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比动武, 20个希尔凡加一起也打不过极擅征战的瑟伊苏。
“这样做好吗,瑟伊苏王兄?”
但希尔凡并没有流露出任何畏惧或忌惮,依旧从容微笑着。
“我也并非平白无故住在这里,要是我出了什么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你我对此都心知肚明。”
接下来就是米赫莎没能治好他,连带万神新教和莱斯都会跟着身败名裂。
纪梧秋听得眉梢微抬。
这小子还挺狡猾, 竟然拿自己当人质。
“…………是啊, 你说的一点也没有错。”
瑟伊苏冷冰冰盯着希尔凡,许久才缓慢松开剑柄,垂下右手。
浑身上下都写着他现在非常不高兴。
希尔凡则又弯了弯眼睛, 倒也没有特意再靠近瑟伊苏。
他们就像两头领地意识极强的雄狮,共同守着那道微妙的、不可言说的无形分界线。
“我现在也是在帮助莱斯,瑟伊苏王兄。”
希尔凡将话说的温文尔雅,“您知道的,我可以对外宣称我的身体变好,米赫莎的草药对我很有效。”
瑟伊苏眉心拧紧。
——希尔凡这话,反过来也成立。
希尔凡就是在拐着弯的拿自己威胁他,还顺带向莱斯暗示他可以帮他。
“有意思,”瑟伊苏冷冰冰道,“我也可以永远让你对外开不了口。”
“您这样说就很伤我的心了,瑟伊苏王兄。”
希尔凡轻叹,“我是诚心来求医的,也是诚心想帮助莱斯阁下。”
“最好如此。”
瑟伊苏神色冷淡,根本不吃他那一套。
“你们……”
眼看气氛愈发剑拔弩张,纪梧秋正要开口,米赫莎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草药汤从拐角处出现——见到希尔凡站在走廊上,她的声调瞬间就拔高了。
“我不是让您在房间等我?您站在这里做什么?”
希尔凡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呃,我……”
“您这是打算找借口吗?忘记我叮嘱您这几天最好不要吹风吗?”
米赫莎大夫的措辞恭敬,但声音严厉,管希尔凡是不是苏丹的王储,一律当成普通病人看待。
“我只是看见瑟伊苏王兄来这里,稍微出来打个招呼。”
希尔凡闷咳两声,气势也跟着弱了不少,看起来倒真的像个乖巧的病人。
“好了,现在请您进房间里去。”
米赫莎眯起眼睛,“莱斯大人在上,我绝不会容许您因为这种无聊的原因耽误我的治疗。”
她这边可是拼尽全力要证明自己的!
“是。”
希尔凡笑了笑,没有再挑衅他的王兄,而是转向纪梧秋,微微欠了下身。
“我刚才所说,并非虚言。”
意思是他愿意帮忙造假,宣称他真的被治好了?
对此,纪梧秋只回了一句话。
“我相信米赫莎。”
她可以伪造神谕,为米赫莎造势;但她也相信米赫莎,绝不需要依靠这种虚假的东西来澄清自己。
米赫莎会堂堂正正的证明自己,即使受到的非议与造谣再多,也绝不会动摇她拿起最初那片草药时的信念。
治病救人。
希尔凡的眼眸微动,“确实,我也该期待这点才是。”
在米赫莎催促的严厉目光下,他转过身,慢吞吞抬脚——正要进门前,他又看向瑟伊苏。
“对了对了,瑟伊苏王兄,您明日要去觐见苏丹,对吗?”
希尔凡说,“听说我们的父亲最近身体不太健朗了,您可得要好好关心他一下。”
“与你无关。”
瑟伊苏站在纪梧秋身边,紧盯着他走进房内,浑身上下始终极其警觉而戒备。
连讲话都相当冷硬,不留半点余地。
直到米赫莎也和纪梧秋打完招呼后走进房间,关上门,彻底看不到希尔凡的身影,他的肩膀才缓慢放松。
纪梧秋又与瑟伊苏走了一段路,将整个庭院都逛了遍,还参观了教室与礼拜堂。
中途聊了些其它话题。
例如瑟伊苏又征服了一个部落,严格执行俘虏与平民不杀的规则。
例如他派人将自己领地与周边领地都仔细搜寻了番,没能找到卡扬弟弟的踪迹。
例如万神新教最近因为纪梧秋的“神谕”事件而相当有名气,大家都在等待米赫莎能不能治好希尔凡。
直到此时,瑟伊苏才又说起希尔凡——眉心拧紧,一副很不愿意聊起他的模样。
“希尔凡的身体虽然虚弱,但拥有很狡猾的头脑,你要当心些。”
纪梧秋:“狡猾?”
瑟伊苏“嗯”了声:“他很擅长言语煽动,也能用利益与畏惧拉拢属于他的势力。”
这倒挺合理,希尔凡没有值得人追随的武力,至少也得有运筹帷幄的头脑。
“只不过,你和拉迪斯才是众人看好的下一任塞尔曼苏丹。”
说完这句话的纪梧秋想也没想,随即接上下一句。
“但我觉得只有你才是。”
“你是这样认为的吗?”
瑟伊苏怔了下,唇角已然不受克制——或者说,没有丝毫克制地弯起。
“我还以为你会说我不像拉迪斯那么冷酷,不配当一位合格的君王。”
这才是塞尔曼帝国需要的君主:以冷血的手腕治理国家,以残酷的铁蹄扩张疆域,厮杀的呐喊与凯旋的欢呼足以淹没一切反对的声音。
之前的历任苏丹都是这样的统治风格,没有例外。
也正因如此,塞尔曼帝国的版图才能不断扩大,吸纳了如此多且迥异的文化与宗教。
臣民不害怕塞尔曼苏丹是一个雷厉风行的冷酷君主,只会担心他太过软弱。
在这方面,拉迪斯比瑟伊苏更像他们的父亲——即如今已垂垂老矣的现任塞尔曼苏丹。
“将臣子也当作奴隶来统治,不论平民还是战俘,一律杀光?”
纪梧秋冷哼,“我很讨厌这样的做法,尤其是当我得知他以前下过【一层脑袋一层泥土,把敌人的头颅垒成墙去震慑他们】的命令。”
这场景都不用亲眼看见,光是想象一下就让她犯恶心。
“你说的是西赫尔撒战争,”瑟伊苏也想起来,“据他自己吹嘘,那样做的效果很好,想要冲锋的敌人看见那一幕,纷纷吓得手脚发软,兵器都掉。”
“你会那样做吗?”纪梧秋问。
“当然不。”
瑟伊苏垂下眼,在这片沙沙作响的阳光与树荫间,伴随着低不可闻的叹息,吐露出自己的一点真实心声。
“或许,我会更愿意拥有普通的身份……”
纪梧秋没有听清:“什么?”
瑟伊苏重新道:“我说,我想用温和一些的方式去治理这个国家。”
数据分析能力超绝的系统立刻拆台:【他说他想拥有更普通的身份。】
纪梧秋:【意思是他其实并不想当下一任塞尔曼苏丹?】
系统:【谁知道,或许是连王子都不想当呢?】
纪梧秋对此有些讶然,又看了瑟伊苏一眼。
瑟伊苏察觉到她的视线,也转动眼眸,朝她望来。
“那就按照你想做的去做吧,”
与瑟伊苏分别前,纪梧秋正色道。
“以前你对我说过的话,我也原样送还给你——我会支持你的决定。”
这句话不仅是在回答瑟伊苏关于如何治理国家,还包括他之前说出的,想要更普通些的身份。
瑟伊苏怔住片刻,朝纪梧秋笑了起来。
一个很纯粹的、干净的微笑,近乎没有包含任何情绪。
“我最近一段时间都会留在王城,”他说,“有事情随时可以来找我。”
“好。”
纪梧秋应道,看着瑟伊苏的背影走远,依然挺拔而利落,是上位者特有的凌然气势。
也不知道瑟伊苏有没有听懂她最后所说支持的含义。
不过,他本来就是王子,也很难拥有一个普通的身份吧。
纪梧秋叹了口气。
…………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希尔凡的身体明显好转,面色红润许多,也很少再咳嗽。
自从他被瑟伊苏暗暗警告过后,也不再用那种目光盯着纪梧秋,好像他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病人。
纪梧秋终于不用被那种打量的目光长时间盯着,上课也轻松许多。
但希尔凡始终不对外宣传他的身体好转,依旧继续住在神济堂里。
瑟伊苏又来盯过希尔凡几次,确保后者没有动什么手脚。
而希尔凡呢,似乎真的在惊叹米赫莎的草药竟然如此有效,开始请教她那些草药相关的知识。
米赫莎没有藏私,有问必答,认认真真将自己知道的东西尽数教给他。
米鲁则由于也住进了神济堂,帮米赫莎之余也开始学习关于万神新教的那些教典。
毕竟,纪梧秋为了保护米赫莎与米鲁所作出的“神谕”,使他现在对外的名号变成了【万神新教的圣子】——既然身为圣子,怎么能不清楚新教?
米鲁对此倒是适应良好,天天捧着教典开始专研,还追问纪梧秋“圣子的一举一动是什么样的?我应该表现出什么样才符合?”。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比锡南尔塔还让她头疼。
纪梧秋冥思苦想,好不容易憋出了几条守则。
看着米鲁如获至宝,开开心心离开,她也终于舒口气,决定去庭院散个步。
一出门就看见卡扬身边围着好些学生,共同聚在一株开满花的树下。
至于是什么花,纪梧秋压根认不出来。
而卡扬似乎在聚精会神做什么事,其余学生或蹲或站的旁观,围拢成一个圈。
还没等纪梧秋上前,就被学生发现他们最喜欢的老师站在不远处,立刻朝这边欢快招手。
“莱斯老师,快过来看!”她很高兴的说道。
“卡扬哥哥在给我们酿花酒呢!好厉害!”
第37章
听到酒, 纪梧秋条件反射进行一个不赞同的皱眉。
在场除卡扬外,这些人还没有一个到了允许饮酒的年龄吧?怎么能酿酒喝?
但转念一想,这个时代也没有未成年禁止饮酒的法律, 他们以前又过久了苦日子,想要尝点好东西也很正常。
这个时代的手工业还停留在纯人力的阶段,简单来说依然是小农经济加一些海外贸易。
像那种保质期很短的食物特产,基本只在当地以及周边流行,很难说在王城就可以吃到来自世界各地的美食。
如果是卡扬这种家乡遭到大规模屠杀与俘虏,导致花酿酒技术接近失传的, 能品尝的机会就更稀有了。
能看见他不再抗拒过去的回忆, 逐渐将原本的自我捡回来,纪梧秋也为卡扬感到高兴。
“闻起来很香。”
在听到这句话前,卡扬已经朝他如今的主人——莱斯的方向望过去。
因此, 他也敏锐发现莱斯微微拧起过片刻的眉心。
搭在缸边的指尖无意识蜷了蜷, 卡扬的身体站直, 嘴唇也抿紧了, 暗蓝的眼眸缓慢落进碎发垂落的阴影里。
他在紧张。
比任何人都要在意莱斯对他的看法。
这句夸奖, 是否仅是为了气氛的融洽与体面?
卡扬无法确定,但习惯性的服从却又令他问不出口,只能保持某种等待宣判似的沉默。
那些学生却完全没发现这点微表情的变化,仍旧欢呼雀跃地跑过来, 拉着莱斯的手,一定要让他过来看这满满一缸的花酒。
见莱斯任由那几双手牵着, 朝这边靠得越来越近, 卡扬的脊背绷紧,呼吸却放得更轻,近乎要被彻底扼住。
刑罚的痛苦、烧灼的气味、潮湿的黑暗、弥漫着血腥气味的地牢, 从每一块石头的缝隙里悄悄伸出黏腻的触手,要将他重新拖入无底的绝望深渊。
但卡扬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仅能看着莱斯就这样来到他身边,站住,俯身看向那口填满了花瓣与熟米的大缸。
那里原本压着石头,又盖了一个倒扣的碗钵,此刻特意被学生们重新掀起来,炫宝般骄傲的展示给莱斯看。
“真的很香。”
他又听到莱斯这么夸了一遍,甚至继续追问,“什么时候才能喝到?”
“大……大约一个月。”
卡扬听见自己张了张口,僵硬的回答。
莱斯还没有说什么,围在旁边的学生们先等不及了,发出大声哀叹。
“哇,竟然还要一个月——”
“就算到一个月后,你们也不能多喝。”
卡扬始终没有动,看着他的主人莱斯先是给他们立下规矩,又转过目光望向他,口吻温和。
“卡扬,你记得帮我盯着他们。另外,给我留一瓶……不,三瓶吧,我想送给朋友。”
刚被念到名字,卡扬整个人都微不可察动了动,宛若悬在头顶的剑刃终于落下。
那一瞬间,他竟然忘记了回应。
——但最终落下的,却是一只温暖的手掌,慢慢摸了摸他头顶。
“卡扬?你……”
偏低且清澈的嗓音响起,似乎又发现这里不是一个私聊的好地方。
“嗯,跟我来一下,我突然想起有另外一件事要交代你。”
“……是。”
在学生们满是好奇但乖乖让开的道路中,卡扬跟着莱斯回到后者在神济堂的专属房间。
直到只剩下二人,纪梧秋才转过身,看向情绪似乎有些不太对劲的卡扬。
“怎么了,卡扬?”
微顿片刻,她特意将声音放得更轻些,“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吗?”
纪梧秋记得卡扬有创伤后应激障碍,某些特定的场景或行为会强行将他拖入过往那些惨痛的经历中,不受本人控制。
酿花酒这个行为,会不会触发了他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想起自己仍旧没有消息的弟弟?
“抱歉,美拉米与瑟伊苏都没能找到符合要求的十四岁少年……就算有大致合适的,身世也对不上。”
纪梧秋眼底带了些歉意,伸手环抱住卡扬,轻轻拍着他的背。
拥抱是最能安抚人的动作之一,再松开时,她能感觉到对方僵硬的身体在逐渐放松,精神不再紧绷。
“我……不是因为弟弟的事情,您已经尽力在帮忙了。”
卡扬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闷,吐字极为缓慢,似乎又回到了刚被纪梧秋救起的时候。
“我是,因为他们说想喝,我才,尝试做的。”
他很不擅长解释。
“嗯?”纪梧秋疑惑,“所以,其实你不愿意酿酒,是被他们逼的?”
那她得去教训那些强人所难的小崽子们了,不能因为卡扬好说话就什么都拜托他。
卡扬怔了下,不太明白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自己被逼着酿酒。
而且看情况,那些学生即将要遭殃。
莫非莱斯一开始的皱眉,也是误以为他被逼着做了不愿意做的事情?
卡扬不解:“您没有在生气我没有经过您的同意,就私自酿酒吗?”
纪梧秋比他还不解:“我为什么要生气这点?你本来就可以更活泼些,我不会禁止你做除了伤害自己以外的任何事。”
那双暗蓝的眼眸微动,在缓慢抬起时,似乎比平时更透澈了些,像被雨洗刷过的晴空。
“如果这是您的命令。”
卡扬慢慢说道,看起来已经恢复平日的沉稳。
虽然纪梧秋本意是要他活泼些,思考更自我些……嗯,但能从低沉的情绪里走出来就好,剩下的以后再说。
“既然你特意为他们酿了花酒,机会难得,到时候邀请所有人一起喝一杯吧。”
纪梧秋朝卡扬温和笑了笑,换来后者坚定的应答。
“是。”
…………
在花酒彻底发酵之前,伴随满树的花逐渐凋零,希尔凡的身体状态愈来愈健康。
他不再需要长时间避风、畏寒,也不再因气温的一点变化就咳到撕心裂肺。
即使他的身形依然高挑而消瘦,但那股往日如影随形的虚弱与疲惫,如今仅剩些许徒劳的残留。
按照这种趋势,希尔凡应该与纪梧秋及米赫莎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才对。
甚至,他早就可以直接搬出去,宣布纪梧秋的神谕为真,米赫莎乃是被新神眷顾的神迹之人,一切流言皆为污蔑。
但实际情况则反过来,希尔凡每天的露面时长不减反增,不是听纪梧秋授课,就是跟着米赫莎学习辨认与炮制草药。
他的头脑又聪明,不仅记东西很快,还擅长举一反三、触类旁通。
据说,锡南尔塔那边对于教典的深度诠释都更新到第五版了,全是托这家伙巧言善辩的福。
米赫莎还向纪梧秋夸赞过希尔凡好几次,言语里全是对他聪慧的欣赏。
只有纪梧秋越听越不对劲。
【你觉得希尔凡一直待在我们这里,是不是有什么阴谋?】纪梧秋戳了下系统。
系统配合发出“噗叽”的音效,冒出来:【哎呀呀,他该不会已经喜欢上你啦?】
纪梧秋:【……别瞎说,我都没和他讲过几次话。】
系统:【不好说哦,毕竟你的颜值就是被设定成“足以吸引苏丹的美貌”——按照这个思路,要是希尔凡会当下一任苏丹,他现在会对你一见钟情也是很合理哒。】
纪梧秋:【…………】
就算系统再怎么卖萌,也改变不了这个令人悲伤的前置条件设定。
而且只会扎她的心。
何况,希尔凡这种笑面虎似的性格,实在让她放不下戒心。
但凡换成美拉米过来呢,纪梧秋觉得对方都没有希尔凡带给她的威胁性大——至少她只需要防范前者半夜爬她的床而已!
不过,直接挑明也不太妥当。
纪梧秋没有明着找希尔凡询问,只是隐隐对他提起几分戒备。
但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多久。
不过两日,纪梧秋的授课结束时,希尔凡便已经主动找到她。
“莱斯阁下,我已思虑许久,才做出这个决定。”
在纪梧秋冷淡询问“有什么事”之后,希尔凡面带微笑,抬手压在胸口,朝她行了一礼。
这是新教信徒之间特有的礼仪。
而他再直起身时,说出口的内容也不容置喙的昭示了这点。
“我请求您准许我加入万神新教,成为您麾下一名忠实的信徒。”
纪梧秋:“…………”
纪梧秋:“???”
这个展开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我记得您已经信仰塔什教了,希尔凡殿下。”
仅剩他们二人在的教室安静了会,纪梧秋才开口。她的语气很冷淡,一听就是婉拒。
希尔凡好似没有听懂般,面上依然带着优雅的微笑——或许还多出几分恳切,但很难分辨那是不是在演戏。
“这并非什么难事,我可以退出塔什教,毕竟他们没能治好我,也不敢对我有任何意见。”
希尔凡慢条斯理回答,甚至又给出了一个纪梧秋无法反驳的诱惑。
“况且,您不认为对于让那些谣言彻底噤声的最有力证明,正是连我也转而信仰您的新教吗?”
确实如此,连原本只是抱着“试试看”态度的苏丹王储都能被治好顽疾,乃至转信新教,再没有什么表态能比得上这个了。
纪梧秋有些沉默。
但她真正担心的,是希尔凡借此机会谋划些什么,对她以及她身边的友人造成威胁。
她没有将这些说出口,希尔凡却好似已经听到了这句担忧。
这次,他将声音放得更缓,更轻,连带整个人的气质也变得愈发谦卑。
或者换句话说,好似有一朵绽放的花枝将他压得低了头,却又抬起那双浅绿色的柔和眼眸。
“以及,我想新教的教典里并没有关于接下来这句话的诫律,应当是受神许可的。”
“——莱斯阁下,我已经为您着迷了。”
第38章
纪梧秋沉默。
这算什么, 来自王子殿下的直球表白?
太直球了吧,她之前有做什么能让这位希尔凡殿下倾心的行为吗?
纪梧秋回忆了下,发现基本都是她在痛苦授课——那种绞尽脑汁后一本正经在胡说八道的痛苦——而这人似乎还能听得兴致盎然。
系统:【就说他是对你一见钟情啦, 毕竟是这么伟大的一张脸……】
恰好在这时,希尔凡也继续开口,“事实上,我在看见您的第一眼,目光便已情不自禁追随着您,如同生灵追逐太阳, 不再有半分偏移。”
系统立刻邀功:【你看!!】
纪梧秋:【………】
纪梧秋:【……呵, 我不信。】
这种头脑精明、从权势斗争中成功存活至今的王子,怎么可能会在见到倾心对象后,什么也不做就直接a上来了?
就连瑟伊苏都知道迂回, 先隐瞒身份……呃……
系统听到纪梧秋内心的吐槽, 发出声意味深长的揶揄:【噢——所以你也觉得瑟伊苏比希尔凡更好, 对吧?】
纪梧秋:【……这是两个方面, 我用瑟伊苏来举例, 不等于我要把他们放在一起比较。】
系统:【是啦是啦,你说的都对!不过说真的,希尔凡比瑟伊苏好拿捏吧?你觉得呢?】
纪梧秋:【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太小看人的脑子。】
这也是她一直挺防备希尔凡的原因。
聪明人玩起人来, 有的是办法。
何况她对希尔凡的真实性格基本一无所知。
只从这段时间的观察来看,希尔凡很擅长、或者说极其精通“如何拉拢他与对方的关系”。
他通过向米赫莎学习草药来刷她的好感, 也通过交流新教来刷学生的好感, 乃至通过聊莱斯来刷卡扬的好感。
而且,要是换成一般人,希尔凡这样孜孜不倦的坐在教室里听课、虚心了解对方的宗教, 也能轻而易举刷满好感。
只是纪梧秋信仰的宗教太特别,才没有让他得逞。
此时此刻,希尔凡竟然对她说什么喜欢……纪梧秋可能连10%的相信都没有。
换言之,微信。
但还是得思考下该怎么拒绝这位希尔凡的告白,让他尽快死心。
“承蒙殿下厚爱,能得此青睐,我倍感惶恐。”
纪梧秋先给了个甜枣,再打一巴掌。
“只不过,我已向神虔诚起誓,在渡完此世该渡之苦厄前,禁享乐,绝情爱。”
希尔凡将话说得诚恳,从前世职场中锻炼出来的纪梧秋能比他更诚恳,还透出几分不忍与惋惜。
听到纪梧秋的婉拒,希尔凡神情不变,眼底的笑意还加深几分。
“这么说,您不拒绝我加入新教。”
纪梧秋不解:“……嗯?”
这人是怎么得出她没有拒绝他入教的结论的?
“从了解到新教的时候,我就已知晓您并不会接受我的感情。因此,我本不打算告诉您这些。”
希尔凡将话说得温和又谦逊,是他一贯遵守的礼仪。
“加入新教,只是我目前所能做到的对您、对米赫莎夫人的最大支持。”
纪梧秋:“………”
这话倒说得确实没有错,连堂堂王子殿下在接触万神新教过后,都能改变他的信仰,更能证明她的神谕之真。
只是,她信任不过希尔凡。
“您可以先考察我一段时间,我愿意成为普通的修士,为传播新教的信仰尽心尽力。只要您有半点不满意,可以用诫律惩罚我。”
希尔凡又看出了纪梧秋的迟疑,主动放低身段。
不,她可不希望传播新教信仰……
纪梧秋在心底默默回了一句,斟酌许久,还是点头准许了他的请求。
让希尔凡加入万神新教这件事,左思右想都没什么坏处。
毕竟,他如果看不顺眼她,随便编一个理由就能拉出去砍头了,实在没必要又说着迷又坚持加入的,还愿意从实习期干起。
“我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希尔凡朝纪梧秋最后露出一个柔和的笑意,才退出教室,将门轻轻带上。
他的贴身侍从迅速跟上,与自己的主人沉默走了一段路。
直到周围没什么人,侍从才开口。
“殿下,请恕我实在不明白您这般自降身份,忍受羞辱……”
要知道,殿下就算是在信仰塔什教的时候,也是备受礼遇的座上宾啊!
“嘘。”
希尔凡竖起食指,轻巧止住了侍从继续开口的抱怨。
“不要再这样说了,我的身体康复,你也是亲眼所见。”
这句话太有说服力,侍从哑口无言。
就算是其他教派再如何拉拢希尔凡又如何?最终治好他的,只有万神新教的米赫莎。
只是,侍从依然为有些愤愤。
“但也不必从最低级的修士做起,还拒绝了殿下的真心……”
“不要计较眼下的一点得失,我应该跟你说过很多遍了。”
希尔凡微微侧过头,用一记轻飘飘的眼神,便再次止住自家随从又要继续说下去的打抱不平。
“你应当要记住,现任苏丹已经日益衰老,时日无多。”
只说了这一句,随身侍从露出些许惊诧的神情,便恭敬应了声“是”,不再多言。
抬手让炽热的砂风拂过指间,希尔凡负手长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苏丹的衰老是一个信号,寓意他们兄弟之间,即将展开厮杀。
无论势力抑或人心,他都没有必胜的把握。
为了活下去,只能想别的办法。
比如,强行让自己加入瑟伊苏的阵营——他清楚瑟伊苏最在乎莱斯,而莱斯所信仰的宗教又是天然可以划分立场的团体。
至于莱斯,他的性格特质,包括他想办法虚构神谕救助米赫莎,注定了他会主动庇护所有被他视作好友的人。
比好友的情感更进一步,单方面的恋慕,则是更快获得注意力的方式。
至于说出口的话是否真心……
希尔凡翻过手,看着砂粒与阳光一道落在他掌心。
“那种事重要吗?”
他自言自语道,声音低不可闻,连最近的侍从也没有听见。
…………
希尔凡宣布自己的身体被米赫莎医好,彻底被这番神迹所折服、选择改信万神新教的消息,引起了大范围的轰动。
开办神学堂这种事只能算小打小闹,半教半养那些被遗弃的孩子也掀不起什么波澜。
但能让苏丹之子公开宣布自己加入新教,并认可了神谕内容的真实性,那可就不是一件小事了!
针对米赫莎的谣言立刻变成了对她医术的极尽赞美,连带本人也备受推崇。
如今,已经有人称呼米赫莎为【圣母】,米鲁则为【圣子】。
巴伊莎则将一张人员名单交给纪梧秋,上面写着恶意散播谣言的源头——好几个认为自己被抢了生意的医馆老板。
他们联合起来,偷偷找了些人四处造谣,用足够喧闹的谎言代替真相,让很多不明事理的人相信了米赫莎的“罪行”,开始跟着声讨。
直到布达带着禁卫军站在这几个老板面前,他们才幡然悔悟般,开始痛哭流涕的认错道歉,说这一切都是误会,是他们看走了眼。
甚至试图抱着米赫莎的腿祈求原谅,被米鲁提前一脚踹开,力道又快又狠。
他们可不是真的知错,只是发现自己即将失去一切、接受残酷的刑罚罢了。
纪梧秋冷淡看着他们被镣铐锁起,压上囚车。
这件事终于彻底告一段落。
如今,神济堂和米赫莎家天天都有病人或是其家属上门,请求要见她一眼。
但这种情况实在影响米赫莎与其他人的正常生活,希尔凡便直接出手买下一间医馆赠给米赫莎,表示是对她治好自己的酬劳。
米赫莎没有拒绝,只是坚决要给自己能付得起的那部分钱给他,剩下的当做投资。
有米鲁与其他学生帮忙,这间专精草药的医馆很快开张,往来的病人络绎不绝。
米赫莎每天都忙到很晚,始终像以前那样,认真而仔细地对待每一个求助她的病人。
希尔凡则换了身黑底赤纹的新教服饰,真的有遵守他的诺言,在每次宴会上都不遗余力的向在场贵族们推销新教究竟有如何神奇,他在神济堂又受到了如何彻底的身心洗礼。
听着美拉米叽叽咕咕讲给他听的现场状况转述,纪梧秋数次欲言又止。
多亏她有定下渡苦厄的教义,让这些享乐惯了的贵族望而却步,只口头恭维,但没有真跟着希尔凡改信新教的。
好险好险。
“不过啦,希尔凡最近好像在考察地方,在宴会上现身的次数也变少了——听说是想建什么东西,具体我就不怎么清楚了。”
美拉米最后说完这句话,就跟来找她的巴伊莎离开了,说是约好下午要一起去找点乐子。
没想到她们现在的关系竟然变得还不错。
纪梧秋摸了摸下巴,想起卡扬那缸快要酿好的花酒。
正好可以用来庆祝这件事,再拜托嬷嬷们做一桌好菜。
听说莱斯大人要举办聚会,大家都超级激动。
尤其是足足等了一个月的酒,他们还是第一次喝到这么稀奇的东西呢!
“花酒,花酒,花酒!”
神济堂里的所有人都不肯坐下,而是离开了那张又大又宽的木桌,开心欢呼着,围观卡扬将密封用的碗钵取走。
清冽的香气顿时弥漫在整片空间里,是花与酒交融的熟悉味道。
卡扬微微抿起唇,思绪恍惚片刻。
这是他唯一还能抓住的过去,提醒着自己究竟是谁,来自于何处。
而伴随花酒香气而沸腾起来的欢呼中,只有米鲁的神情一顿,自言自语般“咦?”了声。
“好熟悉的气味……”
第39章
“敬一切值得敬的!”
不远处的气氛格外热闹, 学生围着米赫莎,开心得高举起陶杯,迫不及待喝下卡扬分给他们的第一杯酒。
比起宫廷里的豪华晚宴, 这间礼拜堂的装潢很朴素,胜在空间足够大。
平时是餐厅,需要举行仪式或活动时就把桌子搬到两侧,空出地方。
菜品与酒水也不高级,更没有什么珍馐佳肴,但大家都很高兴, 不仅绕着桌子挑自己喜欢的菜吃, 还跑来跑去地互相敬酒,开玩笑。
连纪梧秋也被敬了好几杯, 以及很多声谢谢。
米鲁坐在纪梧秋的右手边, 双手捧着分给他的那个酒杯, 一小口一小口喝得很慢。
仔细分辨, 还有几分走神。
“如果酒不合口味, 不喝也没关系, 那里还有果汁。”
纪梧秋看了米鲁一会儿,主动开口。
有些人天然就排斥酒的味道,没必要强硬逼对方也喝完。
“啊,不是, 我不是觉得酒不合口味。”
米鲁盯着陶杯里摇晃的酒液,眉眼间露出些许迷茫。
“我只是, 觉得……这个酒的味道很熟悉, 但又实在想不起来自己以前在哪里喝过。”
“……嗯?”纪梧秋沉吟片刻,“你确定米赫莎没有买来给你喝过?”
米赫莎说过,她与她的丈夫曾游历周边数年, 大约十年前才回到塞尔曼帝国定居——按照时间推算,在游历期间,米鲁应该是三四岁的年龄。
如果那时候,他们经过还没有被屠戮的卡扬部落,确实有可能喝过当时还在市场流通中的花酿酒。
米鲁冥思苦想好一会儿,沮丧摇头。
“我实在没有这个印象。”
但又觉得酒的味道很熟悉……
纪梧秋也端起酒杯喝了口,细细抿在舌尖。
在集市里能买到的酒的种类其实很多,但大体都是纯米酿或加入葡萄、无花果乃至各种香料,很少有用花的。
遑论这种连发酵过程稍微差一些,口感都能有极大差距的酒,米鲁竟然会觉得熟悉。
她在商贸最发达的王城住了这么长时间,也或多或少的喝过好些酒,但都没有与这味道相似的。
“或许是你那时太小了,不记得自己曾经尝过它。”
纪梧秋捏着酒杯轻轻摇晃,先给了米鲁一个模棱两可的猜测。
“可能,我真的一点印象也没有。”
米鲁又努力回忆许久,终于垮下肩膀放弃,只能自暴自弃般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去和锡南尔塔他们一起玩吧,”
纪梧秋微笑着对他道,“你不用一直坐在我身边,米鲁。”
因为被捧成【圣子】,在比较正式的教内礼拜或其它活动上,米鲁总会亦步亦趋跟在纪梧秋身后,神色肃穆而庄重。
是他很努力才保持住的表情了。
不过嘛,这种放松的场合,纪梧秋就让米鲁和锡南尔塔他们去玩了,自己则走向米赫莎。
此时,花酿酒已经分得差不多,众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唱歌,笑声不含丝毫阴霾。
米赫莎跟着嬷嬷们站在一旁,笑着看孩子们满场跑来跑去。
很受孩子们欢迎的卡扬被簇拥在中间,就像是他们的孩子王——但本人有点手足无措的模样,很是局促地耸起肩膀,整个身体都有点缩着。
纪梧秋朝这边过来时,米赫莎还在听嬷嬷们感叹第一次见到奴隶的待遇这么好。
甚至,没人真的将他当成奴隶。
反而是孩子们对卡扬太热情了,让后者不怎么适应。
米赫莎想起自己总是能看见卡扬被小小惊了一跳的略慌乱反应,捂嘴浅笑了几声。
这时,来到身边的纪梧秋正好对她做出邀请。
“可以陪我去庭院走一会吗,米赫莎?”
这当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米赫莎爽快应了,随手将酒杯放在桌上。
庭院十分寂静,仅有明月高悬在无云的苍穹之上,洒落一片柔和的皎白冷光。
纪梧秋与米赫莎并肩走在草地,耳旁是窸窣的虫鸣。
等窗户透出的灯光,与那隐约的笑声都彻底消失,纪梧秋才开口。
“你觉得卡扬今天酿的酒怎么样?”
“很好喝。”米赫莎不假思索回道。
纪梧秋转过视线看她,“以前喝过吗?”
“没有,”米赫莎笑着摇头,“是很特别的味道。”
这个答案,令纪梧秋深深吸了口气,又缓慢叹出来。
“我想要给你讲个故事,米赫莎。”
纪梧秋讲了卡扬的部落,讲他眼睁睁看着父母被屠杀,讲他与弟弟失散十年之久,讲他为了弟弟挣扎着活到现在,又讲他从拉迪斯手中死里逃生,被她救下。
当时间线逐渐过度到此刻,纪梧秋讲卡扬依然没有放弃寻找他的弟弟,帕戈摩。
当纪梧秋的讲述过半,米赫莎的表情已经足够惊讶;等到最后几句落下时,她甚至流露出了格外明显的震惊与心疼。
“怎么会,您一直没和我讲过卡扬,我还以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奴隶……”
“这是卡扬的隐私、也是他的伤痛,我本不想让太多人知晓。”纪梧秋叹道,“但我听到米鲁说他觉得酒的味道很熟悉,就忍不住多想了,还请你见谅。”
为了帮忙找卡扬的弟弟,她只将这件事告诉了瑟伊苏、美拉米与巴伊莎——因为他们有能力大范围帮忙搜寻人。
米赫莎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但其实,她也是最应该知道这件事的人。
以防万一,纪梧秋还是将她约出来,先私下询问。
而米赫莎,她在听完关于卡扬的这段故事后,咬紧下唇,似乎纠结了片刻,才下定决心。
“既然您已经猜到了,我没有再隐瞒下去的必要。”米赫莎慢慢说道。
“米鲁并非我亲生的孩子,他在四岁前的名字……正是帕戈摩。”
…………
这个故事同样要从十年前开始说起。
那时,米赫莎与她的丈夫正在游历,快要抵达卡扬所在的部落时,发现那边的火焰与喊杀声冲天。
是拉迪斯率领的军队,在向他们发起摧枯拉朽的最后进攻。
等太阳再升起,这个部落里的所有成年人都将被杀光,孩子则被抓去,用深色的墨汁刺下耻辱的烙印,成为帝国的奴隶。
米赫莎与她的丈夫本是接受邀请,来到这个部落与他们交流医术的。
没想到,等他们跋山涉水赶过来,却只能见到这副悲惨的残酷场景。
他们身为医师,对此却无能为力,只能含着泪偏过视线,祈祷有更多的人能幸存。
“等到他们撤走……”
米赫莎的丈夫沙哑着声音道,“等他们离开,我们去看看……有没有还能救下来的人。”
躲在不远处的他们没有睡觉,瞪着眼睛等到了天亮,等到那些马蹄声走远,才匆忙扑向那片废墟。
绝大部分的土瓦房都坍塌了,木制的横梁与框架也烧得漆黑,几乎没什么剩下。
米赫莎与她的丈夫挨个检查过去,心底却逐渐绝望。
直到他们发现一处坍塌成三角状的房屋角落里,传来了隐约的啼哭声。
米赫莎赶紧过去,将那些瓦砾扒开,发现里面倒着一位双目紧闭的妇人,蜷缩着身体,将背部面向外面,身体朝着墙角。
而那啼哭声,正是从她怀里传来的。
“那就是米鲁,”米赫莎低声说,“我们找遍部落,只有他还活着。”
“我们收敛了部落里的所有死者,将他们安葬,带着米鲁离开了那里。”
“米鲁烧得很厉害,昏迷中一直在断断续续的哭喊,但醒来之后,好像将那些记忆完全忘了。”
“所以,你也没有告诉他的身世。”纪梧秋道。
而且,根据卡扬的描述,他当时是眼睁睁看着父母在他面前被杀。
这意味着,那位将米鲁保护在怀里的妇人,并不是他的母亲。
那位妇人只是在这场灾难中,拼尽全力保护了一条幼小的生命——无论那是不是她的孩子。
纪梧秋心底动容,连眼眶也变得酸涩。
“这对米鲁的成长没有任何好处,尤其是如果被拉迪斯知道,他当年征服的那个部落,竟然还有逃出去的幸存者。”
米赫莎叹息着答道。
比起父母被杀,她更希望米鲁能健康快乐的长大,与其他成长在父母膝下的孩子没有任何区别。
如果不是米鲁还记得花酿酒的味道,如果不是莱斯亲自来问她,米赫莎并不愿意说出这段过往。
但此刻,另一个更关键的问题出现了。
——米鲁能接受他的身世吗?
虽然卡扬能找回他的弟弟,但与此同时,也让米鲁知道了米赫莎并不是他的亲生母亲,真正的父母早已逝去。
纪梧秋与米赫莎沉默,无法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等脚步声绕着庭院慢慢走了一圈,再停下,米赫莎才开口。
“或者,”她说,“可以先试着告诉卡扬。他是个好孩子,不该被瞒着。”
“但,以他的性格,在得知他的弟弟如今过得很幸福后,可能一辈子也不会再说出【找到弟弟】这样的话。”
纪梧秋有点犯愁。
如今能找到卡扬弟弟的下落固然很好,可她甚至都能想象出卡扬得知米鲁是他弟弟后的反应。
肯定是一辈子都闷不吭声的守在阴影里,半个字也不会告诉米鲁真相。
甚至还会拜托她和米赫莎也不要讲出来。
得想个办法循序渐进一下,最好是能在说出口前,让双方都有一个心理准备……
一阵风吹过,几近彻底凋零的树梢枝头,又打着旋飘下零星数片花瓣,落在草地上。
纪梧秋忽然想到一个主意。
“现在,米鲁已经成为新教的【圣子】。”
她对米赫莎说道——正好之前她说的神谕里有这么一句,【你须找到医治疾病的那样恩膏,待她如待你自己般敬爱。当那时刻来临,她将代你行使救济的权柄,她的嗣子也将成为你的义子】。
“如果你不介意,我想以新神的名义,同时收养米鲁与卡扬为【义子】。”
第40章
热热闹闹的庆祝会落下帷幕, 之后的生活依然与平时无异。
在征得瑟伊苏的同意后,纪梧秋还给其中一部分有天赋且对此感兴趣的学生增加了剑术课。
至于音乐、绘画及舞蹈之类的课程,也全凭学生的兴趣选择, 不设任何限制。
为此,纪梧秋又多聘请了几位老师与后勤人员。
倒是希尔凡最近出现在神济堂的频率降低许多,不清楚是在忙他自己领地上的事情,还是别的。
美拉米之前说他在建什么东西,可能是在忙那个吧。
纪梧秋没有探听他人隐私的打算,遑论这个人前段时间还用令她起鸡皮疙瘩的深情语气说什么“着迷”。
不能去问, 否则岂不是要变成她很在意他了?
还是假装不知道比较好。
况且, 比起希尔凡最近在做什么,更重要的事情是该挑什么时间宣布收养的决定。
当时,不仅米赫莎在听到这个决定后呆住了几秒, 连系统也为纪梧秋这离奇的脑回路大受震撼。
【你竟然要在当宠妃前先当别人的爹!?】
纪梧秋默然:【…你这话听起来也太微妙了, 况且严格来说不是我收养他们, 而是我代替新神收养他们。】
非要类比的话, 这关系有点像洪秀全与耶稣。
原本只有耶稣被梵蒂冈教廷认证为上帝之子, 结果半路杀出来一个洪秀全,自称为上帝次子,并用自己精妙的口才,将前后三批来找他辨经的传教士驳倒, 令梵蒂冈教廷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洪秀全是上帝次子。
于是,洪秀全就这么成了耶稣的弟弟。
系统捋了捋, 发现这招竟然完全说得通, 甚至将卡扬的地位都往上抬高了一大截,更能佐证纪梧秋在教典里所写的【人岂能看他人如神看他人?人看不透皮囊,神可洞悉内心】。
越想越觉得这招还真有点可行性, 只要本人不介意……
系统琢磨了会,【但是啊,我在思考一件事,等你以后当上苏丹的宠妃,他们不就变成下一任王储吗?】
宠妃的孩子当然是王子——王子就是下一任苏丹候选人——根据弑亲法,苏丹候选人会自相残杀——米鲁与卡扬未来会自相残杀。
以上是系统的逻辑,就很地狱。
纪梧秋只想给这结论一串省略号,外加一个白眼。
这系统就是不信邪,认定她以后绝对会当上苏丹宠妃。
没事,等后面就老实了。
除去系统在她脑子里突然的异想天开外,米赫莎对这个提案没异议,甚至表示她也可以收养卡扬,半点也不介意他的奴隶身份。
但突然这样做有点太突兀了,纪梧秋和她商量了会,还是决定逐步进行相认过程。
先让卡扬与米鲁成为名义上的兄弟。
卡扬在听说纪梧秋的决定后,眉眼间只掠过略微的惊讶,又回复平静。
[这样做,能帮到您吗?]他只这么问道。
[我的本意不是为了能帮到自己……]
纪梧秋叹息,[但老实说,确实能帮到我。]
其实她也不知道除了自己的辈分+1外,还会有什么帮助,但总之先这么说吧。
毕竟,卡扬在听见这个回答后,暗蓝的眼眸隐隐亮了些许,毫不迟疑地应了下来。
等米赫莎问过米鲁,确认米鲁也对自己能有一个哥哥感到超级开心后,剩下的问题就是挑哪个时机宣布这消息比较合适了。
最近没有什么节日,也找不出比较特殊的日子。
如果只平平无奇将这消息宣布出去,倒也没什么问题,但总感觉少了某种庄严,或者说神圣的味道……
就在纪梧秋思考要不要委托美拉米再举办一次宴会、宣扬点新的“神谕”之类,机会就自己主动找上了门。
确切地说,是希尔凡带给了她一个巨大的惊喜,以及惊吓。
“我雇佣的工人们十分辛勤与努力,让我能提前送您一份礼物——虽然在您看来,或许不值一提。”
希尔凡脸上维持着他一贯的温雅微笑,邀请纪梧秋坐上马车,赶赴目的地。
它与王城最热闹的阿勒坎街集市相距不远,高高耸立着,占去一大块地方,也轻而易举吸引了纪梧秋的注意力。
那是有数个或高或低的塔楼组合起来的建筑物,与当地流行的拱门与圆润的弧边不同,它的边缘更锐利,将空间笔直地切割成对称的几何图形,与王城里所有建筑的风格都不同。
巨大的正门极壮观,几乎有三四个人那么高,上面雕刻着繁复的纹路,像蜿蜒缠绕的藤蔓充满生机,又像熊熊燃烧的烈焰在循环,如同某种永恒炽热的不朽。
换句话说,这种整体看上去不似寻常民房的威严与肃穆,以及从每一处花纹细节里折射出的深刻寓意,怎么看都能与万神新教里记载的教义对上。
站在门前的纪梧秋有点惊住,大脑疯狂开始拉响不妙的警报。
希尔凡唇角弯得更明显,连介绍的口吻里都透出几分自豪。
“我在传播新教信仰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非常严重。”他道,“神学堂只招收年幼的孩童,但成年的信徒却没有可以礼拜、祈祷
与求助的场所。”
“如此一来,即使有信仰新教的民众,也找不到可以接纳他们的地方,无法获得归属感。”
纪梧秋转过头,沉默看着希尔凡的侃侃而谈。
她当然知道这种事——她故意没有找地方建教堂,也绝口不提建造教堂的计划,不就是为了防这种事吗!
这小子竟然自作主张,替她把活干了……!
“想来,您也苦恼过这个问题,却受限于土地与资金不足。”
希尔凡看不见纪梧秋在内心疯狂抱头,一手抚胸,一手朝向那座崭新的教堂,微微俯下身,摆出给纪梧秋展示的姿势。
“而我愿为您分忧。于是,我邀请了这个国家最有名的建筑设计师,请他帮忙设计了新教的教堂图纸,又请来王城最好的工人,付出双倍的薪水,让他们比预期时间提前三分之一的进度,造好这座教堂。”
“从此刻开始,它属于您了。”
论一个足够富裕的皇室成员,究竟能拖她后腿到什么程度。
这做派跟那些改造神济堂、收容孤儿与贫苦孩子的贵族们如出一辙,全都是先斩后奏……!
谁能想到她最初只是想虚构一个宗教,好让她免受这帮色鬼锲而不舍的觊觎而已啊!
纪梧秋沉默。
纪梧秋深吸口气。
纪梧秋再深吸口气。
“感谢您的好意,只是,我……”
纪梧秋正要婉拒,却又听见希尔凡赞叹般开口说道。
“您平日如此关怀神济堂的孩子们,又如何能兼顾这边呢?”
他神色恳切,唇角笑意不减。
“因此,我并不奢求您会常来这边,只愿您能在重要的节日与活动时,抽出些许时间,前来观礼。”
纪梧秋听得一怔。
等等,不是要她住进这栋教堂里,给另一群成年人传教?
纪梧秋:“……这座教堂的负责人是谁?”
希尔凡:“自然是我。不必担心,我向您承诺,这栋教堂的角落里绝不会结上哪怕一根蜘蛛网。”
纪梧秋:“…………”
……还不如是她呢!!
这个希尔凡比十个她加起来还要能说会道!
本身还是个号召力很强的王子,光是给他捧场的贵族们都能来得络绎不绝!
这教堂给他才真的是要完了!!
纪梧秋沉默半晌,沉稳而缓慢地吐字。
“……慢着,我有一个提议。”
…………
要说最近最受瞩目的事件,大概就是希尔凡殿下竟然改信了一个不出名的万神新教。
但发生在他身上的奇迹实在震撼,所有人都在津津乐道那位拥有不可思议的治愈力量的【圣母】米赫莎。
连日渐苍老下去的塞尔曼苏丹都听说了这件事,特意喊来希尔凡,亲眼目睹了他如今的面色红润、精神饱满。
于是,他也召见了米赫莎,要她医好自己眼下愈发虚弱的衰老。
米赫莎无法拒绝,更不可能当面说她无法违抗人类自古以来的生死定律,只能开出一些调理身体用的草药,叮嘱塞尔曼苏丹按时服用。
她进出都坐着皇室专用的马车,一路上有无数人见证了这份被苏丹谒见的殊荣,以及尊贵至极的上宾礼遇。
而这件事也为新教增加了极大的威信与感召力,更多的人开始讨论万神新教,讨论种种事迹的神奇与不可思议。
尤其米赫莎一开始因谣言跌到谷底,险些被判处烧死恶灵的刑罚,后又因神谕完成绝境翻盘的跌宕经历,更是足以调动所有人的情绪。
于是,连带这栋以极快速度建造出来的圣辉堂,也被覆上了一层神迹的光环。
有人宣称这肯定也是神赐下恩典,向那些工人施予了伟岸的神力,才能令它提前三个月便修建完成。
更多的人开始对这栋圣辉堂产生好奇,在每一个闲暇的时刻热烈的谈论它。
再过一段时间,当他们看见一辆又一辆的马车停在附近,衣着款款的贵族们踏入那两扇缓慢打开的雕花正门时。
有一位样貌年轻俊秀的少年也出现在门前方的空地上,向不远处在围观、却不敢靠近的群众发出邀请。
“请进吧!各位,请进吧!”
锡南尔塔扬声对众人道。
“此乃无拘无束、无贵无贱的圣辉堂,任何人都可以进入!请进吧,替神行走在地上的伟大圣使莱斯,邀请诸位一同参与这场盛大的宣封仪式!”