蛇汤有了着落,一溜烟儿又跑出了门。

清枝赶紧追了上去,“莫再生事!”

二妞头也不回,眨眼便没了影子,只听见院外传来一句,“我从不生事!”

没曾想,太阳落山时,踏进院门的二妞颧骨上赫然多了块瘀紫。

清枝赶紧放下手里的木铲,凑近她的脸,仔细地瞧着,“谁下手这么没轻没重的?”

她眉头一拧,声音顿时沉了下来:“走,去讨个说法。小孩子家打闹,竟也下这等狠手?”

说着就要带着二妞出门。

大爷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悠悠啜了口茶,“不用去找,会主动上门的。”

清枝转念一想,能主动上门赔不是的,总归是懂礼数的人家,便也暂时按下了火气,只拧了块冷帕子敷在二妞的伤处。

果不其然,天色刚擦黑,外头便传来“哐哐”的砸门声。

清枝眉梢微挑,心中暗想,还真叫大爷说中了,这是赔罪的人上门了。

她拉开院门的一瞬间,便直直愣在原地。

门口站着一位年轻妇人,身后躲着一个和大牛身量差不多的男孩。

“我找二妞!”

那年轻妇人胸口剧烈起伏,话音里像掺了火星子。

清枝侧身让出半步,指尖轻轻扣住门*板,“要不……先进来说。”

那妇人攥着儿子手腕大步流星往里走,少年虽被扯得踉跄,脖子却仍梗着,活像只斗败后不服气的小公鸡。清枝则默不作声地,落后两步跟着。

清枝心底的那一团怒火早在瞧见男孩脸上的伤时,被浇了个干净。

“刘老爷子,你可得好好管管你家二丫头,你瞧瞧,把我们春阳的脸,挠成什么样了?”

“这要是留了疤,以后我们家春阳怎么找媳妇?”

……

大爷撑着膝盖慢悠悠起身,笑纹里都漾着和气,“春阳娘,坐着说。”他朝大牛使了个眼色,大牛忙捧了碗新沏的花茶递过去,“春阳娘,喝茶。”

随即,大爷将二妞喊到身前,“给春阳哥道歉。”

二妞倒是爽利,冲着春阳脆生生嚷了句,“春阳哥,对不住!”

恰此时,厨房飘来阵阵鲜香,勾得人鼻尖微动。清枝嗅了嗅,赶忙转身往灶间走去。

汤好了。

她进了厨房,打开锅盖,在汤里加了一些枸杞子,又炖了片刻,才将汤倒进碗里,小心地端上桌,随即她又炒了一个素藕片和酱烧茄子,大牛和二妞一人一盘端了出去。

清枝见春阳母子还未离开,犹豫着问出一句,“要不,在这里凑合一顿?”

果然,春阳眼睛倏地亮了起来,春阳娘紧蹙的眉头也松动了三分。

大牛又去厨房里拿出两副碗筷,几人一起上桌吃饭。几人刚围桌坐下,二妞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起身从旁边的木柜中拿出个小陶罐,往每人碗里搁了点香辣酱,连春阳娘的碗里都没落下。

清枝给大家各盛了一碗蛇汤,“大家尝尝鲜。”

春阳捧起碗猛灌了一大口,热汤烫得他直吐舌头,却还扭头对着娘亲嚷道,“娘!这汤比您炖的鲜十倍!”

话音未落就被他娘用筷头敲了记脑门,疼得春阳龇牙咧嘴。

饭后,几个小孩利落地收拾了残局,又钻进厨房洗碗。

待收拾妥当后,春阳娘领着春阳出了门。

清枝送到门口,轻声道,“慢走啊。”

她目送着那对母子身影渐远,正欲转身时,忽闻一声轻唤,“清枝。”

清枝浑身一僵,竟不敢回头。

怕是自己生了幻念,怕这一转身,连那声虚幻的呼唤都要破碎掉。

可她终是没忍住,颈子一寸寸转过去,连呼吸都屏住了。

只见不远处的山道上站着两个人影。

天色黑,瞧不真切。

她忽地眼眶一热,水雾逐渐漫了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想,就算是幻觉,她也想靠得再近一些……

再顾不得其他,她朝着那个日思夜想的影子奔去,忍不住双臂一张,狠狠将那个身影抱住。

是真的!

这个身体是实心的!

她家小侯爷,来接她了。

第29章 岭南行(二十八)你这身子,清枝哪处……

清枝将小侯爷揽在怀中,忽觉他身形消瘦了许多,环抱间竟隐隐触到他嶙峋的骨节,抱着怀中竟有些硌手。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向下滑了半寸,小侯爷的腰身竟已纤细如柳,仿佛稍一用力便能圈住。

张钺提醒道,“先回去。”

清枝的手轻轻从徐闻铮的腰间撤开,转而挽住他的手臂,引着他一步步往回走。

此时,晚风已褪尽白日里的燥热,透着丝丝凉意。

清枝抿着唇也压不住上扬的嘴角,偷眼去瞧身侧那人。

小侯爷此时,真的就在自己身边。清枝不自觉地,手又握紧了些。

徐闻铮似觉察到她喜悦中透着的不安,抬手拍了拍她手背,“我在。”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清枝抬眸望他,眼尾弯起,郑重点了点头。

三人刚跨进院门,刘大牛眼神最是锐利,当即瞥见了张钺身影。

他从桌上一跃而下,一个箭步冲了上来,“张大哥!”

二妞往院里一看,眸子顿时亮如星子,拎着裙摆跟着追了出来。

大牛到了跟前,一把扯下张钺肩头的包袱。忽地想起,张大哥的房间被清枝姐占着呢,他反手将包袱甩到自己背上,咧嘴笑道,“咱俩挤一间!”

张钺素来独卧,闻言又将包袱接了过来,淡声道,“我去睡仓房。”

说着又指了指徐闻铮,“这是我二弟,你把自己的房间拾掇给他。”

大牛如小鸡啄米般点头,“那我晚上和大爷睡一间屋子。”

他这才正眼打量起徐闻铮,发现徐闻铮与张大哥的英气截然不同。

眼前这人面容清瘦,唇色惨淡,单薄的身形裹在袍子里,长像寡淡不说,身体似乎还不太好,整个人看着病恹恹的。

他朝徐闻铮略一躬身,嘴角动了动,终是低低唤了声,“张二哥。”

二妞也凑了上来,朗声道,“张二哥!”

徐闻铮唇角微扬,笑得温柔,轻轻应了声。

大牛挠挠头,忽觉这病恹恹的张二哥,似乎不算讨厌。

清枝在一旁,又拿出两双碗筷,“还没吃吧?挤一挤,先把饭吃了。”

张钺和徐闻铮一尝便知这是清枝的手艺。

清枝支着头,抬眼瞧着徐闻铮细嚼慢咽的模样,心下暗忖,总得想个法子,把小侯爷瘦下去的骨肉再一寸寸补回来。

她转头又看向张钺,发现他这张脸竟又换了副模样。难道他每次来,都得换上这张脸?

她仔细打量着,将眼前这张脸与记忆中的模样一一比对,发现他不光皮肤变黑了,就连眼睛也变成了丹凤眼。

张钺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眯起那双丹凤眼问道,“我脸上有东西?”

清枝默默收回视线,“没有。”

她再看向小侯爷,发现他的样貌也变了不少。原本那张脸虽掺了假,但还能瞧出三分真容,现在却完全认不出来了,活脱脱就是个陌生人的模样。

清枝按下心思,她知道这两人定有什么事瞒着自己,但她却不打算开口询问。他们不说,一定有他们的道理。

不论小侯爷变成什么样,只要他平安康健,在自己身边好好的就成。

她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将他这副身子骨,一点一点地调养回来。

翌日,天刚泛青,清枝便撸起袖管立在鸡栏外,她眼风一扫,抬脚就跨进了栅栏,朝着那只最肥的芦花鸡去了。

不消片刻,厨房里便传来清枝忙碌的声响,菜刀斩骨的动静一声声透进徐闻铮的房中。

张钺推门进来,见徐闻铮刚给胸口的伤处换了药,正将衣裳往上拉。

“伤口又裂了?”

张钺皱眉问道。

徐闻铮眼皮也不抬,只淡淡说道,“不碍事。”

徐闻铮的皮肉伤虽好了个七七八八,但这次内里受损深重,还要将养些时日。莫大夫临走前千叮万嘱,要徐闻铮再静养两月才能动身。

可这人偏不听劝,执意前来。

张钺知道,他是怕清枝等急了。

张钺透过窗户,往外瞧了一眼,见清枝急匆匆地,抬脚出了院门。

他又瞥向徐闻铮,“你怎的不让清枝照料?她替你换药,总比你自个儿折腾方便些。”

再说,徐闻铮这身子,清枝哪处没瞧过?

又想起,他这小半年来照料徐闻铮,连莫大夫见了都直摇头,说他实在是粗手笨脚。

可他自个儿心里知道,他已是尽了十二分的心力,便是待自己,也从未这般仔细过。

徐闻铮系好衣带,浅声道,“我不想让她担心。”

清枝去地里拔了一颗生姜,回来路上,瞧见一少年腰间挂着一个竹篓子,正从塘里上来。

清枝问道,“小哥,你竹篓里装的可是泥鳅?”

小哥点头,“正是。”

清枝赶紧迎上去,“我能买下来吗?”

小哥连连摆手,“这是镇上酒楼订的,还要赶着送去呢!”

清枝有些失望,转身往回走。待她到家,见锅里的水已经烧得滚开,赶紧将切好的鸡块放进去焯水。

拿出山药去皮切块后泡在清水中,又从柜中拿出一抓莲子清洗。

清枝边洗边想,这鸡鸭轮着吃,总有吃腻的一日,那泥鳅这阵子不吃,等天气再凉些,可就吃不成了。

别人能抓,她也可以。

想到这儿,清枝暗暗下了决心,今日她也要下塘子去。

正待细想,忽听见外头张钺的一声怒喝,“今日我定要讨个说法!”

清枝赶紧放下手中的莲子,抬脚出去,往院子里一瞧,二妞袖口有一团血渍,正被张钺拎着往外走。

这小妮子倒好,非但不哭不闹,反倒歪着脑袋,朝着清枝咧嘴笑,瞧着跟个没事人一样。

清枝暗道不好,赶忙上前按住,“大哥,别,先别去。”

张钺挑眉,“怎的,这次不教训,下次就不是见血,而是……”

清枝将二妞通身瞧了一遍,然后开口问道,“这血是谁的?”

二妞嘿嘿一笑,“不知,今日我以一打二,那两个身上都挂了彩。”

张钺愣在原地,嘴角抽了抽,清枝一副了然的神色。

二妞继续说道,“那俩怂包,单挑打不过姑奶奶,现在倒知道抱团了。”

清枝瞥了张钺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瞧见没”,她叹了口气,又折回厨房去了。

二妞似乎话刚说到一半,还意犹未尽,挣脱了张钺的手掌,跟在清枝身后进了厨房。

“那臭蛋今儿个还想偷袭,从草垛上跳下来,幸亏姑奶奶我身手利索。”

“春阳鼻子挨了我一拳。”

……

徐闻铮在房里也听得真切,他不发一语,只默默地听着。

张钺进了屋,略有些担忧,“二妞这丫头,如今是越发没个女娃样了。”

虽说他在时二妞多少会收敛些,可他瞧得出,这丫头与寻常姑娘家大不相同。

徐闻铮笑,“没吃亏就好。”

张钺闻言一滞,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万没想到,这世家出身的小侯爷,自小诗书礼义教养着,骨子里都透着世家风仪的贵公子,嘴里竟能蹦出这番话来。

果然,清枝这次做好了准备。

门外刚传来敲门声,清枝就利落地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堆着笑去开了门。

这次门外除了春阳母子,连春阳爹也来了。

清枝赶忙侧身让出道,“先进来说。”

她左瞧右瞧,见春阳只是鼻子流血,旁的似乎没什么伤处,心里暗自松了口气。

三人进了堂屋,清枝赶紧沏了茶,笑道,“大爷今日去了镇上,还没回来。”

春阳爹神色一正,“我儿子今日这般,你也瞧见了。”

清枝点头。

此时厨房里飘出肉香,春阳忍不住出声道,“今日还能在此处用饭吗?”

清枝愣了瞬,赶紧点头,“今日刚好我大哥二哥来了,若是不嫌弃,三位便在此用饭吧。”

春阳爹将手里的鹅往清枝面前一送,“拿去,做个菜。”

清枝一时怔住,竟忘了伸手去接。

春阳爹补了一句,“今早这鹅下水淹死了。”

清枝这才回过神来,连声应着“哎哎”几声,赶忙接过肥鹅,拎着就往厨房去。刚出了堂屋,她便听见春阳娘刻意压低的暴怒声,夹杂着拳头打在背上的闷响。

“鹅能淹死?鹅能淹死?”

“你个傻子怎么没被淹死?”

……

清枝心头一跳,赶忙钻进厨房。

一个时辰后,菜便上齐了。

清枝给大爷留了一份菜,二妞和大牛手脚利索地张罗着碗筷。

不多时,几人便围着方桌坐定了。

春阳先喝了一口汤,又夹了一筷子鹅肉放进蘸水里,往嘴里一塞,顿时眼睛都亮了。

“好吃!”

清枝给徐闻铮盛了一碗山药莲子鸡,“二哥,你多喝点,这汤养脾胃。”

说完又给张钺盛了一碗,“大哥,你也是。”

午后,阿黄窝在院外的稻草堆里,忽然门轴“吱呀”一响,它支开眼皮一瞧,见是清枝出门,它便慢悠悠地抻直身子,耳朵一颠一颠地跟在她身后。

今日的日头温温的,风也不再烫人。

清枝将竹篓子挎在身上,将裤腿高高挽起,然后踩着池塘的矮埂下去了。

池塘的泥很松软,刚一下脚,小腿肚便陷进了淤泥里。她一步一步朝池塘中间挪去,然后弯下身子,开始摸泥鳅。

“清枝姐,你在干嘛!”

是二妞。

清枝回头,见二妞正站在池塘边,好奇地打量她。

她轻声回应道,“我在抓泥鳅。”

二妞瞬间眼前一亮,然后一溜烟地跑开了。

清枝弯下腰,继续在泥里摸索着。才一会儿功夫,半个村子的孩童都来了,叽叽喳喳地围满了池塘岸。

二妞小手一挥,“大伙儿都听好了!现在下池塘,帮清枝姐捉泥鳅!”

“好嘞!”

……

众小孩齐声应和。

还未等清枝张口,小孩们纷纷卷起裤腿,乌泱泱地,如下饺子般跳下塘子。

清枝看着一池塘闹腾的娃娃,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只得摇头叹了口气。

果然不出所料,才消停没一会儿,他们就吵作一团。

“这一片是我的!”

一个穿着小黄褂子的男孩叉腰喊道。

“明明是我先占着的!”

黑瘦的小子不服气,转身推了一把黄褂子男孩,黄褂子男孩后退两步,重心不稳栽进了泥里,顿时被淤泥敷了一脸。

清枝忙不迭地淌着泥过去劝和,才迈出几步,远处又炸开一阵嚷嚷,与此同时,池塘另一头又传来“哇”的一声,几个皮猴子扭打成一团,泥巴甩得到处都是。

清枝见场面越发混乱,只得朝二妞喊道,“二妞,你带他们上别处吧?”

二妞随手抹了把脸,反倒蹭得满脸都是泥,“没事,清枝姐,我们不累!”

清枝看着摸了半个时辰还空空如也的竹篓子,默默地再次弯下腰。

四周满是孩童的打闹声,脚步声,争吵声,此起彼伏,闹哄哄地布满整个池塘。

清枝索性不再理会周遭的喧闹,只管埋着头,双手在淤泥里细细摸索。

不到片刻,池塘中央突然炸开二妞的哭嚎。

清枝抬眼一看,心头猛地一紧。只见二妞站在池塘中央,淤泥已经没到大腿,身子还在不断下陷!

更骇人的是,隔壁家的臭蛋就在二妞旁边,泥水都快淹到腰际了!

清枝顾不得多想,拔腿就往池塘中央奔去。

可越是往里走,双腿就越发沉重,黏稠的泥浆死死裹住她的小腿,简直寸步难行。

就在此时,忽见张钺跳下池塘。他腿长力大,几个箭步就蹚到池心,左右开弓,一手一个箍住俩孩子腰身,猛一发力,活似拔萝卜般,将两个泥猴儿从淤泥里拔了出来,直接挟在腋下就往岸边大步流星地走去。

张钺刚踏上岸,回头瞧着清枝,眼底凝霜,他冷声一喝,“上来!”

清枝大气不敢出,默默地拿着竹篓子跟在他身后。

方才那群还闹腾的小麻雀们,此刻全都噤若寒蝉,一个个泥猴似的排成长串,跟在清枝身后。

队伍的最后,是已看不清毛色的阿黄。

……

到了家,清枝和二妞就缩在澡桶边,连呼吸都放得轻了。

院墙外头,各家的训斥声,巴掌声此起彼伏,中间夹杂着孩子杀猪般的嚎哭,热闹得竟比年节放炮仗还喧腾。

这场鸡飞狗跳直到晚饭时才渐渐消停。

清枝端着水盆正要往院外泼水,忽见田埂上春阳在前面跑着,后面春阳娘举着竹条追着。

离得远,她听不见春阳娘嘴里嚷着什么。

落日余晖,天边的晚霞温柔似水。

清枝望着田埂上那对追逐的母子,忽觉得这场落日怕是要烙在春阳心里一辈子。

张钺回来便阴沉着脸,反倒是徐闻铮温声劝了几句。

清枝第一次瞧见张钺这般生气,她不敢上前,这一夜便早早睡了。

没想到第二天天刚亮,她的竹篓里就塞满了滑溜溜的泥鳅。

第30章 岭南行(二十九)神明听得见

清枝觉着,这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两个月过去,年关便在眼前了。

外头雪花飘落,纷纷扬扬,徐闻铮坐在榻上,瞧着那雪花一片叠着一片,思绪不知飘向了何处。

清枝给汤婆子灌好热水,旋紧盖子,又拿出一个厚棉布袋子装好,放进徐闻铮手里。

徐闻铮顿觉掌心一热,低头一瞧,才发现手里竟多了一个汤婆子。他摇头轻笑,脸上划过一丝无奈。

今日落雪,清枝将他裹得严严实实,活像个粽子,仍嫌不够,在屋里早早燃了炭盆。这会儿见他手还露在外头,忙不迭地又塞了个汤婆子过来给他捧着。

其实他额间已密密地沁出了一层细汗。

清枝坐在一旁,拿起剪刀开始裁剪布料。

前些日子她和春阳娘随口提了一句,她想给自己和两个哥哥做件袄子,又愁着不会做,春阳娘便手把手地教了她两日。

她先给小侯爷做了一件,现在又开始给张大哥做袄子。

想起张大哥,她手里的活儿便不觉停了下来,抬眼往窗外一望,那山道上已经积了一层雪,眼见就要白了。

一个月前,张大哥在一个雨夜突然离开,临行前,她瞧见他和徐闻铮站在院子里说话,张大哥的脸绷得紧紧的,说要回京赴命。

清枝不懂旁的,只出声问道,“过年能赶回来吗?”

张钺顿了片刻,只沉沉地应了一声,“能。”随即便消失在夜幕中。

可眼下年关将近,统共只剩五日了,山道上仍不见张大哥的踪影。

她重新拾起剪刀,又继续裁着布料,心里却犯了嘀咕,也没个尺子量量,这袄子做出来,不知能不能合张大哥的身。

这时,木门“吱呀”一响,二妞推门进来,她的发梢还挂着几粒雪星子,刚踏进门槛,那点儿白就瞬间洇成了水珠。

“张二哥这屋里真暖和。”

说着二妞转身就从木柜里小心地掏出个物件,清枝一看,正是张钺临走给她刻的象戏盘。

她往小炕桌上一放,“张二哥,杀一局?”

清枝一听这话,眉头就拧了起来。

昨儿夜里这两人耗光了两根蜡烛,清枝催了又催,二妞才肯歇下。哪想今日二妞刚从外头野完回来,连衣裳上的雪都没拍净,就急火火往这儿钻。

小侯爷虽说经过这两个月的调养,如今身子骨好了些,但也经不住这般磨躁。

清枝刚要开口阻拦,一抬眼正撞上徐闻铮的目光。他眼底温温润润的,分明是在告诉她,“不打紧。”

清枝抿了抿唇,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转念一想,他在这屋里拘了两个月,门都出不得,连个解闷的玩意儿也没有。再瞧他今日面色泛着薄红,精神头也足,便不再多言。

她忽地想起灶上还炖着萝卜排骨汤,忙撂下手上的活计,掀了帘子就往厨房去。

清枝近来发觉,二妞这丫头不像从前那般满村子疯跑了,倒是成日里黏着小侯爷,没事就爱往他屋里钻。

进了厨房,她赶紧掀开锅盖瞅了眼,见汤头还欠些火候。于是从篮子里拿出蔓菁去皮,利落地切成了滚刀块,又将早上放进水盆里去盐的腊肉拿了起来,用清水冲洗了一遍,拿起菜刀切成厚片。

弯下身子将点燃的的枯枝扔进小灶膛,待锅底热了,直接下腊肉,煸炒出油后再加姜片和拍碎的茱萸爆香去腥,倒入切好的蔓菁翻炒。

霎时间,肉香混着蔓菁的清香气,从灶房里漫了出来。

二妞抽着小鼻子使劲儿嗅了两下,随手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撂,“我去帮清枝姐忙。”

徐闻铮见状也不阻拦,笑着说道,“好。”

二妞吐了吐舌头,再落一子,她便要输了。这般溜走,倒不算她耍赖。

她早数不清在徐闻铮手里栽过多少回了,横竖至今连一局都没赢过。

换做旁人,怕是早已不想和她交锋了,但张二哥耐性极好,只要她玩儿,他就奉陪到底。

因此,她最近总爱凑在徐闻铮跟前,连臭蛋他们约她放炮仗,她都没了兴趣。

她想,总有一天她能赢下一局。

清枝往锅里倒了些米酒,锅里顿时“兹拉”乍响,见二妞进来,她说道,“帮我舀些清水来。”

二妞脆生生地应了,抄起葫芦瓢,掀开水缸木盖,舀了小半瓢清水递给清枝。

清枝接过,将清水徐徐倒入锅中,堪堪没过食材,待煮沸后,才盖上锅盖。又去灶边,抽出一根木头灭了火,留下一根继续燃着。

清枝一抬眼,这才瞧见二妞还杵在灶台边,眉头拧成了个疙瘩,活像在琢磨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清枝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下她的脑门,笑问道,“怎么了?”

二妞扭过头来,小脸皱巴巴地望着清枝,满是惋惜地说:“要是张二哥长得再俊点儿就好了。”

清枝笑着问道,“那你给我说说,要长啥模样才算俊?”

二妞歪着脑袋琢磨了会儿,“总得比得上隔壁村的何夫子吧?”

何夫子是邻村教书的,前些日子特意上门来相看大牛,大爷盘算着开春送大牛去开蒙。那天何夫子问了大牛的情况,临走时眉头却皱着,显是不甚满意。

清枝心里头琢磨,要说这十里八乡,何夫子确实算得上数一数二的俊朗人物。可要是跟小侯爷比嘛……

她嘴角不自觉就翘起个小小的弧度。

小侯爷才不是他能比的呢。

见二妞还在那儿犯愁,清枝故意逗她,“若是我二哥比何夫子还俊俏呢?”

二妞抬头,神色认真,“那我长大了就嫁给他。”

清枝一个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让清枝这么一笑,二妞急得直跺脚,“不许笑!”小鼻子还配合着哼哼两声。

清枝又问道,“你为何会喜欢我二哥?”

“他好呀!”

“好在哪儿?”

“嗯……”二妞想了很久,见清枝笑意更甚,她小脸一横,“他就是好呀,哪里都好!”

说完便跑开了。

清枝守着柴火,灶膛的火光印在她脸上,暖意浓浓。她心里暗想,二妞说的不错,小侯爷就是哪里都好。

外头的天,由阴转黑,天色渐渐沉了下来。

邻村有户人家办丧事,请了大爷去主持白事规矩,算起来还有两天才能回家。

清枝将菜端上桌,大牛这时终于舍得从外头疯完了回来。

清枝呛了他一句,“你翻了年就要去念书了,怎还这般坐不住。”

大牛“嘿嘿”两声,洗了手便赶紧接了清枝手里的碗筷。

刚坐下,清枝忽地问了一句,“你们听见什么了吗?”

二妞眼睛一亮,“是马蹄声!”

大牛猛地跳下桌,朝着山道口去了。二妞也紧随其后,清枝赶紧燃了一盏灯笼,也快步跟了出去。

张钺远远地,便看了一盏灯笼朝着山道而来。

有些远,加上天色又暗,他看不清是谁。往日里,他从不骑马进山,毕竟太过扎眼,怕暴露自己行踪。

因此,每次到这里都是静悄悄地,从未有人来迎过。

这次,他答应清枝,年前一定回来。

所以他连行李都没仔细收拾便匆匆离京,到了村口直接打马进了山道,就想着能早一日是一日。

他告诉自己,也许那盏灯笼是哪个趁夜赶路的路人,可胸口却不受控地,突突地跳着。

万一是来接他的呢?

这一想,离得便近了。

还没等他瞧清楚,便听见大牛的呼喊声,“张大哥!”

他心里的某个角落逐渐放得柔软。

刚下了马,大牛和二妞抢着将他的包袱拿进屋里。清枝提着灯笼,灯笼透着橘黄色的光,将清枝的笑染了几分暖意。

清枝身后,徐闻铮正往这边而来,见他下马,脸上也满是关切。

“吃饭了。”

清枝笑着,简单的一句,便洗净了张钺连日奔忙的疲累。

饭后,众人齐聚在徐闻铮的房内,清枝拿出现做的叶子牌。

以前在侯府后院,叶子牌是丫鬟婆子们最喜欢的乐子,有时缺人会拿清枝凑个数,因此这叶子牌的玩法她是知道的。

她三言两语说了玩法,心里偷着笑,满桌子就她真摸过叶子牌,规矩还不是都随她定?今儿非得叫他们输得找不着北。

谁知头一局就叫徐闻铮给赢了去,明眼人都瞧得出他还让了三分。

众人将一颗颗玉米粒放进徐闻铮手中,徐闻铮笑得温柔,悄悄将玉米粒全数放进了清枝兜里。

玩儿一阵,大家兴致便淡了。

张钺忽地将叶子牌往桌上一扔,“走,我给你们备了好东西,你们先在田坝上等着。”

此时天色黑透了,清枝临出门,又给徐闻铮披了件披风,还不放心地紧了紧带子,顺手把领口也拢了个严实。

大牛和二妞跑得飞快,灯笼也跟着晃得厉害。

清枝扶着徐闻铮跟在后头,见张钺手里拿着一个黑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

到了田坝上,张钺拿出了火折子,对着众人说,“退开些。”

清枝赶紧将两个小娃娃捞进臂弯里,往外围带了带。

忽听得“嗖”的一声,一道火光窜上天,眨眼间就在黑布似的夜空里炸开了万千星雨。

二妞拽着大牛又蹦又跳,连带着徐闻铮和清枝也被感染,笑得恣意。

不多时,全村老少都聚到了田坝上。

笑闹声此起彼伏,惊得阿黄汪汪直叫。众人仰着脖子望着天空,烟花明灭间,仿佛有温热的暖流淌过心头。

清枝不自觉地往小侯爷那儿瞧去。他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但嘴角噙着笑,眼里映着明明灭灭的烟火。

清枝再次望向满天星火,忽然心头一热。

原来她端午时,河灯许下的心愿,神明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