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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宗教这种东西, 纪梧秋上辈子没怎么接触过。

了解它的渠道要么在看过的各种影视作品里,要么在旅游时顺便拜的大大小小寺庙道观里。

工作以后太忙,一天到晚都是钉钉陀螺催命, 就更没有空去特意专研它了。

能憋出那几句似是而非的教义,已经快要穷尽了她的脑细胞。

然而,纪梧秋也清楚,一个合格的、真实的、发展完善的古代宗教,不可能只靠几句教义就能传播出去。

毕竟这个世界并不存在真的神明,那么, 宗教本质上或许只是一个大型的辨经团体。

简单说就是一帮信仰某个概念的人, 想出各种办法,绞尽脑汁的去反驳、去堵死其他人针对这个概念提出的逻辑漏洞。

这个概念可以是某个神明,也可以是某种道理, 但总归是能自圆其说的。

因此, 围绕着这个宗教, 会自然而然诞生出很多衍生品。

用白纸黑字明确定义的经典、需要严格遵守的诫律、便于传播的赞歌、与世俗区分开的教派建筑……

总而言之, 这些细节才是体现宗教真正存在的关键, 她既然如此虔诚着信仰【万神新教】,那这个教就不可能只拥有一条干巴巴的教义。

尤其她马上还要把这些内容成体系的教给学生,可不能指望随便几句话就成功敷衍过去吧……

哪怕是最包容最开放的浮图瓦圣教,人家开的神学堂也是有正规的经典、教条、禁忌以及礼拜仪式等等东西的。

这也导致纪梧秋现在为了不被拆穿她信仰的宗教是假的, 不仅需要编属于万神新教的圣典,还有那些诫律、仪式、禁忌……

至于那些宗教内部的组织架构什么的回头再说, 先把理论搞定。

但光是理论已经很难搞, 纪梧秋简直要抓耳挠腮,愁到头秃。

人生,苦逼起来了。

——但明面上, 纪梧秋依然保持着冷静与淡定的表情,将用植物胶、炭粉、烟灰与蜂蜡混合的墨汁往边上挪了些,笔尖沾了沾,悬空在纸上。

目光则透出几分鼓励,望向被她按在对面坐下的卡扬。

“…………”

卡扬不知道该说什么,暗蓝的眼眸里溢满迷茫。

“可以回忆下你记得的那些。”

纪梧秋继续鼓励,“等咱们把这些教材准备好,你学会了,还要帮我一起教他们。”

没办法,人手不够,卡扬在识字上的悟性非常好,干别的事情肯定也不在话下。

至于请别的老师?哈哈,笑话,难道她敢把自己编的这堆东西讲给那些老学究听吗。

只有卡扬是她比较放心的人选之一。

听到自己也会成为老师,卡扬更是睁大眼睛,有点难以置信的用手指着自己。

“我吗?”

他可是最卑贱的奴隶,竟然能去当学堂的老师吗?

那么尊贵的、受人敬仰的职业?

卡扬的内心生出一点荒诞的、不真切的失重感。

但这份失重感与以往感受到的,不断向着漆黑的深渊底部坠落截然不同。

此刻的他好似被轻飘飘的云朵接住,托着,缓慢朝上方的无垠晴空升去——脚下没有踩着实地,却又拥有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安心与笃定。

“你在识字上的表现一直都非常好,进度比米鲁还要快,绝大多数词句都已经能够流畅阅读。”

卡扬抬起眼,看见纪梧秋正望着他,目光温和。

“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不能成为老师呢?”

…………

在纪梧秋的一通忽悠下,卡扬终于同意暂时成为她的帮手,也就是助教。

用卡扬的话来说,他目前还配不上被称为“老师”,必须要再进行一段时间的学习才可以。

能找到帮手也很满意了,纪梧秋没有强迫卡扬。

况且,卡扬这十来年过得颠沛流离,一直是连话都不被允许说的奴隶,只被所有人当成被廉价的工具与消耗品,呼来喝去。

被纪梧秋救下,也就三四个月前的事。

要他一下就成为能够侃侃而谈的老师,确实有些太过难为人了。

何况,卡扬确实在编万神新教的体系上帮了很多忙。

他自身确实不曾信仰过什么宗教,但因为一直生活在宗教氛围相当浓厚的环境里,他可以慢慢阅读纪梧秋写下的东西,而后提出一些耳濡目染下的疑惑。

例如【这段祷告词看起来更像是睡前念的】、【没有看懂这段关于苦厄的定义】以及【出生、受洗与死亡的赞歌是都是这一首吗】之类,都是真正在宗教环境里长大的人才能提出的看法。

纪梧秋可以参考他的意见,不断进行修改。

虽然还有很多漏洞,但大体上已经挺能唬人了。

至少,糊弄一群不到八岁的小孩,应该不成问题。

实在不行,她还能加一些简单的数学、地理和生物之类的课……

再不行,还有万能的体育、音乐和美术课。

又在家里准备了两天,第三天,纪梧秋信心满满,带着那摞教材去神济堂了。

卡扬跟在她身后,很安静,像一道忠诚的影子。

由温室花园改造出来的神济堂位于王城的东偏北,圈出了一大块地,采光很好。

附近居住的平民也少,大家都更喜欢朝中央城区靠拢,那里更繁华。

纪梧秋到的时候,那些孩子们都已经安置在这里了,有达达尼尔专门派过来的老嬷嬷们照顾起居。

她们都上了年纪,但是笑容和蔼又亲切,一看就知道孩子们很喜欢她们,听说她和卡扬过来,都乖乖听话站在大门入口的空地上,半是好奇半是紧张的望向这边。

至于为什么派过来的是体力相对差一些的老嬷嬷们,纪梧秋合理怀疑那些贵族是觉得如果排一些与她年龄相仿的人过来打下手,岂不是容易近水楼台先得月……

呵,这帮人的小心思。

“辛苦你们照顾了。”

纪梧秋迎上去,先与领头的那位老嬷嬷交流几句,大致得知了这些送过来的孩子们的情况。

有一部分其实并不算严格意义上的孤儿,而是家里养不起那么多孩子,一听可以送ta去免费的神学堂吃住,就毫不迟疑答应了,甚至表示不用回来也可以。

由于男童进贡制度的常年实施,塞尔曼帝国的贫民一听这种条件,都会下意识认为这是另一种征收奴隶的手段,而不是什么福利措施。

这种解释或不解释都没什么关系了,他们只是想找个心安理得的借口来减轻家里的负担而已。

不过,还是有一种情况出乎纪梧秋的预料。

“有些不是8岁以下?”

“是的,”名叫诺艾的老嬷嬷叹息道,“他们有些是吃得太差,没怎么长身体;有些是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的年龄,只能随便说一个。”

抬眼望去,确实能看见有些孩子明显饿得很了,四肢瘦得只剩皮包骨一根,肚子却又反常的大。

“那就按照真实情况,重新再统计一次就好。”

她也没说神济堂只收固定年龄以下的孩子,自然不可能将不符合条件的孩子赶走……

不对不对,思维被带跑偏了。

纪梧秋揉了揉额角。

这些本来就都是贵族们硬塞过来的,还导致她不得不连续熬了两个大夜,好歹先紧急编出一部分基础教学大纲……!

但再看一眼这些眼里或麻木或期待的眼神,以及怯怯的反应。

……罢了,这个时代识字的人本就不多,如果能教会这些孩子读书写字算数,至少可以避免他们的未来过得太糟糕。

眼前这些是第一批孩子,大概二十来号人,基本都不认字。

没有基础就好办了,纪梧秋把他们编成一个班级,所有人都从零学起。

如此一来,她也可以依靠教他们认字糊弄过去一段时间,趁机编写剩下的教材。

除去每天晚上一看见纸笔就头疼以外,生活倒比以前平静许多。

那些贵族都知道了莱斯需要遵守万神新教的教义——且联合起来给她整了个大活之后,如今总算是安分下来了,不再每天晚上堵着她家门口自荐枕席,或者送点缠缠绵绵、让人看得头皮发麻的情诗。

只有孩子们在这里过得最开心:有饱饭吃、有地方住、还可以学各种知识,他们以前从来没有奢想自己能过上这样的生活。

而且,莱斯老师还是一位非常、非常有魅力的大人!

他上课从来不高声讲话,也从来没有呵斥他们哪怕半个字,举手投足间都充斥着一种高雅却又平易近人的风范,与他们曾经见过的所有大人都不同。

他还会用炭笔在用蜡处理过的薄木板上仔细写下那些单词,耐心的教他们辨认。

即使是最笨的迪万第六次举手说自己没有听懂,他也会温和的再教第七次,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

还有莱斯老师的助教卡扬哥哥,虽然总是沉默寡言,不怎么爱说话,但同样对他们特别好。

无论向他询问什么问题,都能得到格外认真的回答。

还会听莱斯老师的话,陪他们一起玩。

嬷嬷们说他左脸和双手都有刺青,其实是一个犯下重罪的奴隶,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以后也会成为莱斯老师的奴隶吧?

因为大家都特别喜欢莱斯老师,所以认为就算他们未来会成为莱斯老师的奴隶,也是一件完全可以接受的事情。

只有莱斯老师在有人询问他什么时候会成为他的奴隶时,第一次露出有点被震惊到的表情,特意强调他们不会成为他的奴隶,也不会要求他们的任何回报。

竟然不是要他们成为奴隶、也不想着从他们身上获得任何东西吗?

所有人都有些不敢相信,但随之而来的,是更真切的感动与尊敬。

甚至变得有些狂热。

有的人会尝试模仿莱斯老师的一举一动,会努力模仿他书写文字的笔迹,会逐字逐句抄写他传授的《万神启示录》、《先知箴言》以及《新诫纪》等等教典。

还有人会去向卡扬哥哥打听莱斯老师最喜欢什么样的孩子,把他问得呆住,半晌才迟疑回答“或许是悟性高的”。

悟性高的?

所有人在愣了一会后,纷纷反应过来。

对啊,莱斯老师开办的可是专门传授万神新教相关知识的学堂,不正是想要将他们培养成出色的教士,能在未来为他招揽更多的信徒吗!

而且,他们现在也知道了莱斯老师需要帮助更多人脱离苦难,那经过莱斯老师帮助过的他们,再以莱斯老师的名号去帮助其他人,是不是也能算在莱斯老师的身上?

既然如此,他们得更加努力的理解这些教典才行啊!

未来是否能帮助莱斯老师修行达到圆满,可全看他们了!

必须要更用功才行!

…………

纪梧秋最近很烦恼。

神济堂的这些学生们,学习非常刻苦就算了——毕竟她以前在学校里的时候,班上也总有学习刻苦的好学生。

但是,当老师和教材编纂者都是她的时候,【刻苦】这个特质就变得棘手起来了。

还不是一般的棘手。

例如,她的班上有一个最刻苦、也最聪明的学生,锡南尔塔。

最开始,他营养不良,身形也格外瘦小,看上去只有八九岁的模样。

在神济堂住过一段时间后,他发育得很快,迅速抽条成十三岁孩子应有的身高与体型。

这点上,纪梧秋是由衷为他感到高兴的。

毕竟这些孩子都太乖巧了,大概是担心再回到以前那种很勉强才能吃到一顿饱饭的日子,他们都很珍惜这里的生活,她说东就绝不往西。

但她是多么希望这些学生能在功课上摆烂一些、得过且过一些,至少别这么努力的学……

还有那些祷告词、赞歌与虚构的宗教历史,不要学得这么认真啊,随便糊弄一下就好了,她都没要求过背诵啊,怎么一个一个都能倒背如流呢??

当然,只有这些,原本还不足以给她造成太大的麻烦。

但锡南尔塔实在是太刻苦了,脑子又相当好使,他会下课后追着她询问教典里的各种内容,或者对她说很多自己对于某段内容的感悟,然后用期待的眼神望着她。

纪梧秋:………………

不要以为问原作者要阅读理解的答案,就真的能求到标准答案啊。

她写这些内容的时候,压根没思考过这么深入的问题……

“老师,您看这一段,写着【左边银杯盛放着甘美的毒液,右边木杯倾倒下慈悲的蜜露】,我有点不太理解,为什么银杯是毒液呢?银杯的意象指代什么?为什么特意指出右边才是慈悲?木头是特定的某种树木吗?”

“还有这里,我在思考【当你成神之日,河水自当倒流化作灿金天梯,晨昏交替化作你的无上伴身,一切都早已有迹可循】这里,关于这几个单词的含义……”

“还有……”

走廊上,锡南尔塔边捧着自己手抄的教典,边快步追着纪梧秋的步伐,一连串问出好多个问题。

纪梧秋:“…………”

第32章

有些问题, 纪梧秋还能勉强扯个七七八八。

还有些问题,纪梧秋实在想不出能糊弄过去的答案,只好套一个万能公式。

那就是高深莫测的看着他们, 而后用缓慢的语速、神秘的口吻,淡淡吐出一句“这里,需要你们自己领悟才行”。

如此一来,他们就会露出恍然的表情,然后捧着教典,又若有所思的匆匆离开。

不必被追着一直问, 纪梧秋也能松口气。

但眼看他们成天如获至宝般, 捧着自己乱编的东西手不释卷、摇头晃脑,她又实在感觉有点羞耻。

索性多加几节数学和体育这种跟神学无关的课,让他们别一天到晚对着自己的东西念念有词。

至于那些孩子们平日的生活起居, 包括一些规定时间的祷告词、祭拜仪式以及赞歌等等, 都由卡扬带着他们做。

毕竟她编的东西都给卡扬看过很多遍, 对方也记得非常认真, 完全不觉得是她在“一本正经的乱编”, 而是“努力回忆自己的信仰”。

那些写下来的仪式、禁忌与诫律,他也会带着孩子们一板一眼地执行。

在这一系列流程中,旁观的纪梧秋能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表情,始终漠然站在主位, 而不是做出脚趾抓地的反应,已经非常了不起。

好在到目前为止, 一切顺利。

不仅没人对她编出的这些东西表示质疑, 有时路过走廊,还能看见几个人围在一起,热烈讨论着从教典里引申出去的内容。

虽然有些话把纪梧秋都听得一愣一愣的……不过, 反正也没什么坏处,就随他们去了。

巴伊莎有时也会过来,对着这间装修干净又整洁的学堂啧啧赞叹。

她还想翻一翻那些教典,纪梧秋赶紧伸手按住,尴尬咳了声。

让熟人看自己编出来的东西,更是翻倍的羞耻。

巴伊莎猜到这个新教是莱斯虚构出来躲那些皇室贵族的,不禁放声笑起来,爽朗又畅快。

与莱斯相处得越亲近,她好像越能触碰到对方更深的另一面,与以前遇到的任何男人都不同。

巴伊莎有时候也会想,这家伙真奇怪,竟然为了拒绝床笫之事的享乐,不惜谎称自己信仰着一个其实并不存在的宗教。

如此坚定,既不接受男人,也不接受女人。

明明他的外貌条件是如此的出色——只要他肯点头,基本没人会拒绝与他共度一夜。

但在有些事情上,又透着奇妙的、难以捉摸的心软。

包括现在也是,如果他只是为了拒绝那些贵族的求欢,那么,到宣称自己信仰万神新教这一步就足够了。

他根本没必要接受这间神学堂与这些孩子,又认认真真的教导他们,让他们过上比以前好无数倍的生活。

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大家都想往高处爬,根本不会在意脚下踩着谁的头颅。

而莱斯,他有时表现得足够冷淡且强硬,有时,又会流露出某种温柔的、悲悯的另一面。

或许正因如此,她才会想要接近他、了解他、帮助他,解决他的一切烦恼与忧愁。

真不可思议,就像这间充斥着欢声笑语的神济堂一样,不可思议。

“你真的打算将这间学堂一直办下去?”

这次过来,巴伊莎实在忍不住自己的好奇。

“你知道的,其实只要你强硬拒绝,也不必背负这种被莫名其妙塞过来的责任。”

她看着那双暗金色的眼眸微垂,被银白的发丝挡去些许,安静的落在那页手写圣典封面上。

【自我之前,旧神已似苍穹万千星辰;自我之后,新神亦见沧海一念众生。】

过了会,巴伊莎才听见莱斯开口,似叹息、似无奈。

但仔细看去,脸上却依然是淡漠的,并没有太过明显的情绪变化。

“没办法,”她听见对方的声音传来。

“总不能放着他们不管。”

巴伊莎的神情微顿,唇角弯起,逐渐露出一个明朗的笑意。

神济堂啊……不如说,是“神迹堂”才对。

“啊呀,那我也帮忙去宣传下好了,让附近的街邻们都放心将孩子送过来,你还能顺便收个学费……”

“……不,这个暂时还是不必了,一口气教这么多已经是极限了。”

一听巴伊莎还打算给自己增负,纪梧秋立刻面无表情的拒绝。

她又不是为了学费才收下这些孩子当学生的,不要把她这里当成什么托儿所好吗。

既然有学费,送去那个圣教的学堂,能接收到的神学知识体系比她这里更好吧。

至少人家的宗教是真实存在的……

听到纪梧秋拒绝,巴伊莎又发出一阵畅快的笑声,似乎一开始就只是打算开一个小小的玩笑。

不过,她很快想起了什么事情,脸上的笑意也跟着收敛。

“对了,你最近在忙这里的事情,我想你大概还不知道,就特意过来看看你,顺便问一下。”

巴伊莎认真道,“米赫莎好像遇到了点麻烦,她有没有来找过你?”

“没有,米赫莎这段时间一直没来找过我。米鲁虽然前几天有来过,但只送了些东西,没有说其他的事情。”

一听帮助过自己好几次的米赫莎遇到事情,纪梧秋顿时有些蹙起眉,变得严肃。

“我也只是听到一点流言,”巴伊莎耸了下肩膀,“毕竟,你知道,我认识的人很多,得到的消息也杂得很。”

“只不过,这次的流言确实对米赫莎不利。”

…………

说是关于米赫莎的流言,其实更应该叫做谣言。

这种事情,纪梧秋在自己的世界里也见过无数次。

甚至因为她那时代的传播手段更加便利,谣言也动辄流传得极广、极荒诞。

即使没有任何实质上的证据,只需要几个捕风捉影、似是而非的关键词,就足够某些有心人刻意编织出夺人眼球的谣言,热热闹闹的传播开来,吸引一大批人的注意力。

至于真相?

其实那是半点也不重要的,很多人只是享受获得劲爆消息的冲击感,或是跟风对他人行使肆无忌惮的“审判”权力。

这不过是另一种残酷的、不具备任何理智的“猎巫运动”。

但要人类始终保持自我思考的理性,本就是一种奢求。

纪梧秋从巴伊莎口中了解到,由于米赫莎卖的草药治病效果很好,口碑渐渐传出去,导致很多人都喜欢找她看病,而不去那些医馆了。

结果,她被某些眼馋的人盯上了。

一会儿说她与恶魔做了卑劣的交易,一会儿说她是透支病患的寿命才能让对方看起来像是痊愈了,一会儿又说她的药是从他们这里偷走的,其中有几味草药跟他们医馆里的特别像。

说得多了,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来找米赫莎对峙。

米赫莎只有一张嘴,怎么可能说得过这么多人?

就算她极力证明这些治病的草药是自己亲手调配,没有与恶魔做过交易,没有透支病患的寿命,更没有偷取别人的药方,也是无济于事。

因为还有更多的人,他们其实根本不需要所谓的“证明”,也不会认真听米赫莎的解释,就会将谣言当成真的,到处传播。

只要说的人足够多,虚假的谣言就变成了米赫莎实质犯下的罪行。

“米赫莎怎么都不来找我帮忙?”

纪梧秋清楚米赫莎的医术有多好,更加难以容忍这些乱七八糟的谣言。

还偷药方?就他们那种喝放着纸灰和各种东西的水、放血、灌肠以及虔诚祈祷等等的治疗手法,病人能挺过去纯属他们身体里的免疫细胞足够顽强。

“再加你一个人去吵架吗?也没什么用嘛,还耽误你这边的事情。”

巴伊莎想了想,“现在的话,大概得等宫廷那边的维齐尔们讨论出个结果吧。”

“可能,就算他们宣布也没什么用。”

纪梧秋摇头。

那些人本身就是盲目从众的,事实摆在眼前也不会愿意去看一眼。

不管谁出来澄清,他们都自有一套理论反驳回去,就像一个只有输出禁止输入的、固执的复读机。

在想出合适的办法前,纪梧秋还是得先去看望一下米赫莎,希望她不要被影响才好。

这天下午,纪梧秋将教课的事情拜托给卡扬,郑重拍了拍他骤然紧张起来的肩膀。

其实,纪梧秋觉得卡扬当老师也没什么问题。

毕竟卡扬已经当助教很长时间了,那些孩子也从来没嫌弃过他是奴隶,只当他是一个沉默寡言,面冷心软的大哥哥而已。

穿过一贯繁忙的集市,纪梧秋赶到米赫莎的家里。

大门两侧有些污渍的残留,但已经被打扫得干净,几乎看不出什么。

听见纪梧秋敲门的动静,米鲁跑过来开门。

刚露出的表情还有些警惕,见到是熟悉的面孔,他立刻笑了起来,像一只很有活力的大金毛。

“莱斯先生!”

“嗯,是我。”纪梧秋歉意点点头,“米赫莎还好吗?”

“妈妈没有什么事,她还忙得很呢。”

米鲁忙不迭侧开身体,让纪梧秋进来。

“虽然最近是有人老来搞乱啦,但她说【病人可不能等】,就天天让我出门去摘草药,她待在家里晒干,把那些草药磨粉或者切成各种形状,总之还是很忙很忙。”

纪梧秋跟着米鲁踏进后院,米赫莎确实正在背对着他们,半俯下身,仔细将木架上的草药一片一片地展开,判断是否合格。

听到脚步声,米赫莎转过头,见是纪梧秋,露出一个很不好意思的微笑。

“怎么麻烦到您也过来了,莱斯先生?”

纪梧秋深吸口气,冷静的出声说道。

“我是来帮你的,米赫莎。”

第33章

米鲁知道纪梧秋喜欢喝烧开的水, 在带她到院子里后,自己就跑去了厨房生火,将谈话空间留给他们。

“这真是……”

出乎意料, 听到这句话的米赫莎露出些许惊讶,先是诚恳道谢,接着婉拒了纪梧秋的帮忙。

“怎么好牵连到您,莱斯先生。”

这种情况,为她说话的任何人都有可能被连带打成同伙,米赫莎不愿意让莱斯也承担与她同样的风险。

“没关系, 我其实已经想出了一个办法。只是, ”

纪梧秋停顿片刻,有点迟疑的继续道。

“可能反过来要牵连到你们才是。”

“怎么这样说?”

米赫莎不理解为什么出事情的人是她,眼下却能听到莱斯先生反过来说, 他可能会牵连到他们。

“如果按照我想出的办法去做, 你的医术、你与你丈夫好不容易专研出的草药学, 可能……会变成封建迷信的产物。”

纪梧秋眉心微拧, 并不算完全赞成自己在仓促下想出来的这个主意。

“但我一时之间, 也想不出太好的办法。可这种事又不能拖延……如果你觉得冒犯,可以直接拒绝我,没关系。”

毕竟,把科学归因成神学, 在如今身为精神现代人的纪梧秋看来,实在是社会发展的一次惨烈倒退。

只不过, 米赫莎听完纪梧秋的话之后, 却困惑眨了下眼,“【封建迷信】,是什么?”

纪梧秋:“……啊。”

忘记这里目前还是宗教林立的架空古代奴隶制国家——甚至从某种意义而言, 封建都可以算是先进制度……

想了想,她向米赫莎解释。

“大约就是,虽然能解决这次的谣言,但你的心血会被归成某个不存在的神明的功劳,一切行动都会变成来自神明的嘱意。”

米赫莎听着听着,逐渐明白过来。

她抿起嘴,认真思索了会,才重新抬起眼看纪梧秋。

“是您信仰的那位神吗?”米赫莎问。

“是的。”纪梧秋道。

这时候现找别的宗教已经来不及了,对方也未必肯帮忙。

“如果我同意,这样是不是也能帮助到您?”米赫莎又问。

“……是的。”

纪梧秋没有否认。

听到这个答案,米赫莎的眸底浮现清澈而欣然的笑意,宛若一阵微风拂过的碧波春水。

“那就这样做吧,我很高兴能帮到您。”

她笑着抚上自己的心口,“毕竟,您曾经救过我与米鲁的性命,这已经是无论怎样报答都不足够偿还的恩情了。”

如果当时没有救下他们,米鲁会被卖去当奴隶,而她的下场会比成为奴隶还要悲惨。

“何况,您这次也是为了帮助我,才决定用这个办法。”

对上纪梧秋略惊讶的目光,米赫莎眼底的笑意加深,又补充一句。

“您已经两次救我于危难之中。请您相信,不论我还是米鲁,都不会反对您的任何决定。”

………

在谣言对米赫莎与米鲁造成实质上的伤害前,他们需要快些行动。

纪梧秋先是找到巴伊莎,询问她能不能帮忙找出散播谣言的罪魁祸首。

“哼哼,你以为我是谁?我可是这片城区最受欢迎的赏金猎人。”

巴伊莎骄傲笑起来,拍着自己的胸脯,向纪梧秋保证她一定不辱使命。

“——还是最厉害的。”

纪梧秋与她碰了碰拳,唇角同样弯起些许。

“啊呀,这句话我就很爱听了,”

巴伊莎眼眸灵动一转,脸上的笑意瞬间就变得揶揄兮兮的,再带上一点意味深长的邀请。

“你知道的,我想要的东西向来不多,如果你说你愿意……”

“……我不说。”

见纪梧秋刚弯起的唇角瞬间又拉平,巴伊莎哈哈笑得格外开心,挥手道别了。

随后,纪梧秋又拜托美拉米能否在近期举办一场宴会。

虽然瑟伊苏在权势上的影响力更大,但他本身是不爱开宴会的类型,平时在领地上的事务处理也很忙碌,纪梧秋斟酌了下,还是没有特意打扰他。

美拉米一听纪梧秋竟然会愿意参加她举办的宴会,不存在的猫咪尾巴立刻翘得高高的,整个人都要兴奋得飞上天。

“我会将场地布置得特别豪华,特别!”

她高兴得绕着纪梧秋转圈圈,“有什么想要吗?邀请的宾客人选呢?穿衣服的那种还是不穿衣服的那种?啊,果然还是不穿衣服比较……”

纪梧秋当即打断:“………等等,要穿衣服的。”

见鬼了,怎么还会有不穿衣服的宴会?那还叫宴会吗?明明有个更合适的词语去形容它吧??

听纪梧秋说完来意,美拉米才恍然“噢”了声,“原来是这么回事。”

“举办宴会确实比较合适传播消息啦,那我得好好考虑下宾客名单了,得找些比较相信这方面,又可以尽快达成你的目标的人选……”

美拉米摸着下巴,努力思索许久后,轻轻一敲脑袋。

“有了。”

——她问纪梧秋,“你对米赫莎的医术有信心吗?”

“嗯……应该有,”纪梧秋想了想,“至少,比一些神棍用的治病办法要有效很多。”

毕竟,哪怕是她曾经生活的科技比较发达的现代,都有医疗手段都无法治疗的疑难杂症。

“很好,那就来试试吧。”

美拉米竖起一根食指,冲纪梧秋笑得神秘又狡黠。

“我会邀请一位很有分量的大人物到场,你到时候把米赫莎也叫上吧。”

…………

为了准备这场宴会,美拉米还提前特意派了裁缝过去,给米赫莎和纪梧秋都各定制一套豪华礼服。

纪梧秋嘱咐裁缝要在这两身衣服上加一些与“万神新教”相关的圣痕元素,让它整体看起来更接近宗教特有的服饰。

裁缝出色的完成了这项任务。

美拉米也送来正式的邀请函,上面写着时间与地点,还用特意放大的花体字庄重写着【莱斯阁下亦将莅临】,仿佛什么招商引资的广告标语。

或者说,像是动物园里的明星吉祥物,只要往那里一放,游客就会自动黏过来。

纪梧秋:……真是有亿点无语。

不过,美拉米也已经保证过这次晚宴坚决不会发展成大银趴,她也不会允许其他人将这场晚宴发展成大银趴——勉强能让人放下些心来。

米赫莎倒是相当紧张,找纪梧秋要来了一套万神新教的典籍,天天让米鲁念给她听。

虽然让熟人看她编的东西确实很羞耻……但事关重大,纪梧秋只能找那位又刻苦又聪明的学生锡南尔塔要了一套手抄版,送了过去。

她自己只有一套,上课还要用呢。

锡南尔塔很高兴就给了纪梧秋,说他这里抄了很多份原始版本,另外还有初步释义版、个人领悟版、深度求知版、众人讨论版……

纪梧秋越听越感觉有点不妙,但又想不出能够阻止他们继续做阅读理解的理由。

毕竟,总不能批评他们太好学吧。

不管怎样,这场热闹而盛大的宴会,依然准时拉开序幕。

即使时间进入深秋,塞尔曼帝国的气温仍旧温暖,自开阔穹顶吹拂的晚风也是炽热的,混着一点砂砾、棕榈与鲜花的气味,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数盏油灯立在高高的银台上,被纱罩着,确保它不会被吹熄。

在这些摇曳光源的互相叠加中,厚重垂落的深红帷幔、地砖上的羊绒地毯以及那些觥筹交错的谈笑,都笼着一层朦胧的、美梦般的奢靡。

一举手一投足,手臂、腰腹、脚踝、头发、衣服……点缀在身体各处的金饰与宝石在火中晃得耀眼,亦随着飘荡在这片空间里的笑声而碰撞出叮叮当当的清脆轻响。

现场还有战舞表演,两柄弯刀如同天上的月,在紧密的鼓点里不断抛起又接住,无数光点在锐利的刃锋上来回跃动,像一只只外壳冷硬的甲虫在爬来爬去。

不过,此时此刻的贵族们看似在放松闲谈,实际上,都各自暗暗绷着神经。

他们的目光始终都在不动声色望向入口,或是这场宴会的主人,美拉米公主。

因为,众人真正想要见到的宴会主角,还没有出现。

“莱斯真的会来吗?”

扎希南偷偷问美拉米公主,“他一向都拒绝这类活动的吧?上次也是很快就离开了。”

“当然会,”

美拉米斜睨他一眼,神态高傲,“你可别忘记在铸裁节期间,我与莱斯究竟有多亲密,他绝不会违背我的意志。”

——虽然实际上是反过来,但问题不大。

扎希南连连点头,“但他最近在忙神济堂那边……”

“好啦,你别老来试探我,这次宴会就是普通的宴会而已。”

美拉米轻哼,“我之所以举办它,也是为了帮助莱斯尽快完成他的修行。”

举办宴会,怎么会是能够帮莱斯完成修行?

难道他们变成了需要救济的对象?不能够吧?

不仅是扎希南,旁听到的其他人也露出困惑的目光。

但很快,门口传来的动静就吸引了在场所有贵族的注意力。

身穿黑底赤纹的长袍,银发蜿蜒如月光溪流淌落,眼睫低垂暗金眼眸似悲悯似忧郁——终于登场的莱斯,明明身上没有穿戴任何饰品,却比这间宫殿内的所有饰品加起来都要显得华贵而庄严。

还有跟随在他身后的那位美丽女性,穿着与莱斯差不多款式的服饰,脸上同样没什么表情,也不在意这里的奢华布置,是将一切都奉献给神的、沉默而忠诚的使徒。

这片原本热闹的空间内,逐渐变得安静。

美拉米则开心起来,高声向众人宣布。

“请表现出最热情的欢迎吧,诸位——万神新教的莱斯圣使,将会为我们展现他所聆听的无上神谕!”

第34章

喊完这句话, 美拉米望向被掌声与赞美包围的莱斯,脸上的笑意既骄傲又得意。

这场宴会是她专门为莱斯举办的,唯一目标就是帮助莱斯达成他的愿望。

摇曳在星空下的无数烛光, 绣着繁复纹路的深红帷幔,铺在地砖的大面积绒毯,滴缀着露水的阔叶与繁花、反射出熠熠辉光的鎏金镶银……这里的一切,全部都是为了给莱斯造势。

当然,只有她,高贵的美拉米公主, 才有举办这种奢华晚宴的品味与实力。

瑟伊苏?哼, 那种一心只专研耍剑征战的臭脸混蛋,压根就不懂该怎么举办一场合格的宴会。

何况,莱斯都没有去找他, 而是直接来问她了耶!

这不正是对她能力的认可吗?

美拉米表面看起来依然淡定, 尽显东道主的从容不迫;但在心底, 她早已高傲昂起脑袋, 神气得不行。

莱斯的姗姗来迟也是她特意交代的——毕竟, 这可是全场的焦点,自然要选在万众瞩目的情况下登场。

嗯嗯,这身新服饰也超级合适他啊,俊美中带着某种威严的、高贵的神性, 比平时还要好看一百倍!

当然,之前那身露出小半边胸膛的丝绸白袍也相当不错啦!

但【圣使】莱斯……怎么说, 莫名多了一份禁忌的僭越感, 让她内心更加有些蠢蠢欲动……

哎呀,早知道就不答应得那么痛快了,稍微提一些不过分的要求也可以吧?

美拉米摸了摸下巴, 有点后知后觉的懊恼起来。

——与此同时,身处众人焦点中心的纪梧秋,也以一种从容而沉稳的语速、不急不缓地说出自己的“神谕”。

“夜间,无上的神明降灵于我,其音仿若水、雷与火焰在轰鸣。”

“祂道看啊,你必要将救济的光照耀至万民,一切福音都必将借你的手彰显。你须找到医治疾病的那样恩膏,待她如待你自己般敬爱。当那时刻来临,她将代你行使救济的权柄,她的嗣子也将成为你的义子,替你行走在这片流淌着奶与蜜的土地之上,直到万神的国降临至万民心中。’”

“我醒来,正巧见到一颗晨星划过天际。”

“我原本并不信这个梦境,误以为只是一次荒诞的愚想。然而,当我昨日得知了米赫莎的医术与事迹,才知一切都按照梦里所说的那样应验了。”

“为此,我愿将这份神谕分享给在场诸位,并希望米赫莎获得的医治权柄,也能当真如祂所说的那般,救济所有应当救济者。”

纪梧秋的声音始终没有起伏,就像在叙述某种客观规律、某条公式定理般,将这些“神谕”以一种旁观者的视角娓娓道来。

她的神情也始终是悲悯而哀叹的,却又透出不容任何人质疑的冷酷。

仿佛此刻站在宴会中央的莱斯,当真只是一位传递神谕的“圣使”——却又比任何人都虔诚,比任何人都超然,慈悲,不可亵渎。

米赫莎站在纪梧秋身后,始终不发一语。

在场的贵族们都有点怔愣,似乎被这震撼的一幕冲击得失去了言语能力。

美拉米见他们的反应与计划中一致,心底暗笑两声,随即踏前几步,来到莱斯的对面。

“我确实有听说呢,米赫莎最近拿出的草药救好了不少病患,被很多人惊呼不可思议——甚至还有些人怀疑她向魔鬼出卖了灵魂,好几次向圣教告发她。”

纪梧秋配合轻叹一声,“我的错,没能提前察觉到祂的提醒。”

米赫莎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看向旁边的米赫莎。

“这么说,你其实是因为新教的神显出神迹,才获得救治病人的恩典,而这也是祂感动于莱斯的虔诚,才特意如此作为?”

“是。”

米赫莎嗓音柔和的应道。

众人发出了轻微的哗然声响,又小声的窃窃私语起来。

过了一会,有位贵族刻意站出来唱反调,声音大得在场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不可能,”扎希南说,“按照这样的说法,那个神为什么不直接将医治的权柄赐给莱斯,而是要大费周章,特意交给一个丧夫的妇人?”

“全知全能的权柄本来就不可能都放在一个人身上,圣教不也同样如此?”

达达尼尔立刻维护莱斯,“何况,莱斯如今已经在忙神济堂的事情,他没办法分心再去当一位医师。”

“但要我相信一个梦是神谕……”

“我倒觉得这是神圣的通灵,只是莱斯将它理解成了梦境。”

适当的争吵更容易令旁观者看得入神,也可以挑动起他们的情绪。

就在这时,同样身穿新教服饰的米赫莎再次出声。

“我以前,不曾信仰任何宗教,也不认为自己拥有治病救人的本事。”

她的声音透着几分缥缈,神情却显得虔诚而谦卑。

“但在前段时间,我好像忽然认识了草药。就像它们在与我对话,在冥冥之中告诉我该如何将它们调配到一起,救助陷入痛苦与折磨中的病人。”

“这一切都相当不可思议,我原本不信任何宗教,却在见到莱斯圣使后,才真正察觉到,我内心始终在呼唤我的这份感召。”

米赫莎朝莱斯半俯下身,行了一个庄重的礼。

“为此,我与米鲁已全身心信仰万神新教,愿成为莱斯大人的教徒,为他献上我们的一切。”

而这也指代一种完全的庇护,米赫莎从此之后的所有行为都将出自莱斯的属意,任何人都不可越过他去审判米赫莎的任何所作所为。

包括这次引发谣言的争端,经由莱斯这番宣言,也被包装成了神明的恩赐,不可再质疑米赫莎本人。

在这短暂的安静中,美拉米不动声色的观察其余人的反应。

她这次邀请的人员名单都经过精挑细选,既有信仰浮图瓦圣教的,也有信仰其它宗教的,也有什么都不信的。

这些截然不同的思想,必定会在宴会结束后,立刻将这件事宣扬出去。

但最重要的那个人,比在场所有人的份量都要重的那个人,才是这场戏码能够令人信服的关键。

美拉米的目光微动,望向帷幔后面。

她特意发去了邀请函,而那人也应邀前来,却始终不愿出现在众人面前。

还是得再刺激一下。

在半信半疑的人群中,美拉米朝扎希南发过去一个隐秘的暗号。

“话是这么说,谁知道你们两个人是不是特意串通好的?”

扎希南接收到信息,当即皱眉发声。

“我是很想相信莱斯,但实话实说,我在别的地方也见过这种把戏,都是唬人的东西。”

“你想如何证明?”

纪梧秋淡淡开口。

“当然是亲眼看见那个米赫莎救好一位病人。”

越讲越来劲,扎希南的表演欲更加旺盛,来回踱步,指着米赫莎说道。

“但不能是她挑选的人,谁知道会不会是健康的人假扮的?”

能看到这种打假好戏,所有旁观者都来劲了,看得愈发兴致勃勃。

当然是足够跌宕起伏、激动人心的大事件,才能让它被覆上一层奇幻的色彩,当成神迹,彻底宣扬出去。

“有些病不是立刻就能治好的,草药是一种调理身体的手段,我只能保证我会尽力而为。”

米赫莎攥紧衣角,有些紧张。

“而且,我现在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你们都认可的病人……”

“——我来试试好了。”

厚重的深红帷幔背后,终于有一略沙哑的声音响起,语气很轻,夹杂着显而易见的虚弱与闷咳。

但重点是,这个人的身份。

在场众人的目光或惊讶或困惑,皆朝那个没有被烛光照到的角落里望去。

帷幔的边缘被一只手拂起,有道瘦削的身影自阴影中缓步走出,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随意披散肩头的褐色长发偏浅,与瑟伊苏接近的淡绿色眼瞳,腰间却没有别着任何武器,行走间也见不到任何锻炼过身体的痕迹。

包括他的面容也是苍白的,微微弯起的嘴唇没有任何血色。

虽然样貌也与瑟伊苏有三分相似,但比起瑟伊苏一举一动的果决与利落,他太过温吞了,不具备任何锐利的威慑与压迫感。

“我是希尔凡。”

他抬起一只手按在胸口,朝纪梧秋微微欠了下身,态度极为谦和。

“希望您听过我的名字。”

——希尔凡,苏丹的第四子。

纪梧秋当然知道,她自从认识瑟伊苏,又听说有弑亲法这项制度后,就特意恶补了下这五个王子的身份。

况且在铸裁节的第一天,她就已经听说这个王子自幼身体虚弱,信仰塔什教也是为了治好他的病。

“希尔凡殿下。”

纪梧秋也回了一礼。

希尔凡脸上露出一点淡淡的笑意,又压抑着轻咳两声。

“我本该在铸裁节时就去拜访您的,可惜如您所见,我的身体不足以让我做出太剧烈的动作,只好遗憾坐在位置上,旁听我的兄弟们热烈讨论着您。”

一听眼前这人竟然就是之前没见过的四号薛定谔苏丹,系统久违的冒出头来。

【哦吼,他好有礼貌,长得也漂亮,我要先给他打7.5分!你要不就选他吧?看起来也很好拿捏嘛,他肯定打不过你,也撅不过你!】

纪梧秋内心扶额:【……你的评判标准到底是什么,撅人大赛吗?你还记得你以前的目标是让我当宠妃吗?】

系统吐舌:【耶嘿,你这不是还记得吗?而且啊,他身体这么弱,你不觉得只要随便撅他一下,他就会露出很美味的表情吗?】

纪梧秋:【…………】

这个逐渐污掉的系统已经快不能要了。

在纪梧秋与系统脑内对话的功夫,米赫莎先站前一步,朝希尔凡伸出手,目光坚定。

“伸出手,”她说。

“向神明、也向莱斯大人起誓,我一定会治好你。”

第35章

在宴会众人的见证中, 米赫莎立下誓言,要用自己的医术治好希尔凡。

再加上莱斯亲口所说的神谕,以及他再次登场时的新造型。

这场由美拉米特意举办的宴会已经足够精彩, 是贵族阶层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的谈资。

对米赫莎而言,她始终都坚守治病救人的本心,并不在意外界试图施加给她的恶意与影响。

但换句话说,就算她真的主动澄清,也不会有什么用。

有的是各种理由将她打成狡辩,抓住她话语的漏洞或字眼拼命攻击。

毕竟, 那些冤枉她的人, 比谁都知道她是被冤枉的。

他们只是想要煽动不明事理的盲从者,跟着他们去制造足够强大的审判声浪罢了。

这世上也并不存在什么神明,可以为她澄清所有污蔑与谩骂, 将她自逐渐黑暗而绝望的深渊底部托起。

——好在, 她足够幸运, 拥有主动相信她、朝她伸出援手的人。

米赫莎向莱斯露出一个感激的笑意, 心底已静静燃起斗志。

绝不能让莱斯的名誉受辱, 这是她唯一不能容忍的事情。

她一定会治好希尔凡。

宴会上,米赫莎已经大致判断出希尔凡的体弱与心肺相关,但这种持续二十年左右的病症,自然不可能几口草药汤灌下去就能治好。

何况, 心肺方面的疾病也有很多,符合希尔凡身体症状的就有好几种。

她只能先尝试开几味药, 再慢慢摸索出朝哪个方向医治是最有效的。

“这些草药都主调理, 对于有些棘手的疾病,它的起效会比较慢。”

米赫莎认真对希尔凡道。

“如果您不介意,请在王城待一段时间。我每日会上门一次, 诊断您身体的最新状况。”

听到这些话的希尔凡有些惊讶,目光落在米赫莎脸上片刻,似乎在评估她究竟是不是另一个装腔作势的骗子。

“你这样信心满满的对我说话,倒也让我对自己又升起了些自信。”

过了一会,他的脸上才重新露出浅淡而柔和的笑意。

“那就在这里逗留一段时间吧,我开始期待万神新教是否能带给我真正的惊喜了。不过,我若是住在宫廷,还是会对你造成很多不便利的地方。”

——说到这里,希尔凡看向莱斯,非常有礼貌地又优雅地行了个礼。

“我听闻您修建有神济堂,不计代价的收养了许多孤苦孩童。”

“………”

突然被拍马屁的纪梧秋,内心升起一点不妙的预感。

“不知您是否愿意,接纳我住在神济堂一段时间?米赫莎夫人也是新教的信徒,我想,这同样能方便她为我治疗。”

纪梧秋:“…………”

不妙的预感成真了。

…………

希尔凡的态度与言谈都很客气,但不可否认,他依旧是一位塞尔曼帝国的王子殿下,是合法的储君之一。

有点不客气的说,他现在还是验证纪梧秋所言“神谕”是否为真的赌注。

既然是赌注,确实不能放到外面随便跑。

他身体这么虚弱,万一他自己出了什么意外导致嗝屁,结果害她和米赫莎输了怎么办?

纪梧秋斟酌半晌,还是同意了希尔凡住进神济堂的请求。

空房间确实还有很多,但生活条件肯定是比不上宫廷的,他自己愿意住进来适应,可怪不得她。

希尔凡始终微笑着,偶尔轻轻点头,对纪梧秋提前做出的提醒没有任何不悦。

想想也是,他之前信其它宗教,说不好也有类似的规定呢。

苦修也不是一两个宗教才倡导的规矩。

神济堂这里只是居住环境普通一些,又不是荒野求生片场扎出来的树叶帐篷。

很快,苏丹之子携贴身仆从住进万神新教的信息,在下层百姓间迅速传播开来。

也不知道从哪里泄露的,他们又很快得知莱斯在某场宴会上作出的“神谕”,以及米赫莎如今在万神新教的地位。

有些经过米赫莎医治而痊愈的人,立刻津津乐道的夸耀起米赫莎的医术是如何神奇,她只需将世间几种草药调配在一起,就能够救治那么多医师都无法治疗的病人。

他们曾经还质疑过为什么几片叶子就能治病救人,现在一看,原来是神明赐予她的无上权柄,是真正的蒙恩启示啊!

只需要信仰那个万神新教,他们是不是也有机会获得来自神明的垂青?

许多声音都在偷偷讨论这个问题,但暂时都压在水面之下,没有掀起什么明显的动静。

毕竟那位希尔凡殿下的身体虚弱,用了许多种方法也不见痊愈,乃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他这样大张旗鼓住进万神新教的神济堂,一看就知道是为了寻医问药而来。

如果希尔凡真的能被治好,那才当真是神明显灵呢。

——纪梧秋从巴伊莎口中了解到这些风声,倒也差不多都在预期范围内。

毕竟“神迹”这种东西,当然是阵仗越大越好。

就是没想到美拉米会直接邀请希尔凡过来。

更没想到的是后者还真就来了,甚至施施然住进神济堂里,天天跟她大眼瞪小眼。

是物理意义上的大眼瞪小眼——纪梧秋讲课,希尔凡就坐底下听,仿佛他也是学生之一。

一节课都不落,根本不在意那些孩子对他投来的好奇目光。

那些孩子也不害怕他的身份,在吃午饭的时候围着他坐成一圈,问得叽叽喳喳。

而希尔凡呢,竟然也不觉得被冒犯,唇角始终带着温吞的微笑,认真回答孩子们提出的每一个问题。

“你是谁,怎么会来这里?”

“我叫希尔凡,是接受莱斯邀请,到这里治病的。”

“啊,难怪你看起来身体不好,给你吃这个哦,蜂蜜奶酪饼!诺艾婆婆特意给我做的!”

“谢谢,果然非常美味。”

“那你怎么和我们一起上课呢?躺在床上休息会不会更好?”

“我已经躺在床上很久、很久了,还是出来走走更有意思。”

一问一答,希尔凡没有半点王子的身份架势,与学生们一起坐在庭院中央的草地上晒太阳。

反倒让他的贴身仆从担心得要命,一直在紧张的看着希尔凡,随时准备冲上去的架势。

纪梧秋从走廊路过,看着与学生们其乐融融待在一起的希尔凡,感觉胃都在痛。

这家伙是自娱自乐得很,天天冒充学生听她讲课。

但对她来说,编点神神叨叨的东西骗小孩,跟一本正经对着二十多岁的成年人胡说八道,那可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压力。

心累。

好在米赫莎最近也带着米鲁搬了过来,每天都会定时带走希尔凡,又盯着他喝下一碗又一碗草药汤。

明明是泛着特殊苦味的东西,希尔凡竟然也可以面不改色喝完,没有任何抱怨。

看来,他这些年为了治好自己,确实已经尝试过很多方法——包括不怎么温和的那种。

但对纪梧秋而言,无论是上课、休息还是祷告,她总是隐隐察觉到有视线在注视着自己,不动声色的,意味深长的。

每次望过去,都是希尔凡那双淡绿色的眼眸,带着点笑意,柔软的、不具备任何侵略性的朝她看来。

没过几天,纪梧秋就被盯得有点头皮发麻。

系统轻佻的吹了声口哨:【他看你的目光好深情哦,是不是已经喜欢上你啦?】

纪梧秋:【……他那眼神,看狗都深情。】

系统娇羞的“哎呀”一声:【别这么说嘛,你对他更有好感?还是瑟伊苏?还是另外三个?】

纪梧秋:【……我就非得在这几个人里选一个吗?】

系统想了想:【那你选美拉米也行,我给你想想办法……】

纪梧秋无语,懒得再理会这个事业心永远爆棚的宠妃系统。

但这件事还是要解决的,她不能老这么被盯着,不仅不会春心荡漾,反而有点毛骨悚然。

仿佛那种坐在咖啡馆不玩手机不看电脑也不看书,只端起咖啡慢慢品尝,同时面带微笑的人,怎么想都很诡异。

纪梧秋本想等今天课程结束就去找希尔凡,却见到了意外来客。

穿着浅色的长袍,束起高马尾的瑟伊苏,身姿依旧挺拔而利落,宛若一株苍苍玉树。

“瑟伊苏?”纪梧秋有些惊喜,“你怎么找过来的?”

对外姿态总是冷峻而高傲的瑟伊苏,此刻却向纪梧秋弯起一点柔和的淡笑。

通身的气势也缓和下来。

“你最近的表现太过出色,连远在边疆的我也有所耳闻。”瑟伊苏笑着开口,“我这几天回王城汇报战果,正好也来看看你。”

“啊,那些都是米赫莎的功劳。”

纪梧秋和他并肩走在长廊间,心情也放松许多。

“我指的是神济堂,莱斯。”

瑟伊苏偏过头看她,眼神温和。

“几乎没人会像你这样,愿意收养最底层的孤儿,且不向他们索取任何报答。”

纪梧秋有些心虚,想说这些孩子其实一开始是贵族们塞给她的——但瑟伊苏似乎能看穿她的想法,又用食指朝下,虚点了点这片大地。

“重点在于此刻,莱斯。你确实主动承担起这份职责,没有拒绝。甚至,你其实也清楚自那之后,你还将要承担更多你本无需承担的。”

听到这句,纪梧秋微微怔住,终于转过视线,与瑟伊苏对视。

他的虹膜比起希尔凡,确实是更深一些、更有生命力的墨绿,非常漂亮。

纪梧秋的脑海里冒出这个念头。

恰好这时,另一道温吞的、不紧不慢的声音响起。

“瑟伊苏王兄,真是好久不见。”

希尔凡站在长廊的尽头,负起手,让那双浅绿色的眼眸好整以暇地朝这边看来。

第36章

“是你啊, 还没有回你自己该回的地方吗。”

听见这如此令人不愉快的声音,瑟伊苏也停住脚步,立在原地, 看向希尔凡的眉眼压低,神情转冷。

与刚才面对纪梧秋的反应完全不同。

一看就能知晓他与希尔凡的关系极差——这也很正常,毕竟他们以后本就会互相厮杀,眼下怎么可能相处融洽。

没有直接拔刀互相砍,都已经算是在那刻来临之前,暂时给双方一点体面。

比起瑟伊苏明确流露出的不悦, 希尔凡的表情依然是淡淡的, 唇角的弧度也始终弯起。

“您不也来了自己不该来的地方吗?”

就是这个话不怎么中听,堪称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纪梧秋还是第一次发现,无论走路说话都相当温吞的希尔凡, 讲出口的话竟然也能如此有攻击力。

“这里就是你该来的地方?”

瑟伊苏微微眯起眼, 语气冰冷。

他的右手朝后, 已经放在了刀柄上, 五指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